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遗”明珠:鼓浪屿建筑

2020-11-20 02:03林丹娅
福建文学 2020年11期
关键词:世遗鼓浪屿建筑

林丹娅

鼓浪屿位于厦门岛的九龙江入海口处。它的地理位置决定其具有典型的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小岛上常年日照充足,水量充沛,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温暖湿润,四季如春。

鼓浪屿的自然环境固然令人称羡,但更令人惊羡的是其间与自然浑然一体的建筑。故鼓浪屿早年间就有“海上花园”和“万国建筑博物馆”之美誉,2005年在《中国国家地理》全国评选活动中,被评为“中国最美的地方”,2017年更被世界遗产委员会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认为其建筑特色和风格体现了中国、东南亚和欧洲建筑和文化价值观和传统的交融,反映了东南亚地区的建筑从传统的地方风格向现代主义和国际化的过渡;不仅完整见证了百年间本土建筑在外来文化影响下变化、创新的过程,同时也见证了亚洲全球化早期各种价值观念的交汇、碰撞和融合,展现出更为多元的风格、历史时期和文化背景。

鼓浪屿建筑,按建筑用途种类分,有领事馆建筑、教堂建筑、公共设施建筑、居住建筑以及园林建筑等。

按建筑形态分,有楼、屋、殿、堂、馆、亭、阁、台、榭、寺、庙、园、苑、廊等。

按建筑材料分,大都采用砖、木、石、陶、钢、铁、水泥、钢筋混凝土等。

这些建筑元素,在鼓浪屿上建构起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建筑风格。

在1840年之前,由于本岛原住民还未受到西方建筑文化与建筑风格的影响,所建屋舍一般都保留有较纯正的闽南民居特色,有着浓郁的本土风味。

明、清以来的闽南传统民居,尤其是清代建筑,在闽南地区还可看到保存较为完整的。它们基本上是以瓦、木、石为建筑材料与建筑构件的庭院式平房。平屋的屋顶大都呈双坡面,正中高处屋脊两端或伸突出,或飞翘起龙凤须。平面布局单庭院的一厅二房(一明两暗)或一厅四房(一明四暗),组成以“一落”为单位的“厝”。如果由好多这样的“落”组合在一起,那就成为“大厝”。有多少这样的“落”组合在一起,就叫多少落大厝,如民间常见的“四落大厝”“七落大厝”等。落与落之间由庭院(俗称“埕”)或天井隔开,形成一个密实与通透相间的入可隐出则明的居住空间。在主体房屋横向的左右两侧,一般连建有各自朝向主房的纵向房屋,俗称护厝。护厝与横向的主房之间,比较讲究的也以天井相隔,以廊道相连。有的在主房正厅前面的“埕”两侧,还各建有厢房,俗称“伸脚”或“榉头”。大户人家,通常会在天井、埕或前庭后院里,挖掘一两口水井,以供日用。而更讲究些的人家,就会利用这些空间,掘池叠石,饲鱼植花,营造山水,自成天地。

这样的平房大厝,屋宇连畴,占地面广,低伏于田畴阡陌的葱茏背景中,可以尽显中国传统建筑风貌的诗意画意。这样的古建筑在鼓浪屿上原也稀有,而且也没有在近现代鼓起的建筑浪潮中发扬光大。这除了鼓浪屿建筑本身深受西方建筑文化影响的原因外,还有它的内在原因:大厝式建筑明显会受到鼓浪屿盆景式的地势、地源所限,无法全方位展开,这无论从实用的角度还是美学的角度来看,都是不尽相宜的。

1840年的鸦片战争,打开了中国门户。紧跟在西方列强以现代化的坚船利炮为表征的军事力量后面,是更为强势的西方文化的进入。鼓浪屿首当其冲,全方面地经历了从军事力量冲击到西方文化熏陶的洗礼。当曾有的剑拔弩张过后,露出历史浮尘一角的,是一种令人惊艳并沉迷的建筑:已高度融合了东方和西方的、外来和本土的、古典与现代的生活智慧与艺术趣味的建筑。

鼓浪屿建筑,无论是从大观上还是细节上,都无不凝聚着这种融合,如中国式的庭院西洋式的楼房,中国式的屋顶西洋式的房体,中国式的厅堂西洋式的门窗,中国式的栏杆西洋式的阳廊,中国式的亭子西洋式的柱子,中国式的额枋西洋式的山花……不仅如此,人们更可以从中看到西方各个时期古典建筑中的各种经典元素,古希腊式、古罗马式、拜占庭式、

罗曼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巴洛克式、洛可可式、新古典主义式……形式多样,数不胜数。根据这种特性,鼓浪屿建筑应为典型的折中主义建筑。

折中主义建筑(eclectic architecture),

是西方建筑学界对某种建筑风格类型的定义与命名,它意指这样的一类建筑:建筑师在其设计上并不采用某种特定的、单一的、纯粹的风格来设计,而是根据自己的爱好与意愿,完全打破各种风格之间的界线与界定,在同一建筑体上,选择、糅合、模仿历史上的各种建筑风格,自由组合不同的建筑形式,不讲求固定法式,只讲求比例均衡,美观第一,是谓撷取种种所长,皆为我用也。折中主义兴起于19世纪上半叶,流行于20世纪初左右。它的出现一方面是随着西方社会的发展,需要更多丰富多样的建筑形态来满足人们各种不同的需求,人们越来越希望能在建筑中集天下之美,古往今来之美;而另一方面,是西方文明的发展可以提供这种满足的条件。折中主义建筑的出现,必是在人们已认识并掌握了大量建筑遗产的前提下,而19世纪整个西方社会的发展提供了具备这个前提的条件:交通的便利,考古学的进展,摄影技术的发明,出版业的发达,人们越来越有条件对各个国家、各个历史时期、各种风格的建筑形態与范式进行认识、学习、掌握与传播。

鼓浪屿大兴土木之日,正是折中主义建筑艺术风靡之时。鼓浪屿人口来源的世界性,不仅带来居住建筑的需求,也带来对建筑多样性的需求。反之,西方人带来折中主义建筑思潮与其设计理念,鼓浪屿的建筑市场又恰能满足它。

在此特别要指出来的是,遵从约定俗成的原则,本文把eclectic architecture中的eclectic一词,表达为“折中”。但“折中”在汉语里的词义,其实会影响到我们对eclectic的理解。因为汉语里的“折中”有着“中庸”的意思,根据《汉语大辞典》,“折中,调节使适中”,意指调和不同意见或争执。它在实践中,常常会与“妥协”“平衡”的意义联系在一起。但由eclectic翻译而来的“折中”,其实并非此意,它并不是调节与调和,更不是妥协与平衡。更准确的定义应是,它是兼收并蓄,是在不同的来源里选取最好的、最符合主体本意的糅合式创新。因此,它并非是在消极意义上的调和,而是积极意义上的融合。

鼓浪屿建筑所体现的折中主义,不仅是对西方外来的同时也是对本土的各种建筑元素进行主动的、生动的摄取与糅合;不仅是对世界上各个时期建筑风格的模仿,更有在模仿中添加设计师乃至本土工匠自由发挥式的创新。这种建筑手法几乎遍布鼓浪屿的每一幢建筑物,使每一幢建筑物都可能饱含古今中外建筑的各种元素,都可能饱含着出其不意的个性花样,都可能饱含着看似繁复但绝不重复的变化。

而特别有意思的是,与折中主义建筑广取博纳之特性相对应,鼓浪屿建筑的设计师,多专多能,按今天的话说,是地道的综合型人才。他们可能是闻名遐迩的音乐家、牧师或医生,但同时也是出类拔萃的建筑设计师。在鼓浪屿上,你不期而遇的那些经典建筑物,不期然就会是他们留下的大手笔。这也许也是鼓浪屿建筑如此与众不同、不流于俗的潜在原因吧。

鼓浪屿建筑因其对世界建筑的融会贯通,因其所蕴含的东方伦理观与生活观,具有繁复多变又统一和谐的奇特魅力。而这样的建筑,又是坐落在鼓浪屿这样一个得天独厚、天然去雕饰的海中琼岛上。那些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建筑师,被这小岛激发出建筑的激情与灵感,而建筑形态,又在他们心中呼之欲出。鼓浪屿建筑,不仅是建筑本身,还是与其建筑环境的天作之合。鼓浪屿为建筑提供了最佳地利,而建筑则使鼓浪屿进入人类历史中,流光溢彩。

鼓浪屿的自然景观,被人们喻为“盆景”。盆景造型的灵感当然源自自然,但因其所具有的艺术加工含量——删繁补缺,集美去陋,既巧夺自然之功,又顺乎人情之美,故往往又高于自然。鼓浪屿就是这样一件成功的“盆景”,只不过它非纯粹的人力所为,而是来自于天工玄妙。

鼓浪屿全岛呈丘陵地貌,日光岩为全岛制高点,也是第一名胜。日光岩四周遍布岩峰山峦。东北有龙头山、草籽山等,东南有东山、升旗山、复鼎山、石崁顶等,西南有鸡母山、英雄山、鹿洞山、旗尾山、倒交岭等,西北有笔架山、燕尾山、兆和山、骆驼山等。这些娇小玲珑的山头,自有其峻峭嵯峨、挺拔峥嵘之势,使得鼓浪屿虽为弹丸之地,却尽得地势之利之美,局部飞峰突起,悬崖兀立,整体则坡谷相接,跌宕起伏,为鼓浪屿建筑提供最好地形。

常言文似看山不喜平,建筑群体的坐落何尝不是如此?无论是从建筑的功能性来说还是从观赏性来说,无论是从居住视野还是从观赏角度的需求来说,都是如此。建筑在其上,不由不因地制宜:或垒阶而上,或筑坡而下;山虽不高,俯仰间顿起风光;地虽不阔,方丈间自有乾坤;远观参差错落,鳞次栉比,意态缥缈,气象万千;近看则峰回路转,曲径通幽,花迷深处闻人语,林巷尽头有人家;出则明,入则隐,出无碍,进无忧,一转弯一拐角,移步换景。这些的确都要拜鼓浪屿地貌之所赐。

而更有意思的是那些无心插柳之作:当初因顺其地形地貌而任意为之的建筑,造成至今鼓浪屿上没有一条整齐划一、平坦宽敞的马路,有的只是如迷宫般的巷道。这看似毫无章法的城建布局,据说还是得自英国伦敦城之真传。就这样,形成了全国唯一一座不通机车、自行车的步行岛,从而使“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理想人居环境,居然可以在当今现实中存在。

世界各地各个时期的建筑精华,汇聚在鼓浪屿这样的地块上,释放出它繁复多变又和谐统一的无敌美感。时运机巧,當年折中主义自西方空降而来,未承想如此吻合鼓浪屿之水土。唯美、多变、个性化、融合性的折中主义建筑,与鼓浪屿天钟神秀的地理地貌契合,形成独特的鼓浪屿建筑风貌。鼓浪屿也因此被称为万国建筑博物馆。

小小的鼓浪屿,以其世界性的风范包容了人类的建筑精粹,成就了它的兼收并蓄、气象万千。它是居者的世外桃源,更是旅者的梦中家园。人们从这里看见建筑的奇迹:它的语言可以消泯哀伤惨痛,成为铭刻人类追求安居的智慧印迹;它的形态可以超越时空疆域,成为可供人类分享的文明结晶。这里也成为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居民所神往的人间胜地。

责任编辑陈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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