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灯:见证汉初风云

2020-11-09 04:03:39 东方收藏 2020年10期

马腾

长信宫灯素有“中华第一灯”的美称,这归结于很多方面的因素:首先是优美的造型,宫灯的外形是一宫女跪地执灯的形象,面容姣好,形态优美,是目前唯一一件出土的人形釭灯。其次是巧妙的结构,宫女左手执灯盘,灯盘可转动,灯罩由两块弧形平板组成,其中一片还可以左右推动,便于调节灯的亮度和照射方向。更重要的是此灯传递出来的环保理念,由于古代青铜灯多是使用动物油脂为燃料,当灯火点燃时产生的烟尘会弥漫在室内的每个角落,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而长信宫灯在使用时,呛鼻的烟尘却能够沿着宫女的袖管不断进入中空的灯体内,有效避免了室内空气污染。除此之外,长信宫灯的历史价值也不容忽视,其器身上的铭文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西汉初年跌宕起伏的政治斗争和风云变幻的历史进程。

长信宫灯共有9处65字铭文,具体内容如下表所示:

可以看出,这65字铭文主要传递了四个方面的信息:一是标注器物的所有者或者使用者,长信尚浴、今内者卧(2处)、阳信家(6处);二是标注宫灯的容积重量:容一升少半升、重六斤、并重二钧十二斤、并重二斤二两、并二斤二两;三是标注器物的编号,第一、百八十九;四是标注器物的年代,七年。

根据这些铭文,《满城汉墓发掘报告》的作者认为“从铭文的内容看,此灯的所有者几经变化,最后辗转到窦绾手中。灯上刻‘阳信家字样有六处,这应是该灯最初的主人所刻的。《史记·惠景间侯者年表》《汉书·高惠高后文臣功表》均载有阳信夷侯刘揭世系。‘阳信家应即阳信夷侯刘揭之家。刘揭始封于汉文帝元年(前179),在位十四年死。其子中意嗣,在位十四年,于景帝前六年(前151)‘有罪国除。铭文中的‘长信宫灯等字样,应该是该灯入‘长信宫后所刻的。长信宫是皇太后居住的宫殿。此灯大概是阳信侯国除以后,归长信宫尚浴府使用的。汉代统治阶级的婚姻多以门第相当,这件铜灯可能是窦太后送给窦绾使用的。”这段文字清晰描述了铜灯的流转过程。

一、诞生:平定“诸吕之乱”的“奖励”

刘揭可能是长信宫灯最初的主人,他被封侯是因为在平定“诸吕之乱”和拥立文帝中发挥的作用。

诸吕是指汉高祖刘邦皇后吕雉方面以侄子吕产、吕禄为代表的一些亲属,吕后病死后,诸吕惶惶不安,害怕遭到伤害和排挤,在上将军吕禄家中秘密集合,共谋作乱之事,以便彻底夺取刘氏江山。但开国功臣周勃、陈平粉碎了这一阴谋,并彻底消灭了吕氏集团。在这场战斗中,刘揭在劝说吕禄放弃军权上发挥了相当作用。《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刘揭按照太尉周勃的安排,对吕禄进行了一番分析劝诫,连哄带骗地让吕禄把具备军队调用权的军印亲自交到了自己手上,为周勃调动指挥北军诛杀诸吕发挥了关键作用。

在平定“诸吕之乱”后,吕后所立的少帝也被废黜,大汉面临着迎立新皇帝的问题,最终他们议定的是此后开创了“文景之治”的刘恒。《史记·孝文本纪》记载:“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可见,刘揭参与了拥立新皇帝的过程。所以汉文帝继位后很快就下诏:“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有了崇高的地位和丰富的财富,刘揭也就具备了铸造长信宫灯的坚实物质基础。在汉文帝七年(前173)的时候,刘揭制作了一批青铜器,长信宫灯是其中之一,并被编上了“第一”的序号,同时由于灯具是采用分铸法制作的,因而在器物六处不同部分标记了“阳信家”的铭文,既便于组装,也彰显了身份。

二、流转:平定“七国之乱”的“战利品”

第一代阳信侯刘揭去世的时间是公元前166年,他的儿子刘中意继承了侯位,然而14年后,封国却被废除。其因何在?专家认为,这或许与当时的“七国之乱”有关。

“七国之乱”是发生在汉景帝时期的一次诸侯国叛乱。汉景帝二年(前155),御史大夫晁错上疏《削藩策》,提议削弱诸侯王势力,加强中央集权。汉景帝采用晁错的建议,于次年冬天下诏削夺吴、楚等诸侯王的封地,引起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个刘姓宗室诸侯以“清君侧”为名联兵反叛,后被汉朝平定。

史料上没有刘中意参与这次叛乱的明确记载,但有三方面的因素说明这次叛乱可能与他有关:其一是受到惩罚的力度很大,封国直接被廢黜,涉及的应该是很严重的罪行,叛乱当属其中之一;其二是地点,“七国之乱”虽然带头的是吴国和楚国,但参与度最高的却是齐国,淄川王、胶东王、胶西王、济南王都直接参与了叛乱,还有齐王和济北王也有参与叛乱的计划,在最后关头才悬崖勒马,可以说齐地半数以上的封国都卷入了这场叛乱,而刘揭父子受封的阳信正是地处齐地北部,无论是自愿还是周边势力胁迫,刘中意都有可能涉及了这场政治叛乱;其三是时间,“七国之乱”发生在公元前154年,刘中意封国被废黜的时间是公元前151年,两者时间间隔不远,存在被秋后算账或者被有关人员牵连进来的可能。

在封国被废黜后,长信宫灯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作为被查封的物品,长信宫灯作为至宝被献给了皇太后,并刻上了“长信尚浴”的铭文。

三、归宿:“亲上加亲”的“贺礼”

长信宫灯最终出土于窦绾墓中,那么从窦太后到窦绾,这又经历了什么样的流转过程呢?这需要从窦太后与中山靖王刘胜和窦绾这对夫妇的关系说起。中山靖王刘胜是汉景帝的儿子、窦太后的孙子,这在史书中有明确记载,窦绾和窦太后之间应该也有亲属关系。

做出这个推论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在于,纵观汉代历史,政治联姻是非常普遍的现象,皇祖母为皇孙选配自己娘家的后人同样屡见不鲜。仅以西汉皇帝为例,汉高祖有一位被称作薄姬的夫人,也就是汉文帝刘恒的母亲,她亲自给孙儿汉景帝选择的皇后正是自己薄家的后人。此外,汉宣帝的第一任皇后是许平君,她孙儿汉成帝的皇后许娥正是其堂兄弟许嘉的女儿。汉元帝有一位王皇后和一位傅昭仪,她们的侄孙女和堂侄女也分别成了汉平帝和汉哀帝的皇后。在西汉十一位主要皇帝中,竟然出现了四对类似的婚姻关系,可见累世婚姻在汉代皇室的盛行。再加上史书中确实记载了窦广国、窦少国、窦婴等窦太后的弟弟和堂侄,因此窦绾和窦太后之间极可能存在亲属关系,其中又以侄女和侄孙女的可能性最大。

窦太后是婚姻双方的长辈,又可能是这段婚姻的促成者,因而对这段婚姻少不了诚挚的祝福和丰厚的贺礼,将长信宫灯作为贺礼赠送刘胜、窦绾夫妇应该是合理的推测,《国家宝藏》演绎长信宫灯的前世故事时即采纳了这种观点。在陪伴窦绾度过了余生的岁月后,窦绾对长信宫灯的喜爱依旧不减,让它继续在地下作为自己的陪伴,直到2000多年以后,长信宫灯和刘胜、窦绾一起,重见天日。

2000多年过去了,人虽已非,物却依旧。长信宫灯在“诸吕之乱”后诞生,见证了“七国之乱”,见证了汉代盛行的累世婚姻。虽然其铭文并没有像“中山三器”等器物一样起到弥补史料空缺的作用,但其铭文反映的流转过程却完全符合史书上关于汉初那段风云历史的记载,长信宫灯宫女那双目睹了历史浮浮沉沉的眼眸也因而显得更加睿智、深沉、富有韵味,为长信宫灯又增添了一抹别样的风采。

(作者工作于河北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