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在风中飘荡

2020-10-26 06:57:16 安徽文学 2020年10期

詹文格

1

龚三胖从高空坠地的时候,刚好“白大褂”骑着电动车,斜背出诊箱,从工地旁飘然而过。当时飞奔而来的工友林阿旺急着救人,一抬头看见前面出现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顿时又惊又喜,真是天降救星。

腿脚瘦长的林阿旺,像飞奔的鸵鸟,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一把拽住“白大褂”的衣袖。身体单薄的“白大褂”被林阿旺用力一拽,弄得几个踉跄,险些跌倒。林阿旺赶紧扶住受惊的“白大褂”,支好车子,拽住“白大褂” 继续前行。两人绕过满是沙石、模板、钢管的场地,停留在一堆乱砖面前。

出现在“白大褂”眼前的是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上穿迷彩服,下穿蓝工裤的龚三胖,身体横陈,双目圆瞪,七窍流血。

“白大褂”从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他头皮发麻,腿肚子直哆嗦,林阿旺刚一松手,他就泥鳅一样往下滑。心急火燎的林阿旺误以为“白大褂”想开溜,于是刚松开的手又立马伸出。这次伸手,林阿旺的情绪有了变化,着急上火的林阿旺没有再拽衣袖,而是直接揪住了“白大褂”的衣领。

随着林阿旺动作的变化,手上的力度迅速传导,“白大褂”感到脖子像被绳索套住,正在一点点勒紧,很快就胸闷气短,呼吸不畅。

在外力的控制下,“白大褂”只好勾着腰,弓着背,像个变形的纸人,在林阿旺手中不停晃动。

林阿旺用力摇晃了一阵,然后才松开“白大褂”的衣领。被憋得满脸乌紫的“白大褂”不停地咳嗽喘息。林阿旺的生猛动作明显带着警告,接着他把“白大褂”顺势往前一推,一声怒吼:“老实点,赶紧救人,再耽误时间老子饶不了你!”

惊恐万状的“白大褂”像只可怜的羔羊,闪动着水汪汪的眼睛,面对这种突发事件,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虽然用细碎的声音反复申辩,他不是医生,他不会看病。可是这个时候有谁会去倾听他的申辩,有谁会相信一个身穿白大褂,背着出诊箱的人不是医生。

“白大褂”像劫持的人质,在众人的怒喝与推搡中蹲下了身子。十万火急的救人行动,一分一秒也耽搁不起。可“白大褂”如同提线木偶,旁人推一下,他就动一下。旁人看见他战战兢兢,磨磨蹭蹭,以為他有意拖延时间。急着等他救人的工友们,再也忍耐不住了,人群如涌动的浪头,朝“白大褂”翻卷而来……

前面几个脾气火爆的工友,开始大声怒骂,他们咬牙切齿,唾沫横飞,骂医生没一个好的,见死不救,真是岂有此理!

赶快救人!

群情激愤的人堆里,隐藏着无数利刃和暗箭,被众人围住的“白大褂”已置身在火药桶内,哪怕出现丁点火星就将引爆。这个最需要冷静克制的时候,偏偏有人煽风点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死他!顿时愤怒如溃堤的洪水,出笼的猛兽,围住“白大褂”拳打脚踢。

当时的情形真的不可理喻,那么危急的时刻,竟然没有谁再去顾及奄奄一息的龚三胖,所有的目光都转移到了“白大褂”身上。那些怒发冲冠的汉子,像斗牛场上逃逸的公牛,双眼血红,嗷嗷大叫。似乎每个人都怀着血海深仇,那阵势恨不得立即置“白大褂”于死地。

搞建筑的汉子有的是力气,用不上三拳两脚,就把“白大褂”揍得满地打滚,跪地求饶。可是众怒难平,尤其是情绪失控的林阿旺,已经疯狂起来。他再次揪住“白大褂”的衣领,朝他头部猛击一拳,只听到砰咚一声,“白大褂”像一根砍断的木头,直挺挺瘫倒在地……

两辆救护车拉着警笛,一前一后开进了工地。急救医生跳下车,翻看了龚三胖的瞳孔,已经扩散,再摸摸他的身体,又硬又凉。于是急救医生摇摇头,只见他喉结滑动,嘴巴在口罩内一张一合。他对包工头说,人没了,叫殡葬车吧。然后转身上车,关闭警笛,风一样飘然而去。

另一辆救护车则警报未停,将“白大褂”火速送去了急救中心。车子驶离后,地上的出诊箱被人踩得完全变了形。打开箱子,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掉出来的电子血压计,再无他物。

2

何桥生获知儿子何小强出事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这样的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差一点把何桥生击倒。他不敢相信儿子竟会遭遇这种飞来横祸,前几天虽然眼皮一直在跳,但何桥生从来不信这个。

小强从老家过来深州才一个星期,在这个南部城市,他前世与人无仇,今世与人无怨,怎么会有人下如此毒手?!

在老家长大的何小强,一直跟随爷爷、奶奶生活,是典型的留守儿童。何桥生夫妇到深州那年,儿子刚满一岁,在摇篮中咿呀学语。当时还在吸吮手指的何小强,根本不知道父母即将远去。

乡村是一个狭小的舞台,灯光起处,演员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须眉尽露,无处藏匿。生活在弹丸之地的小村落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个个都在攀比较劲,为此,何桥生外出是拼着一股子心劲的。村里那些早年出去的后生,有的去了浙江温州、义乌,有的去了广东顺德、东莞,他们不到十年时间就完成了从打工仔到老板的华丽转身。那些率先发达的后生,不仅买了豪车,而且回家盖起了乡村别墅,修祠建坟,颇有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的意味。

两相比较,反倒是守在家里的人落伍了,无论栽麦种稻,还是养猪放羊,再怎么勤恳努力,还是在原地徘徊。

家无浪荡子,不知门外事。为了探摸门路,何桥生专程去外地了解行情,以前在县卫校进修的同学,有几个到沿海城市开诊所,搞得很不错,年收入是家里的四五倍。何桥生盘算,如果真有这样的收入,自己出去咬牙拼个几年,应该可以立稳脚跟,到时再把孩子和父母接到城里来。

到了城里才发现,愿望如天边的彩虹,与现实存在很大差距。忙忙碌碌,转眼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了,日子在无声溜走,一晃孩子就上小学了,再一晃又上初中了。夫妻俩在外面一如既往地忙乱,带孩子进城的计划就如和尚娶老婆的事儿,始终是挂在嘴上的空谈。

有一次何桥生回家,看到与自己个头一般高的儿子,已经声音变粗,腋下冒出了黑毛,嘴上有一层稀疏的胡须。凑近时从儿子嘴里似乎能闻到烟酒的气味。当时何桥生心里猛然一惊,儿子真的长大了。

听办案民警的口气,大网撒开了,现在就等鱼儿自投罗网。何桥生对民警的回复并不满意,维护一方平安的人民警察,应该主动出击,查找线索,缉拿嫌犯,哪有在办公室吹着空调,遥控指挥,守株待兔的?!

对这种上门发牢骚的人民警见得多,懒得理睬,都以为警察是他们雇请的私家侦探,24小时围着他一家人转。辖区内十几万人口,治安案件、刑事案件,各种矛盾纠纷多如牛毛,每天工作千头万绪,哪有工夫专门盯着你这一个案子。

说来说去,办案民警最后表态,只要发现线索,他们就会立即调动警力进行抓捕,但线索必须可靠。

何桥生不想再与民警争辩,满脸失望地走出派出所。在处变不惊的民警眼里,何小强这案子还远远达不到督办的大案要案标准,出动警力要车要人,涉及费用,看来要想抓住林阿旺,不能指望他自投罗网,只能依靠自己主动出击。

4

儿子昏迷之后,何桥生也没心情打理诊所了,有些熟悉的病人只相信何橋生,他们在这个城市没有医保报销,看病能省一点是一点。到大医院去,人多排队耽误时间不说,做一通化验检测下来,治个感冒少说也得千儿八百。对于诚心求诊的病人,何桥生也不好过多拒绝,于是诊所坚持每日开门半天。

一直以来,何桥生都有一种幻觉,进城十几年了,但感觉始终没有走出村前那片黄沙地。虽然老家离深州有1100公里之遥,但出入诊所的病人仍然是一些灰头土脸的农民,在他们身上似乎还能闻到泥土与庄稼的气息。这些农民工分布在周边不同的工地,有建房的,修路的,栽花种草的,淘厕所的,通下水道的。

从乡村到城市,何桥生的服务对象几乎没有变化,就像一部影视剧,换了一个场景而已。每当握着粗糙的手掌,触摸那种日晒雨淋的肌肤,何桥生就有点难受,于是隔三差五就会插空去天桥下,找肖老头唠嗑。古稀之年的肖老头与何桥生经历相似,他们进城多年,但延续的还是乡村那点活计,何桥生给农民工看病,肖老头给农民工剃头。他们与农民工不离不弃,为他们提供着乡土式的低廉服务。

肖老头剃头每个只收5元,多少年都没涨过价。离他一步之遥的美发店,吹洗剪一次80元,单剪50元。虽然店里的洗头妹洋娃娃一般白嫩,但农民工从来不舍得到那种店去,顶多从门口经过时多看几眼。那里面的剃头师傅只会染五颜六色的头发,弄花里胡哨的发型,对于刮胡须、掏耳朵这些不另行收费的硬活从不沾边。有些人要求刮胡须,那些美发师就会指着门外,让人家到天桥下找肖老头刮,说肖老头是他们的启蒙师父。

去何桥生诊所的病人都是年届半百的农民兄弟,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了。多少年来都是省吃俭用,过着最简朴的生活,每天却干着又苦又累的活儿。他们宁可苦了自己,也要多攒点钱寄回老家,抚育孩子,赡养老人。

何桥生知道这些人的难处,所以从诊所开业起,已经有不下五万元的赊欠。那些账目记录在一个蓝色的笔记本上,张三、李四、王五,何年何月在诊所打针或买药,欠款若干。有些欠款人黄鹤一去不复返,早已不知所终。只有极少数人还会惦记此事,哪怕过了一年半载,甚至是相隔几年,还信守诺言,专程过来还款。每次有人还款,何桥生都感动得不行,又是沏茶,又是递烟,有时还要留人家吃顿便饭,看何桥生的热情劲,好像是他欠了别人的钱。

这是最艰辛的一代农民工,他们像一群忙碌的工蚁,虽然身形细小,但每天都在负重忙碌,努力前行。当别人不断膨胀,放大自我的时候,他们却努力缩小自己,缩小到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比如购物首选小卖店,就餐在小饭馆,看病去小诊所,偶有亲友留宿,必选小旅馆。

何桥生每天都与这些人接触,知道他们的艰难,所以看病时尽量采用简便低廉的方法,花最少的钱治好病。在这个城里有许多开小诊所的医生,讥笑何桥生傻帽迂腐。开诊所的不变换法子在病人身上赚钱,那还不如上街卖红薯。有些黑诊所采取恐吓、欺骗的方式留住病人。一些身强力壮的农民工,长年独身在外,有时憋得实在难受了,便去外面解决一下生理需求。由于没注意卫生,做好防护,事后引发各种炎症和性病。黑诊所就会抓住时机,夸大病情,让病人精神紧张,从而将其套牢。多的花几万,少的几千,黑诊所以此为生财之道,捞取钱财,可怜病人身心煎熬,医生日子却过得异常滋润。他们不仅在老家建起豪华别墅,连在深州也有车有房。

可是恪守医德的何桥生,坚守了这么多年,仍在原地踏步,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面对可怜的病人,心慈手软的何桥生不忍下手,所以再怎么努力也只是稍有改善,最大变化从衣食无忧,到略有结余。可是谁能想到,自己一心一意地善待别人,人家却白眼狼一般,恩将仇报。

何桥生回想过往,心里更加难受,都说好人有好报,可这话在他身上似乎从没应验,那些黑心医生也没见有谁招灾引难,有谁上门报复寻仇。

儿子出事后,何桥生真的心烦意乱。吃不甜,睡不香,心里压着一种无名怒火,总想找个地方发泄。可是人在他乡,哪儿又有地方给他发泄。面对整天含泪负重的妻子,他真的无能为力。于是独自伤心的时候,何桥生只好借酒消愁。每次看到他踉踉跄跄,醉醺醺地回到家里,妻子就唉声叹气,背过身去抹眼泪。在酒精的作用下,难得发火的何桥生,变得性情暴躁,有两次把诊所的茶杯都摔得粉碎……

5

踏上逃亡之路的林阿旺也不好受,冷静之后,他感到很后悔。那天真是撞了邪,整个人完全疯狂失控。虽然坠楼的龚三胖是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拜把子兄弟,但也不至于把怒火发泄到一个无辜者身上。

林阿旺回想出事前几天,心情特别烦躁。特别是头天夜上,鬼哭狼嚎的大风刮了一夜,他清晰地听到工棚外飞沙走石。清晨起来,果然满地都是枯枝败叶,一地狼藉。工地旁边一株大王椰,竟然也抵挡不住大风的侵袭,像一幅速写的比萨斜塔,吹得口歪眼斜,让人看着提心吊胆,担心随时都会轰然倒地。

那段时间天气反常,虽然裸露的泥土苫上了帆布,但黄龙般的雾霾还是笼罩了整个城市。浓雾中那些笋尖似的楼盘成了巨大的山体,挡住了前行的视线,让人感觉特别压抑。

七天前,环保部门就下发通知,要求城区周边的在建工地全部停工。

窝在工棚内的龚三胖心情不爽,他把林阿旺从别的工地上鼓动过来,现在还在闲着吃老本,他感到很内疚。于是与林阿旺两人举杯对饮,七天时间喝光了八瓶酒,牢骚话骂了几箩筐。

耗在工地上整整七天了,包工头仍然没有得到开工通知。到了第八天,龚三胖实在是憋不住了,于是带头鼓动几个工友,开始搬砖运料,准备垒砖砌墙。

工地属于景区一体的大型楼盘,虽然中标方属于国字头大公司,实际上里面划分成若干个层级的包工头,就像大鱼小虾混杂的池塘,上演着鱼吃虾,虾吃沙的变局。

三胖、阿旺就在最底端的小包工头手下干活,负责砌墙,报酬按平方计算。工资也是每月一结,因为一年一结周期太长,有些小包工头会私自跑路。

由于没有开工通知,龚三胖和林阿旺砌墙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两人拌沙浆、运砖块,半上午工作面上的砖块就砌完了。用完了砖块只能回地面吊运,当时房子已经建到了十八层,到地面运料必须借助电动升降机,或大型塔吊,这玩意儿有专人管理、专人操作,别人无法接触。

龚三胖是个一根筋的人,做事特别执拗,他想干的事非要干成不可。没有升降机,他去想办法,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三胖有个熟悉的伙计在附近工地干活,人家有一个小型吊机,可以借来一用。谁知就是这个借来的小吊机,送了三胖的性命。

牛高马大的龚三胖轻视了那小吊机的威力。由于安装不牢固,在起吊时重心不稳,吊臂向外滑脱,把正在吊砖的龚三胖连人带砖一起摔落在地。也是命该当绝,本来下面是设了三层防护网的,为了方便吊砖,龚三胖竟然自作主张,将安全防护网给拆除了。

林阿旺回想出事的那一幕,心里很难过,现在被打的“白大褂”不知是死是活。如果死了,自己就是个杀人犯,这可比三年前过失伤人严重多了。三年前的事,也是讲哥们义气,现在还在用假身份证躲避。还有龚三胖意外身亡,自己没有帮上一点忙,那个抠门的包工头,肯定不会给多少赔偿,可怜三胖家里还有80高龄的老爸。想着现在既然有家不能回,不如绕道到三胖家,去看看他的老爸,把身上仅有的两千块钱拿给老人……

6

看到昏迷不醒的儿子,何桥生心中隐隐作痛,如果不把真凶捉拿归案,就对不起瘫在床上的儿子,自己也死不瞑目。

何桥生经过反复考虑,决定巨额悬赏林阿旺。他联系了一家专门制作小广告的公司,印制了几千份传单,请人散发。可传单发出去好几天,不见动静。看来五万元悬赏太不起眼了,在挥金如土的深州,十几万元一平米的房价,五万元只够买半平米房子,有谁会去惦记这点小钱。

何桥生决定把悬赏提到十万元,谁知十万元的效果也不明显。何桥生一咬牙,直接把悬赏提到了五十万。他在白纸黑字的悬赏告示上承诺:只要能提供可靠线索,抓到凶手,赏金一次性兑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果然不假,五十万的悬赏告示发出不久,何桥生的手机就成了热线电话。幸亏他早有防备,公布出去的电话是在移动公司新办的号码,要不然将严重影响日常通信联络。

五十万悬赏消息,就像一团香气扑鼻的钓饵,投向辽阔的水面,顷刻引来无数的大鱼小虾。由于何桥生每天要到诊所坐诊,为了不受电话影响,专心给人看病,他把装了新号码的手机交给妻子,由她负责接听联络,有重要消息再转告给他。

女人天生胆小,儿子出事后,更是如履薄冰。何桥生把悬赏标准提高到五十万后,把老婆给吓坏了,为这事哭了大半天。她认为何桥生肯定是疯了,要不怎么会做出如此离谱的事来,他这不是有意毁掉这个家吗。

儿子治病,家里的积蓄已基本花光,为了加强护理,照顾好儿子,何桥生妻子退出了小旅馆的股份,每月收入一下就少了好几千,让女人十分心痛。现在连家庭日常开支都显得捉襟见肘,何桥生从哪儿冒出五十万来悬赏?

一番痛哭过后,女人起了疑心,莫非这些年何桥生背地里留了一手,存了私房钱?可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有私房钱的人。如果有钱,儿子命悬一线的时候肯定会拿出来,不仅深州有大医院,北上广还有更好的医院。如果把儿子送到大医院,不说药到病除,至少比躺在家里听天由命更有希望。把儿子送到最好的医院去了,即使治不好,心里也不会遗憾,好受一些。

如果何桥生真留有私房钱,在救命如救火的时候都不肯拿出来,那他真的不配做儿子的父亲。虽然儿子之前不听话,专给家里添乱,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哪能见死不救?!女人有了疑心,也就有了想法。电话虽然响个不停,但她一个也不去接听。晚上何桥生回来,看到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电话,他就来气了,结果夫妻俩大吵起来。

开始只是一句来,一句去的拌嘴,后来变成了相互对骂,最后竟然动起手来了。夫妻俩就在儿子的床前撕扯扭打,虽然儿子没有知觉,但是女人还是想极力回避,可是何桥生竟然揪住她不放。

吃里扒外,藏私房錢,正是妻子这几句糙话把他给激怒了。

也许是压抑得太久,经历一场吵架之后,何桥生竟然感觉轻松了很多,心中的浊气随之散发。

到了第二天晚上,情绪平复了,何桥生看到妻子给儿子喂完流食,又帮他擦洗身子,一个人忙个不停,他赶紧上前帮手,同时还主动向妻子道歉。

为了让妻子消除怀疑,打开心结,他把一份出售器官的协议拿了出来。开诊所的何桥生外面有这方面路子,原来他准备用自己的眼角膜和肾脏去换取五十万悬赏款……

这天晚上何桥生与妻子躺在床上沉默不语,妻子在心里骂何桥生,这男人真傻,儿子都已经这样了,还想把自己毁掉。

何桥生听到妻子在轻轻啜泣,想安慰一下,又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将手搭在妻子肩上,他发现妻子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何桥生顺势把妻子揽进怀里,妻子侧过身来,一把搂紧何桥生,两人越搂越紧。

这天晚上,夫妻俩疯狂地做了一次,做得气喘如牛,大汗淋漓。自从儿子出事后,两人都僵硬成了石头,根本没心情亲热。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挤压,使夫妻俩每天都疲于应付,那些食不甘味,卧不安席的日子不是在过,而是在熬。

由于晚上体力透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实了,直至催命鬼似的电话经久不息地响起,他才从睡梦中醒来。

妻子清早就出了门,何桥生竟然毫无察觉。他匆匆洗漱完,看到妻子准备了早餐:牛奶、煎鸡蛋、面包。吃早餐的十几分钟里,已经接听了好几个电话,有些电话明显属于虚假信息,何桥生没有理睬。

接完几个乱七八糟的电话,何桥生心烦意乱,他拨打妻子电话,可妻子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他以为妻子上菜市场了,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于是进房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仍然是昏迷不醒,没有知觉。

从屋内出来,他突然想起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段文字,书中把昏迷的病人称为床上的植物。植物变成人,那是成精的老树,而人变成植物,那是亲人的苦难。如今回味那段文字,心里为之一震,谁能料到这个颇有冲击力的句子,有朝一日会与自己发生关联。

7

何桥生没想到,妻子出门并非买菜,而是直奔广告公司。她要求广告公司把何桥生之前印制的那些悬赏广告收回。可是广告公司那头儿说,发出去的广告,就像泼出去的水,现在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何桥生妻子在广告公司磨了好一阵嘴皮子,但是人家确实是无能为力。那个瘦猴似的头儿学着老外的样子,耸耸肩,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他说公司对这个悬赏告示非常重视,手下几十号人行动迅速,在第一时间就跑遍了全城大街小巷,利用他们搭建的网络,把消息扩散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工地、市场、车站、码头。

回到家里,何桥生妻子感觉不对,原来出门太急,忘了带走那部手机,等她从广告公司回来,何桥生已经带着手机上路了。

何桥生怕妻子反对,在电话里只简单地说了几句,语气也是轻描淡写的。他说到附近去见个人,有人可以提供林阿旺的行踪。

那个人先说在诊所附近见面,后来又改在城郊车站。可是到了城郊车站又不见人影,何桥生感觉不对,正准备返回时,有一个陌生人在车站门前拦住了何桥生。

在人多杂乱的车站,那个人怎么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何桥生?何桥生对这个问题竟然没有一点怀疑。长年累月与农民工打交道,他不知给多少人看过病,他记不住别人,别人能记住他,这完全正常。如果换成一位西装革履的城里人,或许何桥生会打个问号。

来见他的人是一个标准的农民工,灰头土脸,皮肤黝黑,一双糊满泥浆的解放鞋辨不清颜色,裤脚一边高,一边低。来人自报家门,姓肖,叫他老肖就行。

何桥生凭一个医生察言观色的经验,在众多线索筛选中,他相信了这个叫老肖的人。临行前,他特意与办案民警进行了电话沟通,如果信息准确,要求警方立即出马。办案民警态度明确,只要发现嫌疑人确凿无疑,他们会请求当地警方第一时间抓捕。听了这话,何桥生心里踏实了,于是立即购票。

老肖说话带着西南口音,到底他是哪里人,一时也无法分辨。何桥生问了几次,老肖的回答含混不清。听口音既像重庆,又像贵州,有时又带点湖北腔。不知是出门久了,工地上人多混杂,已经失去了纯正口音,还是这个叫老肖的人在有意假装。

上了火车,何桥生就有点急迫,他们坐的是慢车,十几个小时才到达站点。下车两人吃了份快餐,老肖已约好了面的,车站离林阿旺家里还有两百多公里。何桥生他们是傍晚时分上车的,上车后何桥生感到特别困倦,车子还未出城,他就睡着了。中途何桥生醒过一次,他睁开惺忪的睡眼,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是黑黢黢的山体,偶尔从车灯里能看到前方成排的古树,夜风中有落叶在飘零。

车子一路颠簸着往山里奔驰,与南方城市的燠热相比,这个内陆山区的夜晚开始有了透骨的寒凉。凌晨时分才抵达一个无名山村,车子刚停稳,老肖就急不可耐地拉开了车门。何桥生赶忙伸手去抓老肖,可老肖像只出水的泥鳅,吱溜一下就滑到了车外。

既然是暗中打探,何桥生担心打草惊蛇,他不想让老肖弄出动静。可是老肖并不配合,好像有意要通风报信,脚板踩得地皮咚咚响。何桥生跟在老肖身后非常着急,想制止,但又不敢声张。跨过一条小溪,穿过一个树丛,来到一栋土坯房前。听到声响,一条黑狗从屋内钻出来不停狂吠。何桥生心想这下完了,弄出这么大响动,就算藏着十个林阿旺,人家也早跑了。

何桥生正在责怪老肖太过莽撞,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只见晨光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出现在面前,她好像知道有人要来,早就候在门边。

直至进屋前的那一刻,林阿旺才知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原来何桥生真的是在悬赏自己。老肖是林阿旺的表兄,他在深州看到满大街的悬赏告示,虽然林阿旺是个化名,但一看照片就知道是自己表弟,于是通过电话向表弟转达了这个消息。

几个月前,林阿旺去看望龚三胖老爸时,在路上遭遇车祸。那辆农用客车在盘山公路上翻滚了几十米,同车的乘客伤亡多人。林阿旺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腰部以下已经摔坏,医生说这一辈子只能依靠轮椅度日。

儿子出事后,何桥生多次虚构过与凶手相见的场面,那种彻骨痛恨,真想手刃仇人,一刀毙命。可是当轮椅上的林阿旺出现在何桥生面前时,何桥生不由大吃一惊。轮椅上的这个人已经骨瘦如柴,眼窝深陷,薄如纸片。暗淡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就如皮影戏中的鸦片烟鬼……

不忍对视,只好侧身而过。何桥生发现里屋还有一间偏房,门板缺了半边,从空隙中能看到偏房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人。那人被暗红的被子蒙得严严实实,就剩一只鸡爪般的手在外面不停抓挠。远远望去,那只又黑又瘦的手就像是晒干的树根。

再往里走,何桥生脚下突然挤来一只似狗非狗,似猪非猪的活物。开始他以为是从山上捕获的小兽,后来仔细分辨才认出,原来是一头小猪。小猪浑身脏乱,皮毛粘满了可疑的污物,已经辨不出颜色,看来是饿急了,在屋子里哼哼唧唧地找吃的。

何桥生从包里摸了一个面包,丢到地上,小猪欢快地啃了起来。

此时,后门有风吹来,随着风的吹拂,里屋传来一股难闻的气味,何桥生摇摇头,默默地退到了屋外……

回来的路上,那部与外界联络的手机反复响起,何桥生一次又一次地挂断,可电话仍然固执地响起。车随盘山公路不停旋转,人如在云里雾里,好一会车子才转到山脚下,何桥生睁开眼,看见路旁出现一座幽深的水库。何桥生站起身,推开车窗,用力将那部手机扔进了水库。手机如一粒石子,划过一条弧线,落入水库,不见有一点响声,也没扬起半点水花。扔完手机,何桥生落回原位,此时他竟然感到無比轻松,仿佛刚才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坐一旁的老肖如入定的老僧,一直默不作声,他随车送何桥生返回了车站。分手时,何桥生从提包内摸出一个信封,他让老肖转交给林阿旺。

老肖也没有半句推却,他接过信封,立于原地,等何桥生迈入进站通道后,他赶紧打开了那个信封。老肖知道,那么薄的信封肯定没有装钱,那是什么呢。他把乌黑的手掌在衣服上揩了揩,然后伸出两个萝卜般的指头,颤抖着在信封内摸索。老肖从信封内夹出一样东西,拿起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用签字笔写了一串数字。老肖拿着卡,端详了好一会,把那串数字反复念了两遍,然后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应该是密码……

何桥生乘坐的还是来时的那趟慢车,回到深州正好是晚上,这座年轻的南方城市,依然灯红酒绿,车来人往,与他离开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推开家门,妻子看见疲惫不堪的何桥生,竟然一脸平静。既没有半句责怪,也没有探听消息,照常是洗衣做饭,照顾儿子。何桥生对他的外出经历也只字未提,夫妻俩好像不约而同地在守护一个秘密,谁也不愿把这个秘密轻易捅破。

回到深州的何桥生顾不上休息,第二天就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开始重新装修诊所,特别是那块落满灰尘的招牌,被他擦拭得锃亮如新。

过来就诊的病人感觉何桥生与往常有些不同,平时极少穿白大褂的他,从重新坐诊的那一天开始,天天披挂。吊扇在天花板上呼呼转动的时候,白大褂在何桥生身上旗帜一样飘荡。

责任编辑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