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开放的乌饭花

2020-10-26 06:57:16 安徽文学 2020年10期

蒋静波

我们这里的山冈上长着一种低矮的树,每年立夏,家家户户都会去采来它的嫩叶,把它捣成汁,可以煮出喷喷香的乌米饭来,我们叫它为乌饭树。孩子们尤其喜欢吃乌米饭。大人说,吃了乌米饭,头发乌黑发亮,臭虫不咬,蚊子不叮。要是有人不信,大人会说,你看,乌婆婆七十多岁了,头发还那么黑,那么密,跟大姑娘小媳妇一样。

对了,人家的院子是花园、菜园,住我家对面的乌婆婆,院子里却长满了别人家没有的乌饭树。听人说,这是乌婆婆以前专门请人从山上掘来种下的。

许多年了,每年立夏前后,从乌饭树生出嫩叶到开出花老去的那段日子里,她天天烧乌米饭,我们就习惯了叫她乌婆婆。

傍晚时分,乌婆婆家又飘出了浓浓的草木香。

我深深吸一口香味,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煮乌米饭啦?

妈妈说,立夏才吃过就忘啦?

我当然没有忘。那一天,妈妈在乌米饭上洒了糖水,又香,又甜,又糯,我连吃三碗,还嫌不够。

我问妈妈,为什么我家每年只做一次乌米饭,而乌婆婆天天煮乌米饭?

妈妈说,去山上摘叶就要老半天,哪有那么多空?

那我们家为什么不像乌婆婆那样在院子里种上乌饭树?

傻瓜!妈妈说了一句,径自做事去了。我也想不明白我傻在哪里。

我被香气引到乌婆婆的院门前。门一推,就开了。这里的院门,都不安锁。

乌婆婆正蹲在石臼边,用木槌捣着红色的乌饭树嫩芽。

阿波,進来吧。乌婆婆抬头看到我,直了直镰刀一样弯曲的身子。

平时,乌婆婆对乌饭树管得可牢了。要是她发现树叶被人摘了,哪怕是只摘去了几片,她也会从村头到村尾,沿路叫骂。几次下来,再没人敢碰她的乌饭树。即使有人偷摘了树叶,也没胆量用它做饭,那乌米饭香可是掩不住的。好些人绕着道,尽量不从那个院子前经过。邻里之间,人们喜欢把自家做的点心和小菜端来端去共享,可乌婆婆从来没让人品尝过一口她做的乌米饭。

乌婆婆对我笑一笑,说,想跟婆婆学做乌米饭?

我点点头。

她往石臼里掺水,搅拌,将装在布兜里的米浸入,说,简单,在乌饭叶汁中浸上半天,白米染成了青米,就能煮乌米饭啦。

乌婆婆说完,用蜗牛一般慢、羽毛一般轻的脚步,在一蓬蓬的乌饭树间,转来转去,念念有词:不是喜欢吃吗,为什么总不来吃,喜欢吃就来吃……

乌婆婆真怪。

有一次,我听见妈妈问,为什么乌婆婆每天晚上在窗台上放一碗乌米饭?

爹爹说,她丈夫临死前,想吃一口乌米饭,她奔到山上摘来叶子,又好不容易借到一碗米,还来不及烧,丈夫就走了。

真的吗?天一暗,我就迫不及待地溜进乌婆婆的院子。乌婆婆睡得早,不用担心遇到她。

皎洁的月光下,窗台上白瓷碗里的乌米饭,泛着宝石般紫红的暗光。我轻轻端起它,乌米饭还有余温,香气直钻鼻孔。我顾不得许多,将乌米饭吃了个精光。

逃回家后,我害羞又害怕:乌婆婆会不会怀疑到我?会怎样骂我?……

真奇怪,第二天,我并没有听见乌婆婆的叫骂声。经过乌婆婆院门口,我看见乌婆婆一边摘乌饭叶,一边还哼着什么曲儿。

我正想逃开,听到乌婆婆叫我进去,心怦怦乱跳。

我第一次看见,乌婆婆的黑发上,别着一支好看的玉簪。石臼边,放着好几篮乌饭树叶。我望望乌饭树,嫩叶几乎都摘光了。

乌婆婆说:阿波,帮婆婆择树叶。

我正惊讶着,乌婆婆捧起一把叶子,绕口令似的,自言自语:一切都没变,喜欢吃就来吃,多吃点好解馋……

我先红着脸,后听得云里雾里,怯怯地问:婆婆要做好多的乌米饭吗?

没错。乌婆婆神秘一笑,当太阳照到最后一排乌米饭树后,你将村里的小朋友都叫来,我给他们吃乌米饭。

咦,乌婆婆今天怎么啦?

这一天,乌婆婆家里飘出的乌米饭香,比任何时候都浓。我拖着、拉着一大群小伙伴,走进了乌婆婆的家。

两张桌子上,一碗碗乌米饭早已排好了长长的队伍,中间还有鱼、肉、蛋平常难以见到的好菜。夕阳的余光,透过窗户,给每一只碗镶上了一层金边。

小伙伴们渐渐忘掉腼腆,伸着手,张着嘴,发出吧嗒、吧嗒的咀嚼声。

别急,锅里还有,有得吃。乌婆婆不停地笑着,替我们盛饭,仿佛想把平常欠我们的一下子还给我们。

原本冷清的院子里,这时候,突然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乌婆婆说,如果有一天,乌米饭树被掘起来了,你们可以将树拿到自家的院子里种。

第二天,一大群戴白布帽子的人进进出出。我奔进院子,没有见到乌婆婆的身影。所有的乌米饭树早已连根掘起,几个小伙伴正抱着树回家。我突然发现,乌饭树们开出了朵朵白色小花,像一只只盛乌米饭的白瓷碗,发着香。

责任编辑 张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