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梨成熟时

2020-10-26 06:57:16 安徽文学 2020年10期

孙鹏飞

农村的幼儿园一直叫育红班,就一间大屋子,一个大场院,大班、中班、小班全混在一间瓦屋里。我上小班时,冬庆上中班。当时打架第一的是大班的少羽。少羽常常一只手勾搭在我脖子上说,你想想,有没有人欺负你。为了不使他失望,我就装作很认真地想,然后报出一个人的名字。

少羽说,冬庆敢欺负人?我去会会他。少羽过去拖拽着冬庆,学着电视剧口吻,大头鬼,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欺负我的人。冬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脸正气跟着他。之后他用冬庆的头撞墙。冬庆哭了。

老师是我们村子的,结婚后一直要不上孩子,她把我们都当成了她的孩子。隔一周会从家里带一个鸭梨给我们吃。一人啃一口,往后传,啃到最后的还要把梨核含进嘴里像是拔丝那样“咪啦咪啦”。这样老师就高兴,还会再带鸭梨给我们。

老师摸了摸哭丧脸的冬庆的脑勺,磕起的大疙瘩一直不消。疙瘩不消,冬庆就闹不停,老师哄不住,只好拽住少羽,用他的头撞墙。少羽哭了。冬庆擦擦眼泪,笑了。我记事情比别人晚,而且从小就没什么野心和追求,为了别人妥协过很多事情,说过很多不是自己想说的话。少羽在那个“兵荒马乱、弱肉强食”的年代该是我攀附的高枝,可我一次也没有把握住。

冬庆坐我前面,大头晃来晃去挡着我,我那两年跟个长颈鹿似的一到上课就探头探脑。我们一起写作业,他总要当着我爸妈面指导我功课。后来我也得了甲,他还是说我写字不行,要我比着写。他写字一直大气,我一直幼稚。

摸底考试,冬庆考了双百,期末考试又是双百。过年时他一个人拿了两张奖状,一张镇上的喜报。他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数学竞赛,拿了两次二等奖,隔年,干脆拿了一等奖。英语老师号称教不了他,因为所有的单词他都会写会背。他把一包蜜三刀拍在桌子上,要我提问他,书本上的单词我问遍了都难不住他,每答对一个词,就吃一个蜜三刀。我也朝蜜三刀伸手,他使劲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他说,你接着提问我。

书本薄,很快他把全部数学公式背一遍写一遍。隔天凑一起写作业,他仍要像背单词一样背一遍。他难得发烧一次,一只手臂插着针头,另一只手紧握铅笔头把一篇扫雪的小作文又誊写了一遍。冬庆头大,体格健壮,又比我早生五个月,好处多了去了。到了放学打扫卫生他就组织分村子打仗,不肯受降的都要“死”在他的王八拳下。四路兵马在尘土中厮杀,我只有跪在地上扮军马的份,每个夕阳西下我都切身体验动乱带给我们的不幸。终于三村六院的孩子联合反抗,他持一把雄壮的大笤帚作青龙偃月刀样击退群雄。别人不敢上,他叫我上,他说,大刀舞起来,见不到血万万不可放下。我呐喊着冲过去,大笤帚扫到脸上扫成了血淋淋的丝袜状。我俩一道回家,我从土路上捡到五块钱。他也像少羽那样搂着我说,咱们结拜吧,咱们做最好的兄弟。我有些疑惑,最后还是把钱交给他,他去买了一根火腿肠,从中间掰开,我们一人一半。

我脸上贴着胶布,瓮声瓮气的和少羽说着冬庆的暴政,少羽把沙袋打得啪啪响。他的心思全不在那上面。

少羽不响应学校号召订校服。做广播体操时,脑袋秃了的老师先把少羽揪出队伍。之后老师问,谁跳的好,到前面带带咱们。小队伍安静,老师冲着女生群体撒娇说,真是够讨厌的,你们自觉点呀!小队伍喧哗,陈倩倩穿着格子裤子格子马甲,规规矩矩走着齐步迈上台阶。少羽看愣了。陈倩倩在二班,少羽在一班,少羽堵陈倩倩,替她背书包,其他想背书包的都让少羽打退了。就赶了趟集的工夫,各自的妈妈都给儿子做好了格子裤子格子马甲。再到学校,男生集体着格子裤子格子马甲亮相,一夜之间取代了校服。这次还是少羽没穿,少羽妈妈是外面的,已经走了。

家里条件不好的,都到南边买媳妇。买来的媳妇有些留下来过日子,有些隔一两年就跑了。少羽的妈妈跑前说,你长大成人,结婚娶媳妇我再回来。她把少羽放进篮子里,掖掖被角,少羽哇哇哭,她也哭。终究要趁夜色斜背着包袱出门,连夜趴在麦地里,等村里两拨人晃着手电筒找她,飞快的光线映在麦秆上,四周黑漆漆瞬间高涨成一片森林。村人过去了,她再起来赶路。

此后三十年,没人再见过少羽妈妈。

少羽也只有在穿不上格子裤子格子马甲时,才觉得没有妈妈真是不好。很快陈倩倩换了碎花连衣裙,格子衣服便迅速退出校园舞台。陈倩倩和矮一头的少羽回家时,像座小山的大个子截住去路,少羽昂头看她。

截路人叫王强,也是一班的,家住二层小楼,顿顿吃牛肉。他揪着少羽头发一顿好打。以后少羽理了小平头,在屋前梧桐树下挂了沙袋,天天打,再碰到王强,先从他身上卸下陈倩倩的书包,然后一拳打破了王强的鼻子。

少羽不太懂那些家长里短的规矩,他和我玩时揽腰搂脖子,和陈倩倩在一起也一样。他让秃头老师点名批评过,他五年级了乘法口诀还背不利索,只是谁跟着笑话他,他打谁。后来留了级,我们成了同班同学。少羽来我家从来是翻墙过来。他爸爸开大车,一年到头见不到人。留给少羽的钱只够一日三餐吃肉火烧的。少羽寂寞,白天在家看电视,晚上抱着被子在屋顶睡觉,像个侠客守护着村庄。

少羽他爸难得回来一趟,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家。少羽抱着一捆玩具刀翻墙来找我,他用红领巾蒙着脸说,看看,我爸买的。我俩一个官兵一个刺客,砍来砍去新刀砍劈了刃。时间一长,刀剑堆放在我家窗台生了锈。

刀剑锈蚀之后少羽带来了毛片。他从不洗脸,出汗时油灰顺着脖子往下淌,一说话额纹总是皱的很深,他问我,你爸蛋子上有毛吗?毛片里,为情所困的男女赤裸着,少羽说,他们怎么没毛?

有几个老外乱搞看的我们肚子疼。我们蹲在墙角,用半块砖砸碎了全部毛片。

少羽没空跟冬庆对抗,武林也就真的成了冬庆一个人的。在乡镇的联中念书,冬庆考试向来是班级第一名,年级前五名。隔壁班长特意过来寻冬庆,她说你已经连续三次第一名了,为什么不让我也考一次第一名。年级主任知道后,回回开大会都以这个为开场白,警示我们做人读书要脚踏实地。

有一年冬庆和年级主任的大儿子大琼分在了一个班里,自此学校里多了一个劝学传说,教室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血红的眼睛相互瞅着对方,背書背得脖子像待发射的火箭样。结果大琼总是差冬庆一点点。政治老师断言,照这样下去,大琼永远差冬庆一点点。数学老师看法不同,他说今天差一点点,明天差距翻天覆地。

一场翻天覆地的年级大乱斗,少羽是领头羊,九年级的老铠带着队伍镇压他。他俩迎面撞上,老铠问他,你认识我吗。少羽说,认识。之后老铠和他握了手,身后聚众沸腾。地球陷入黑夜,周围都是鼾声,少羽把我拍起来。他在网吧勾着我对着他的弟兄们一一介绍,老铠也在其中。网吧供着财神,少羽给财神上了香,我们兄弟八人排成一排跪地说,我们今日在关二爷面前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自此每一晚我们都翻墙上网吧,浏览网页,看影片,或跟着少羽去台球厅。我们看的电影基本是成龙演的。成龙东奔西跑,见招拆招,频频让人打倒,很灭威风,我们觉得英雄是不能倒的。后来看李连杰,千钧一发之际风火雷电粉墨登场,潇洒飘逸、行云流水,对手全部成了四脚朝天的王八。忘了我和少羽谁先喜欢上周星驰的,少羽把半面墙的成龙、李连杰海报撕下来,换上了周星驰。

为了和陈倩倩看场电影,少羽在饭店打了两周的零工。在黑压压的录像厅里,陈倩倩把化学试题铺展在腿上,并不受声色干扰。中间她去了几次厕所,少羽都短暂地退出了电影世界,跟在身后保护着穿着薄丝袜的陈倩倩。有家长在录像厅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揪住耳朵押着回学校,父亲弓着腰,偶尔起跳踹儿子一脚。

年级主任问少羽录像厅里面的事,少羽不承认。鼻青脸肿的宝贝儿子一口咬定是少羽带他去的。主任从窗槽抽出棍子,就是潘金莲砸到西门庆的那种支棍,少羽仍不认。主任抽了支烟说,好你个王八犊子,我那天摩托车没油了就在录像厅旁边的加油站,我眼瞅着你们进去的。少羽听到“你们”这个字眼,心里抽搐了一下。他承认了。

年级主任笑了,说,不经诈。

他们把少羽开除了。少羽常常回学校看望几个结拜兄弟,门卫禁止,他就叼着烟翻土墙。他和年级主任并排着撒尿时突然说,你毁了我的前途。主任抖擞着家伙说,我会怕你个瘪犊子。

少羽从学校带回个女孩,待了两个晚上,女孩的全家找上门。女孩她爸用摩托三轮撞少羽。半路上断了链子,少羽捡了条小命。少羽最后一次见他爸,他爸醉醺醺躺在摇椅上,旁边支着肿胀的水烟。他爸光着的脚丫子黑黑的厚厚的,像是奶奶纳的千层底儿。少羽屏息靠近他,没来得及摸兜,他突然翻身把少羽骑在地上。少羽哭喊着,撕心裂肺。之后一个星夜,少羽说,我去办点事情,我的弟兄要是遇到难处,你通知我。他给我看他的BP机。我送他,一道溜达到了村口,少羽和我分抽了支烟,然后绕回去绕到育红班的鸭梨老师家,砸破了两块玻璃,我们跑得飞快。

少羽走远了。隔了一周,我在网吧看到少羽,少羽说,我跟陈倩倩说我走了,你谁也别说见过我。那以后的少羽不再是房顶上守护村庄的侠客,他让前邻堵在了柴房。前邻报了警,一锅凉透了的馒头少了俩,其余什么都没丢。

他和兄弟弄了一盒茶叶,一块手表,邀我们去品茶。兄弟因为那块表,进去了。出来后俩人提了很多枪战片、盗版书,在集上卖。之前结交的朋友都是五湖四海的过命之交,谁见了也要白拿两部片回去看。一天下来,挣得没有送出去的多。

缺皮少页的古龙、金庸,都是在少羽地摊上看的。我在一次作文课上,把花钱大手大脚的妈妈比作南帝,勤俭持家的爸爸是北丐,我是不谙世事的小顽童。语文老师和年级主任调查我,一致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学习成绩快要垫底的学生,作文写得这样好。确保作文不是抄的,他们把我的作文推荐到了乡镇上的作文选本。

冬庆看过后,写过一篇爸爸是曹操,妈妈是孙权,他是刘备的作文,得了高分。可是在印成铅字的环节,被老师退了回来。后来他又尝试过很多,比如爸爸东邪妈妈西毒他小顽童等相近的写法,终究只停留在获得高分上。

北野武跨海拍《大佬》的那一年,李安的《臥虎藏龙》拿到了奥斯卡小金人。课堂上,老师说张艺谋很垃圾,卧虎藏龙是什么玩意,看来骂自己国家的人都能得到海外的好处。我站起来争辩,卧虎藏龙导演是李安,老师不正眼看我,问及同学,都不知道。老师问冬庆,他也不知道。老师扇了我三个耳光,让每人写一篇作文,探究跟老师对抗的行为是否正确。午休时间,每个人站上讲台念给大家听。轮到冬庆时,冬庆说,把《卧虎藏龙》说成是李安拍的,而不是张艺谋拍的,就好比管狼叫豹,姓张的帽子给姓李的戴,是让人笑掉大牙的。冬庆赢得了一片掌声。

我为了考上高中,和冬庆成了要好的朋友。学校饭菜能吃出蜈蚣,吃出蛆,吃得半夜起来拉肚子。为了友谊,冬庆上厕所我也要结伴。影影绰绰几个人,烟头灼烧着黑夜,丝丝白烟在黑幕中升腾,火头在尿池里熄灭,发出些微的嘶嘶声。他向我们俯身,捏起我的下巴看了看,又捏起冬庆的,我和冬庆都扎实地蹲着,不敢出声。接着他踹了冬庆一脚,冬庆摔在了坑沿。一群人围上来疯狂地踹冬庆。

冬庆瘸着腿进了考场,考数学又赶上拉肚子,空下了两道大题。最终冬庆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县一中。我没考上,我爸爸交了一万两千块钱,我作为委培生被录取。下午雷打不动的社团活动冬庆跑来找我,他戴着口罩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说,我跟你说一件好事。我跟着他,鬼鬼祟祟到了运动场,他隔着铁网一指,陈倩倩在打排球。他说,我看上她了,咋样?

冬庆和陈倩倩没开始,半年时间陈倩倩找了个矮脚冬瓜当男朋友,乍一看还有少年秃的迹象。男朋友爱笑,解数学题比谁都快,看一眼便知画几条辅助线。俩人喜欢散步,到了林子深处也要牵牵手什么的。

冬庆学习比过去发奋,一只脚泡在脸盆里,另一只脚还挂着袜子,借着宿舍暗沉沉的光,背两页政治。他跟我普及人的遗忘是有规律的,他深谙遗忘的规律,政治课本需要背诵的段落多,下的防遗忘功夫也要多。他成了全年级背书最好的。

一个叫大军的老师来我们学校卖他的新书,冬庆买回来读了两遍,写了篇读后感,发在了校报上,年底拿到了稿费二十块钱。我也买了大军的书,也写读后感投了校报,只是没有回音。后来市里办学习杯作文评比,我又没有回音。我对任何课程都不感兴趣,我看上了一个叫呆呆的女孩,我写了很多情书。我花了九个月写了长篇,在网吧敲打出来,投出去的那天我就预感到坏了,一切还是没有回音。

我明确知道自己失恋的那个黄昏,翻墙进了邻居家,满院没膝的蒿草。四间屋子灰蒙蒙的,门口立着大轮胎,门玻璃是破的。目之所及尽是报废状态。我翻回来,用小灵通给少羽发了条短信。

少羽在修车厂学汽修,染过阵子黄头发,又染黑。别人问他拿钱买汽水,他拿了一张一百的,人家说用不了这么多。他总共就一百块钱,他说,正好你替我破开。我们兄弟八人结拜,八大金刚里面的四哥结婚。没到领证的年纪,先把婚礼仪式办了。没车,用土车子把媳妇接过来。少羽让轮胎砸断了一条胳膊,吊着胳膊参加的婚礼。他随份子最多。我们围上去脱他裤子,当着村里大老婆小媳妇的面他急了,他一巴掌呼到了新郎官脸上。

少羽离开修车厂,在理发店干过短短几个月。他编了一头脏辫,把锈蚀的刀剑磨锋利了,在马路边砍柳条子。吓得前邻报警,之后派出所没收了这套工具。老铠打群架总把他拉过去,时间一长他在开发区、名门认识了一些人,先是在台球厅、录像厅、网吧、迪厅看场子,后来在名门卖酒。我们过去看他,他穿着马甲,油头朝后梳,跟赌神似的。后来见了几次,他摩托车后面总是坐着女孩。

我第一篇发表的小说就是写他。写的是那年他和老铠握手,老铠问他,你认识我吗。少羽说,认识。写完我投给北京一个杂志。等了三个月多,差不多忘了这回事,我接到一个电话,编辑姓贵,我叫他贵人,他问我多大,我谎报了年纪,之后得到一张去北京的动车票。

学校分班,我被分到了体育班。我小心绕过足球场上散发着荷尔蒙的那些黑壮汉,从栅栏缝隙侧着身子,侧了出去。我下动车第一次跟人握手,伸出去的手和他的手碰在一起,收回来,我又试了一次。才像是老铠和少羽那样,顺利地同贵编辑握了手。

在王府井吃完羊蝎子,贵编辑把牛皮信封交给我,说是稿费。他叫我数数,我说不用。在厕所里,我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千块钱。路过地安门,我下车吐酒。一个人在酒店住了两天,回家后我爸脱了鞋,用鞋底抽我屁股,打得我小便失禁。

体育班也有文化课,我写了小说给语文老师看,我发表小说的事情在学校引起轰动。老师长得像雪村像吴耀汉像光头强,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去发表吧。我怀疑他没看,再有给他,还是一句去发表吧,没有其他的。他值班我找他探讨文学,他跟我说,你搞写作,首先得学好地理物理化学数学政治,还得精通,你才能写好。我一听头大了一圈,跟他拍了桌子,他也跟我拍了桌子。我把雪村、吴耀汉、光头强打了。

学校不要我了,我爸托人送我去当兵。走的时候,八大金刚聚餐,说是老铠进去了,要在河滩枪毙。我是赶不上了。下半夜我喝多了,吐得军装上都是,凌晨四点火车来了,我抱着黏糊糊的军装上了车。到新兵连了我还不死心给呆呆写信,到了学兵连,我在河北学内燃机故障与维修,他们高考。呆呆考到了青岛,冬庆考到北京。

冬庆在北京让同学骂傻逼,他跟人说,我觉得班里的女生,一大半以上暗恋着我。那人骂完他,他说,咱俩比比这次考试成绩。课余时间空前多了,他进了书法社团,小半年后他就写了一手好看的毛笔字。他不社交的时候就读一些书,从《拼了吧朋友》到曾国藩写给儿子的家书,把图书馆当成了家。

他一直名列前茅,和几个老师关系都很要好,头一年拿到了奖学金,隔年辅导员还要给他报。我从河北离开,到北京中转站坐车,跟他会见一面,从学兵连图书室偷给他一本一九六三年的《雷锋日记》。

举办奥运会前后,我攒钱买到第一个自己的手机,是刚流行起来的音乐手机,跟呆呆炫耀。家里给她买了新车,她在学着开。一听黄段子就脸红的女生,毕业后迅速做了人妻。呆呆选了他,没选我。他是富二代,新加坡留学四年。他们婚礼我没去。那晚正好连队也在办篝火晚会,个子高挑的女兵独唱《爱要坦荡荡》。像是以前的格子裤子格子马甲,隔天洗漱,连队的男生都用手机放歌,扯着嗓子唱一句爱要坦荡荡。

他带着呆呆去新加坡、泰国、日本度完蜜月回来,我写了一篇类似南洋十大邪术的艳情小说,之后我有了退伍的打算。我休假赶上村里规划,老屋拆迁,开发商占了房占了地,分给家里一大一小两套房。少羽回家一趟,我俩在村口羊肉馆喝的“小老虎”,喝了两瓶,他胖了一圈,家里添了个小女儿,他骑着摩托车走的。

冬慶毕业留在了北京,二环附近就业。公司愿意给他解决北京户口。到了结婚环节,女孩规划一家出一半的钱,凑首付。冬庆说,你贪图的是房子,不适合给我冬庆当媳妇。冬庆分手后一直单着。他还是读的书又多又杂,跟人争辩时脖子勃得像阳具一般。

等了小半年,又有介绍对象的。冬庆十四万的年薪,女孩觉得合适。俩人租房子住,押一付三,早饭晚饭都是自己做,赶上休班在家补觉。不知道得罪了谁,公司裁了他。他重新投简历,新公司远了些,房租还不到期,便早起俩小时趟地铁。女孩觉得他没情调,回老家了。

冬庆想入书法家协会,因为我入了省作协,他跟我开过一次视频,找我打听入协会事宜。他的大脑壳像是上水石一个劲儿吸血,里面可吸满了智慧。不久冬庆回了老家,我刚从部队出来,我俩都不知道做什么,聚在小县城咖啡馆喝高甜度的速溶咖啡,隔着脏兮兮的落地窗谈论现实。

写这个小说,我原本想不投入任何感情,就老老实实交代一些人和事件,但是从一开始就违规了。呆呆、陈倩倩是一个人,当年考去了二本院校,后来没了任何消息。冬庆是当时的学霸,考去了北京,现年三十五岁,孤身一人。少羽是我发小,一直在工地打零工,智能机普及的那一年让货车撞死了。

少羽在我心中难以挥去。我退伍的第二年去南方教书,是他开车送我到省机场,在机场拿了两千块钱给我作盘缠。三十岁多一点,我因为在家乡纵火,举报电话打爆了学校,我顺利上了教委黑名单。我回来时少羽不见了,听人说他跟哥们弄澡堂子,因为涉黄,跑路到南边找他妈妈去了。还有一个说法是他和一个大胖子在桥头碰上,他用一把短刀砍了人家,之后跑路到南边找他妈妈去了。他骗我说添了小女儿,其实他没结婚没家人,像他爸那样出远门没再回来。

冬庆安心上班了。他考了一次公务员,又考了一次,春夏交接时市委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缺个写材料的差。去报到的路上冬庆一直低着头,突然又仰脸问,干好了能转正吗?

也是在同一天,我们残缺的几个金刚去河滩给老铠烧纸。我们也经过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红眼睛和待发射的火箭,可是除了在厕所踹了冬庆,什么也没留下。火势终于借着风起来了,火焰像一匹快马在暴晒的野草中肆意驰骋。墨云缝中浓烟裹挟的夕辉同样刺目,落霞是一面面始终破败的军旗,风声火声一直在消防队员头顶上流逝。我就靠写这样的小说为生,别的没什么着落。我妈常常说怕我写成傻子,因为她不止一次看到我写着写着就掉下眼泪。她能做的就是轻轻带上门,然后叹息一声。

雷锋同志在日记里说,青春啊,永远是美好的,可是真正的青春,只属于这些永远力争上游的人,永远忘我劳动的人,永远谦虚的人。

责任编辑 陈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