大计

2020-10-26 06:57:16 安徽文学 2020年10期

余一鸣

胡兰莓

胡兰莓和一众群友在成贤中学门口集结时,保安们就提高了警惕,关闭了电动门。前几年本市出了一起精神病患者闯进校园砍伤学生的事件,上面要求加强中小学的保安力量,成贤中学的门卫换成了清一色小伙子,着制服,戴钢盔,上学和放学时还两人一组分列大门两侧,一手持盾一手持叉,为学生进出保驾护航,很得家长人心。胡兰莓一行进门,需填会客单,大家依次填了,都是学生家生,孩子在某年级某班写得清清楚楚,年轻的保安有些犹豫,第一节下课铃刚响,按惯例,家长会都是安排在下午。小伙子细看那表,事由一栏填的都是见丁校长,头大了,问,你们与丁校长有预约吗?胡兰莓说,没有,莫非你们学校是衙门,还得预约?小伙子转身打电话的时候,一干人就从传达室的小门鱼贯而入,另外几个保安想拦也拦不住。

他们见识过中国大妈,可这些女人的年龄还够不上大妈级别,女人凶猛。

熟门熟路,胡兰莓将一帮群员带到丁校长办公室门口,她闪到一边。她和丁校長虽谈不上熟悉,却也见过几面,她不想打头阵。丁校长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橱,一张三人沙发,丁校长先是说坐,请坐,后来发现来的是大部队,别说坐,他的办公室怕连站都站不下了。胡兰莓从人缝里看见丁校长白净的宽额头冒汗了,他的左手一会儿抓鼠标,一会儿抓手机,最后扬起那只手,说,那么,请大家去会议室坐下再谈。人群让出一条缝隙,丁校长块头大,侧身挤出,他的胳膊肘碰到了胡兰莓的胸,让胡兰莓浑身一颤抖,这老男人当然无意,他此刻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胡兰莓知道,自己的身体是长久没男人碰了,才会如此敏感。队伍随着丁校长朝会议室涌去,胡兰莓回头瞥了一眼,有几位正悄悄朝电梯门那里撤退,应该就是那几位,是她反复动员今天勉强参与的群员,本身是教师,或者自以为与丁校长是朋友,脸皮薄。有什么好怕的呢?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孩子的学习更重要吗?丁校长真要把你当朋友,你的孩子早就放在教师搭配最强的初二(一)班上了。胡兰莓昂然朝前迈了几步。

会议室的中心摆着一张腰子形的会议桌,四周围着长条桌,每个座位前都摆着有扶手的沙发椅,桌上还有—排探出脑袋的话筒,看上去像是一只只呆萌的鼠鼬。胡兰莓坐在外围的沙发椅上,她能看见丁校长的侧脸,丁校长如果留意,也能看见她的脸,不过,丁校长的目光一直在环顾主桌上的家长们。丁校长的两侧最近的座位上,分别坐着群里最活跃的两位家长,网名一个“烦不了的老娘”,一个“老子要上火星”,“老娘”不老,真的是老女人就会忌讳这个“老”字,三十几岁看上去像未婚少女,化妆功夫了得。“老子”其实是个矮小的女人,穿着紧身皮衣,绷得紧紧的,像是一颗时刻准备着装进弹膛的火箭弹,她莫非真的想坐上火箭上火星?她俩抢着说话,丁校长的脑袋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想不到他肥硕的脖子如此灵活。

王珊珊,王珊珊,王珊珊这,王珊珊那。

胡兰莓看“老子”说话的口形,都是在说一个叫王珊珊的语文老师的名字,她看不见“老娘”的脸,但耳膜中也充满这三个字的冲击。王珊珊是谁?是初二(四)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同时也兼任初二(五)班的语文。早晨,她用老虎钳子把胡泽天的大提琴弦铰断了,胡泽天仇恨地看了她一眼,拎起书包夺门而去,防盗门猛地合上的金属脆响在客厅里久久盘旋,最后驻留在她的脑海里。她没了吃早餐的心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流泪,除了哭她还能做什么?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微信也催命似地叫,她打开,是家长相互提醒在成贤中学门口集合的事。她是家长群群主,她当然得来,可是,她今天突然没了情绪,完全失去了想象中的斗志,像是一个被线绳牵制的木偶人。

会议室里一束束目光如炬,人人目光里带着火气,如果是夜晚,像是战场上空一束束耀眼的探照灯灯光,把沉闷的空气扯散,把每个人的心思穿透。胡兰莓此刻不想遭遇任何人的目光,她转脸看窗外。成贤中学坐落在本市的中心地带,一边是林立的金融大楼,一边是高层公寓楼。按惯例,中小学校园没有高楼,教学楼最多也就五层楼,或许是为学生的安全着想。会议室在行政楼七楼,这应该是这所学校最高的楼层了。不过,从窗玻璃看外面的世界,感受如井底之蛙,胡兰莓看到的那幢公寓,她从底层数起,数到十七楼就没了,不是没了,是看不到了。她要再往上数,就必须挪到丁校长身后的窗口。这当然不可以。现在是丁校长在说话,他说话时常常被别人打断,他平时坐在这个位置上说话,可能很少有人敢打断他,而且人声嘈杂,他显然有些不适应。他额上一绺长发耷拉下来,秋天的阳光还有一些热度,从侧面看,他脸上的皮肤像是抹了过多的化妆水,应该是汗湿。他真应该脱掉身上那件轻薄的羽绒衣,可他顾不上,他挥动双手,试图压下家长们的七嘴八舌,可是徒劳。胡兰莓把目光重新投到窗外,她看到一只鸟站在对面公寓楼的窗台上,两目相对,那鸟侧着脑袋,居高临下。鸟的羽衣呈灰色,比喜鹊小一点,比麻雀要大一些。胡兰莓想看它站的楼层,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它所在位置是十一层。胡兰莓住的是三楼,胡泽天上小学时在窗台上做了一个鸟屋,在里面放了鸟食和水杯,却从来没有一只鸟在他的鸟屋逗留过,小学生胡泽天很伤心很失望。这城里的鸟如这城里的人,它们不愿趴在底层,却又爬不上高层,所以就选择把鸟巢筑在不高不低之处。城里很多人自以为是中产阶级,其实是鸟的思维。鸟站久了,跳了几下,一振翅,却只是绕了一个小圈,没了。胡兰莓眼睁睁地看着鸟没了,正疑惑,那鸟从一只黑洞里探出小脑袋,调戏似的朝胡兰莓叫了几声。胡兰莓这才发现,那是住户家的一只排气孔,估计里面是厨房或者卫生间。这应该是人家的空置房,这个城市的空置房很多,“老娘”手里有七八套房空着呢。人不住,鸟住,这鸟儿也是只聪明鸟儿,它钻出钻进,却没有第二只鸟出现。莫非它也是单身,不可能,鸟儿筑巢就是为了养儿育女,据说鸟比人靠谱,很多种鸟一生只选择一个配偶。它的鸟巢里有幼鸟吗?它会对幼鸟说,长大了要往高处飞,要飞到楼顶与蓝天的交汇处去筑巢吗?家长都一样,孩子上幼儿园时,家长觉得孩子能做总统总理,孩子上小学时,家长觉得这孩子长大了能成为比尔·盖茨或者马云,孩子上中学时,家长觉得他的孩子至少能做个董事长或者大学教授,只有等到孩子上大学时,家长才会面对现实,能考上个公务员或者在大公司谋上个职位就不错了。胡兰莓没想那么远,胡兰莓的理想是胡泽天能考上成贤中学的高中,可是这只是胡兰莓的目标,却不是胡泽天的目标。

王珊珊,王珊珊老师。

人们终于安静了,丁校长的嗓音竟有几分嘶哑,似乎这半个钟头比他平时在主席台做两小时报告还费嗓子。现在王珊珊的姓名频频出现在丁校长的嘴里。

丁校长说话并不慌张,说话节奏缓慢,谨慎,显然每吐出一个词都在大脑里转了几个圈。这说话的方式已经高出一般教师,很有做领导的水平了,即所谓心中怒火滔天,说话波澜不惊。他虽然做不到像官场的老油子那样不动声色,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但方寸未乱。他最后做了一个总结发言:第一,王老师组织班级文体活动,符合素质教育的改革方向,只是时间上占用较多,引起大家的不满,这个问题校方会反馈给她。第二,语文课让学生读小说,并且把课堂搬到阅览室,这算不上什么大错,因为中考也规定了部分课外必读书目,小说占的比例很高。至于认为因为读小说,占用了刷题的时间,影响了班级考试均分,这个校方会提醒她并督促整改。第三,关于各位提出撤除她初二(四)班班主任职务,并且更换初二(四)班和(五)班语文老师的要求,我们收到了,但是这样的处分不能由你们做主,我也做不了主,由校长行政会讨论决定。

丁校长最后扫了大家—眼,说,各位家长,你们的孩子有一天也会走上社会,走进工作岗位,要给年轻人机会,不能把孩子一棍子打死吧。

丁校长双手朝大家作了个揖,说,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老娘”和“老子”面面相觑,都把眼光投向了胡兰莓,胡兰莓站起身,不看她俩,独自朝门口走去,大家迟疑了一下,都跟了出去。

“老娘”紧走几步追上胡兰莓说,就这样撤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老子”说,要不,咱们把队伍拉到教育局去,他丁校长总害怕被摘了乌纱帽。事情闹大了,他才会解决。

丁校长那一番话并没露出什么破绽,组织学生参加学校足球杯比赛,组织学生参加学校文艺汇演,王珊珊并没做错什么,这是班主任分内的工作。至于让学生课外阅读名著,也是语文老师的本职教学任务。问题是,这位王老师刚从大学校园走出来两年,她摸不清当下做教师的行情。教师的立身之本是中考高考的班级均分,一票否决,家长只认孩子的考试成绩,考取重点高中是硬道理。除了学习成绩,别的免谈,这是所有家长不可动摇的铁律。这王老师,终有一天撞南墙回头,但这一届学生的家长们等不及了,初二结束马上就是初三,时不我待呀。这丁校长,一个教数学的,辩证法却运用自如。看上去公允公正,明里暗里都是在护犊子。据说前面曾有一届的家长是市里的领导,公子告班主任的狀,夫人抓起电话把校长斥责了一通,校长吓得第二天就把公子所在班的班主任撤了。遗憾的是,初二(四)班的家长中没有这样的狠角色。

胡兰莓失去斗志,是因为丁校长后面那几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都是为人父母,站在王珊珊父母的角度着想,心软了。深层的原因,是倘若家长们真的去教育局闹事,追查组织者,她肯定逃不了干系。怎么说,她捧的还是教育系统的饭碗,做事不能没有分寸。

成长江

成长江刚进教室五分钟,裤兜里的手机就不停地震动,成长江不敢理睬,上课接手机属于教学事故,那手机十分执着,贴着大腿闹腾得越来越欢快。成长江正在讲陶渊明的《饮酒》,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手机挠了几下他,停了。他接下去读,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手机又挠了他几下,他停顿了几秒,还好,没有学生发现他有什么异常。成老师说,陶渊明为什么能够悠然见南山,不仅仅是没有车马喧哗,关键是他没有手机。如果他有手机,他就忍不住刷微信微博,别人也会打骚扰电话,他的心境岂能不乱。学生们哄然笑出声来,成长江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这是往哪里扯呀?好在学生喜欢听成老师这样扯出去。教学参考书本来是给老师参考用,家长们看出了门道,老师讲的重点就在这本书上,而且考试重点也在这本书上。不就是几十块钱吗?买,老师可以有,学生也可以有。书店老板生意兴隆,各科都有教参书,一个学生买全各科教参得花大几百,家长乐意,买书,而且买的是学习用书,钱花在正道上。初二(四)班的语文教参人手一册,问题是老师的麻烦来了,上课必须照本宣科,你要不小心发挥一下,学生说,老师,您讲的不对,教参上不是这样。你说,教参就是个参考。学生说,可考试时那才是标准答案。学生讲的是实话,你只有乖乖回到教参书上。所以,成长江私下觉得,这中学的语文教师招聘,真没必要招那些硕士博士,语文教师只要识得几个字,态度端正,教书没有胡思乱想,学生的考试成绩一定圆满。话说回来,其实学生也不喜欢课堂死水一潭,太无趣,老师一讲问题,答案就在教参上明摆着,省心,不必抓耳挠腮动脑筋,有勤奋的同学早早就在课前将答案背了。课堂上这四十五分钟就变得难熬,老师倘若能扯出去轻松一下,大部分同学并不反对。但成长江知道,不能扯得太远,扯出去必须及时收回来,否则在学生评教时落下了把柄,传到家长耳朵里就成了罪证。成老师伸手进了裤袋,悄悄将手机关了。

成长江走出教室,在走廊上首先打开手机,有三个未接电话,两个短信,他真想破口大骂这个不知趣的家长,其实也就一念而已,他没有那胆量,都说顾客是上帝,在教师心中,家长才是上帝。点开未接电话目录,不是家长,是校长室座机号码,短信号码是丁校长的手机,命他速去校长室。成长江的脑袋一下子大了,不知又是哪位学生或家长惹了事,事还不小。校长若是给局长打三个电话,局长不接,校长能理解,局长官大,忙的事更多。可校长给一个年级组长打三个电话,不接,这事说不过去。连打三个电话,相当于连发三道加急金牌令,加上两个短信,就是五道了。肯定是有什么事把校长惹急了,他带着课本和备课本直奔校长室。必须带上,以证明他刚才真的在教室上课,不是怠慢。

又是初二(四)班的家长寻事,他们穷追猛打,分明想置王珊珊于死地而后快。

成长江没有退路,论管理,王珊珊是本年级教师,他是年级组长。论教学,他是王珊珊的师傅,丁校长在教师节庆祝会上给他颁过红彤彤的聘书。所有的老大都是有脾气的,校长也一样。校长可以在学生面前亲切慈祥,在家长面前谦恭温良,也可以在自己的下属面前咆哮如雷,雄狮般激昂。这不算什么,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出气孔,否则人早就被憋死了,校长也是人。他受了气也想找地方撒掉,朝老师撒,老师不买账,朝学生撒,有的老师偶尔会那样做,课堂上吓得学生噤若寒蝉,可那样的教师算不上好教师,大多数教师做不到,成长江更做不到。委屈也罢,怨气也罢,当教师全靠自己消化,这是职业素养。丁校长开始跟他讲教育理论,从苏霍姆林斯基讲到杜威、布鲁纳,校长最后的学历是教育学博士,他给教师做报告可以一口气讲半天,成长江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有时间聆听教诲。丁校长讲专业很投入,唇红齿白,只是舌头有点大,老想探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成长江坐在沙发上,屁股尖落在沙发沿,俯腰,探头,脑袋追随着校长的身影。这坐姿是从小被父亲训练出来的,为此他挨过很多次父亲的教鞭。但走上工作岗位后,养成的习惯给他加分不少,领导都觉得这年轻人尊重人。丁校长身高一米八以上,据说读大学时擅长打篮球,是数学系系队的主力,后来忙于教育事业,疏于锻炼,才渐渐大腹便便。成长江也喜欢打篮球,上学时喜欢,现在也喜欢,放学后喜欢和男生们打场球再走。丁校长有五十几岁了,如果丁校长坚持打篮球打到现在,身材会是什么状况?肯定比现在矫健。那么,他还能当上校长吗?如果让成长江自己选择,他肯定选择继续打篮球,打球是快乐的事,当校长快乐的事不缺,可不快乐的时候也不少,比如今天。当然,有一种人既能保持打球的快乐,也能拥有做官的快乐,鱼和熊掌兼得。有一年的春晚小品节目中,有一打乒乓球的领导到任,下属们早早打听到领导爱好,立即购置了高档球桌球拍。如果丁校长坚持打篮球,那么学校的篮球场肯定是焕然一新,篮球板也会换上强化透明玻璃,接着呢,想进步的年轻教师都会活跃在篮球场上,学校的足球杯比赛换成了篮球杯比赛。这样一想,丁校长中止了他的篮球运动,这不仅是丁校长个人身材的损失,也是成贤中学体育运动的损失。

成长江脑中天马行空,嘴上却—直唯唯诺诺。很多教师课堂上能抓住做小动作的学生,低头玩手机,盲发信息,还有讲话打瞌睡之类,成长江还能发现那些作专注状却心有旁骛的同学,因为成长江自己有切身体验,他会提醒或者提问,把学生脑子中那头脱缰的野马拽回来。丁校长终于回到解决问题的现实中,丁校长说,首先,你要摸清情况,潜入进初二(四)班的家长群,弄清楚领头的家长是哪几位,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其次,你要找王珊珊老师认真谈一谈,让她看清形势,顺应家长的要求。

成长江点头称是。丁校长顿了一顿,说,第二条你就免了,你跟她谈话,师徒之间,你厉害的话说不出口。我直接找她谈,让她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老大出面,当然比他有效果。成长江只是担心,校长谈话,小姑娘的心理阴影面积会放大N倍。

成长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老师们已经去食堂吃午饭了。教师的办公室安排,一般是两种方法,一种是按年级组安排,以年级为单元,便于班级管理。另一种是按学科组安排,便于集体备课,讨论教学。成贤中学是后一种,语文组都在—个大办公室,每人的办公桌前有一块半透明塑料板,算是隔断,各人算是有了一个独立空间,不过,这样一来,放眼望去,本来拥挤的办公室更加拥挤。没有哪一家学校的教师办公室不挤,本市教育界流传过一个笑话,那还是八项规定没出来之前,中秋节,学校给每位老师发了一盒月饼,包装精美,盒子大,月饼小,据说浓缩的都是精华,可数量实在让人失望,—般八只,这盒里只装了四只。一位临近退休的特级教师去找校长,一般来说,特级教师都是校长培养的,因为申报的第一关在学校,学校不通过,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这位特级教师当时在本市教育界影响大,业绩突出,但个性也强,学校上报时绕不过他,只是排名放在最后。这事本来应该保密,但保密工作没做好,他知道了自己的排名。好在他有实力,前面几位都落马了,他上了。他自认为不欠校长的恩情,就成了一位另类特级。他找到校长办公室,将月饼放到校长办公桌上,对校长说,我认为,这月饼,只适合校长吃,不适合教师吃。校长疑惑,说,为什么呀?他说,你看,你这办公室这么大,前面有接待室,后面有休息室,就你一个人待在这,我觉得,也就只有这款月饼待的空间可与校长室相匹配。教师办公室人挤人,办公桌靠办公桌,打一个喷嚏能砸到前座头上,我们吃着这校长级月饼,惭愧加惶恐。校长十分恼火,自此之后,该校中秋节再没发过月饼,这位特级教师落下了全校教员工的埋怨。这事已过去很多年,但各校教师办公桌拥挤的问题一直存在,校长们说,学校就应该一切以学生为中心,莫非空出教室的地儿给你们办公?

不成文的规矩,年级组长的办公桌应该在最后一排,靠窗,光线好一些,另外就是这个位置对整个办公室一目了然,谁没到岗,谁在做什么,站起身能看得清楚,有那么点方便监督老师们的意思。这位置现在被王珊珊占着,王珊珊忽闪着亮汪汪的大眼睛,说,师傅,咱俩换个位置吧,您看,我这书太多,窗台下我可以放个矮书架,我都在网店订好了。语文老师的特点是书多,王珊珊还是个文学爱好者,肯定有一大堆名著经典类书籍。谁都是这样过来的,年轻的语文老师做过文学梦的不在少数,成长江年轻时也爱好读书,可是,在教师这条路上走着走着,就把那些小说散文诗歌书丢光了。你看这些语文老师的办公桌上,除了教材教辅,还有谁留着文学书?但王珊珊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不忍心拒绝。

成长江身心俱疲,瘫倒在椅子上,他很想把双脚放到办公桌上,反正办公室现在没别人,但是,空间狭窄,两条腿根本挪不上桌。憋屈,这就是他的人生常态。他喝了杯水,身子还是沉重,放弃了去食堂吃飯的打算,干活吧,校长布置的任务得完成。他打开微信,搜寻初二(四)班的家长群。现在的家长可厉害了,班级有班级的家长群,年级有年级的家长群,学校还有学校的家长群。家长群讨论学校的工作日程,评议教师,传播各种小道消息,比较各家中学的教学水平,受议论最多的是语文老师。初中的其他学科还是基础课,但是现在流行搞竞赛,难度不小,家长们不敢随便置喙。但是语文大家都懂,课本上那几个字都认识,人人觉得自己可以指导语文老师,有时候群起而攻之,能把某位语文老师黑得不堪入目。成长江不主张老师进家长群,知道你在群里长期潜水,家长们会换棒杀为捧杀,肉麻的话让你心惊肉跳,为的是让你关照他家孩子。有厉害的群主,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会悄悄地把你踢出群。出于工作需要,成长江长期在年级群潜水。当然,家长群也有积极的作用。比如,给困难家庭患病的学生捐款,群主振臂一呼,全群集体响应。比如,有一阵子上面不允许学校节假日补课,各班家长群群主一篮子揽下,各显神通,场地,教师专车接送,加班费用等等,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既脱了学校的干系,又正中校长的下怀。升学率是政绩,一级向一级施压,每家校长都希望本校的升学率压兄弟学校一头。

初二(四)班家长群的群主叫胡兰莓,她应该用的是实名,这女人的名字成长江见过,在一些教育杂志上偶尔露面,人或许也见过,她是省教科院的研究员,成长江是特级教师,评论文奖评教师职称时他也常去做评委,只是没机会将人和名对上号。她儿子胡泽天是成贤中学的名人,初一时期中期末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而且还是学校计算机和外语竞赛的种子选手。胡泽天还能拉一手漂亮的大提琴,文艺节时,他往台上高凳一坐,低沉浑厚的乐声从礼堂上空撒开,像渔民撒网一般兜住了所有师生的心,成长江就是当时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儿子姓胡,随她姓,有可能是单亲家庭。这有点奇怪,一般做群主的家长,孩子在班上成绩都不咋的,前十名学生的家长,大多没兴趣加入家长群。成长江只能这样想,或许,这胡群主是为了教育研究需要,搜集第一手材料吧。成长江想了一个网名,“划过天空的翅膀”,他在班级成绩册上挑了一个优等生,如果核审,他就冒称该生家长。这同学的父母都是政府官员,不可能来家长群凑热闹,他被戳穿的概率很低。“划过天空的翅膀”进了群,受到了几位家长的欢迎。可现在是午休时刻,群里很冷清。成长江往前翻,想查看他们找丁校长告状前的组织情况,却受限,仿佛是他的网名,划过天空的翅膀没留下痕迹。这难不倒他,他手下有的是人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中学里什么人才都有。即使他所在的是初中部,计算机学科的年轻教师,也大多硕士毕业,不乏行内高手。只是现在,教师食堂才是人才荟萃之地,不急。

要不要提醒王珊珊一下?下午丁校长会找她谈话,让她做好精神准备。他给徒弟的微信发了一行字:这几天丁校长会找你谈事,注意,态度谦恭,不准顶嘴。想了一下,又“嗒嗒嗒”删了,这丫头没心没肺,说不定会告诉丁校长,她师傅早就给她通风报信,教她对付老大的招数了。口说无凭,他拨通了王珊珊的手机,说,下午谨慎说话。食堂里人声嘈杂,王珊珊嘴里含着食物,口齿不清,说,啥,啥,师傅您说啥?成长江说,不说了,等回办公室再说。

他居然没有一丝饥饿感。

王珊珊

王珊珊硕士毕业于北师大中文系,这年头文科生找工作不容易,何况王珊珊学的专业是现当代文学,就业的道路更是狭窄,要么进大学教书,但现在没有博士学历,根本进不了大学门槛。父母都说,干脆继续往下读吧,王珊珊不干,这书读得马上就满二十年了,厌了,那就只有一条退路,当中学语文老师。好在王珊珊不反感当中学教师,她乐意。王珊珊的父母在同一所大学当教授,王爸王妈都是改革开放后从农村考上的大学,俩人的学问都做得扎实,在同行中颇有口碑。王珊珊对俩教授的生活方式不欣赏,甚至是嗤之以鼻。理工教授,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节假日在家,王爸待在一间书房,王妈待在一间书房,王珊珊没有书房,卧室里有一张办公桌。王珊珊读到高中才开始反叛,父母要她读理科,她坚决选择了文科,她宣言,我不想像你们这样做—辈子苦行僧。王妈说,我跟你爸没觉得苦呀。王爸打小娇惯她,王爸说,我们奋斗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不要像我们这样受苦受累吗?她爱咋咋的,女孩子学文科,未必不是出路。等到王珊珊去北京上大学,眼界开阔了,更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像父母这样活一辈子。父母让她读博,如果读下去,注定是走父母的老路,妈妈说,你要是愿意,我们也可以送你去国外读博,现在国内的大学更欢迎洋博士任教。王珊珊觉得很危险,妈妈还想着按既定方针办,王珊珊读研时出国交流过,国外那读博士是真的读,没有六七年拿不到学位。王姗姗报考了成贤中学的教职,她知道妈妈不甘心,当初考上北师大,妈妈就信心满满说,好,北师大是培养大学教师的。想不到,等她读完硕士,只能当个中学教师,就这中学教师的职岗,还是她与七八个硕士博士一番厮杀才抢到的,王妈的老黄历早就过时了,她也不想想,光她这一个教授带出的硕士博士就上百了。王珊珊知道,她内心里瞧不上女儿的中学教师职业,觉得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王珊珊不在乎,她有权选择自己的职业。

王珊珊上大学时一不小心成了文学女青年,读小说,看文艺电影,追小说家讲座,顺理成章地读了现当代文学的研究生,导师是著名的文学评论家。王珊珊崇拜过几位作家,并对他们的作品做了系统阅读,后来,这几位作家都来文学院做过讲座,导师还邀请他们和自己的研究生座谈。见了真人,真的让王珊珊失望,现实中的作家装逼耍酷,说话阴损,导师说,所以有的时候只管埋头吃鸡蛋,千万别去追寻产鸡蛋的母鸡,因为那同一个渠道既生产鸡蛋也拉出鸡屎。这已经是一个文学边缘化的时代,作家们的智商和情商都萎靡不振,所剩不多的文学女青年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外国作家,距离产生美,距离保证了梦想不会瞬间幻灭的安全性,王珊珊依然爱文学,她的硕士论文就是研究那位南美的作家。一个语文老师保持文学爱好是不受欢迎的,师傅成长江就告诉她,把读小说的时间放到教学论文写作上,你发表的那些作品评论评职称时并不算数,读书与教学是不相干的事,王珊珊内心不认同师傅的观点,至少,部分学生是喜欢老师讲作家和作品。成长江曾经找王珊珊郑重谈过一次话,说,你知道北大中文系有个教授钱理群吗?王珊珊当然知道,她曾专门去北大听过钱先生的讲座。钱先生最早提出,大学不能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大学生都听说过这观点。师傅说,我说的不是这个,钱先生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曾有志于在中学开设文学课。师傅转给她一篇微信圈的访谈,钱先生坦言,他曾经在他的母校,南京一所重点中学开设文学课,初时教室里熙熙攘攘,不久所剩无几,家长和学生实话实说,钱老师讲的东西高考不考,没用。钱先生不甘心,又在北京两所重点中学再开文学选修课,同样都是失败的结局。王珊珊看访谈后的留言,有人说,假设钱先生是个群主,钱先生是真心想搭理群友,为什么群友不理睬他?发红包,反正群主姓钱,你一发红包他们就全都露面了。我敢保证,他如果在教室里撒红包,保证教室里挤破头。这当然是讽刺那些只讲當前功利的家长和学生。师傅说,钱先生有那么深的学问,那么大的影响力,也奈何不了中考高考的指挥棒,文学无用,在中学没有立锥之地,你应该醒一醒了。

师傅言下之意,你总不会觉得自己比钱先生还文学吧。

午饭后师傅说丁校长会找她,谈话。王珊珊没注意师傅的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谈话,这在干部圈里相当于请喝茶请喝咖啡,当干部的唯恐避之不及。王珊珊说,明白。师傅说,校长说什么就听什么,不许顶嘴。王珊珊说,明白,谢谢师傅。其实,小姑娘根本没闹明白。

成长江欲言又止,王珊珊喝了一杯水,匆匆忙忙走了。丁校长年纪大了,中午的午休雷打不动,肯定没时间找她。王珊珊作为班主任,按规定中午必须到班。饭后离下午上课有一个小时的空闲,自觉的同学在教室里做作业,不自觉的同学,尤其是男生,放下饭盆就奔了操场,上课铃响才汗流浃背心神不定地赶回教室,上下午第一节课的老师很有意见,家长也很有意见,你们学校还管不管这些孩子。于是,学校规定,班主任中午必须盯班。四班的教室里—个不缺,像一张摆满了棋子的军棋棋盘,满满当当,王老师耳朵里塞满了沙沙沙的写字声,她觉得胸中沉闷,抬头看窗外,天渐渐黑下来了,一场大雨即将来临。风大了,窗户“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突兀,提醒坐在讲台前的王老师,北风,她一一关上了北边的窗户,南边的窗户她没去关,气压太低,是人都得透口气,何况教室里有这么多人。她打开所有的灯,让教室里变得亮堂堂,孩子们脸上的眼镜片瞬间闪闪发光,他们看老师一眼,继续埋头写作业。多么可怜,这些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都变成了一群低头啃草的小绵羊,还有她,孤独的牧羊犬。雨终于下了,风大,斜雨打在北边的窗玻璃上,响似鼓点,王老师想起一篇课文中的句子,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王珊珊并不像师傅想象的那么粗枝大叶,丁校长找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听话听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能有什么不好的事呢,胡泽天的妈妈已经找过她一次,那件事,王珊珊早就向她解释清楚。还有一种可能,升旗仪式上的校长发言稿,丁校长是要找她修改?说出来没人相信,偌大的一所重点中学,近百名语文教师,其中文学硕士博士占一半,丁校长找不出一位他满意的写稿子的人。每年招来的新语文教师报到,丁校长都让每人写一篇国旗下的讲话,他每周一都要讲一次,人人都能写,关键是丁校长要求高,反对套话官话,要有文采,又要接地气。语文教师应该会写作的,有的老师还写作文,给学生做范文,那都是研究了中考高考作文评分标准的套路之作。丁校长不满意,他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那个年代的年轻人都患过“文学病”,据说那时候征婚启事上写“爱好文学”,相当于现在写有房有车。他一个理科生,几十年后还没剔除病根,要求发言稿有文采,这让绝大部分语文老师生气。前辈早就说过,大学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在中学里,语文老师个个是中文系出身,但是语文老师有激情是危险的,容易把学生作文带偏,丁校长当然懂,但是发言稿不是范文,要有号召力,要有掌声。王珊珊写的发言稿很受学生欢迎,丁校长发言的时候几次被学生的掌声打断,丁校长就时常让小王老师写发言稿。她的稿子充满激情,但也偶尔冒出些棱角,这就需要修改,需要斧正。王珊珊希望丁校长是喊她去改稿子。

胡兰莓从卫生间出来,身心舒畅,她瘫倒在沙发上。真是莫大的解脱,不,解放。她打量了一下地板,窗外斜照的阳光下,不染絲毫尘埃,很明显,儿子昨晚拖过地板,她摇了摇热水瓶,满的,她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心情像那舒展的茶叶一样自由奔放。只有像她这样被病痛折磨过的人,才能明白平常日子的美好。这感觉像什么,各有各的比喻,院长刚拿到官升副厅的文件时,大家问他的感受,他脱口而出,就像一个便秘的人终于拉出来了。众人掩口而笑,只有胡兰莓知道,他慌不择言,却言为心声。据说只有到了副厅以上的官员,才算真正当了官,才有资格享受高干的医疗和福利待遇。这么说,这以前,院长大人其实也生活在焦虑和期待中,进一步推算,他也患了便秘的毛病。在西装革履之下,在端庄淑雅之下,隐藏着无数人的疾病。

胡兰莓进了厨房,厨房里也整理得井井有条,锅、碗、筷都干干净净,各归其位。胡泽天同学其实很有生活能力,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弱,胡兰莓平时从来不让儿子做家务,有这点闲,不如去刷几道题。有人说胡兰莓是个有洁癖的人,胡兰莓每天下班后都抹一遍桌子窗户,每天都必须拖一遍地板,连床板底下也不放过。偶尔实在累了,她会疑心地板上漏过了一根发丝,她会半夜起床,打开所有灯,直到找到某根头发,她才肯上床睡觉。也有人告诉她,这是强迫症的表现。胡兰莓不以为意,一个单身女人,要熬过那么多的漫漫长夜,不添点毛病,人正常,那日子就不正常,日子就出毛病了。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偷看儿子的日记,她是一个教育科学院的研究员,当然知道,这是侵犯儿子的隐私权。家长群里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有人征求她的看法,她从专业理论出发,讲了一通大道理,但群里的人都不赞成,这是所有家长的共同爱好,连成长江在家长会上也说过,家长要了解学生的心态,掌握学生思想情感的动态,初中的孩子正处于叛逆期,有的学生在家与家长多说一句话也嫌烦,偷看孩子的日记是捷径,是家长的不二选择。现在的孩子都精明,家长群里时常爆出个例,有的孩子购买了带密码锁的日记本,有的孩子学习间谍影视片用头发丝做记号,还有的孩子欺负家长文化低,用英文写日记,花样百出,都是让家长逼出来的。胡兰莓第一次偷看时还心虚,后来就上瘾了。这世上有好多事情,明知不应该,人们却忍不住,一发不可收拾,比如抽烟酗酒,比如吸毒。胡兰莓为自己辩解,我这样做不都是为了儿子好吗?尤其是在日记中发现了胡泽天暗恋语文老师的蛛丝马迹后,她庆幸自己幸亏偷看到了日记,才有可能及时掐灭儿子心中悄悄生长的萌芽。

日记本被儿子藏在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上面放着他初一时做过的作业本,这些过时的作业本当然是一个掩护,可是他哪里知道,所有的母亲面对孩子,都长着警犬一般的鼻子,嗅觉灵敏。儿子昨天刚记了日记。

2019年11月5日 星期二 晴天

上课已经快半个小时了,我依然什么都没有听进去。难过吗?其实说不上,脑中的弦都松松地搭着,像是熔化了一块松脂般,意识滑溜溜的,现实就从上面滑过去了。周围的一切都给我一种荒谬感。

政治老师又切了一页PPT,我于是得知又漏了很多知识点。回家再看吧。反正今天妈妈出差,我可以不必忍受她规定的上床时间限制。可是这种堕落的感觉缠着我,让我慌张。我从笔袋里摸出一瓶风油精,风油精提神,也能给我带来莫名的安慰。我拧开瓶盖,在耳根旁抹了几滴,仿佛有一股清风在耳边吹过。我不满足,拧开瓶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倒在左手臂上,两颗绿色的滚珠滑了出来,晶莹的淡绿若有若无地躺在透明的液体中央,我忍不住,伸出舌头舔掉了它们。首先是强烈的清凉感,窜遍了整个口腔,然后这清凉层层叠在一起,舌头尝到了一阵苦涩,喉咙也跟着烧起来。略微有点像吃薄荷。过了一会儿,我觉得上下嘴唇还是阵阵发冷,下课铃及时地响了,我赶紧拿起水杯去灌水。

数学课历史课都是如此,甚至无法连续集中精神听完老师讲的两个句子。

终于放学了,同学们纷纷离开,我假装做作业,趴在座位上没动。值日的同学也散了,我才站起身。今天没有人催我回家,没有人按分钟计算我的时间。我站在靠角落的窗户前,紧紧地扯住脏兮兮的窗帘,泪水不可阻挡地流下来,这种悲伤,只要轻轻地碰一下开关,剩下的泪水就汹涌澎湃。灰尘呛进我的嗓子里,我更紧地抱住窗帘,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教室门推开了,WSS走了进来。我知道她会来,作为班主任,她要检查教室后才最后一个离开。她先是一惊,然后走到了我身边,静静地陪着我。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的身高已经高出她一截。好久好久,WSS把我拉转身,轻轻地抱了抱我。就这么轻轻地一抱,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抱我的感觉。我知道,今天晚上我能安心了,能把白天落下的课补回来了。

快回家吧,你妈妈要等得着急了。

我点点头,我没有告诉她,我妈妈今天不在家。

胡兰莓知道,那个WSS就是王珊珊,她刚看出点端倪,日记结束了。不过,这已经让胡兰莓生气了,从心理学角度,师生拥抱能传递温暖和安慰,可是,现在王老师明知胡泽天暗恋她,这个拥抱就是误导。儿子的笔迹端正,他读小学时胡兰莓就让他练过楷书,他习惯写正楷,甚至数学题中所有的直线都使用尺子,拒绝手画。家长群里有人问她,她是怎样培养出第一名的,胡兰莓说,打小就培养习惯,良好的学习习惯是成绩的保证。还有一点胡兰莓不好意思说,基因,哪怕是被别人认为是强迫症的基因,在学习上那也是一丝不苟的学风。现在的胡泽天出问题了,这细腻的文字,这份多愁善感,简直是个贾宝玉了。这基因当然不是来自于胡兰莓,是来自于他那个滥情的父亲。

王珊珊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做胡泽天的老师了。

成长江

王珊珊似乎从来没有犯心事的时候,即使有,三分钟之后就阴霾散尽阳光灿烂,成长江回头问,珊珊,丁校长找你谈过话了?王珊珊没有听见,她头戴耳机,正沉浸在一个人的音乐享受中,手中的笔快速地批阅学生的作业。王珊珊的桌上永远有一束鲜花插在花瓶中,花的品种一次与一次不同,这花是自己在网上订的,每周送两次。王珊珊说,没有男朋友送,我难道不能自己给自己送。侧墙上挂着一个老头的巨幅照片,那老头名叫海明威,是个美国作家,成长江上大学时迷过他的小说。办公桌背后是窗户,王珊珊嫌学校装的窗帘色彩过于沉重,自费换成了浅蓝色,拉上窗帘,是玛丽莲·梦露的笑容,那鲜红的嘴唇正对着你,常常让成长江以为自己不是走进了办公室。成长江有过提醒她的念头,但是转念一想,学校又不是修道院,而且,王珊珊这个年龄,应该拥有追求浪漫和文艺趣味的权利,即使她的身份是教师。说到底,是师傅对徒弟的宽容。

成长江又问了一遍,王珊珊摘下耳机,说,师傅,丁校长与我谈过话了。

王珊珊赶着听歌,成长江拦住她,说,谈了些什么?

王珊珊说,教学上的事情,他说他不是语文教师,让我向您多讨教。

丁校长这是把球踢给了他。按规定,学期结束,学生有个评教活动,给老师打分。校长们有个述职报告,让教师们打等级。一般情况下,教师不肯得罪学生,校长不肯得罪教师。不过,丁校长也未必过于谨慎,只要学校的升学率没下降,凭他的资历,没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成长江虽说是个年级组长,毕竟还是在普通百姓之列,他根本摸不清校长们背后的水深水浅。

成长江说,下午第二节课,我去四班听你的课。

王珊珊说,行,欢迎师傅指导。

王珊珊坑过师傅一回。当初新教师招聘,成长江是面试官。能通过笔试,基本功都不错。成长江要求每个人都讲讲自己读过的书,一个语文教师,知识面应该宽一些。这题目有些意外,有几位没有精心准备,尤其是平时不喜欢读书的人就卡了壳,这个王珊珊分别讲了文史哲三本书的读书体会,有质疑,有观点,是个读书人,成长江就坚持把她留了下来。他向丁校长汇报,说,文史哲不分家,这女生有较深厚的学养积累,有发展空间。丁校长点头赞成,说,你成老师说行就行,听你的,相信成特不会看走眼。想不到的是,第一回让王珊珊赛课,成长江就怀疑自己看走了眼。

每年都有一次全市青年语文教师赛课,从校到区,从区到市,层层筛选。青年教师对这种赛课又爱又恨。爱的是有机会获奖,获奖就为以后晋升职称捞到了资本。恨的是僧多粥少,获奖难,作为学校派出的代表一旦失手,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因此,赛课者都高度紧张,赛前一天抽到赛课课文,就进入紧急战备状态。一人获奖,全组光荣;一人落榜,全组沮丧。所以,赛课其实不是赛课者一个人的战斗。这组是指语文学科组,不是年级组,但成长江是王珊珊的师傅,责无旁贷。按惯例,王珊珊先拿出备课方案,全组讨论修改,然后试课,试课就是在本班先上一次,上完全组讨论,听取意见后再试上,有的赛课者在赛前已经上过四五遍,业内称为“磨课”。正式比赛时老师早就胸有成竹,学生答题也已百炼成钢。挖空心思的青年教师,能把一节课的时间掐得不差分秒,宣布下课的话音与下课铃声同时响起。大家都明白这是一种课堂表演,但当下,表演也是一门教学艺术。王珊珊那次抽签抽到的课文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成长江觉得徒弟的运气不错,她喜欢这个美国佬,有墙上贴的头像为证。王珊珊的教案写了十几页,她真下了不少功夫。只是那教案不合规范,没有分教学目的、教学知识点、教学方法等细项,赛课并不是只上一节课,还要看教案和课后测试成绩。教案反正是课后再交,成长江叮嘱她一定要按规范来写,王珊珊点头答应。可是,当成长江提出试课时,王珊珊却坚决拒绝。王珊珊的理由是,我不想造假,让我反复上同一节课,我的课堂激情就消解了,学生的新鲜感和兴趣就消失了。王珊珊软硬不吃,换人已经来不及,赛课时间就是第二天第二节课。王珊珊说,师傅,我真的有信心。赛课的课堂上王珊珊状态确实好,挥洒自如,学生也被她充分调动起来。讲到精彩处,连评委们也给了她掌声。但是,成长江不敢乐观。评分表摆在他面前,每项十分,评委们打分时不会头脑发热。最要命的是,课后测试,王珊珊的开放性阐释,与标准答案风马牛不相及,有些学生的答案与标准答案甚至相反。王珊珊在区赛中落马,这在成贤中学是从没出现过的事故,弄得他这个师傅也在校园里抬不起头来。王珊珊哭了一场,成长江连着听了她五次课,也让她连着听了自己五次课,知识点是考点,是课堂的纲目,是师生的命根子,王珊珊渐渐上了轨道,尽管她在课堂上偶尔也会信马由缰,但对知识点的梳理已不敢大意。

上个学期期末考试,是全市统考。平时考试,同年级的老师会暗中较劲,哪怕班级均分只低零点几分,排名就是倒数第一,家长群里就落下一片骂声。有的教师顶不住压力,就悄悄考前泄题。成长江安慰同年级几位语文老师,有我呢。成长江的意思,他所教班级的语文均分可以在年级垫底,他是特级教师,家长们在网络上怎么喷也不会喷他,校方也不会找他的茬,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这个班不要老成,别的班级抢着要哩。所以对付月考之类,成长江懒得复习,用农民的话说,靠天收稻。但市里的统考,就是另一回事,事关成贤中学在全市的均分排名,成长江不仅组织自己所教班级的复习,还把整理的复习要点全盘给了王珊珊,督促她全面梳理,谁叫他是师傅呢。那次期末考试,王珊珊所教两个班的均分没拉后腿,她在家长面前的日子应该好过一些了,怎么现在又让家长告到校长那里?这姑娘不让人省心。

王珊珊的课上得中规中矩,面面俱到,四平八稳。成长江心里竟有了莫名的酸楚,他到底想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课堂,他自己也糊涂了。他想看到那个在讲台上青春飞扬思如涌泉的王珊珊,还是想看到今天这个课堂上一二三四开中药铺的成熟型教师王珊珊?成长江坐在教室后面,感慨萬千,有多少语文教师的热血是在讲台上一步步走向冷淡和麻木,说得好听是牺牲,牺牲的背后其实是宰杀。这些刚出大学校门的年轻语文教师,他们经历了中考高考的碾压,到了大学中文系才体会到松绑的自由,才有了飞翔的梦想,重回中学校园,他们将成为考试流水线上的熟练操作工,必须夹起尾巴,收拢翅膀,才能走上名师之路。他成长江是这样走过来的,王珊珊也逃脱不了同样的命运。而他这个做师傅的人,注定是高举长鞭赶羊进圈逐牛入栏的帮凶角色。

成长江调入成贤中学之前,是老家县中的教务主任。那里可以说是他的老家,他在那里生,那里长大,那里并不是他的祖籍。他父亲是省城人,师专毕业后主动要求到这个偏僻之地教书。父亲说,不是我一个人打了报告,我们一个班五十人都打了报告,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那时候,有一部苏联电影,叫《乡村女教师》,影响了我们这些师范生一辈子。并非所有的人都下到了农村,只是他们十几位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如愿以偿,爷爷的成份是资本家。但父亲并不觉得冤屈,他被分配到一所农场中学,教室是教师们用土砖垒的,操场是教师们砍倒杂树,用碌碡压出来的,学生呢,每个周末他们都得上门动员,农民觉得上中学的孩子已经在生产队能挣工分,犯不着在教室里耗时光。奶奶在世的时候说,我转几趟车来看你爸,你爸住在一间破庙里,低头看,地上是土灶锈锅,抬头看是四大金刚怒目,我吓得直念“阿弥陀佛”。你爸那时哪里像个教书先生,分明是个寄身庙宇的叫花子。成爸不以为苦,那个时代的人心中有理想,高考恢复,他所带的班级在全县冒尖,教育局一纸调令把他调入县中,在县中模式中他如鱼得水,高考屡创奇迹,退休前,成爸是县中的教务主任。父亲对教育的热爱是无条件的,姐姐高考考的是师范,毕业后在县实小当教师,姐夫是她的同事。成长江填志愿报考的是政法大学,是父亲硬跑到招办替他更改了志愿。他老人家没能做主的是成长江选择的对象,她是成长江的中学同学,工厂里的工人。小县每年的教师节,成家都上电视。全县有四个特级教师,成家占了俩,姐姐和成长江都是,成长江不到四十就评上了,是全省最年轻的特级教师之一,而且,教育局还把全县唯一的正高指标给了他,他是教授级高级教师。成长江知道父亲心里的想法,如果儿媳也是教师,成家就成了完美的“教师之家”。儿媳下岗后,成爸更觉得儿子选错了对象,如果娶了教师做老婆,哪里会有下岗这一出。成长江妻子知道公公不待见她,所以成长江调离县中时她双手赞成。成爸的另一个遗憾,就是他自己没能评上特级教师,好在儿女争气,替他完成了心愿。

成长江决定调离时,父亲坚决反对,父亲说,你不能做这种昧良心的人,没有学校的培养,没有教育局的栽培,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城里的中学能要你?你走了,我这当爸的脊梁骨会被别人戳断。父亲说,城里的学校能给你多少好处?你进入一个新单位,一切都从头开始,怎么也比不上在县中的天时地利人和。留下来,你前面的路已经能看得清晰,凭你年龄优势,当校长局长都会水到渠成。去了新地方,前路渺茫。

成长江无法辩驳父亲。正是因为年轻,他才不甘心一辈子做高考流水线上的熟练操作工。作为名师,他一直坚守高三,与高三学生同拼博共命运。可是,在课堂的间隙,在监考的考场,他看着学生们没有血色的面容,看着满目的眼镜架,他怀疑自己的人生价值。每年,他将一批批孩子送进大学门槛,似乎给孩子们争取了一个好的前程,但是,上大学未必是人生的唯一目标,每年节假日,都有往届毕业生返校来看望他,他总觉得他们缺乏激情,很多学生就业后如他的日子一般麻木和机械。他归罪于自己,他渴望有一种新教育能拯救孩子,首先,他得拯救自己。

父亲说,你也知道那句名言,教师是红烛,燃烧自己,照亮学生。

成长江心里说,燃烧自己,也可能引起火患,毁灭了学生。

师傅听课后必须和徒弟交流,并且要留下书面记录。这是校方规定。刚坐下,师傅没开口,徒弟先说话了,师傅,这样上课您满意吧。成长江说,有进步。王珊珊说,是进步还是退步,师傅您说心里话。成长江说,你觉得退步了,是因为你觉得你的话语受到了限制,失去了自由发挥的空间。我觉得是进步,是发现你接受了行内的规矩,委屈求全是教师成长的初始环节,屋檐下低头是为了保护自己,习惯了,就成长了。要知道,在很多家长眼里,我们是服务者,家长和学生是主顾,顾客是上帝这句话也适用于教师这个职业。王珊珊说,您这样说,我觉得您心里憋闷,为徒心疼。您放心,为徒知道怎么去做。

王珊珊这样的聪明姑娘,不是不知道怎么教,而是要让她明白,不得不这样教。师傅说,把指导表格填满,我好交差。师傅听徒弟一次课,学校发三十元指导费,凭表领钱。王珊珊说,遵命。

王珊珊没完,说,师傅,我读过您一篇论文,《阅读经验下的语感》,您还记得这篇文章吗?

成长江当然记得,自己亲手写的文章,当时还引起了争论。文中的觀点是,让学生大量阅读文学作品,学生有了量的积累就产生语感,不仅阅读和写作能力提升,选择题和填空题也迎刃而解。这文章受到了许多同行的批判,理由是中学生学科多,根本没有时间阅读,其次被指责为舍近求远,选择题和填空题只要掌握了解题技巧和思路,事半功倍。

王珊珊说,我还知道,成功上初中时,你签字免做每天的语文教辅作业,规定他每周读一本经典。中考时,成功的语文成绩全校第二名。

成长江知道她翻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用意。中考高考都附加了课外阅读篇目,但是没有一个语文老师敢当真。那么多的作品,学生确实没有时间去读,但倘若中高考真的考怎么办?好在专家们有的是办法,他们编了一本《课外阅读作品考点概要》,把阅读篇目中的每个作品都做了简介,归纳了基本考点。这本书大受老师和家长欢迎,学生人手一册。成长江嗤之以鼻,认为这些专家误人子弟,误教育。成功当时读初二,成长江坚持让儿子读原著,拿自己的儿子做实验品,成长江当然也捏—把汗,考试前一个月,他其实也辅导儿子做了题型训练。即使他的文章不受欢迎,儿子的语文中考成绩出来,就证明了他关于语感培养的观点成立。

当然,他教学生还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成长江说,我可以让成功按我的路子走,但我没有权力让班上的同学按这个路子走,否则,家长会剥了我的皮。我提醒你,千万不能铤而走险。

王珊珊说,知道了,知道了。我那两个班不也订了《课外阅读作品考点概要》吗?

王珊珊蹦蹦跳跳地去教务处交表了,这姑娘永远活在她自己的欢乐中。年轻人有什么理由不快乐呢?成长江其实羡慕她的欢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世界。记得当年师徒结对仪式上,校长给师傅发聘书,徒弟给师傅献花,然后给师傅鞠躬,这王珊珊,却在主席台上给了成长江一个大大的拥抱,弄得成长江满脸赤红,垂臂无措。王珊珊刚出校门,父母就给她买了大房子,装修完毕,王珊珊请年级组同事参观,这丫头把房子装修成了舞蹈练功房,一水的木地板,一面墙的大镜子,王珊珊说,我的房子我做主,这样装我才高兴呀。最闹腾的一次,年级组欢送援彊的一位老师,成长江发言,最后他说,让我们为这种大爱而鼓掌吧。王珊珊说,好,热烈鼓掌!年轻教师们一片怪叫,成长江不知道哪里说错了。事后,王珊珊说,师傅,“鼓掌”就是“啪啪”,您知道“啪啪”是什么意思吗?她一边说,一边笑弯了腰。成长江在手机上一搜索,居然是那个意思。这些年轻人的脑袋里,都装的什么词呵。

王珊珊照今天的样子上课,家长们挑不出刺。

胡兰莓

胡兰莓坐在会议室里心不在焉,院长在传达一个文件,关于严禁中小学教师有偿家教的处分条例,胡兰莓实在想不通,这与她有什么关系。拿着鸡毛当令箭,凡是厅里的文件,院长都在会上过一遍,把研究院当衙门了。不准教师搞家教的规定,老生常谈,每次雷声大,雨点小,处分一两位教师做做样子,雨过天晴,一切照旧。胡兰莓在家长群里讨论过这事,在职教师不做家教,只不过是肥了校外那些乱七八糟的家教中心,这几年本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千多家家教公司。可那些家教公司七拼八凑的教师,哪有正规在职教师靠谱,这规定家长们内心里并不欢迎。有本事你把家教市场彻底取缔,家长心里才会踏实。烦不了那么多,胡兰莓每次开会都选坐后排,方便早退。今天下午她约了王珊珊在咖啡馆见面,得早点撤。

胡兰莓不是第一次约王老师见面。

开学不久,胡泽天晚上做作业的顺序起了变化,先做语文,然后是外语、数学和其他,这让胡兰莓有点疑惑,胡泽天之所以成绩好,是因为学习习惯好,从小学开始,胡兰莓就注意他的学习习惯养成,哪里有什么天才,当学习成为孩子生活习惯的一部分,像吃饭穿衣一样日常,家长就省心了。如果孩子学习习惯没养成,把做作业看成附加任务,家长花九牛二虎之力督促,也未必有什么效果。胡泽天通常把语文作业排在第三位,也是听了妈妈的教导。语文这门学科,不像外语和数学,虽然都是主科,但见效往往没有那两门学科快。说到底,语文是积累型学科,基础在那里,想考好不容易,想考差也不容易,胡泽天的考试总分高下,主要在外语和数学两科上见分晓。胡兰莓连续几天进他的房间送水果,都发现了儿子的异常,迷上语文了。迷上语文不是坏事,问题是儿子迷上了语文老师。胡兰莓熟悉教育心理学,中小学生的“教师效应”很鲜明,如果学生喜欢某个老师,那么老师教的这门学科他就会很用功,用好成绩引起老师注意。反之,如果这个同学反感甚至厌恶某位老师,那么他就会放弃老师教的这门学科。胡兰莓有一天偷看儿子的日记,她发现儿子的日记本上有一页写满了三个字母,WSS,胡兰莓立即紧张了,以为是某个女生姓名的字母,她脑子里存了初二(四)班所有同学的姓名,作为初二(四)家长群的群主,这一点上她没有输给初二(四)班的班主任。但是,没有,没有女生的姓名能对上号,莫非不是同班女生?她灵光乍闪,是王珊珊,难怪儿子这么热爱语文了。胡兰莓瘫坐在儿子床上,她是上班时间溜回家的,儿子在学校,只有这时间可以从容研究儿子的日记。培养中小学生记日记的习惯,这是语文教师所做的功德无量的好事。在阳光斜照床空人静的卧室,或者是夜色中儿女鼾声入耳的客厅,有多少父母亲偷看过孩子的日记,他们一会儿仿佛在翻阅孩子的成长相册,会心窃笑,一会儿又仿佛是警察面对刑侦案卷,查找任何蛛丝马迹。而此时的胡兰莓,虽然案情明了,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不论从哪种角度看都是优秀的孩子,是她这个母亲的骄傲。胡兰莓离婚早,丈夫在大学任教,与女学生搞到一起去了,结婚后生了一个儿子,前两年,据说又离婚结婚,这回娶的是自己的研究生,这在大学校园里不算稀罕事,让胡兰莓失望的是,他又添了一个儿子。前夫根本没可能在经济上帮助儿子了,胡兰莓原来的希冀,是希望前夫能拿出一笔钱,资助儿子出国上大学。这年头,凡是混出点名堂的人,都把孩子送出国读书,教育厅大楼里,那些有一官半职的人聚在一起,话题都是北美和欧洲的留学生生活。好在从小胡兰莓就教育儿子,我们靠不上谁,只能靠自己。儿子渐渐长大,说话却越来越少,这是单亲家庭的后遗症,现在父母离异的孩子并不少见,初二(四)班就占四分之一,也有大大咧咧的孩子,但胡泽天内向,从他懂事起家里就只有他和妈妈,妈妈的唠叨和眼泪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怎么与儿子谈这个问题,胡兰莓心里畏难,初二的孩子正处在心理逆反期,谈得不成,母子关系走进死胡同就糟了。很多家长在群里指点江山,对教师评头论足,其实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却不得不收敛。孩子读幼儿园读小学时,家长能够指导孩子的学业,到了初中,倘若遇上竞赛题,很多家长的权威性瞬间坍塌。孩子的自信心是在摧毁父母权威的废墟上树立的,胡兰莓曾经这样安慰群里的家长。许多家长在孩子面前说话不管用,转而向班主任和老师求救,初中阶段,老师的威信犹存。胡兰莓是一个出众的家长,从初一起,胡兰莓就决定与儿子同步学习,她购买了各科课本和教辅,刻苦钻研,甚至儿子在外补课,她也赖在教室里旁听,她当年打下的老底子还在,初二的各科内容她基本能指导下来。这也是儿子佩服她的原因之一,母亲是儿子的榜样。早恋这件事发生在儿子初二阶段,胡兰莓没有心理准备。儿子一旦重心转移,陷进去,不仅是语文,所有的学科都会前功尽弃,胡兰莓多年的努力都将毁于一旦。從这个意义上说,胡兰莓对儿子的早恋对象,这个做儿子班主任和语文老师的姑娘,有一种深深的怨恨。

所有的任课教师在家长群里都是透明人。

王珊珊,女,硕士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父母皆为大学教授。在本科与研究生阶段,无班干部和学生会干部经历,主持过某文学社团。有过一次校园恋爱,无疾而终。小学六年级,曾因生病休学半年。初中一年级时,有过一次离家出走。

家长群里扒出的这些东西,让胡兰莓对她有一个初步印象,任性,这位老师从校园出校园进,没有过吃亏上当的遭遇。胡兰莓第一次到学校找她,办公室人挤,她俩来到了操场边的座椅上。胡兰莓特意买了两瓶化妆品,据家长群里经验交流,第一次单独见老师,得带见面礼,要不要是他的事,带不带是你的事,空着手去的父母,不懂事。王珊珊不收,说,我还年轻呢,用不着这些,您自己留着吧。这说的叫什么话,分明是说胡兰莓不年轻。胡兰莓心里生气,嘴上还是坚持,你不用可以给你妈妈用,就是我的一点心意。王珊珊说,胡泽天妈妈,请您收回去,我们这校园,操场四周,教室内外,都装着摄像头,推来推去说不清楚。全方位管好学生,校园内除厕所外不留死角,胡兰莓为校方点过赞,谁都没去考虑,这同时把所有老师都弄得没了隐私权。王珊珊又说,我师傅嘱咐过,不能接受家长的任何礼物,教好学生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万一哪一天家长翻脸,吃不了兜着走。前一句说的没毛病,后一句等于当面打脸,这明摆着是说不相信她胡兰莓的人品。胡兰莓悻悻地把化妆品放进包里,王珊珊说,咱有事说事。王珊珊听完胡兰莓—番话,脸上竟然一下子升起了红云,害羞了,王珊珊说,真想不到,胡泽天会暗恋老师。不过,您也不要惊慌,这个年龄的学生出现暗恋现象是正常的,您是教育专家,家校配合,引导得当,应该能安然度过这一关。王珊珊表态,首先她会主动疏远胡同学一段时间,为了避免单独接触的机会,暂时免去胡泽天班长职务,理由是让他专心对付全市数学竞赛。其次,在班上开一次关于早恋问题的主题班会,揭开盖子,讨论并认识早恋的负作用。胡泽天从小学到中学,一路都是做班长,如果免了班长职务,他会不会有情绪波动?王珊珊说,放心,我宣布时讲明,只是竞赛前让别人代理一阵子。如果他还不回头,我们再三方坐下,当面谈话。王老师虽然说话缺城府,但是她想解决问题的态度是积极主动的。胡兰莓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这次见面很失败,很多家长为了孩子做班干部,找校长找老师,什么手段都肯上,她这一趟,差点让老师撤了儿子的班长。她这家长是不是当得糊涂呢。

王珊珊所做的那些都是无用功,每天晚饭后,胡泽天都会抱着大提琴拉支曲子,被妈妈剪断的琴弦,第二天他就去乐器店买回来了。胡兰莓在厨房洗碗刷锅,那些如诉如泣的曲子穿过墙壁,让她无比痛苦。王小波说过,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当年记住的这句话,现在是她的真实写照。学习大提琴,当初是她替儿子选择的,进重点小学和中学,都要看学生的艺术特长,很多家长首选钢琴,其次是小提琴,胡兰莓替儿子选择学大提琴,是冷门,却是窍门。在一大堆钢琴小提琴考级证书中,大提琴十级证书鹤立鸡群,吸人眼球。胡泽天学习大提琴有天然优势,个高,臂长,让胡兰莓猝不及防的是,儿子真的爱上了大提琴。几乎所有的家长都认为,十级证书到手了,乐器就应该闲置,不能在这上面浪费时间。除了参加节目表演,胡兰莓平时不让胡泽天拉琴,这次他悄悄把大提琴从储藏室搬到了卧室,说是学校艺术节会演安排了他的独奏,胡兰莓想不出反对的理由,默认了。大提琴适合这个孤独的少年,或者说胡泽天只有在大提琴的琴声中才会打开心灵窗口,他演奏的这些曲子,胡兰莓都不陌生,当年学琴她也是全程陪同,如影随形。她现在后悔让儿子学了大提琴,当时上课的老师说,如果没有大提琴,人类的哀伤如何发出声音?她到今天才听懂这句话。儿子房间里传出的曲子,先是《杰奎琳之泪》,是法国人奥芬巴赫的作品,凄婉咏叹,杰奎琳是谁?为什么她的泪水流到今天还不擦干。接着是德国人勃拉姆斯的《第一大提琴奏鸣曲》,那末尾的乐章,古风浓郁,有一种德国式苍凉,仿佛正有一列当时的蒸汽火车,白烟滚滚轰隆隆穿过窗外的秋天。儿子这个年龄,怎么迷恋这类型的曲子?胡兰莓只能理解,他陷入了烦恼,少年维特的那个烦恼。

胡兰莓又铰断过一次琴弦,儿子第二天再一次装上。儿子坚持以沉默面对她,然后用卧室里执着的大提琴曲挫败她。

咖啡馆在学校大门的斜对面,胡兰莓订好包间,先在大厅等候。大厅宽敞,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胡兰莓读大学时,以为喝咖啡是城里人附庸风雅,她一个乡下人,从不去这种地方。上班以后,办公室的同事喝咖啡,她觉得香气扑鼻,却嫌味道奇怪。后来发现有的同事,到点了没有咖啡,就哈欠不停,萎靡不振,才知道喝咖啡其实如同她喝茶一样,提神醒脑。她尝试了几次以后,也喜欢上了咖啡。胡兰莓心里自嘲,喜欢上咖啡,是她变成城里人的根本标志。靠窗的圈座,时时发出喧哗,她回头看一眼,是一帮年轻的男孩女孩,咖啡馆现在也供应简餐,桌上有菜肴,还有一排排啤酒瓶。孩子们看上去像是高中生,却没有穿校服,肯定不是成贤中学的学生。成贤中学的校服,白底红杠,极其耀眼,学生都喜欢穿,甚至节假日都不换下。当然,这还有另一个原因,成贤中学是牛校,穿这校服的学生有面子。胡兰莓猜测,这帮孩子是隔壁求知中学的学生,求知中学也是教育局直属学校,以前叫工读学校,后来这校名不受欢迎才改名,跟成贤中学一样,求知中学也是全市招生,但招来的不少同学是问题学生。现在都下午三点多钟了,这帮孩子把午餐吃到现在,肯定是旷课了。胡兰莓想到胡泽天同学,心里稍微有了慰藉。

王珊珊带着胡泽天走进了咖啡馆大门,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课,胡兰莓掐准了这个时间。这小子被王珊珊领到咖啡馆,心里说不定暗藏惊喜,看到妈妈迎上前来,脸上掠过一丝惊慌,显然这是他预料之外。坐定,王老师说,听说,你和妈妈生了一点小意见,今天我做个调解员。胡泽天低着头,一声不吭。在外面,胡泽天总是这副死样子,看上去是乖乖宝,心里有自己的主意。胡兰莓说,其实,就是为了拉琴的事。王老师说,拉琴不是坏事,能在学校艺术节出节目,是光荣,是为我们初二(四)班的荣誉增光彩,只是时间分配上要节制。我和你妈妈,对你的要求与别的同学不同,对你的期望值更高,不希望你的情绪有任何波动。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或者喜欢上我班的哪位女生?胡泽天坚决地摇头,说,没有。

王珊珊使用的是迂回战术。

王珊珊说,我们在班会上讨论过,在你们这个年龄,对异性产生情愫是正常的事,而且,这是一份纯真美好的情感。但是,美好不等于恰当,因为从身心发育出发,我们还不够成熟。就如同彩虹,绚丽缥缈却只是瞬间。我读中学时,曾经有过一个阶段陷于暗恋,幸亏在老师的帮助下及时走出来了。现在,我真的恋爱了,我才发现那一段迷恋是幼稚天真的。

胡兰莓说,王老师,你有男朋友了?

王珊珊说,大学时的师兄,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

家长们搜罗的情报有误呀,王珊珊有男朋友,听语气,她工作之前就有了。王珊珊朝她挤挤眼睛,胡兰莓才恍然,王珊珊是在胡同学面前讲故事呀。怎么说呢,这小王老师为教育事业,真把自己豁出去了。

胡兰莓觉得该轮到自己说话了,胡兰莓说,泽天,妈妈向你道歉,我的做法粗暴简单了。要想保持年级第一名,一直立于不败之地,在一堆人尖子里拔尖,容不得半点疏忽。你唯一的选择,专注,不懈向前。胡泽天盯着妈妈说,我不在乎考不考年级第一名,这么多年,争考第一名是你强加于我的,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虚荣。

胡泽天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顶撞妈妈,这让胡兰莓猝不及防。在王珊珊面前,他长脾气了,雄性荷尔蒙飙升了。

不欢而散。

王珊珊安慰胡兰莓说,咱们不能操之过急,一步一步走,得允许他有个转变过程。

胡兰莓哪里听得进去,儿子是她人生的一盘大棋,是她的百年大计,她不能忍受儿子有一丝一毫的闪失,初二如果掉下去,初三夺回第一名就是难上加难,初三面对中考,哪个孩子不是憋着一股劲。

这个小王老师,绣花枕头一包草,无能。胡兰莓觉得,儿子如果不是遇见王珊珊,如果王珊珊不是儿子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她的生活不会如此失败。

成长江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成长江正好完成了一个章节,他这才有了饥饿感。他关了电脑,瞅了一眼王珊珊的办公桌,桌上摞了一堆作业本和作文本,靠墙的角落里那只铁皮饼干盒还在。他打开饼干盒,掏出几块饼干填填肚子。成长江第一回在她桌上找零食吃时还不好意思,第二天一早就如实对珊珊说,我昨晚偷吃了你的零食。现在的姑娘都是馋猫,那些网红食品生意火爆靠的就是她们,王珊珊桌上永远有吃食。王珊珊说,师傅,您都尝一遍,喜欢什么我就给您备什么。成长江说,就昨天我吃的那种万年青饼干,你替我网购,我在微信上给你转钱。王珊珊没听说过什么万年青饼干,她根本也没网购过这种饼干,但这难不倒她,上网一找,有,是一种葱花饼干,那牌子有年头了,应该是师傅小时候吃的味道。

成长江编的是一本语文教辅书,是出版社约的稿,白天抽不出时间,都是晚上抽空码字。

成长江经济上不宽裕。他调入省城,房改房分配早已划了句号,那点可怜的住房补贴连买房的零头都够不上,成长江东拼西凑,买下了一个二居室的二手房,做起了房奴。老婆在老家就下岗了,四十出头的年纪,只要成长江肯开口,替她找份轻松的工作不是难事。成贤中学的家长,有政府部门官员,也有上富豪榜的财阀。有聪明的教师,拒收家长的任何礼品,为的是求家长在关键时刻能帮忙办事,比如替亲友接工程办项目,比如为老婆儿女找工作,有的甚至替亲友推销酒品或茶叶。不露痕迹,却又收获多多。成长江做不出这样的事,他的头顶上顶着那么多的荣誉,他不能抹黑自己,让家长看不起。这些在一般人眼里的大事,在非富即贵的家长那里也就是一句话,一个签字,但成长江觉得,家长的眼神肯定少不了鄙视和讥讽。从长远看,这些自以为聪明人的利己者却不理智。倘若有一天家长认为他的孩子没有达到预期,把这些事兜底翻出来,这教师就成了行内败类,一辈子抬不起头。

成长江刚进省城那几年,家教市场已经如火如荼,成长江名气大,向他发出邀请的家教公司不在少数,周六周日,他奔波在家教课堂,收入不低,所以当儿子成功决定本科赴国外留学时,他欣然应允,他多吃点苦,能让儿子享受到西方高等教育,他觉得值。但是,想不到形势很快改变,上面禁止有偿家教的政策越来越紧,按照上面指示,全校所有教师都举行了宣誓仪式,并签下了保证书。成长江内心不服,为什么鼓励高校教师做兼职教授,在校外创业,却严禁中小学教师八小时之外兼职呢?上面不是强调拓展优质教育资源吗?成长江想不通,但成长江是党员教师,是特级教师、模范教师,想不通也得守纪。年轻教师胆大,有的人贪恋这个收入,不退出,作为年级组长他嘴里警告,心里其实同情。农村出身的小青年,父母好不容易培养他们读完硕士博士,面对购房结婚生娃,凭那点工资实在杯水车薪,总不能再回头榨取父母,父母其实也榨不出油水了。相比较而言,王珊珊这样的城里青年,你请他们去做家教,他们也不屑一顾,他们宣称要过有品质的生活,说到底,不差钱呀。成功读的是美术设计专业,中国留学生大多选择金融或计算机专业,就业容易,工资高,但成长江支持儿子的选择,成长江觉得,他不能让儿子重复自己,他离开县中,就是一眼能看到将来,害怕自己重复父亲。而且作为教育理想主义者,他觉得,孩子能够和自己的梦想一起长大才是幸福的,儿子的梦想应该被认真对待。但现实却残酷,他不能做家教时,儿子才读大二。成长江感到吃力,把实话告诉儿子,儿子安慰他,没事,我能挣。儿子做助教,兼模特,还去旅游景点替人画像。儿子说,其实,美国的大学生很多都没有家长经济上的支持,勤工俭学,或者申请助学金,工作后还贷。成长江有一次听回国的学生说,看到成功了,在广场上付费请他画了像。学生打开手机请他看微信上的照片时,成长江鼻子发酸,眼泪差点落下。成长江也知道,凭手艺挣钱不羞耻,国外也讲劳动者光荣,可是放到自己的儿子身上,他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儿子糊弄他,国外的同学自己挣学费,那学费只是国际生的几分之一,可以,而儿子想靠自己掙钱交学费,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贫家富路,成长江不能让异国他乡的儿子太苦,他和妻子省吃俭用,实在不行跟父亲和姐姐开口,至少要保证儿子交学费不为难。不上家教,幸亏他名气大,可以给教师培训班做讲座,可以给出版社编书,多少能补贴一点家用。

成长江走出校门时,正是散学的高峰,不时有学生跟他打招呼,校门外簇拥着家长,眼巴巴地辨认自家的孩子,有认识成长江的,也纷纷向他问好。不知从哪年起,家长接送孩子成了常态,尤其是女生的家长,可怜天下父母心,更可怜这些孩子,日夜都处在老师和家长无缝对接的监管下。出了校门,学生都作鸟兽散,有的上了私家车,有的直奔公交站,也有三五成群的男生,结伴而行。成长江的家就在不远的一个小区,他一般都是步行回家,抄一条近路。走到—个弄堂口,前面聚集了一堆人,穿成贤中学的校服,有人轻轻喊他,成老师。成长江问,怎么回事。学生不敢说话,朝前面努努嘴巴。成长江大步朝前走,所有的学生看见他,都让出道,眼睛里发出亮晶晶的光泽。拦住学生的是四五个少年,路灯下,他们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刀和棍,让学生交钱,交一个,过一个。成长江大喊一声,不准交钱。为首的那家伙用手里的长刀指着他,说,你是谁?少管闲事。成长江打量了—下这小子,彩色染发,手上有文身,貌似凶狠,声音却发虚,这小子以为是演电影呢,电影上也是邪不压正。成长江看清楚了,也就这小子有刀,其他几个手里都是短棍。成长江侧身握住那小子的手腕,大声说,女生退后,男生上前。女生都撤后了,男生都站着,大眼瞪小眼。成长江身上已挨了几闷棍,他大声喝道,愚蠢,打,给我打,打他们。男生们相互鼓励着朝前迈了几步,那几个小子见势不妙,拔腿开溜,领头的家伙也挣脱了成长江的扼制,在逃走之前,他反手刺了一刀,划伤了成长江的屁股。

学生们都围上来,说,老师,老师您没事吧。

成长江贴墙站着。寒风从屁股那里钻进绒裤与皮肤的缝隙,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寒意,伤口并不是十分的疼痛,他用一只手捂了捂,两层裤子都破了,抬起手,手上都是血。学生们惊呼,老师,您受伤了。成长江不敢离开墙,那小子太坏了,哪里不能刺,偏偏要刺屁股这地方?一直到被学生搀扶着送进医院,成长江的右手都坚持捂住屁股,让学生们看见老师带血的屁股,有失斯文,有失师道尊严,绝对不可以。

伤口并不严重,医生却坚持要他住院观察。学生们还在走廊里等候着他,有二十几号人,他让他们赶紧回家,再不回家,父母得急坏了。成长江在病床上趴下来,学生们终于散了,成长江望着他们的背影,原先的恼怒和失望烟消云散。

二十几个中学生,大多是男生,却被四五个黄毛小子敲诈。这些城里的孩子,怎么这么懦弱,这么没有血性?成长江在农场中学长大,宽广的原野,连绵的湖滩,到处是孩子们打架的战场。与隔壁的农场子弟打架,与隔壁的班级男生打架,与一不小心翻脸的小伙伴打架,一言不合就动拳。把对方打伤了,见血了,父母会掏医药费,会送鸡蛋,回到家对儿子说,好样的,输了鸡蛋不输人,出拳头好过挨拳头。成长江没有这待遇,打赢了打输了回家都是挨训,父亲认为打架是野蛮行为,那些父母的教育方式是愚昧的。长大了,工作了,成长江当然认同了父亲的观点,但是,成长江的梦中还是常常出现小时候打架斗殴的场景,那其实也是—种奔放和盛开。只不过,今天小试身手,他发现自己真的老了,反应迟缓,力不从心。

成长江只能趴在病床上,老婆闻讯赶来,免不了一顿埋怨,成长江只得苦笑着承受。他嘴上服软,是是是,一把年纪,怎么也不应该跟人动手动脚了。

成长江想不到,这件小事,成了家长群的热门话题。家长们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成老师的行为失当,置学生的安危不顾,如果真的双方打起来,谁能保证,他们的孩子不受伤,如果学生受伤了,能不影响学生的学业?他们认为,报警打110才是理智的选择。更有一位家长发言,他早就知道孩子被敲诈的事,也就交十元二十元的买路钱,他早就给了孩子这个零钱,花钱买平安,他无所谓这点小钱。另一派家长则力挺成长江,挺身而出,一马当先,伸张正义。成长江发现,这后一派的家长,基本都是女生的家长。

第二天上午,丁校长居然来医院看望他。想是他向教务处请假,惊动了校长。丁校长说,你这事,都在网上吵成一锅粥了。一早,求知中学的校长就打电话给我了。

求知中学校长?为什么?成长江问。

那几个坏小子都是求知中学的学生。丁校长说。

成长江說,我真没想到,那些人竟然是在校生。

丁校长说,那边的意思,这事能不能就算了,让媒体炒作出去,对他们学校压力太大,本来那边的名声就不好听。教育局的领导也认为,我们应该顾全大局。

成长江没吭声。

丁校长说,当然,那几个坏小子会受到处分,你的医药费他们的家长也会赔付。

成长江说,这样处理,能让他们那几个学生改邪归正吗?

丁校长说,我们也管不了,各人自扫门前雪吧。

成长江趴在那里,丁校长面对的是他撅起的屁股。成长江不想让校长看到自己的脸,他此刻的形象,就像传说中那只把脑袋埋进沙堆的鸵鸟。

丁校长走后,成长江查阅了求知中学的论坛。不看则已,一看火冒三丈。在那论坛上,昨天晚上的事件描绘成了两校学生打架事件,而领头斗殴的人是成贤中学的特级教师,起因是重点中学的学生出言不逊,伤害了邻校学生自尊心。

这是哪里跟哪里啊。成长江想起校长的嘱咐,无奈地叹息一声。多么悲哀啊,我一生的梦想不过是不想活成一个被规定的人,却总是处在被规定中。男怕入错行,身为教师,命运就是个定数,任凭你百般腾挪,也如孙猴子一般,头顶有紧箍,云上有如来佛,无可奈何。

离开县中时,县教育局局长曾专门找他谈话。局长是父亲的学生,成长江事业有成,离不开局长一路栽培。评特级教师,评教授级正高,局长都公开声明,这不是成长江个人的事,是本县教育史上的大事,平时他有意联络评委,邀请评委来本县评课,做指导做讲座,紧要关头他调动人脉关系,请客送礼,有时甚至亲力亲为。局长说,打铁还需自身硬,你材料硬了,幕后工作交给我。教育局长做什么的?就是为教师服务。你上了,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荣誉,还是我的政绩,我在领导面前有脸面。成长江要走,确实愧对局长,成长江说,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您。局长黑着脸说,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全县人民,对不起县中的学生。局长说,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想做校长,哪怕是想坐我局长的位置,我都会去找县委县政府提要求,你要知道,你一走,后面就跟着走一批教师,都是好教师,好教师才有下家肯收。成长江说,我真不是那样的人,以调离来要挟来做交换,下作呢。我去意已定,只是有自己的想法。想当年,我父亲这代人,一腔热血奔赴乡村,至今无愧无悔,但那时办教育是为了普及文化,为了扫盲。而现在,义务教育已经实行多年,教育理念应该更新,我们的“县中模式”从升学率看,是成功的,但是,这肯定不能代表现代教育追求的方向。我相信,教育观念的革新,当从城市教育开始。局长笑话成长江思想简单,全国教育一盘棋,那成贤中学要你去做什么?不就是为了保证他们学校的升学率?

局长不放成长江的档案,这难不倒成长江,只要引进人才合乎标准,人事部门都开绿灯。成长江这样的特级教师,市教育局给重新建档。成长江进成贤时,选择了教初中,他认为中考压力相对于高考应该小一点,其实恰恰相反,家长认为,初中生可塑性强,家长的期望值高,做初中教师的压力有增无减。

成长江自我怀疑,当初迈出离开县中这一步,并没有找对方向。

他决定出院回校上课,这点伤不算什么,反正课堂上面对学生的是脸,不是屁股。做中小学老师,请假没有意义,落下的课还得自己上,作业还得自己批改,耽误时间是糊弄自己。他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双臂上,眼前是病床靠背白色的钢管,钢管露出点点锈斑,应该有些年头了,钢管后的墙壁也是白色,他从靠背和墙的缝隙看下去,一只棕色的小爬虫正沿墙往上爬,它意识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突然缩成一个小团,掉了下去。成长江明白,这小东西在墙上能上进,却不会后退,要退却,只能摔下去。成长江想,如果它爬到高处,这种坠落会不会要了它的小命?

老婆回家给他做饭了,他按铃按了几次,却没有人来。病房门开了,却不是医护,是一堆拥挤的女人,人没进门声音先进了。成老师,是成老师吗?

成长江继续趴在病床上,就不像话了。躺又不能躺,干脆侧身下床,站着。是一帮学生家长,人不少,塞满了病房,捧着鲜花,提着果篮,领头的女人说,我们是你的学生家长,我叫胡兰莓。成长江对上号了,胡泽天的妈妈,年级第一名的妈妈。

胡泽天也在昨晚的那帮男生里吗?

成长江曾以网名“划过天空的翅膀”加入过初二(四)班的家长群,群主是胡兰莓,实名。“划过天空的翅膀”在群里不发声只潜水,不像天空飞翔的鸟儿,倒像一条卧于水底的大鱼,不久就被群主警惕地踢出了群。校长一再警告,老师慎入家长群,家长群里时不时会把某位老师作为靶子拉出来,万箭齐发,不乏造谣中伤,心脏不好的老教师会有生命危险。成长江当然知道校长是幽默,其实,家长群也能起正面作用。比如这届学生读初一时,原先是上面默许周六在校补课,忽然换了局长,出尔反尔,不准在校补课了,各校都与检查组打起了游击战。成贤中学这样的名校是焦点,正犯难时,初二(四)班的家长给他发短信,没事,有我们家长呢。有几位家长不是等闲之辈,他们调配了一幢办公楼,桌椅齐全,免费提供场地之外还免费提供午餐,完美地帮助师生在周六完成了战略转移。

胡泽天妈妈说,我们都站在您一边,您是为学生挨的刀,所有家长应该为您点赞。

成长江一个四十好几的老男人,瞬间红了眼眶。

胡兰莓

成老师那件事发生后,胡兰莓提出,晚自习放学后她去接胡泽天,胡泽天坚决反对,他的理由是那只是偶发事件,况且,他现在回家时是与王天一结伴。王天一是谁,就是“老子要上火星”的儿子。王天一上初一时,一直由他妈妈接送,他妈妈开的是奔驰大G,一个娇小的女人开一辆有棱有角的大越野,成了校门口的一道风景。王天一上下车受不了围观者的目光,不以为荣,反以为耻,就向他妈妈提出严重抗议。“老子要上火星”别说上火星,上成贤中学的门口都成了问题。王天一要求他妈妈接送时把车停在距校门二百米的停车场,这一段路他步行。这个学期,接送他的人换成了两个保镖,其实不是保镖,是他爸公司的保安。据“老子”说,老公的生意对手有意放出口风,搞不过当老子的,总搞得定他儿子。说者不做,做者不说,估计就是过过嘴瘾。但当老子的不敢掉以轻心,在学校附近买了房,让母子搬了过来。一是为了王天一路上安全,另外也节省了路上的时间,王天一可以比原来多睡半个小时。对中学生来说,多出半个小时睡眠或学习,都是莫大的奢侈。可怜了那两位保镖,王天一不准他俩靠近。不小心靠近了,他们就被小主子骂得狗血喷头,只能不远不近眼巴巴盯着。哪里像什么保镖,倒像是两个盯梢。但是,王天一家的新居离学校近,胡泽天到家还有一段路,上次出的事就是在王天一回家之后的那段路上。胡兰莓不放心。一周有四天学校安排了晚自习,这四天胡兰莓都掐好时间,到成贤中学大门对面的巷子里等候。家长分成两拨,一拨挤在校门口,看到孩子的身影,立即大呼小叫,喜不自禁地上前接过孩子的书包,让胡兰莓羡慕不已。在巷子里的家长普遍比较沉默,各自在寒风中玩着自己的手机,胡兰莓自认为,他们和她一样,都是失败的家长。胡泽天和王天一在前,王家那两个保镖居中,胡兰莓在后,等到只剩胡泽天一人时,胡兰莓更注意隐蔽,独自穿行在行道树的阴影之中。胡兰莓在网上看到过一则抖音,一个盲人女孩拄着盲杖独自去学校,做母亲的悄悄地在后面跟着,不让孩子知道,女孩进了校门,她泪流满面;女孩到了家门口,说,妈妈我回来了,她假装开门迎接,镜头上她再一次泪流满面。那位母亲说,她总有一天要离开我,她必须学会走自己的路。胡泽天不是残疾人,站在母亲面前已高出半个脑袋,而且天资聪颖,为什么还让她这个当母亲的如此不放心?这样想的时候胡兰莓心中有莫名的酸楚。

胡兰莓与儿子的关系可以用八字方针来概括,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王珊珊找胡泽天谈过两次话,汇演结束后胡泽天在家不再拉大提琴了。母子俩虽然早晚相见,其实当面说话的机会并不多,胡兰莓坚持不在饭桌上与儿子谈话,她毕竟是受过专业教育的家长,这时候的谈话一不小心就会破坏饭桌上的气氛,谈崩了儿子扔下碗筷不欢而散,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晚上都不开门,这确实违背了教育科学。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的交流却大多在微信上。胡泽天告诉妈妈,曾经有一位同学对他说,你当然应该成绩好,因为除了学习,你什么也不会做。他参加艺术节演出,就是为了证明,除了学习,我还会别的,比如,大提琴他就拉得比别人好。胡兰莓心里说,傻孩子,大提琴拉得再好,中考高考也不会加一分,分数线就像跳高的横竿,达不到那个标高,你在竿下怎么蹦跶都没意义。但是,她珍惜儿子肯與她交流的机会,借势鼓励了他几句。

胡兰莓警觉起来,是在那一天她接到了“老子要上火星”的留言,邀请她参加她组织的读书会活动。在这所有“文化古都”之称的城市,活跃着一批自我感觉有文化的中青年女性。她们属于有钱也有闲的阶层,她们看不上跳广场舞,不屑参加大呼隆的旅游团,但那么多的时间得打发,于是学茶道学插花,练瑜伽练古琴,就两个字,高雅。最近一个阶段,流行办“读书会”,大家同读一本书,朗读文章章节,交流读后感,如果能邀请作家或者学者到现场,那是组织者倍有面子的事。“老子”失了接送儿子的差事,又怕再回公司蹲办公室那笼子,精力就放到做雅女领袖上了。“老子”家在城市公园有幢独立别墅,装修得古色古香,那里就成了她组织活动的根据地。“老子”在留言上说,感谢你儿子胡泽天,自从他和王天一做了好朋友,王天一的学习进步了,哪天我请你和儿子吃个饭。胡兰莓作为群主,在群里是和大家联络的,线下她基本不和那些家长交往,这个“老子”在群里是活跃分子,除了显摆她家的财富,她的高雅活动,也直言不讳曝光她那在班级成绩垫底的儿子。一个女人有勇气展示她的浅薄,说话无遮无拦甚至专横,在胡兰莓的眼里,让人羡慕嫉妒,她们或者生得好,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或者嫁得好,背后有一个提供任性资本的男人,疼她爱她,由着她。但是,儿子和王天一搅在一起,这是胡兰莓不能答应的。所谓近墨者黑,所谓孟母三迁,都是说孩子容易被同伴带坏。王天一是进步了,胡泽天付出时间付出帮助,至少是对自己学业的耽误。胡兰莓又一次陷入焦虑,她不知道怎么劝阻儿子和王天一交往,从大道理上讲,帮助同学,和同学团结友爱,是正能量,她说服不了儿子。那几天胡兰莓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坐在马桶上痛苦不堪,身心如焚。

胡兰莓只能向王珊珊求援。但是,她用什么理由让老师拆解她的俩学生这种好友关系呢?

那是一个雨天,她在老地方等待儿子下课。她拨通了王珊珊的电话,说,王老师,最近胡泽天和王天一在学校是不是形影不离?

王老师说,是啊,班级第一名和倒数第一名结对子,很好啊。

胡兰莓说,很好?好在哪里?

王老师说,现在的孩子都精明,前几名的同学之间有竞争,都互相防着。但是,王天一成绩差,胡泽天帮助他,不会威胁到自己的排名。再说,作为班长,帮助差生,也很得人心。

胡兰莓沉默了。

王老师说,王天一还申请,能不能将他俩的座位调到一起呢。

胡兰莓意识到自己拜错了佛,作为老师,作为班主任,她当然希望差生能赶上来,可以提高班级考试平均分,可以提升业绩。胡兰莓怀疑,她是否收了“老子”的好处,“老子”出手从来不小气。

胡兰莓说,我不同意。她把电话掐了。

胡泽天不久前的月考名列年级总分第二名,少第一名六分,理智上胡兰莓能接受,哲学上不是说螺旋式上升吗?可情感上胡兰莓接受不了,儿子的成绩从来只有上旋,没有下旋。胡兰莓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坐在马桶上,酝酿着便意,也酝酿着对王珊珊的冤恨。

那个雨天等儿子下课,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伞顶,仿佛敲打着她的耳鼓。她决定有所行动,“老子”在群里说过,上等人做局,中等人做式,下等人做事。她肯定把自己放在上等人之列。胡兰莓决定借一次她做的“局”,她顾不上留言,直接拨了“老子”的电话,她说,谢谢您的邀请,我到时候一定来参加。不过,我有一个建议,如果要人气高,你可以搞一个亲子阅读的活动,让家长和学生同时参加,共同提高。“老子”说,这是个好主意,肯定能聚人气。胡兰莓说,至于嘉宾呢,我建议请王珊珊老师,别看她是小年轻,她的文学评论写得可好了,又是当老师的,能说会道。“老子”说,群主这脑子就是好使,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胡兰莓觉得脚心有几分寒意,低头看,是前面的下水孔阻住了,地上已经积了一汪水。她用脚尖踢开下水孔的杂物,水立即欢畅地奔泄而去。这世界,有些地方可以积水成潭,有些地方必须飞流直下,不容阻碍。

王珊珊

王珊珊自从上班后,就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团团转的陀螺,那些自称“996”族的人叫苦连天,其实还比不上中小学老师辛苦。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一周工作六天,王珊珊挺羡慕这样的工作,毕竟下班了就是下班了,下班后的时间就真属于自己。而她做这个班主任,上班时间多于“996”不说,下班后她也别想有囫圇的私人时间。改作业,批作文,备课,有人说只有上辈子作孽的人这辈子才让你做语文老师。按学校规定,班主任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以防学生有突发事件联系。突发事件毕竟少,王珊珊怕的是家长冷不丁打进的电话。家长打电话从来不分时间段,也不管你在什么场合,他们觉得班主任是知音,是亲人,比亲人还要亲,孩子白天归你管,晚上才归他管,你管的时间比他还要多,他有权利跟你问情况,你有义务向他汇报情况。有的学生家长,拿起电话就开讲,能讲一个小时以上,以此证明他对孩子的爱比山高比水长。王珊珊从家里搬出来,原因之一就是怕影响爸爸妈妈,女教授已经觉得女儿太辛苦,讥笑她,你这工作究竟是当老师还是做保姆呀?女教授心疼女儿,常劝她说,要不,咱回来重新读书,或者,让你爸找人给换个工作。王珊珊说,眼不见为净,我不在你们面前晃荡,不影响俩大教授做学问,我走,行不行?王珊珊搬进了自己的房子,除了节假日回家,平时晚饭还是去父母那里蹭,这是她在女教授强烈抗议后做的妥协。

王珊珊最痛苦的不是工作上的劳累,是她的教育理想破灭。师傅一再告诫,要面对现实,要学会戴着镣铐跳舞。戴着镣铐跳舞,这话听上去成立,可是戴着镣铐能跳舞吗?师傅当然不会跳舞,可她曾经跳舞多少年。只是这一两年,她没有时间练功,没有时间舞蹈了,她装修的练功房成了摆设。舞蹈的本质是自由伸展,是追寻独立的时空。师傅不懂舞蹈,懂也无可奈何。何况,现在她这份工作岂止是戴着镣铐,简直是被捆绑,她每次在街头看到米其林轮胎广告上那个卡通人物,那些嵌进皮肉的绳索,她都觉得,这就是她这样的老师,就是她那些被分数线捆绑的学生。但是在爸爸妈妈面前,她从来不叹苦,当中学老师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想被他们笑话。女教授很瞧不起女儿的职业,反而激发了女儿的逆反,王珊珊说,妈,您不就是一个三级教授吗,我师傅也是三级教授,不比您差。我们丁校长还是二级教授,比您高。王珊珊没吹牛,现在也给中小学老师评教授了,人生茫茫,也得让中小学教师有奔头。女教授嘴上说,也就是三级保姆二级保姆吧,但那股气焰明显被珊珊灭了不少。

女教授最关心的是女儿的恋爱问题。现在女儿这般繁忙,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再说,她每天陷在中学教师堆里,说不定找回一个中学男教师做他们的女婿,这是女教授不想看到的未来。其实,从王姗姗读研开始,女教授就开始替女儿物色目标。现在读研读博是女生多男生少,理工科相对好一些。节假日,女教授常常邀自己的男学生来家里吃饭,并邀请王教授的男学生也参加,王教授当然明白,老伴醉翁之意不在酒。王教授说,你的男生多,我的男生少。女教授反唇相讥,你为什么录取时不替女儿留个心眼?对了,你是给自己留了心眼,你招女生多,是为自己着想,心里想着老牛偷嘴啃嫩草吧。我多招男生,一个比一个帅,实话告诉你,我想的是给我女儿钓金龟婿。王教授宽容一笑,老伴用心良苦。家宴摆了很多次,王家女公子一个也看不上,装傻。最近一次王珊珊向妈妈宣言,您就别折腾了,我那意中郎君该出现就出现,不出现就耐心等着。您要着急,我暑假就去美国冷冻卵子,您别担心王家无后。王珊珊的几位师姐,无意现在成家,真的去美国冻卵了。现在的姑娘,女教授弄不懂,也搞不定。

成贤中学作为名校,经常邀请一些国内外的教育专家来学校做报告,大多数教师都没当回事,专家们讲的教育与他们当下的现实风马牛不相及,点过名,就纷纷溜回办公室干活,剩下的很多人乘机打个盹,补会儿觉。王珊珊是个认真的人,她听,还录音,有一个来自芬兰的教授介绍芬兰中小学教育,王珊珊觉得,那才是真正成功的教育。报告结束,王珊珊跑上前要了教授的联系地址,加了教授的微信。芬兰在遥远的北欧,王珊珊动了心思,她想去读那位教授的博士,读不了博士,再读一个教育硕士也行。只不过,她舍不下初二(四)班的学生,也许,只能等他们初中毕业,她才能落实行动。

那一天是4月23日,国际读书日,王天一妈妈给的讲座题目是“我读海明威”。海明威这个硬汉男人,王珊珊喜欢,那些高雅的女士们肯定也喜欢,他的代表作《老人与海》《永别了,武器》也适合中小学生阅读,正能量。王珊珊备课很认真,还专门做了课件。王珊珊问王天一妈妈,有没有电脑投影,她回答说,有,你们教室里有的那里都有,很豪迈的口气。王珊珊在绿树掩映的深处,找到王家别墅,王妈早就在门口迎候。别墅的底层布置成了讲堂,内墙面上是彩画和雕饰,地面是素色方砖,上面排列着一排排红木色茶几,茶几的后面不是凳子,而是金黄色的软垫。人已经坐满了,每张茶几后都坐着一大人一小孩,茶几上摆着海明威的书,还有茶盘和水果盘。而讲台则在大厅的东边,上面摆着电脑,墙上是偌大的屏幕。要不是有这样的现代器具,王珊珊怀疑自己走进了古代的庠学。王珊珊面对济济一堂的大人和孩子,竟有了初上讲台的紧张,毕竟下面坐着的还有大人,几分钟后,她才自如。那几个人就在这时闯了进来,一人领头,后面俩人扛着摄像机,领头的人直奔讲台,打量着惊愕的王珊珊说,你是王珊珊,王珊珊说是。又问,你是成贤中学的在职教师,王珊珊说是。王天一妈妈挤上前,说,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我的私人住宅。那人说,我们是教育局行风监督组的,接到电话举报,说这位王老师在搞有偿家教。王珊珊蒙了,这和有偿家教有什么关系。那人老练地从讲台下面捡出一个纸口袋,兜底一倒,几张购物卡掉在讲台上,那人指着卡片说,这就是有偿的证据。王珊珊好半天没明白过来,王妈说,这是我私人的心意,没有收任何人一分钱。那几位转身急急走了。

王珊珊坚持把内容讲完,连王妈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也急了,一连声地说,王老师,我把你害了。王珊珊说,没事,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段视频很快就出现在丁校长的手机上,正是抓典型的时候,杀鸡给猴看,没想到让王珊珊这小姑娘撞上了。哪些教师做有偿家教,每个学校的校长心里都有一本账,心知肚明,他怎么也想不到,抓来抓去抓到王珊珊头上。想通了也是,那些真正做家教的老师都谨慎,风声一到就偃旗息鼓,反倒是这样的小年轻冒冒失失,被抓了现行。丁校长要给局里一个交代,又要顾及上面教育厅李厅长的面子,左右为难。最后的打算是,让王姗姗老师停课,并免去班主任职务,等风头过去再做安排。王姗姗到他办公室时,他正坐在椅子上挖空心思,怎样让王姗姗接受这个处分,小姑娘哭闹起来,当校长的也难堪。丁校长吞吞吐吐地讲完,王珊珊说,对不起,我给学校抹黑了。我辞职,不让学校为难,她掏出了一张辞职报告,看来早有准备。

丁校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珊珊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以前网上有个青年女教师辞职,辞呈上写道,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那人成了网红,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但王珊珊没那么浪漫,王姗姗只写了六个字,辞职书,王姗姗。丁校长让成长江找她谈话,三天之内,撤回辞职书都可以。王姗姗说,师傅,辞个职多大事啊,我这么年轻,總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要放不下这个职业,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相信我。

王姗姗当天上完晚自习,回到办公室,成长江还在办公室。王姗姗说,师傅,我主意已定,您别劝我了。她向成长江说了去芬兰留学的打算,说,我一直在联系赫尔辛基大学的教授,想读他的研究生,就是来我们学校做过讲座的芬兰人。我只是将计划提前了一年而已。成长江沉默了一会,说,也好,这样也好。

王姗姗回到家刚坐下,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是两位教授。王姗姗嬉皮笑脸地说,哟,稀客呀。王教授板着脸,却伸出双臂把女儿搂在了怀里,上高中后王教授再没有这样搂抱过女儿,看样子,王教授消息灵通,知道女儿受的委屈了。有些男人,自己可以受委屈可以受蹂躏,却不允许别人伤害他女儿一丝一毫。女教授说,你不知道,你爸来之前已经把那个当厅长的学生臭骂了一通,顺便将当下的基础教育大批特批。你爸认为,教师搞有偿教育,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他们搞乱了教育,培育了家教市场,却把板子打在基层教师头上,他们是根本,教师只是枝叶。乖乖,你爸发火时可吓人了。王姗姗从没看见老爸发过火,可惜她这次没能看见王教授失态的模样。王姗姗说,你们的女儿没这么弱,事实是我主动辞职的,因为我想去留学。女教授的脸上立即有了惊喜,说,想留学了?好事,好哩,那妈妈坚决支持,打算去美国还是去英国?王姗姗说,您猜不到的,我想去芬兰。

王姗姗不想跟爸妈解释她有没有做有偿家教,有些事越描越黑,她不愿爸妈再为她的事生气。

不用上班的日子真是太爽了,从前读书的时候不懂得珍惜这样的美好。爸爸妈妈把她接回身边,美好的样子是什么?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做。但是,几天之后,王姗姗的失落感像一只床底下的小甲虫变身为一个巨型机器人,挡在她眼前。她打开初二(四)班的微信群,几乎每个同学都召唤王老师回来。王老师在的时候,他们嫌她凶,把她比作母夜叉。王老师走了,所有人都念她的好,矫情。而班长胡泽天每天早晚都给她发一条微信,老师好。仅三个字。王姗姗告诫自己,潜水可以,决不能发声,决不可回复,一切归零才能有新起点。成长江兼了初二(四)班班主任,师傅在电话中说,第一次开班会,他这新班主任就遭嫌弃。成长江说,从今天开始,我就代理你们班的班主任了,没有掌声,集体发出“嘘”声。为什么不欢迎我呀?因为您没有王老师长得好看。这台词显然都是排练过的,专门怼新班主任的。王姗珊知道师傅是逗她开心,师傅安慰她呢。

王姗姗振作起来,申请留学有一大堆事忙,尤其是芬兰语,比汉语还难。王姗姗原以为它属于印欧语系,她英语基础没问题,但它是什么乌拉尔语系,芬兰语语法格之难,让王姗姗头大。本省没有地方学这类小语种,王姗姗计划先上北京读一期语言学校培训班。

王姗姗拖着行李箱等待安检的时候,手机“叮咚”一声响了。她以为是北京接机的同学,她的心早飞到北京那些哥们姐们身边了,打开一看,是胡泽天的短信:王老师,我此刻正在五楼的窗台上,我对不起您,让您失望了,所以您才弃我们而去。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您,我真不如就此跳下去,一了百了。王姗姗顾不得多想,转身就朝门口奔去,上了出租车,才想起通知成长江,现在正是晚自习时间,他应该是从教室溜出来,上了五楼的空教室。

王姗姗直接上了五楼,有一间教室亮着灯,门口簇拥着几位老师,其中有成长江,成长江说,他不让我们靠近,不准我们进教室。王姗姗在门边站住,看见胡泽天的双腿贴着窗沿,却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脑袋和肩膀都裹在窗帘布里。王姗姗说,胡泽天,我来了,你不是想见我吗?我就在你面前,你看着我,走下来,对,走下来。

王姗姗一把抱住了胡泽天,胡泽天喊了一声“老师”,哭得像个孩子。他就是个孩子呀。

胡泽天妈妈影子一般突然闪现在他们面前,王姗姗本能地松开了胡泽天,胡妈朝王姗姗双膝一弯,沉重地跪了下去。那么多的老师看着,王姗姗觉得尴尬,她一边扶胡妈,一边说,我受不了您这大礼,请起,请起吧。

胡妈说,王老师,我对不起你。

王姗姗这才想起她的行李箱没了,不知是丢在机场大厅,还是丢在出租车上?女教授常骂女儿是个马大哈,行李没了,飞机肯定也赶不上了,回家免不了再听一次女教授谆谆教诲。

责任编辑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