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我选择退休

2020-10-28 08:47:30 读者 2020年21期

戴敏洁

2020年2月12日,郭宇在朋友圈和微博发文,他选择在28岁退休,去日本旅居。用“退休”而不是“辞职”,是因为他要跟互联网行业彻底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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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半路出家的程序员。高考结束后,小姨和舅舅给我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性能不适合玩游戏,却正好适合写代码。我开始自学,觉得写代码是件很神秘的事情,像写作一样。

大学时,我在一所商科学校学行政管理专业。开学后,我以一个创业社团的名义租下学校礼堂,办了一场关于写代码的演讲。结果,300人的会场,只来了20多人。我又开了个写代码的课程,来了30多人,最后只剩5个。同学们关心的是考各种各样的证,毕业后可以找份好工作。我一直很苦闷,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幸好,写代码的时候只需要面对电脑,不用跟别人沟通太多。

我知道,我的专业在毕业后很难找到工作,也赚不了什么钱,更别说获得父母的认可。而写代码是看能力不看学校的。

大三上学期,看到支付宝招实习生,我就把简历发了过去。过了两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了两三个有关技术的问题后,就问我什么时候能去实习。第二天,我就收拾行李,买了一张去杭州的火车票。去支付宝,对我来说并非看到了时代的机遇,我只是觉得,一个半路出家的程序员能有一份工作,已经相当成功了。

郭宇在“四季岛”列车上

郭宇旅途中拍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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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羡慕那些能按照自己的爱好去做事情的人,但我不能。从初中到高中,我一直想成为一个职业作家,但是很明显,这不是我能走的路。家里有一个身患重病的爸爸,妈妈辛苦支撑着这个家,我要是做一个职业作家,一个月可能就赚三四千元稿费,怎么能行?

我们家成绩最好的就是小姨。1998年,她本来要去华山医院进修,但房东歧视她是外地人。这件事情让她放弃了在上海的工作,申请公费留学,去美国亚拉巴马州伯明翰大学学计算机。在当时,这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决定。

到美国后,小姨写了一本书,叫《冰川期的春天》。写一个华人工程师从北京到加州,加入一个创业公司,经历互联网泡沫,突然变得很有钱,之后又破产的故事。书出版了,销量不是很好。但通过那本书,我第一次认识到,互联网是一个金钱流动、充满激情和未知的行业。

2014年,我加入朋友在北京中关村的创业公司,住在中关村创业一条街。咖啡馆里常常能听到路演:一家创业公司的负责人对着PPT,花一两个小时讲自己要做什么、做到多大的规模、现在已经有多少用户,下面坐着天使投资人。从五湖四海来到北京、怀揣梦想的年轻人,都跟我一样,每天打地铺,格子衬衫好几天不换,也不洗头。但我们凌晨三四点钟下班吃街边摊的时候,都会有投资人递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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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年底,我开始了在字节跳动的工作。

字节跳动发展得很快,尤其是在抖音出现后。今日头条是一个新闻类应用,根据每个地方不同的文化,要重新写代码,重新获得用户,而视频打破了不同语言、不同文化的界限,把信息放在眼前,我觉得这就是下一代互联网的方向。

刚去字节跳动时,工位很小,饭盘很大,吃饭时,大家要先把电脑挪到地上,才能把饭放到桌上,非常不体面。但是所有人都非常有激情,吃飯的时候大声讨论技术问题。吃完饭稍微歇几分钟,大家又开始工作,每个人像疯子一样写代码,到晚上十一二点才下班。

2017年,当发现有一大笔收入可以让我有选择时,我陷入了迷茫。我发现自己除了写代码,什么都不会,也不知道未来该去做些什么。

字节跳动实行双周末制,每两周休一个长周末,大部分同事会待在家里,但我会利用每个假期旅行。我定了个目标:30岁之前飞100万公里。因为不可能每个周末跑一趟澳大利亚或美国,我选择了离北京航程3.5个小时的东京。

在日本,一位日本朋友推荐了一家旅馆。那是一家很小的家庭旅馆,房间没有洗手间,6张榻榻米大,做饭的是个80多岁的老阿姨,我不会说日语,她听不懂英文。但在那里,我泡了人生中第一次温泉,浴场非常小,水是混浊的。

从这里开始,我探访了各种各样的温泉旅馆。在我看来,温泉提供的是“寂静的时空”。

日本的一些温泉旅馆,没有通电车,甚至没有网络信号,在旅馆大堂里坐着,面前有一扇巨大的玻璃,可以看到风吹动树叶,听到小溪流动。汤池就在溪边,偶尔有鸟和鹤站在那儿。

泡汤时,能做的事情就是发呆,这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时间。在这种“无我”的状态下,我不再是程序员,不再是公司的职员,我脱离了社会人的身份,我就是一个人。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工作。互联网行业令人兴奋,有着改变世界的期望,但又令人焦虑,有着发不完的版本与看不到头的迭代。重复的人工劳动会在一个临界点被消灭,程序员这样的工作迟早会消失。同时,在北京待了四五年后,我感受到这座城市对个体的忽略,如果未来成家立业,要纠结户口、医疗、孩子上学等问题,我对能否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产生怀疑。我想,是不是可以换一种生活状态。

我一直想寻找一种彻底的平静,寻找能够让我沉下心来、长期去做的事情。2019年,我在日本旅行时注册了一家旅社,开始带国内团来日本体验温泉旅馆,同时把之前投资的钱拿出来,在日本购置房产。2020年年初,我决定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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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到大,小姨反复说的一件事情是,希望我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我不自觉受到了父亲的影响。

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有一天突发脑出血。我看到一个正常的人,每次复发,都会丧失一部分功能,没有办法写字,没有办法走路,没有办法说话。这是个漫长的、痛苦的、剥夺人的能力的过程。渐渐地,父亲没有办法表达他的意思,我们也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他经常发怒。

受父亲影响,我情绪起伏很大。很长一段时间,我选择隐藏自己的情感。在公司可以上升到管理岗的时候,我放弃了。遇到那些想要逼迫你发表意见的人,我就绕着走。成年后,每一段恋情开始时,我都会告诉对方,你要先为自己考虑,我也会先为自己考虑。

我不想承担太多责任,也不想被任何人期待。幸福来源于爱,爱来自和他人紧密的联系。我想要追求自由,就意味着要放弃和他人紧密的联系,但我就是想过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现在,我终于可以选择成为一个对自己真实的人。

(乔 木摘自微信公众号“人物”,本刊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