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记

2020-11-19 04:25林东林
山西文学 2020年8期
关键词:锅盖味道

很多年前的一个中秋节,我是在庐山半山腰的一栋吊脚楼里度过的。楼刚起了三栋,起楼的那片地方,据说正是1200年前白居易被贬到九江做司马时的草堂旧址。那是公元815年,当朝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上表主张严缉凶手,却被认为是越职言事,之后他又被诽谤——母亲因为看花而坠井去世,而白居易却著有“赏花”及“新井”诗,有害于名教,朝廷遂以此为理由将他从左赞善大夫贬为江州司马。从陪伴太子读书的学官降为地方一任闲差,白居易倒也还好,在这里一住三年,游山玩水,优哉游哉,很是纵览了一番“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胜景。这几栋刚落成的吊脚楼——事实上只是规划中的一小部分,可能是为了纪念白居易的谪居岁月,也可能只是为了沾沾白居易的名气,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把这一片地方命名为“白居易草堂”,开始了他在庐山上的山居岁月。

那天天色已晚,来不及下山,我们便就地取材、生火造饭。柴是满地的松针、松枝和松塔,水是从山涧里接回来的泉水,菜是从菜园里直接摘的辣椒、茄子和豆角。燃枯枝败叶,吃山间蔬菜,饮石上泉水,在平日的饮食之外,我们难得吃到了一次山风雨露培育出来的林野佳肴。吃饭后开始喝茶,茶也好喝,我们于是说那位老者在这里过的是神仙日子。他笑笑说:“哪是什么神仙日子,在山里只能这样过啊!”我们又问,为什么这里饭菜这么有滋味?老者说:“你吃到的无非是辣椒、茄子和豆角的本来滋味罢了!”这的确是大实话,我们当天吃到的和一百年前、一千年前的人吃到的其实一样,是最简单也最本来的蔬菜的味道。老者又说:“还不单单是水和菜,就连烧的柴也会对味道有影响,你们平时做饭用的都是煤气和电吧,我这里只烧柴,用柴烧出来的饭和用煤气用电烧出来的饭,味道不一样!”再看那老者,的确很有一副仙风道骨的古人样貌,很瘦,但是是那种很精干的瘦,长髯及胸,须发皆白。老者说他原来也住在城里,因为他的女婿是山里的,他后来也就搬过来了,在这已经住好几年了,除了做白居易草堂,每天就是垦山、种菜、种药材。他说现在很多中药之所以没效果并不是中医不行了,而是药材不行了,很多地方种药材的水土已经不是原来的水土了,被污染了,而他要在这里试验种一些天然的、没污染的药材,一来可以卖药材,二来也为中药正一回名。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其实味道也是一样的。我们现代人的味觉,已经被各种山吃海喝、暴饮暴食,被化学的、工业的、污染了的东西破坏掉了,已经品尝不出最好的滋味。或许可以说,现代人对味觉的丧失可能跟物质社会的繁荣和发达有很大关系。尤其是在我們的日常生活改善之后,我们吃动物性的食物太多,人类离食物链的末端太近,离食物链的初端却太远,经过一条条长长的食物链条之后,把食物最原始、最本质的物性和味道弄丢了,再也建立不起来了。味觉的丧失,跟味道的属地原则可能也有关系。一个朋友对我说,家乡食物最养人,只有吃家乡的饭菜才会越吃越健康,尤其是对于很多少小离家的人,如果能经常吃到家乡的食材,一定会唤回身体里的很多记忆。常年游离在外,东西南北杂食既久,我们从小建立起来的味觉系统被打破了、打乱了,全天下似乎遍地都是湘菜,都是四川火锅,现代人的味觉沦陷在麻和辣的口舌刺激中。但我们都忘记了,食物中最养人的部分其实并非食材,而是味道。在很多饭店,掌勺的大师傅们大多都比较胖,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吃得多,相反很多大师傅吃得很少,很多讲究吃、会吃的人也都吃得比较少,而之所以仍然会胖、会壮,全是靠好味道的滋养。据说,在草原地区过去有一道石头菜,是捡鹅卵石用作料炒,吃就是吃那个味道,把石头在嘴巴里嗍一下,再吐出来,那种味道也是一种美味。

庚子年间,八国联军进京时,慈禧太后一行一路西逃,史称“庚子西狩”。这一路上,她饱受饥寒交迫、风餐露宿之苦,史书上记载她在奔波之中投奔到一户农家,吃到了一碗小米粥。吃惯了皇家膳食美味的西太后,竟然觉得这一碗小米粥是她一生中最好的美味,以至于回宫之后还念念不忘,又派人去找了小米粥来吃,结果却完全不是原来的那般滋味。这说明的一点是,味觉的衰退也不单单是身体官能感受的衰退,还有我们苦难和流离经验的衰退,盛世之中不愁饱暖、不患奔波,但是在吃的感觉上却缺少了一层底色,那种底色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能为一碗粥建立起一种反差和张力。还有陈丹燕的回忆录《莲生与阿玉》,陈丹燕说她姑姑阿玉每次吃完饭最后都要嚼一口白米饭,那种淡淡的、清香的、稻子果实本身的香味,是一种至味,留于唇齿之间。前几年,曾经有一部很红的纪录片,叫《舌尖上的中国》,片子拍得很好,让很多人看了难免垂涎欲滴。但随之也带来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现在好吃的东西太少了?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现在的东西没那么好吃了?这当然有食物本身的问题,我想并不全是这样,而是我们舌尖的感受能力不行了。在味觉感受的细腻和丰富被现代食物的刺激性破坏掉之后,食物的味道也跟着消失了。天下一物降一物,也一物养一物,我们的舌头被我们的食物养坏了!

在《看不见的江湖》中,野夫写了他的一个旧时狱友黎爷。黎爷,一级厨师,是一代川菜大师黄敬临的再传弟子。有一次,野夫和黎爷比赛做拍黄瓜这道菜,两盘菜不分名姓,大家盲吃,结果都说其中一盘好吃,盘底果然写的是黎爷名号,黎爷做拍黄瓜有诀窍:诀窍就在一拍之中,野夫用的是铁刀拍的,黄瓜上有铁腥味,黎爷是用木片拍的,黄瓜的清爽皆还留着。铁刀与木片之别,是中国厨艺的深层讲究,如果不是做到一定级别或者有人指点,很少有人会明白到这一层。而这也让我想起做蛇肉来,蛇肉虽然细嫩鲜美,但是在切的时候也怕铁——不能用铁刀和钢刀切,而是要用竹刀切,一旦沾了铁腥味,蛇肉就再也没有那种细腻香滑的美味了,再好的舌尖也无用武之地。接着说黎爷,他还有一个烧制卤肉的独家法门,一般来说,烧卤肉大都会放香叶八角等等,但是真正的窍门却不在这里,而是在锅盖上。这个锅盖是有大讲究的,具体说,不盖锅盖的卤肉肯定比盖了的差,盖了铁锅盖、塑料锅盖的卤肉肯定比盖了木锅盖的差,而盖了杂木锅盖的卤肉肯定比盖了水杉木锅盖的差,盖了水水杉木新锅盖的卤肉肯定比盖了使用了半辈子的老锅盖的差,因为熏了几十年老汤的那种锅盖的木头里藏着多种香味,当热气蒸腾之时,香味就会从锅盖散发出来进入卤肉中——它甚至比香叶八角还管用。

因为生活在农村,我从小吃的就是地锅饭菜。烧的柴是自己砍的,水是地下汲出来的,锅盖是用高粱秸秆纳的,就像纳鞋底一样,分两层,交错着叠在一起,这样的锅盖最吸味道,在高温下也最释放味道,有了这样的柴火、水土和锅盖,你无论是蒸馒头、炒鸡蛋还是炖肉,都能蒸煮烘焙出饭菜的好滋味,吃到嘴里,舌尖认得那种滋味。

一般来说,我不大喜欢厨师做的菜。这并不是说厨师做得不好,相反,厨师做出来的菜都非常不错,色香味俱全,但就是太有“手艺”了。我更爱吃的,其实是外婆和奶奶做的菜,她们因为不是厨师,不会觉得是在“做”给别人吃,所以不会去讲究精细的东西,而是会用心、用情、用粗笨的手艺,做出虽然家常却入味入心的饭菜,那样的菜印着她们手掌的粗糙和温情。我奶奶到80多岁还在做饭做菜,我小时候家里没人做饭,或者做饭没有菜,我就一转身闪到奶奶的小屋里,她一个人吃饭,做的菜不多,唯冒尖一只小黑瓷碗,我眼瞅着开锅,也不说吃饭没吃,待到她发话问我吃饭没——我知道,她一般都会问,我就说还没吃,其实我手里攥着半只馒头,她就另取一只小碗,把菜分我一半去,我就暗喜不已地蹲在她膝下,一根一根地挑着那菜吃,吃得很慢很慢,吃快了怕她再分我,吃慢了怕她碗里的显少了。事实上,她做的不是什么美食,做法也很简单,有时是西红柿蒸鸡蛋,有时是野菜撒点油盐,有时是逢年过节的饭菜重新炖一炖,不过都有好滋味。因为她烧的柴火都是在树林里捡的,有松枝,有树根,有枯叶,有麦秸,有朽木,那火苗里冒出来的是自然的精气;她用的锅碗瓢盆也都是几十年如一日,浸润了半辈子的酸甜苦辣,有生活气息。这些老去的味道、老去的手艺、老去的木材,以及老去的奶奶和外婆,都慢慢消散在过去之中,被已经消失了的炊烟带着它们越飘越高,越飘越淡。

随着生活的节奏、工作的节奏,我们的舌尖也建立起了一种节奏,追求味道的刺激,追求快和饱,跟着一桌人吃饭,基本上都是在舌头赛跑,没见到谁还能细细品味。生物学上有一个现象,叫“用进废退”,是说一个人要是不常活动五官四肢,或其他部位,这个部位的功能就会渐渐减弱。在我们,舌头不是不用,而是没有细致地用,你可以检讨一下自己,是不是吃东西咀嚼的次数减少了?是不是吃到嘴里会深入品尝食物?

我有一个朋友,他曾经有过一段这样的习惯,每次炒完菜之后,他会先让五岁的儿子先尝一尝,儿子说淡了就再加点盐,儿子说咸了就再加点水,辣不辣、酸不酸、甜不甜也是这样。因为朋友觉得,大人的舌头已经被污染过了,被破坏掉了,感觉出来的味道跟正常的味道会有所偏离,所以他要借用儿子还没被钝化的味蕾品尝一下,用儿子舌头的敏感、细腻和质地,去恢复和平衡自己的味蕾系统。朋友很聪明,知道味觉上老要随小,才能回炉一个原始的舌尖。比起成人的舌头,婴儿和小孩子的舌头,功能的确更强大,也更全面,能精确地感受淡和重、多与少。还不单单是舌头,其他器官亦然,比如小孩子會有灵觉,就是俗话说的天眼,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世界,能看到另外一个时空;再比如小孩子穿脱衣服,你看似他是不讲冷暖,随时随地脱衣服,其实他是出汗了,他的皮肤直接刺激着他的反应,而不会像大人一样,考虑一下天气、地点和礼节再决定脱还是不脱,小孩子没这样的牵绊。

今天很多人喜欢吃西餐,我觉得未必是出于好吃与否,而是出于自卑,以为西餐是高级的、时尚的,是西方的、文明的,其实蛮可怜,因为他们在咀嚼上、食物上习惯了西方饮食,然而他们的舌尖感受却没能建立起来,他们的舌头进不去西方的城,也不再能回到东方的国。不过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舌尖的变异和退化,而是舌头背后心头的退化。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中,圆山大饭店的大厨师老朱,每天给三个女儿做尽好吃的,然而三个女儿却都不懂他的心思和举止,人家邀他再出山,老朱说:“人心粗了,吃得再精细有什么意思?”确然,吃是为了活着,但活着却不是为了吃,舌尖能恢复到原来的地步,人心人性能吗?这就是舌头和心头的通感,即使吃得再精致,人心却粗粝浅薄了,丧失了最初的敏锐和虔诚,又能吃出来什么滋味呢?

六味之味

味有六味,所谓酸、甜、苦、辣、咸、淡。这在《大涅槃经》上有,在《本草纲目》上也有。“其食甘美有六种味:一苦,二醋,三甘,四辛,五醎,六淡”,这是《大般涅槃经》说的;“酸、苦、辛、咸、甘、淡,六味成乎地”,这是《本草纲目》说的。字词不同,但是大致意思,应该就是我们常说的酸甜苦辣咸淡,它们既是饮食上的六种味道,也可以引申为人生中的六种味道。六味,皆通于心。

酸是一种味道,如果把这种味道对应到人,我们最容易联想到两类人,一是读书人,二是女人。在读书人身上,不但有物质方面贫困的寒酸,也有心态上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所谓文人相轻;在女人身上,酸则更多地表现为情感上的哀怨,容易在风月上争风吃醋。往远说,酸是为了邀宠或者获得认可,缺少一种被承认的安全感,只不过女人的对象是男人,而读书人的对象是浮名。酸有很多种,辛酸是生活的磨砺,酸甜是有怨有爱,酸楚是一腔心事无人说,惆怅也是一种酸。我小时候,一个人走在路上,踩着四周无人的黄土路,看着高高的蓝蓝的长空,忽然听到农户人家里午后的鸡鸣,便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人生水远山长,我会到哪里去?我怎么此刻又在这里?刻下就心里酸酸的,一直到傍晚,想起那声鸡鸣还是怅然。打个比喻,如果是一年四季,那么酸一定是秋天;如果是一天的时辰,那么酸一定是午后。在人生的水流辗转中,一定要经历过秋天和午后,经历过那种哀和怨——虽然那本身未必是一种健康的情绪,才能进入一种通透和达观,人生的经历和经验才会圆满无缺。

甜是一种相对的味道,能经常吃到甜的时候,甜也就不再是甜了,因为舌头味蕾对它的感知能力下降了。小时候没有糖吃,吃过茅根,吃过生茄子——生茄子也是甜的,吃过高粱秸秆,吃过玉米秸秆,还吃过玉米须。它们汁水中的一丝丝甜,就会让艰涩的童年多一丝快乐和明媚——这也许是事过多年之后的心理作用,也许是旧时光发酵带来的一种愉悦。现在,甜已经不再稀奇,糖不用高高地摆在商店食品柜的最上层,也不用偷偷舀一勺放进嘴里默不作声地等着它化完。事实上,我们对糖和糖的象征也已经习以为常,而甜也就没有那么甜了。小时候的甜总是比长大后的甜要甜,这不但有时光岁月的浸酿,也是甜的经验和甜的心理学。就像《圣经》里巴比伦说的,偷来的水是甜的,暗吃的饼是好的。我们日常形容幸福、爱情、生活最容易想到的一个字眼就是甜。用颜色形容,甜应该是红的;用质感来形容,甜应该是肥的,无论红还是肥,都给人一种富贵和满足感。然而在人生中,甜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三分之一,它在水面下还有三分之二。可以说,我们争取过来的、努力后得到的所有甜的那一刹那,背后都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那里面有泪水、劳累、屈辱、用力,它们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最后的甜。甜不是甜,而是酸苦辣咸的集合。所以最适合形容甜的颜色不是红,而是白,因为白融合了赤橙黄绿青蓝紫;最适合形容甜的质感也不是肥,而是瘦,因为瘦是经历人生百味后的凝结。

还有一年,在广西上林县,我还看到过迄今我所见过的面积最大的黑皮甘蔗林。在那片北回归线穿过的田野上,有适宜甘蔗生长的气候、光照和水土,更有甘蔗种植的历史。当时,蔗农们正在收割、捆绑、过秤、交易,然后将一捆捆甘蔗装到大卡车上运走,它们消失在一望无际的乡间马路的尽头。在那片甘蔗地的旁邊,我遇到几个正在拿着甘蔗当兵器玩耍的小孩子。这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的自己,不同的是,我们那儿没有种植甘蔗,我们手中玩耍的兵器是玉米秸秆。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不把玉米秸秆当成兵器,而是当成甘蔗吃,所以在我的记忆中,玉米秸秆的甜甚至比甘蔗的甜还要甜,那是一种替代性的甜,但是事实证明,替代性的甜反而更甜,也才能被我一直记忆到现在。

想起一首诗,《世界的甜不一定都是甘蔗的》,从哪里看到的已经忘记了,作者是卢辉:

世界的甜不一定都是甘蔗的

那一折就断的甜

只适合在嘴里

舔了又舔

我所要的甜

也不是雪中送炭的那一种

一袋大米

一对红联

灯笼一挂

欢天喜地的

纸屑

有些甜

看似一张旧报纸满墙贴

其中,墙上的人

就算你打着灯笼

找个遍

不如睡个觉

在那里

见上一面

那时候的甜,事实上不可能那么甜,但因为它们在那个时候找到了我们,所以会格外甜。当然,那种格外甜也就永远就留在那个时候了。我还知道的是,以后它们会更甜,越来越甜——一直甜到苦。

有甜就有苦,苦虽然是我们生活中最不喜欢的一种味道,但其实也不尽然全是坏事。中国人经常说,先苦而后甜,这其实就是一种道家思维,苦和甜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然而却可以相互转化。古人喝茶,刚开始泡的新茶较浓,味道苦重,后来反复冲泡后才慢慢变甜,有一种淡淡的甘味,从茶道而通人生,所以古人说“先苦后甜”。如果以人生为一道菜来说,那么它的主味就是苦,是人生的盐,唯有在这样的底色背景下,我们才能出得来酸甜辣咸淡。

而我们的性格与道德也才能有根有本,无论是大富大贵还是贫贱患难,都能有一种泰然自处,正所谓《菜根谭》里说的,“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和尚劝世人常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恐怕也正是有那么多、那么宽广的人生苦海做经验背景,芸芸众生中有慧根的人才能悟道出家吧?跟尘世繁华相比,有暮鼓晨钟、黄卷青灯、衲衣破钵的苦作为修行的主色调,才会能者成佛吧?苦中求乐的当然不只是出家人。人世中,最正的一种味道就是苦,惟是这种正可以清欢,因此胡兰成也说:“西洋没有以苦为味的,唯中国人苦是五味之一,最苦黄连,黄连清心火,苦瓜好吃,亦是取它这点苦味的清正。”然而今天,在人生被消费贯穿的靡靡中,苦味已被丢尽,无人再咀嚼一路走来的流离,所以即使今后再快乐也只能是浮华浪蕊。

六味之中,辣味最刺激。四川人爱吃辣,湖南人也爱吃辣,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在他们的性格中也才有一种尖锐和泼辣。跟男人比起来,女人最接近于辣,这不单说她们泼辣,而是在性格上能达到一种惊天动地。《苏三起解》中,解差崇公道提解她自洪洞去太原复审,她胸有一腔奇怨大屈,在途中跟那个老差役诉说遭际,有一种直面天地的辣;而孟姜女哭长城,一心要寻她成婚三天就被抓走砌长城的丈夫范喜良,在知道丈夫饿死埋在长城后,连哭四十九天哭塌了长城。还有窦娥,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遭陷害反被贪官判死罪,大冤无处伸,她只有指天骂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她临死发誓鲜血要溅在刑场的白绫上,六月天飘起漫天大雪,当地大旱三年。中国历史上的女子在最后关头都有一种辣,这源自于劫难当头的绝望,源自于奇冤大悲,因为所有道路都被堵住了,只有面天对地、对话亘古。同时,有的人手段了得,不讲情义,我们会说他毒辣。这种辣通常不道德,大多都是非常手段,会让人有一种惊骇,但它是超越道德和伦理的天道不仁,是一种方法论。今天,这种毒辣我们可以经常见到,但却不让人心生同情,因为它是一种工业时代的手段主义,只求达成最后的结果,而我怀念的是从苏三到窦娥的“辣”,因为她们有一种直面天地的震撼。

一般说,北方人比南方吃盐多,老年人比年轻人吃盐多,穷人比富人吃盐多。从化学上来说,咸味表现为人的味蕾受氯化钠中的氯离子作用而产生的感觉。在烹饪上,咸是一种主味道,但凡是入口的菜肴,大多都要以咸作为底子,然后再点缀其他的味道。其实人生也是,生命的经验和经历若没有以咸做铺排,是品味不出更好的滋味的,从这个角度说咸有一点像苦,都是人生的主味底味,有它们作为托盘人世才能盛放。去年有一本书名为《世间的盐》,就是安徽合肥的一个画家,用他画家特有的望闻问切抒写世间的各色人等和世情百态,他力透纸背的东西所取的就是众生身上的那一缕咸味。

有咸就有淡,再说淡。淡,其实不是盐放少了,也不是没味道,而可能是一种综合了所有味道的味道,正像在三棱镜中的七彩事实上归于的是阳光的白色和无色。再说了,咸或者淡,是一种个人感受,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有一年去重庆巫溪县的宁厂古镇——中国早期的制盐地之一,参观完曾经繁华一时而今已经荒烟蔓草的“七里半边街”,我们来到一个盐池,喝当地的水,我们都觉得很咸,但是当地人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咸。咸淡之别,到头来还是看自己。四十岁之后的王维,走出安史之乱的恐惧惊吓,住在辋川别墅里的他过着一种吃斋奉佛的生活,过着亦官亦隐的日子。他曾经作诗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一点,其实也就是一种王维的从咸入淡。读王维的诗,我们常常会生出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那当然也因为我们的某种人生经验所致,在经过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阶段之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一切都回到了本来的面貌。大劫之后,马放南山,才会明白生命终归是一场铅华洗尽的朴素,一种水波流转的随性,正所谓“咸吃萝卜淡操心”。这种淡,就是遍饮甘泉或者尝尽苦涩之后的本味,同时也是吃完饭后嚼一口白米饭的回味。

过去的年

母亲曾经告诉过我一个奇怪的现象,在我二十岁以前——那时候我还住在乡下,每到临近春节的时候我总要严重感冒一次。母亲说,那是因为你属猪,年关近了,家家户户都杀年猪,属猪的人因此会受惊吓。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儿迷信的色彩,但是它一直伴随了我在家乡所度過的二十年。二十岁那一年,我去外地读大学,毕业前一年就出来工作,然后从广州,到桂林,到上海,到北京,再到武汉,辗转了大半个中国。在这南来北往的十几年之中,奇怪的是,虽然平时会有感冒发烧,但是在春节前却基本上再也没有感冒过。至于这其中的原因,我不知道究竟是离开家乡太久的缘故?还是城市里到了过年之际不再杀猪的缘故?

以前在农村过年时,年的气氛总是从杀年猪开始的。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养年猪,一头膘肥体壮的年猪,要几个人合力才能围住,然后五花大绑,再用架车拉到村里杀猪的地方(这是一个固定的地方,两个大灶台,支了两口大锅,除了过年杀猪时用,平日里并不做其他之用)。一路上,猪在前面声嘶力竭地叫,我们小孩子也跟在后面叫。吃得再肥、叫得再凶的年猪,一大闷棍吃下去也会晕厥,趁着还没叫出声,一把尖刀就从脖子下插进去,黑红色的血就喷了出来。放完血的猪抬到煮沸的大铁锅中,煺完毛后开膛破肚,扯出心、肝、肺和肠子,砍下头,两片白白的身子挂在铁钩上悬吊起来。一头猪被大卸八块,最后我们分到的是一只猪尿泡。几个人轮流着往里面吹气,腮帮子都憋红了,才把猪尿泡吹起来,吹得大大圆圆的,上面还挂着血丝和几小块油腻的脂肪。这也就是我小时候踢的足球,一直到初三毕业都没有踢过足球的我们,每年唯一一次踢的球就是一只这样的球,直到把它踢得漏完最后一丝气,我们才算是过足了瘾。

在农村,猪肉是最大的年货。那时候,我那经常在乡间操持红白喜事流水席的父亲,过年时家里待客的大菜也都由他置办。猪肉,一开始是自己家的猪杀出来的,到后来自己家不养猪了,就买其他人家的年猪肉。置办好猪肉之后,大年三十前一天,他会先煮好一锅肉方,然后就开始做一种香肠——那是迄今为止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香肠。具体做法是这样的:先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小块,然后放进清洗干净的猪大肠里,两头扎紧,然后放进锅里文火慢煮,同时要放辣椒、花椒、茴香、香叶等很多种作料。等出锅之后,就把几大串香肠盘在一起放在一只陶瓷盆里——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陶瓷盆内侧那一层暗红色的明亮釉水,这种香肠是做冷盘吃的,切成薄片,然后装盘,放蒜黄、酱油和醋。我小时候嘴馋,那几大串香肠煮好之后,我每天就会紧盯着那只陶瓷盆,当然紧盯着那只陶瓷盆的还有我的哥哥——他比我大八岁。我们兄弟俩时不时会掀开锅盖偷吃一截——只要看见我哥偷吃我就去跟父亲打小报告,而他不在时我就偷吃,最后的结果是,还没过年这些香肠就被我们偷去一半。父亲发现后会责骂几声,不过也只能是责骂几声。

除了猪肉,父亲还要和母亲料理更多的年货。杀鸡,宰鱼,包包子,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它们的做法与别处可能不大一样,譬如做鱼。鱼是鲤鱼或者花鲢,去鳞去内脏之后,用一层面粉裹了放在油锅里炸(炸是为了储藏得更久),等炸到焦黄时出锅,冷却了之后用报纸包好放起来,吃时再和白菜一起烩;做包子和馒头还有特别的花样,走亲戚时带的那些,揉好之后要用筷子在上面压出花来,馒头上还要放一颗大枣——这就是“大馍”(去至亲长辈家拜年时是一定要带的)。饺子是要到除夕下午才开始包,父亲剁馅,母亲擀皮,然后两个人一起包,屋檐之下有一种闾巷人家都拥有的淡到寻常的富足。第二天一早就是过年了,不过真正过年远远没有准备过年那么诱人。过年前每一天都离年更近一天,而过了年就离年一天比一天遥远了,即使是春节那一天的下午,早上走街串巷地拜完年,年也就结束了。此后是一天接一天地走亲戚,一天接一天地喝酒吃肉,再然后就是盘算着离家的日子。丰盛之后,有一种没有着落的荒芜。

回首一下这三十多年来的春节,我只有一年没在老家过春节。那是二零零六年,也就是我大学毕业的前一年。那年的十一月底,我南下广州,在一家图书公司做实习编辑。后来,也许是动了在外过一次年的念头,再加上当时正在做一个小手术,就跟父母说春节不回去了。父亲当时也同意了,但是随着越来越临近年关,他又开始催促我回去过年。我是这么说的:“我就不回去了,寄些钱回去吧,就当我回去过年了!”父亲回了一句我至今都不能忘的话,他说:“那不可能一样,钱又不会叫爹!”那一年的春节父亲没过好。后来母亲跟我说,那些天父亲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大年初一很多人来家里拜年,他也没有多少笑脸,就像丢了魂似的,过一会儿就偷偷往外面看一眼。从此之后,我决定每年都要回去过春节,至少是给父亲一个安慰。不过这安慰,后来也只是给了他三年而已,因为他在二零零九年的春节刚过完没几天就去世了。

他去世了,但是我们的年还要照样过。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在他去世之后,每年他也还在和我们一起过年。因为按照我们那儿的风俗,家里长辈去世之后,每年除夕的下午,家人会去他们坟头前烧几叠纸和几摞纸钱,同时放一挂鞭炮,意思是请他们一道回家去过年——这也就像父亲还在世时也会在那一天去坟头前请他去世的父母回家过年一样(正月初三那天再去坟头前烧纸烧钱放鞭,意思是请回去)。其他地方,我不知道是否也有这样的风俗传统,但在我的老家多年以来就始终如此。事实上,我可能从来还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也即这么多年的年我们都是和去世多年的亲人的亡灵一起度过的。这种清晰的意识,来自于前几年的某个春节,正午时分,熙攘的人群已从院子里散去,我在明亮的阳光下一转身,就看见了堂屋正中案几上父亲的相框(只有过年期间才摆出来,以供后辈和村人磕头凭吊),我们就像多年以前那样互相对视着,一种静止如光线的、被阴阳分割的时间闪烁在我们之间,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

【作者简介】林东林,作家、诗人。湖北文学院第十二届签约作家。著有作品《人山人海》《替全世界去仰望》  《跟着诗人回家》等。现居武汉。

猜你喜欢
锅盖味道
中秋的味道
快乐的味道
传承回忆老味道
雨的味道
夏天的味道
多功能锅盖支架
不烫手的锅盖
5永不烫人锅盖
寻找锅盖先生
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