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呼的味噌汤

2020-10-28 08:47:30 读者 2020年21期

〔日〕小川糸

我在寒冷的一月清晨出生,妈妈给我取名呼春。听说爸爸本想给我取名春子或冬子,好对应妈妈的名字:秋子。我很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对爸爸、妈妈而言,我是特别的、无可替代的存在。

只是,给我取这个名字的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她离开这个世界已有二十年。

在婚事已定、即将离开这个家的时刻,我终于察觉根植在我体内的“母亲”的存在。母亲的容貌像一张张被翻开的扑克牌,陆续涌现在记忆中,每一幅画面都很严肃。

我上幼儿园时,妈妈已知道自己旧病复发。她以迅猛的气势教我如何开动洗衣机和清扫厕所,让我自己的事情全部自己做。

厨房里的事情也不例外。奶奶说才上幼儿园的娃娃用火很危险,妈妈不顾奶奶反对,教我煮饭。她不是用电饭锅,而是用普通的锅。她教我如何尽量不依靠用具、以最少的工具完成事情。

在我能熟练煮饭以后,妈妈接着教我煮味噌汤。煮味噌汤不像煮饭那样简单。失败了很多次,我都要重新来,我对自己的笨拙感到焦虑,大发脾气。即使如此,妈妈也没有安慰我、哄我。

首先,小鱼干很难处理。要摘掉鱼头和黑黑的内脏,再把鱼身撕成两半。这点工作我怎么做也做不好——我本来手就不灵巧。好不容易学会处理小鱼干了,下锅干煎又是一道难关。

因为小鱼干的外表看不出变化,所以我完全不知道煎的程度。煎得太嫩不行,煎得太老也不行。现在虽然想不起妈妈的饭菜香,但是妈妈教我如何将小鱼干煎得恰到好处,那些画面已牢牢地印在我的记忆中。

妈妈的做法是前一晚煎好小鱼干,隔天早上,再把锅子放到炉子上熬汤底。我大概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将这一连串的步骤全部记住。我读幼儿园大班时,已经可以独自煮味噌汤了。

训练以外的时间,妈妈总是尽情宠爱我。我尤其喜欢妈妈的乳房。我不知道那里藏着致使妈妈接近死亡的病魔。我把头靠在妈妈胸口,享受那像刚做好的蛋包饭似的丰满柔软的触感。爸爸经常用相机记录母女俩这些相亲相爱的画面,我不知道爸爸藏在镜头后面的眼睛是否会被泪水浸湿……

我出嫁以后,家里就剩下爸爸一个人了。必须抛下重要之人的不安,和妈妈二十多年前痛苦的感受,或许有一点重叠。

虽然是单亲家庭,我却从不觉得寂寞。青春期没有太过叛逆,能够正常成长,都是爸爸的功劳。身为公务员的爸爸放弃升迁,每天准时下班,花费许多时间在我身上。每逢观摩教学的日子,他都抬头挺胸来参加。学校开运动会,他做了丰盛的便当给我送来。放假时,他就带我去游乐园或泡温泉。圣诞节时,他用尽一切手段扮演圣诞老人:有一年,家里地板上真的留下圣诞老人的脚印,直到现在,我对圣诞老人的存在还半信半疑。

所以,当我有了真心喜欢的人并决定和他结婚时,莫名有种背叛爸爸、抛弃爸爸的愧疚心理。当然,我没有对他说。但爸爸就是爸爸,也吹牛说终于嫁掉独生女,他可以再婚了。做女儿的我太了解,直到现在还舍不得丢掉妈妈T恤的爸爸,绝不会那样做。

晚饭后,我仰望着院子里比我高大许多的樱树,心中低语:我要出嫁了,明天就要结婚了,必须离开这个家了。留下爸爸一个人,不要紧吧?妈妈,请好好守护爸爸!

樱树点头似的在风中摇曳。

我已不需要专用的椅子。闭着眼睛也能轻松摘掉小鱼干的头,轻松把水倒入热锅,分量依旧是三碗水。

“小呼出嫁以前,每天要帮爸爸煮味噌汤!”不知何时,妈妈的话像旋风一样苏醒。我能够不用妈妈协助、自己煮饭和味噌汤时,曾笨拙地和妈妈拉钩,答应妈妈。

妈妈。

我再度在心中呼唤妈妈。

我一直守着约定哦,每天早上都帮爸爸煮味噌汤。

隔天早上,昨晚煎好的小鱼干渗出一点点汁,散发出淡淡的鱼香。配合爸爸起床的时刻,做好准备,味噌下锅以后,绝对不能煮沸。在汤即将沸腾时立刻熄火,盛到碗里。妈妈的教导已深深刻在我脑中。

在碗中打个鸡蛋,爸爸洗完脸,走进客厅。

“早。”听起来像是在对我和妈妈说。

“早。”我也同样回答。

爸爸想要藏起他的脸似的,立刻摊开报纸来看。这是我出嫁前做的最后一锅味噌汤。爸爸虽然会煮饭,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肯自己煮味噌汤。

在打好的蛋中加入淀粉,完全攪匀,然后沿着筷子流入汤中,蛋花立刻像云朵似的凝固,浮在表面。我先熄火,匆匆奔到院子,摘几片鸭儿芹。快速冲洗后直接放入味噌汤。然后分装了碗,急急端上餐桌。盛饭是爸爸的工作。冒着热气的白饭和味噌汤并排放在妈妈的神龛前。这是一如往常的熟悉的早晨风景。

“开动啰。”

我和爸爸相对而坐,开始吃早饭。不知哪里飞来的鸟,停在树枝上。不时婉转轻啼,像要打破我们的沉默。爸爸的视线偶尔落在报纸标题上,默默吃着早饭。

必须要现在说。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离开这个家。吃完饭还要收拾厨房,离家之前,也想打扫一下。只有现在这个面对爸爸的机会。

“爸!”

我左手还捧着饭碗,右手拿着筷子。但是接下来的话还没准备好,爸爸就趁这个空当感慨地说:“呼春做的味噌汤真是好喝。”

光是这句话,就已让我难过起来。

“第一次给我煮的味噌汤也是加了蛋花,秋子很高兴。”

“你还记得?”

没错,二十年前,我第一次从头到尾自己煮的正是味噌蛋花汤。

“忘不了啊,因为是独生女第一次煮的味噌汤。”

爸爸轻轻放下筷子。

“为什么是味噌汤呢?”

我也放下碗筷。这是多年来的疑问。只是一直觉得像要踏入爸爸和妈妈的专属领域似的,所以没有问过爸爸。妈妈执着于味噌汤,其他东西都可放下,只有味噌汤,每天早上必定煮给爸爸喝,和我拉钩约定后还常常叮嘱我。

“是因为那件事。”

爸爸语气略微缓和,表情又酸又甜。每次提起妈妈时,爸爸都是这副表情。

“可能是爸爸向秋子求婚时说,每天帮我煮味噌汤吧。”

爸爸突然脸红,关于妈妈,爸爸无所不谈,但这内容是我第一次听到。

“妈妈怎么回答?”我追问。

“她说,好,我每天煮味噌汤,让我当你的新娘吧。”

“嘿,妈妈真的那样说?”

我倾身向前。

“她确实那样说。”

爸爸像是想起当时的气氛,表情沉静。

“原来如此,所以,妈妈绝对不让别人煮爸爸要喝的味噌汤。”

身为一个女人,我不觉心疼起妈妈那时的严格。

“因为她是不服输的人。她真的很遗憾。虽然嘴里说‘我死了以后,希望你再婚,但她内心是绝对不愿意的,所以那样教女儿……”

爸爸突然哽住。不知什么时候,爸爸转了方向,面向院子里的樱树。

“爸……”我轻声呼唤,“谢谢你抚养我到现在。”

晨曦照进窗户,一幅清新的景象。不过,我一直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对不起!”

这一句,字字清楚。爸爸似乎不明白,转头看我。但我还是望着阳光中的樱树。

“真的对不起。”

我再次道歉。

“为什么?难道你怀孕了?这种事情,爸爸已不会大惊小怪。早点抱孙子比较好,你就只管生,繁荣我们家。”

爸爸是想岔开话题吧?可惜不行。我避免陷入爸爸的步调,轻轻闭上眼睛,继续说:“妈妈如果不生下我,或许能陪在爸爸身边更久一点。”

最近我特意看了许多有关袭击妈妈的病魔的书。其中一本书中写道,癌症患者怀孕生产,是自杀行为。妈妈和病魔奋战,用自己生命换来的,就是我。

“说什么哪!”

他的声音出奇的轻柔,我惊讶地睁开眼,爸爸平静地微笑。

“或许,生产确实让秋子丧失体力,但是生下你以后到她癌症复发的那几年,对我们夫妻来说,真的如在天国。我们尽情享受人生的一切喜悦。而且,如果没有小呼,爸爸一个人会寂寞,受不了。所以,我觉得这一切,该怎样就怎样。”

爸爸很久没有叫我小呼了,这个称呼让我的耳朵里痒痒的。我小心翼翼地再问那个一直想问,却不曾开口的问题。

“爸,生下我,你不恨?”

“當然。”

那一瞬间,爸爸笑得诡异。我的问话听起来像玩笑,虽然我是认真的。

“秋子活在呼春的身体里。说我完全不寂寞,那是骗人的,但是,这个味噌汤里,有秋子。”爸爸看着空空的汤碗,感慨地说。

他突然转过身去,手指匆匆碰触眼角。我也慌忙拭泪。

“爸,从明天开始,你就要自己煮味噌汤了。妈妈那份也要煮哦!”

我说出必须传达的最后一件事,站起来。离家以前,有太多必须要做的事情。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越来越像秋子了!”

爸爸摊开看到一半的报纸,冒出这句话。

(天高云淡摘自重庆出版社《趁热品尝》一书,何保全、于泉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