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飞的乔丹

2020-10-26 06:57:16 安徽文学 2020年10期

王先佑

1

大概有两个月了,每周六早上,乔丹都会在小区球场和少年相遇。这时候天刚亮不久,球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少年比乔丹先到。少年穿着35号球衣,看上去有一米七了,瘦,但有着结实的肌肉。他站在篮球架下,静静地看着乔丹从小推车里一瓶一瓶掏出水来,搁在长条椅上,再把印着二维码的纸牌挂好,然后开始热身。做完这些,乔丹才把长条椅下的篮球抓起来,抛到场上。少年迎上去,接住,运几下,来个单手上篮,想把球灌进篮筐。他的弹跳不错,但是因为身高的原因,没法完成真正的扣篮。大多数时候,球被他砸到篮圈边沿,弹出去。这时,乔丹正好赶到。他把球拿住,望一眼篮筐,原地起跳,滞空、压腕,篮球出手了。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刷地擦过篮网,掉到地板上。

人渐渐多起来了。在他们之后来到球场的,是和乔丹年纪相仿的老头儿,夹着几个中年人。第二拨到来的是贪睡的年轻人。到了八点左右,球场就成了小伙子们的天下,人喊马嘶,热气腾腾。到那时,乔丹只能坐在场边,一边看着他们打球,一边照看自己的水摊。最后一拨,是和少年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一直要到十点左右,他们才会呼朋引伴地赶来。

在同类中,少年是个例外。他每次都来得那么早,每次都等着乔丹摆好水摊、热好身,把球给他,他才开始练球。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乔丹练习运球、投篮,少年练转身、背打,彼此并不说话。直到又来了几个人,他们才开始组队打比赛。乔丹和少年每次都分在不同的队,担任各自队伍的主力。在一群老头儿当中,少年显得有些拘谨,防守、抢断都不太放得开手脚,像一个小心翼翼的人不经意闯进了瓷器店。只有那一次,双方打成4:4,来到赛点。乔丹尝试中投,少年起跳封盖,但他被乔丹骗了——那只是一个假动作。少年收势不稳,“啪”的一声,手打到了乔丹脸上。乔丹捂住眼睛,篮球从手上掉了下来。少年两颊涨得通红。他看一眼乔丹,又看一眼自己的手掌,仿佛不相信是他闯祸了一样。

少年嗫嚅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乔丹痛得流出了眼泪。他擦了一把眼睛,说:“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打。”

这是他俩的第一次对话。

接下来这个周六的早上,少年又守在了球场上。这一次,乔丹没有先摆水摊,而是从网兜里掏出篮球,扔向场上的少年。少年有些迟疑,没能及时接住球,皮球骨碌碌滚到场地的另一边。过了几秒钟,少年才像是反应过来。他噔噔噔跑过去,捡起球,运起来,又一个三步上篮。球打到板上,掉进了篮筐。

乔丹见过少年和老头儿们打球,和年轻人打球,但从没见过他和那些半大小子们打球。少年仿佛有着消耗不完的精力,从早上一直玩到中午。这时候,太阳无遮无拦地晒着球场,打球的人陆续走了,球场上又只剩下了少年和乔丹。少年在篮球架下投篮,不时朝场边看一眼。乔丹把没卖完的水放回推车,收起二维码,再将毛巾、水杯和手机装进小包。少年看他拾掇得差不多了,托著篮球走过来,从地板上捡起网兜,把球塞进去,拎着,递给乔丹。

乔丹忽然问少年:“你没有篮球吗?”

“没有。我弄丢几个了,不敢再买。”少年的脸又涨红了。

“哦。你是住在这个小区吗?叫什么名字?”

少年点点头,说:“嗯。我喜欢杜兰特,您可以叫我杜兰特。”

乔丹笑了,端详起少年。少年的额上满是汗珠,脸庞和裸露在外的胳膊、腿部被阳光晒得油光发亮,看上去,和杜兰特真有几分神似。

2

清明节,乔丹回老家给老伴上坟,被亲戚们留着住了十多天。回深圳后的那个周六,他没有在小区球场上看到杜兰特。星期天,杜兰特还是没有来。乔丹有些纳闷,他问哈登:“你知道杜兰特吗?”

哈登看着乔丹:“是不是那个穿35号球衣的小子?”

“嗯。”

“前几天,他和一帮小子干了一架。三个人揍他一个,鼻子都被打破了,血糊得满脸都是。要不是被我们拉开,估计会被打得更惨。连警察都来了。”

“他们为什么打他?”乔丹心里咯噔一下。

“打球打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只听到他们骂他妈妈不正经什么的。”哈登说。

一整个下午,乔丹精神都有些恍惚。他忘了为场上的漂亮进球喝彩,也懒得去捡场边地上的矿泉水瓶。接下来几天的晚上,他等在小区的大门边,手里提着一只篮球,球和网兜都是新的。小区有三个大门,他轮换守着,直到第三天晚上,才看到背着书包的杜兰特。乔丹向杜兰特招招手,少年犹疑着,朝他走过来。

“我买了一只新篮球,送给你。”

“送给我?为什么?”杜兰特脸上的伤口结着痂,这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既古怪又滑稽。

“这样你就不用等我了,想什么时候去球场打球都行,想和谁打都行。你基础不错,好好练,以后会比我打得好。”

杜兰特看着乔丹,还是有些吃惊,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拿着吧。球不贵,我卖两个星期水就能赚回来了。再说,我还有退休工资。来,看看气够不够。”

乔丹把网兜塞到杜兰特手上。少年这才拿出球,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转动篮球,按了按,又把它抛起来,接住。少年的眼里有亮亮的光芒在闪动。他小心地在地上拍了拍球,即兴表演起背后运球、胯下运球、转身运球等动作。

“这球手感真好。谢谢您啊,爷爷。”杜兰特笑了。他抿着嘴,眉毛弯弯的。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乔丹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像是刚刚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周六的早上,乔丹推着车来到球场,杜兰特已经在练球。少年朝他笑了一下,放下篮球,走过去,要帮忙摆水,被乔丹阻止了。少年只好又回到场上,继续练球。乔丹一边热身,一边看着少年投篮。新篮球似乎很顺手,杜兰特站在零度角,一连投了十个中距离,竟然中了九个。少年眉开眼笑,看上去,打架事件的阴霾好像已经消散了。

到了中午,大家陆续散去,球场上又只剩下杜兰特和乔丹。乔丹收拾水摊,杜兰特放下篮球,绕着球场,把散落在地的空瓶子一个个踩扁、捡起来,用胳膊兜住,送过来,装进乔丹的推车。做完这些,少年站在乔丹面前,挠起了头皮。他看着乔丹,欲言又止。乔丹等待着,他不知道少年想说什么。

“谢谢您送我篮球。我妈妈想……想请您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顿饭,可以吗?”说出这句话,少年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乔丹有些意外。想起哈登的话,他有些犹豫。但少年的目光真诚而热切,让他没法拒绝。

“一个篮球而已,你妈妈太客气了。你家住哪一栋?几单元?”

“11栋,三单元405。这么说,您答应了?”杜兰特的眼神瞬间变得快乐起来。

“嗯,我六点钟来。跟你妈妈说一下,别做太多菜,够吃就好。”

下午,乔丹不到五点钟就收了摊。平时,他要等到天黑下来,打球的人都散了,才会推着车回家。他不爱待在家里。女婿霍華德是个程序员,经常要加班,就算在家,也不怎么说话。女儿麦迪不上班,主要工作是带孩子,一有空,就做美容、追剧、看综艺。乔丹不爱看那些甜到发腻的连续剧,只喜欢看NBA的球赛,但电视机不是被艾弗森霸着,就是被麦迪拿着遥控器,很少能轮到他做主。乔丹感觉自己是家里多余的人。他到家的时候,和往常一样,艾弗森在看动画片,麦迪在刷手机——艾弗森是麦迪的儿子。乔丹跟麦迪说自己晚上去外面吃面,让他们不要等他。霍华德是南方人,家里的主食都是米饭,馋面食的时候,乔丹就自己去外面的面馆,吃完面,在小区溜达一圈,再回来。乔丹说完,麦迪只是动了一下眉毛,“嗯”了一声,似乎表示她已经听到并且批准了乔丹的请求。

乔丹洗过澡,换了衣服。他本来已经穿好球鞋,想想,又脱了,在鞋柜里找出过年时才穿的皮鞋,穿上。

来深圳三年,乔丹还是第一次去别人家串门。走到11栋三单元门口,他又觉得这样空手登门拜访不好,便出了小区,到超市买了几样水果,提上,往杜兰特家而来。

3

乔丹在走道上敲门。405没有动静,隔壁404的房门倒是开了。一个小老太太从里面探出头来,满脸狐疑地打量着乔丹。

“你找谁?”

“找杜兰特。”

“哪个杜兰特?”

乔丹想了一下,觉得没必要告诉她,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敲门。门还是没有开。乔丹疑心自己走错了单元,下楼,来到单元大门口,门楣上赫然用油漆写着“三单元”。他心里纳闷,又走上来,继续敲门。404的小老太太仍然扒着门框,看着乔丹。这时,杜兰特手里提着一瓶白醋,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楼梯上。

“您等了很久吧?我去买东西了,我妈在做饭,她可能没听到,不好意思哈。”少年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同乔丹说话。

杜兰特家的房子并不宽敞。客厅里看上去满满当当,但也无非是几样简单、普通的家具。屋子里整洁、朴素,萦绕着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气息,让人觉得踏实和亲切。只有墙上挂着的几张NBA球星杜兰特的照片,像是这户人家不多的奢侈品。杜兰特的妈妈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打开厨房门,一股好闻的饭菜香味儿从里面飘出来。她系着围裙,脸上红扑扑的,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您好。杜兰特跟我说起过好多次了,说小区球场有个爷爷,球打得好,人也好。我家条件艰苦,您多担待点儿。饭马上好,您先坐会儿,别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就成。”

杜兰特妈妈说话声调柔和、不疾不徐,让人听着舒服。乔丹点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已经在心里给她取好了名字:欧文。杜兰特给乔丹倒好水,又削起了水果,欧文继续在厨房忙活。透过玻璃门,乔丹能看到她的背影。欧文应该有四十岁了,乔丹刚才留意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但她的身材依然保持得不错,脑后不时跳动的马尾辫让她更显年轻。乔丹又想起哈登上次说过的话。那几个小子也真不学好,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造谣八卦。下次要是再看到杜兰特被他们欺负,恐怕该给这些崽子们点颜色看看了。想到这里,乔丹屈起胳膊,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肱二头肌。

欧文做了五个菜:白灼虾、莴苣腊肉、葱花炒蛋、糖醋黄花鱼、蒜茸青菜,还有一道莲藕排骨汤。菜都端上桌,欧文解了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招呼乔丹落座。乔丹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说:“我还不饿,再等等吧。”欧文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她似乎马上明白了什么。“不用等了,我们家只有我和杜兰特两个人。他爸不争气,我和他离婚了。”欧文依然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乔丹却有些惭愧,仿佛自己一不小心戳到了别人的伤疤。

杜兰特开了红酒,拿来三只杯子。欧文首先站起来,举杯,和乔丹碰了,说:“叔,谢谢您给杜兰特买的篮球。两个月前,他从他爸那儿搬来我这里,一直想要一个球。他爸指望不上,我也没给他买。这孩子心大,我怕他又弄丢了。当然,更主要的是我不舍得。便宜点儿的,他看不上。贵一点儿的,我买不起。两百多块钱,够我们家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了。您这是雪中送炭哪叔,我得敬您一杯酒。”乔丹说:“言重了言重了。这孩子是真心喜欢篮球,天分也好,自己有个球,练起来也方便。至于我嘛,买只篮球而已,不是啥大事,你就别太客气了。”杜兰特也给他敬了酒。

几口酒下肚,乔丹脸色泛红,脑细胞也变得异常活跃。他又想起了前几天哈登说过的话,趁着酒劲儿,他悄悄打量了几眼欧文,越看,越觉得她端庄、清秀,说话也温柔、中听。他想问问欧文,她为什么要和杜兰特的爸爸离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都是家常菜,乔丹却吃得津津有味——女儿麦迪的厨艺也不差,但他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可口的饭菜。尽管是第一次来杜兰特家,乔丹却并不拘谨,甚至比在麦迪家还要放松。他们边吃边喝边聊天,气氛相当融洽,以至于乔丹一度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在女儿家里,一家人正在共进晚餐,相谈甚欢。乔丹不善饮酒,欧文给他斟了两杯,此后便不再多劝,只是给他夹菜、盛汤。最后,三个人把菜吃完了,汤喝光了,只有酒还剩下大半瓶。

乔丹很久没有在晚上吃过这么饱了。他摸摸肚皮,打着饱嗝,由衷地对欧文说:“你做的菜真好吃。要是天天这样吃,我怕是会胖得打不动篮球了。”杜兰特这时去了厕所,欧文正在收拾碗筷。听到乔丹这样讲,她抬起头,说:“叔,您说的要是真心话,以后只要方便,随时都可以来我家吃饭。反正,我也没有工作,天天在家里,有的是时间。只是,我怕您不敢来。”说完,她咯咯笑了。刚喝过酒的欧文脸颊绯红,这一笑,便从端庄里透出几分妩媚,让乔丹看得心头一颤。乔丹移过目光,心里在想:她为什么这样讲?

欧文在厨房洗碗,杜兰特开了电视,调到体育频道,刚好在重播NBA的比赛。他们马上被吸引住,一边看节目,一边对球星的表现评头品足。欧文忙完,给他们端来水果和瓜子,然后坐在一边,看这一老一小两个球迷一会儿拍掌欢呼,一会儿跺脚叹气。她的眼神里,开始有一些如梦似幻、如霭似雾的东西在流动。

看完NBA,已经九点多,乔丹要回家了。欧文留了他的电话,执意要送他下楼。门一打开,404房的那个小老太太把头探出来,又缩了回去。在单元门口,乔丹让欧文留步,两个人道了别。刚走出几步,乔丹又听到欧文在身后喊他。他转过身来,听到她说:“叔,记住我說的话,以后只要有空,您都可以来我家吃饭。”乔丹点点头,又朝她挥了挥手。路边,传来一阵不知名的花儿的香气,天上一轮硕大的月亮,又圆又亮。乔丹忍不住哼起了一支小曲儿。

4

从这一天开始,几乎每个周末,欧文都会让杜兰特请乔丹到家里吃饭。乔丹也不客气,每次去,他不是拎着一包菜,就是带上几斤肉,有时候甚至还会扛上一包大米、捎几把面条,不像是客人,倒像是出门几天后回到自己家里的男主人。乔丹、杜兰特和欧文一起吃饭,一起看NBA,他们的谈笑声溢出了屋子,飘到了外面的走道和楼梯。

乔丹一般是去杜兰特家吃晚饭。那天中午,欧文给他发来短信,说今天买到了蚕豆,让乔丹去她家吃饭——乔丹特别喜欢吃她做的卤蚕豆。杜兰特中午不回家,乔丹不免有些犹豫。欧文又打电话催了一次,乔丹不忍拂她的好意,还是去了。他到的时候,饭菜还没有好,便转到阳台上,给窗台上的花儿浇了水,摘去一些黄叶,还用小铲子给花盆松了土。等饭熟了,又帮欧文擦桌子、端菜,接着,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吃起来。除了少了杜兰特,一切都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欧文那天似乎化了淡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吃完饭,乔丹帮着欧文收拾碗筷。乔丹说,蹭了这么多次饭,我还没有洗过一次碗,今天就让我表现表现吧。说着就跟着欧文进了厨房。欧文说,两个人的碗,我几分钟就洗完了,不用你出手。厨房哪是你们这些大老爷儿们待的地方。乔丹不肯,欧文就把他往外推。争执中,欧文的胸脯碰到了乔丹的身体,乔丹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温热和颤栗。欧文脸红了。她退后一步,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抓起乔丹的手,说,你这手是打篮球的,不是洗碗的。看看,都有茧子了。我天天洗碗做手工,也不像你的手,这么粗糙。

乔丹被欧文摁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个时候没有球赛,乔丹看得兴味索然,一阵困意袭来,竟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他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衣,外衣上留着女人的体香。他一个激灵,扭头四顾,并没有看到欧文。又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发现手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叔,我在午睡。您要是醒了,可以先走。乔丹看了一眼欧文的房间。房门半开着,里面似乎传出欧文的小呼噜。他突然很想看看睡着了的欧文是什么样子,就像他看小时候的麦迪睡觉那样。他站起来,把外衣叠放在沙发上,悄悄向房门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突然为自己的举动感到羞耻,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最终,乔丹带着几分留恋,走出了欧文的家门。隔壁的那个小老太太,又把头探了出来,好像她随时都在窥探着乔丹一样。

乔丹这段时间心情不错,有时还会在楼道里吹上几声口哨。他的快乐似乎引起了麦迪的注意。一天晚上,乔丹刚到家,麦迪就问他:“爸,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里吃饭要这么久?”麦迪脸上敷着黑色的面膜,乔丹看不到她的表情。他想告诉麦迪自己去了杜兰特家,但又感觉这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随口回答:“路上遇到了一个球友,在小公园聊了会儿。”麦迪说:“是吧?但是我怎么听说,你老是去一个邻居家里送温暖?”这让乔丹很有些不自在。他问麦迪:“你是听谁说的?我是去邻居家了,但这又有什么?以前在老家,大家还不都是相互串门。”麦迪说:“你要是去别人家,我不反对,但那个女人不一样。她名声不好,她老公就是因为她和别的男人不干净,前几年和她离了婚。你来深圳时间不长,有些事还不清楚。以后还是不要去了,省得别人说闲话。”乔丹有些火了:“说闲话?我一个老头子,能让别人说什么闲话?再说,他们说我的闲话,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怎么知道关心我了?”麦迪的声音软了下来:“爸,他们说起老人的闲话来,怕是更难听呢。再说,我还不是怕她勾引你?你别不信,我这是为你好。”乔丹简直有些怒不可遏了:“勾引?我有什么值得人家勾引的?告诉你,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说完,他看也不看麦迪,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5

很快,乔丹就领教到了麦迪所说的“闲话”。星期一早上,在场边休息时,安东尼凑到他的水摊边,一脸神秘地问:“老乔啊,听说你最近交了女朋友?”乔丹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安东尼接着说:“你行啊老乔,老牛吃嫩草。场上打球的那个,戴维斯,以前也尝过那一口……”安东尼还没说完,另外的几个人就笑了起来。乔丹这才明白过来。他脸色一变,站起身来说:“你在说什么?要是敢再传这样的瞎话,别怪我跟你翻脸!”安东尼讪笑着:“你看你老乔,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嘛,急个啥?算了算了,不说了。”安东尼边说边悻悻走开了。一个上午,乔丹心里都堵得慌。

一连十多天,乔丹都没有去杜兰特家。周六早上,他和杜兰特又在球场相遇。少年依然生龙活虎,乔丹却有些不在状态,以至于他带的队连着输了好几场球。

中午分手时,杜兰特对乔丹说:“爷爷,妈妈让我请您晚上来吃饭,您要来吗?”

“哦,我今晚有事,不去了。帮我跟你妈妈说声谢谢哈。”乔丹硬着心肠说出这句话。他故意不看少年,专注地收拾水摊。

杜兰特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他咬着嘴唇,望着地面。过了几秒钟,少年抬起头来,看着乔丹。

“爷爷……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

乔丹愣了一下。“哦。”他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啊。那我再看看,争取晚上去你家。”他看到少年的眼里又射出了火花。

“好的,爷爷再见。我们等您哈。”少年提着网兜,步伐轻盈地走了。

洗过澡、换了衣服,乔丹准备出门。在他穿皮鞋时,麦迪说:“爸,饭熟了。你这是要去哪里?”乔丹抬起头,把胸脯一挺,说:“腿长在我自己身上,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要跟我一起去吗?”麦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等到乔丹走出门了,才想起来对着他的背影说:“爸,记得早点回来!”乔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正午时分,欧文家的阳台上落满了阳光,客厅里显得分外明亮。欧文做了一桌子菜,看上去,就算再来三个人也吃不完。杜兰特只是低着头吃菜,不怎么说话,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欧文仍然笑着,给乔丹斟酒、夹菜。乔丹端起酒杯,和少年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说:“来,杜兰特,咱俩喝一个。开心点,只要你们还在深圳,以后就还有机会一起吃饭,打球。”杜兰特抬起头,举起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也许是酒喝得太急,他被呛出了眼泪。乔丹也喝了一口,眼里不觉起了雾。他看了一眼欧文,欧文也在看他。

欧文说:“叔,我们把房子租出去了,到另外一个小区租了房子。那里的房子小,位置也偏,一个月下来能赚快两千块的房租呢。”乔丹说:“你是为了省房租才搬家?有什么挨不过去的难处,可以跟我说说哇。”欧文看了一眼杜兰特,说:“叔,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您自己也有难处。都说救急不救穷,您就算能帮我们,也不能帮一辈子呀。再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乔丹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直往上涌,一时竟有些眩晕。欧文发现了他的异样,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问:“叔,您怎么了?”乔丹无力地摇摇头,说:“没事,可能是多喝了几口酒。我吃好了,杜兰特,你扶我到沙发上躺一会儿吧。”欧文搀起他的胳膊,说:“我来吧。杜兰特,你去买只西瓜回来,给爷爷解解酒。”

乔丹闭着眼睛仰靠在沙发上。欧文端来一杯茶,把它捧到乔丹手里,说:“叔,您先喝杯茶。已经凉过了,温度刚刚好。”乔丹的眉毛跳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叔,谢谢您对我们娘儿俩的照顾。说实话,要不是您,我和杜兰特说不定早就搬走了。除了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乔丹手里的杯子在颤动,茶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洒到地板上。这时候,如果乔丹能睁开眼睛,一定能看见欧文的眼里已经噙满泪水。欧文接着说:“叔,您会不会和他们一样,看不起我?”乔丹没有说话,手里的杯子仍然在颤动。欧文说:“叔,我知道您没有喝醉。您要是没有看轻我,就把眼睛睁开,好让我知道。”

墙上的挂钟嘀嘀嗒嗒,像是他们的心跳。欧文有些不敢看乔丹的眼睛,但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乔丹的目光里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欧文被推得倒退两步,碰倒了茶几边沿的塑料小篮,半篮珠子像断线的瀑布一样倾泻到地板上,转眼间滚得满屋都是……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8

乔丹突然不再打球了,他只在球场边看球、卖水。大家都觉得奇怪,有人问他怎么戒球了,他只笑笑,不说话。

那一天上午,有一位少年过来买水。乔丹已经注意他好一会儿了。少年大約有一米七的样子,瘦,但是有着结实的肌肉。扫过码拿了水,少年转身要走,乔丹忽然朝他招招手,少年又站住了。

乔丹用神秘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叫杜兰特,好不好?”

责任编辑 张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