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寿州窑执壶造型年代考

2020-11-09 03:24:23 收藏·拍卖 2020年11期

陶治强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唐代诗人王昌龄留下的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中,以冰心玉壶自喻,表露了光明磊落、表里澄澈的品格,韵味无穷。执壶是寿州窑瓷器中较为常见的一类,就现存资料而言,可以初步理出它的型式和年代,型式有圆鼓腹、弧鼓腹、深弧腹和斜直腹四种,年代分为唐早中期、中期、唐晚期。造型各异,功能多样的执壶深受市场喜爱,它不仅丰富了唐代的酒文化和茶文化,也以物质形式携载和传播着唐代丰富多彩的民俗文化。

唐代最流行的瓷壶造型

隋代出现了一种崭新式样的带流带把壶,这种壶即是我们通常说的“执壶”。齐东方教授认为执壶是“器物的一侧装有一弧形把手,另一侧安装有管状流,有时叫带把壶,有的出土器物上自铭‘酒注也常常被称作‘注壶”。《青白瓷鉴定与鉴赏》:“壶的造型多种多样,有瓜棱壶、提梁壶、兽流壶、葫芦式壶、扁腹壶等,较普遍的是体型较大,都带有执柄,故一般通称为执壶。”

在唐宋文献中,根据酒和茶的不同用途,对这类器物的称呼有别。配有温碗的用来温酒注酒,被称为“酒注”“注子”或“偏提”;用于茶饮的称为“茶瓶”“汤瓶”,或“茗瓶”“瓶”。杨俊艳在《唐代器用:注子与偏提》①一文中,详细地说明了“注子”与“偏提”的形制和特点,注子的特點是盘口、束颈、溜肩、扁腹、平底、管状长流、横柄,与西汉流行的青铜平底盉肖似。长沙窑谭家坡遗址出土了一件长条形横柄壶,上印“赵”“注子”。1978年长沙窑遗址也出土了一件蓝绿釉“注子”,高16.3厘米,子母口盖、宝珠式盖钮、圆肩鼓腹、肩部装一长条形横柄、六棱管状流、平底内凹。1976 年在合肥市北郊火车站机务段建设工地中出土一件邢窑凹弦纹横柄注子。而“偏提”是注子去掉横柄安系,即加上圈把柄,也就是唐代执壶的一般式样,短流、曲柄、瓶身、假圈足,假如除去柄(把手)和流(壶嘴),那么它便是一只端庄美丽的瓷瓶。

唐代是执壶的发展繁荣期,它的出现基本上取代了鸡首壶,成为唐代最流行最时髦的瓷壶造型。唐代的执壶在南北名窑中均有烧制,如越窑烧制的青瓷执壶、邢窑白瓷执壶、长沙窑诗文执壶等特点鲜明、匠心独运。寿州窑作为安徽唐代著名瓷窑,也与时俱进,瞄准市场需求,不失时机地生产了各式各样的执壶。近些年来,随着各地考古工作的开展,寿州窑执壶不断地破土而出。据《寿州窑》一书记载可知,目前在安徽省文博机构收藏的执壶有53 件,以淮南市博物馆收藏的执壶最多最具特色。

型式演化,路径清晰

现存的寿州窑执壶,依据其腹部形态的演变,可以分为四型。

A型:圆腹罐型执壶,侈口、尖圆唇、束颈、溜肩、圆鼓腹、假圈足(平底)。在这类型中由于系的变化可以分为三式:AⅠ式、AⅡ式、AⅢ式。

B型:弧鼓腹型执壶,喇叭口、长束颈、广折肩、腹部直径上大下小、假圈足。根据执壶的流与系的变化,可分为三式:BⅠ式、BⅡ式、BⅢ式。

C型:深弧腹执壶,喇叭口、腹部呈弧形、较深、短流、弧形鋬手空间加大、假圈足。根据系、流、腹部最大直径位置的不同分为三式:CⅠ式、CⅡ式、CⅢ式、CⅣ式。

D型:斜直腹执壶,喇叭口、短流、壶璧斜直、假圈足。依据口部、流、系的不同可分三式:DⅠ式、DⅡ式、DⅢ式。

综合考察寿州窑隋唐时期现存的各类器物,可以发现寿州窑执壶的早期形态为A型,圆腹罐形执壶,体形矮胖。它的形制接近隋代青釉附加绳索纹四系罐,尤其是口、沿与绳纹特点被早期执壶吸收借鉴,但四系罐的腹部弧鼓较深,而A型执壶腹部圆球略扁。唐代流行的水盂,圆鼓腹,假圈足,有的在肩部装置了短圆管状流,与A型执壶的流、腹部和底相似,如果加上系或柄就变成执壶了。王念石在《中国历代酒具鉴赏图典》中说道:“注子中唐时又称‘扁提,其形如执壶,体形矮胖,广口,有嘴无把手,既可盛酒,又可注酒于酒杯中,取代了以前的尊杓。”②由此推测,寿州窑早期A型罐形执壶的外观来源是吸收了隋代的青釉四系罐和唐代水盂的某些外部特征综合而成的,它的年代应该在唐代早中期。孙机在《唐宋时代的茶具和酒具》一文中谈到“真正装有管状流的酒注,出现于中唐时”。③

寿州窑B型执壶,又称弧鼓型执壶,它由早期罐形执壶演化而来,腹部略瘦,颈部增高,变成了标准的喇叭形口颈,它与浙江慈溪市越窑石马弄窑址Ⅰ式唐期侈口溜肩鼓腹壶相似,又接近浙江省绍兴市上虞龙浦Ⅱ式唐中晚期喇叭口平底内凹执壶。④据此推测寿州窑B型执壶出现在唐中期,并在晚期的前段可能仍在烧制。

寿州窑C型深弧腹执壶,与唐代黑石号沉船出水的喇叭口长鋬无系执壶类同,同出的长沙窑瓷碗上铭有唐代宝历二年(826年)文字。那么可知,这批长沙窑瓷器应是826年之前几年内烧制的,属于唐晚期瓷器。依次判断,寿州窑C型深弧腹执壶的年代应该在唐晚期,年代在826年前后。

寿州窑D型斜直腹执壶,如DⅡ式酱黑釉盘口执壶,从造型看,它与安徽繁昌窑柯冲窑址出土一件盘口执壶(现藏于铜陵市国盛民俗博物馆,五代时煎茶用茶瓶、细束颈、两泥条系、短圆管流、长弧形柄)有着一定相似和渊源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五代繁昌窑盘口执壶可能受到寿州窑盘口执壶的影响而产生。寿州窑D型斜直腹执壶与浙江宁波市义和路晚唐遗址出土的无系执壶和浙江宁波市出土的五代无系执壶在形制上有较强的相似性。⑤宋代的耀州窑烧制有一件青釉刻花牡丹纹执壶,喇叭口、长颈、斜直腹⑥,与寿州窑D型斜直腹执壶较为相似。从以上分析可以判断,寿州窑D型斜直腹执壶出现的年代在唐晚期至五代,并且这种器形一直影响到宋代。

参照国内出土的执壶标准器,寿州窑执壶发展过程可以划分为四个阶段,即起始阶段、上升阶段、鼎盛阶段和衰微阶段;三个时期:即唐代早中期,唐代中晚期,唐代晚期。各阶段执壶均有着鲜明的特点:

起始阶段,只见A型执壶,器型胖圆,稚拙浑厚笨重。常施青黄釉、黄褐釉,半釉,流釉痕多见。颈都很短,略束。有的执壶有三系却无鋬,有的两系一鋬,系有横置绳索系和竖置泥条纽扣形系,鋬的形制有时和系一样,比系稍大一些。总的看来,这一阶段的鋬和系正在分化,有时候很难区分开来。弧形鋬的孔径都较小,很难伸进一根手指。流为短管状流,有六棱、七棱和八棱,执壶均平底。

上升阶段,以B型执壶大宗,腹部弧鼓,颈部增长,广肩,肩、腹部转折明显。釉色有黄釉、青黄、酱黑釉、黑釉和鳝黄釉。系有无系和双系。装饰有剪纸贴花云纹和葡萄纹,以及釉下褐彩。流有圆管流和六、七、八棱流。鋬手孔径增大,鋬手拉长,鋬手上端位于壶颈部,离口沿有一段距离。

鼎盛阶段,以C型深弧腹执壶为大宗,数量超过以往任何时候和以上形态的执壶。器型规整,匀称刚劲沉稳。颈部继续增长,有的口与颈演化为喇叭形。器身瘦削增长,有的腹部上宽下窄,有的腹部上窄下宽。釉水肥厚,施釉均匀,出现了光亮的黑釉,犹如“乌金釉”。釉色有黄釉、黑釉、青黄、酱釉、黄绿釉,施釉几乎覆盖全腹,仅剩足部未施釉。流有圆管流和六、七、八棱管流,以六棱居多,圆管流增多且增长。系有无系和双系,均为泥条系。鋬手拉成,弧形孔径明显扩大。

衰微阶段,以D型执壶为主,数量明显少于C型深弧腹执壶。颈部长,鋬手长。鋬手的弧形孔径大。腹部瘦长,腹壁斜直。釉色有黑釉和黄釉,黑釉数量明显增多。流有六棱和圆管流。系部已经严重退化,几乎不见,明显向五代、宋代无系执壶演化,甚至是元、明、清无系执壶的始祖。出现了盘口斜直壁执壶,而盘口执壶在五代繁昌窑有较多烧制。

演化规律,寿州窑执壶早期罐形,胖圆,笨重,平底。颈部甚短,侈口,鋬与系有时一样,分不清是系还是鋬。鋬手的孔径都较小,甚至容不下一根手指。中期颈部增高,鋬手空隙空间扩大,壶体变得高挑。晚期壶颈部继续增长,喇叭口常见,鋬手一端已粘接器口沿,鋬手拉长,孔径继续扩大,可以放进四根手指头,器腹变得更直,显得修长高挑,有的器底出现平底内凹。

匠心独运,人性化设计

寿州窑执壶兼具功能性、审美性、文化性,其产品造型体现了匠人无限的智慧。寿州窑执壶制作是拉坯成型和手制流、系、鋬相结合,坯体多饰白色化妆土,装饰釉色有青黄、黄、鳝黄、蜜蜡黄、黄褐、黑釉、酱黑、绛红等。多施釉不及底足和腹末端,只有少量器腹全施釉。早期执壶流釉明显。

寿州窑执壶的一般形态为一流、一柄和一个壶体,流一般设置在肩部,都很短,但由于其安置位置较高,且流口都是向左上方倾斜,除A型罐形执壶外,其余型式执壶的流口高出了颈肩接合处,这样,当注入的液体达到肩部时,一般不会从流口溢出。壶上加流,能够在倒水的时候把出水集中一束或一线,做到不抛撒,不外溢,不浪费,有时候在缺少杯和碗的时候,很方面直接吸吮,像一個吸管。

寿州窑执壶制作贯穿了人机工学的设计理念,即以人的尺度为中心的理念,具体体现为人使用器物的实用性和宜人性。从人体运动力学分析,流一般向左上方45°角倾斜,这是比较科学理想的角度。当执壶使用时,用一手扶于流与肩的下部,另一只手抓住系进行倾倒,腕部用力较小。短管状流加上45°角倾斜,比较容易控制水流的角度和力度。壶嘴小而斜削,又尖又利,既防止积液又克服了涎水。为了增强审美和实用性,执壶的早期圆球腹也逐渐改造为深弧腹,甚至斜直腹,这样壶体显得高挑修长、美观,重量减轻,提起时不会太坠手。后期,随着审美情趣的变化,执壶的主体和附件也在发生着变化,表现在局部构建的大小、胖瘦、高低、有无、多少、装饰图案等细节。

唐代执壶,既可用于注酒,又可用于斟茶。用于酒具的例子,1978年长沙窑遗址灵官嘴出土,流下方褐彩书写“陈家美春酒”五字。据杨俊艳解释可知,“春酒”即冻醪,是在寒冬酿造,春天饮用的粮食酒。这句话明确了执壶的功用,也打出了店家的“老字号”。用于茶具的例子,陕西西安唐太和三年(829年)王明哲墓出土,器底部墨书“老口家茶社瓶”题铭白釉执壶,为茶肆定烧器。2010年长沙窑遗址出土的唐代晚期青釉执壶,流下用褐彩书写“陈家茶店”四字,壶上标记了茶店字号。执壶的出现成为酒文化和茶文化传承的载体,丰富了人们的饮食文化,促进了宴饮制度的发展和变革。

总而言之,寿州窑执壶促进了唐代陶瓷产业的兴旺发达,活跃了商贸文化,推动了茶和酒产业的发展。执壶的畅销也带动了陶瓷工艺的创新、进步与传承,为后世的执壶制作和其他器类的生产提供借鉴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