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三藏圣教序》引出的晚清士大夫养生轶事

2020-11-09 03:24:23 收藏·拍卖 2020年11期

梁基永

香港某藏家约同观赏一册李鸿章书法,李中堂的大字对联多见,小字除了书信,倒是颇为罕见的,因此撩动了笔者的好奇心。

这是一册旧裱的册页,开本不小,大概每半开有一平尺大小,封面是老的楠木夹板,已经开裂。打开第一页,扑面而来的气息就是典型的李鸿章。第一开左边有一行小字:十月初四日,此后每一开的左边同样位置,都有标示日期,最后一开是“十月十四日”,总共十天。

李中堂所写的,是《大唐三藏圣教序》,这是很有名的行书字帖。而由此,又谈起了一则晚清士大夫的养生轶事。

李中堂每日写“一纸”《圣教序》

唐太宗于贞观十九年敕命三藏法师在长安弘福寺中,翻译他从印度带回来的佛教经典,并且亲自为他翻译的《瑜伽师地论》作御制序,这就是《圣教序》的文本。由于这篇序的重要性,当时认为字体非书圣王羲之不可,于是太宗又命令弘福寺的和尚怀仁,选内府所藏王羲之字帖中的字,钩摹出来,刻石上碑。这篇书法史上的名作从唐代以来,就被认为是行书的标准典范之作,清人蒋衡在《拙存堂题跋》中说:“沙门怀仁乃右军裔孙,得其家法,故《集字圣教序》一气挥洒,神采奕奕,与《兰亭序》并驱,为千古字学之祖。”既然是“字学之祖”,又出自太宗御制,在正统的书坛上,这篇作品被提升到很高的位置。

清代翰林出身的官员,临摹《圣教序》是必备的功课,笔者所藏有光绪甲辰翰林高振霄所临的一本完整的《圣教序》,上面也写有“己巳七月二十二日”“第七本”字样,可知翰林官以此帖作为日课。这册李临的《圣教序》,第一页开头并不是常见的“大唐三藏圣教序”,却是“润色咸亨三年十二月八日京城法侣建立文林郎诸葛神力勒石”等字样,这几个字,其实是《圣教序》原碑最后的几行,我又翻到最后的一开,即十月十四日所临的,其正文后面果然又出现这几个字。十四日所写的最后正是“诸葛神力”,然后钤盖了“文华殿大学士”和“李鸿章印”两方印章。

看过册页,我和朋友低声说,不但真,而且有著录的!友人双眉一动:真的?

当然是真的,回到家中,翻出10多年前买的一册《庚子西狩丛谈》,这是光绪末年,曾国藩的女婿吴永所著的见闻,他对于1895年签订《马关条约》之后的李鸿章隐居生活,曾经有过一段描述:

公(指李鸿章)每日起居饮食,均有常度,早间六七钟起,稍进餐点,即检阅公事,或随意看《通鉴》数页,临王《圣教》一纸。午间饭量颇佳,饭后更进浓粥一碗,鸡汁一杯。少停,更服铁水一盅,即脱去长袍,短衣负手,出廊下散步,非严寒冰雪,不御长衣。予即于屋内伺之,看其沿廊下从彼端至此端,往复约数十次,一家人伺门外,大声报曰“够矣”!即牵帘而入,瞑坐皮椅上,更进铁酒一盅。(中略)凡历数十百日,皆无一变更。

凡做大事者,必然有自我约束的气度。李鸿章以相国之尊,为朝廷尽力多年,隐居在京城的贤良寺后,仍然保持极有规律的生活作息,可见其修身的谨慎。从吴永的观察中,可以知道他每日必定写“一纸”《圣教序》,眼前的这本册页,正好每日记录着日期,有趣的是,由于李中堂并不是为了书法作品而书写,而是每日的“功课”,所以,他并非按内容而起始,而是循环不断地写,以“纸”写完为止,所以出现了开头与结尾循环的现象,倒是证明了这册书法的真确性。可惜的是,正因为是“功课”,书册上并没有落款,笔者从印章的钤盖位置看,也是勉强加盖,有可能是家人补盖于此,从印泥颜色看,也有百年以上。“文华殿大学士”和总理衙门大臣是李鸿章当时闲挂着的头衔。

晚清士大夫的“养生之道”

友人看到我发给他的这篇记录,却对李鸿章的“养生之道”产生了兴趣,遂引发了一个问题,中堂大人喝的“铁水(酒)”,是什么东西?

马上想到询问上海姜鸣兄,他是研究李鸿章与女婿张佩纶的专家,姜兄说,只知道李鸿章喜欢喝进口的牛肉汁,至于铁水,他也想知道是什么。

先说说中堂大人喜欢喝的牛肉汁,这可不是一般的牛肉炖汁,按照姜兄的考证,这是苏格兰人约翰庄士敦(John Lawson Johnston)在19世纪70年代创立的著名品牌“保卫尔”(Bovil)牛肉汁,以真正牛肉提炼。在李鸿章访问欧洲时,《伦敦新闻画报》上就有一幅漫画,画着李中堂专门采购了一批货物运回中国,其中就有“保卫尔”牛肉汁。

当时以“保卫尔”牛肉汁作为日常补品的,除了李鸿章,还有翁同龢,《翁同龢日记》里好几次提到喝牛肉汁。在李鸿章写给儿子李经方的信中,也提到牛肉汁,说“孙燮臣(即孙家鼐)函索牛肉精,寄去两盒,专弁送交”。可是吴永观察了李鸿章的一天饮食,只看到他喝了两次“铁水(酒)”,这是什么神奇补品?

和李鸿章同时的外交家张荫桓,他在光绪十三年二月初一的日记中也记载了这种“铁水(酒)”:

昨果痰中见血,精神仍不委顿,但步履不适,劝以静养勿吸吕宋烟,究其血之由来,则铁酒之害也。陈副宪驻美时,亦饮铁酒,顿生他病,啜白茅根汤乃解,西人药品有效有不效,未可胶柱鼓瑟也。

张荫桓在日记里面提到喝铁酒得病的“陈副宪”,即张的广东同乡,当时著名的外交家陈兰彬,清国驻美首任公使,他和张荫桓看来都不太能接受“铁酒”。

由是转而想到求助于晚清报纸上的广告,果然有收获,《香港华字日报》光绪二十八年(1902)10月25日有屈臣氏大药房老铺的广告,其中就有“铁精补血药水”一项,再往前查找,在1901年6月8日的屈臣氏广告中,则有“滋补铁酒”,这两样东西看来作用都是补血。

再查其他广告,终于在光绪二十八年(1902)的另一则广告中找到了“牛肉铁酒精”:“此酒精系依妙法,用生牛肉汁与铁精制成,其功用最能养身补血。食法:将此酒精一小樽和钵酒一大樽,便成牛肉铁酒。每日宜服二三次,每次服一小茶杯。”

如果没有这个详细解说的广告,我们今日还真无法解读李鸿章每天喝的“铁酒”,这是一种混合了牛肉汁(保卫尔)和铁精加上钵酒的饮品。

钵酒又是什么酒?这是广东人的一种叫法,“钵”即port的粤语音译,这是一种产于葡萄牙波尔图(Porto)的名酒,笔者曾专门访此一带著名之杜罗河谷(RioDuoro)光秃秃的山谷中,日晒充足,所产葡萄甜度非常高,钵酒度数很高但是甘甜,好喝易上头。

“牛肉汁铁酒”其实是美国人的发明,按照美国药剂师会的配方,其成分主要是牛肉汁、橙皮酊、糖浆再加上氯化铁枸橼酸铁酊,其功用则是补血,无怪乎两任清国驻美公使都曾经尝过其滋味。从屈臣氏广告上,我们可以知道,这种“铁精”既有铁水(即氯化铁枸橼酸铁酊加糖浆),又可以和牛肉汁一起加上缽酒,成为“铁酒”,并且要达到滋补的效果,必须“每日宜服二三次,每次服一小茶杯”,所以吴永记录李鸿章一天下午所喝的是一次铁水,一次铁酒,并且都是小杯(盅),钵酒度数较高,老人不宜多喝,所以中堂大人每天喝铁酒铁水各一回,“铁酒”中兼有牛肉汁,两者相得益彰。

晚清的士大夫,除了谈论古董,临帖读画,养生滋补也是生活中重要一环,有趣的是,他们无论开明或保守,对于西方的滋补品却并不抗拒,还以一种尝试新事物的态度接受。翁同龢与孙家鼐两位状元钟情保卫尔牛肉汁,李鸿章、张荫桓则喜欢美国铁酒。铁酒的滋味,估计不会太好:牛肉汁略咸,钵酒浓而甜,即使以糖浆和橙味中和,想也不见得好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