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响亮

2020-12-07 06:07皮敏
湖海·文学版 2020年2期
关键词:母亲

皮敏

楼梯上的脚步忽远忽近,恍惚几只低飞在草叶间的萤火虫,闪烁明灭,在流岚初起的暮色里,游弋出一条迷离的金色光晕。我的肉身蜷曲成弓,愈来愈轻,在一片空寂里悬浮,爬升。无法确定,我是醒着,还是梦境。这样的似是而非,那些天,总是愈来愈密集地光顾我的身体。睡之前,我下楼喝了一碗药。油灯如豆,屋子静得像泡在昏黄的水底。母亲立于灶台旁,看不清她搁在腰间的手上捏着什么东西。动荡的风将她膨胀的影子挂上墙皮,甩来甩去。她没有搭理我,仿佛我是这屋子里一件不会说话的物品。她仰着脖,目光刺透我的躯体,向门外无边的暗夜伸展而去。

明天我带秀才进趟城!

母亲说这话时,天还亮着。血红的残阳把院坝割裂成半阴半阳两个迥异的扇面。那三只身披霞光的鹅,嘎嘎嘎叫着抢完了抛洒在它们脚边的谷物,扑闪着翅膀,想要翻越横亘在它们面前那截板着脸的门槛。父亲放下碗,大喝一声,拔腿去门口堵。但他只跨了一步,突然绞住脚,把脸慢慢搬转来,对着母亲。母亲没有看他。她伸筷子夹了一颗黑乎乎的大头菜,“咔嘣“一声咬在嘴里,像吃进一坨生铁。我们去县医院看看!她又说了一声。

这个建议母亲并不是头一次提起。去年冬天水田开始结冰的一个早上,父亲带我去二十里地外的胡桃镇,见那个长着红鼻头的长胡子老中医时,母亲便开始念叨。但她念得很輕,怕谁听见似的。事实上,父亲每一次都听见了,但他总一脸不耐烦,斥母亲大老远去扛牛刀杀鸡,要不就是气呼呼地扭身往旁里走。期间发生了一件事。祖父突然病倒了。几家乡镇医院碾转下来,毫无起色。那天,奄奄一息的祖父拉着父亲,叫他赶快请上几个人,回去收拾打整后山那块地。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位游走四方的高人多年前指给祖父的百年归山之地。祖父咿咿呀呀着,浑浊的液体涨潮一般,不觉间已覆盖了他深坑似的眼窝,跟看要跌出来了,父亲才一跺脚松口说去县城。没出半月,祖父竟健步如飞从县城回来了。像打了一场胜仗,从此他逮住机会便讲县医院的经历,尤其母亲托人将手术提前两天这个细节,跟随他的唾沫一遍遍在听者面前横飞,仿佛是母亲跑到阎王爷那里,硬生生帮他抢回了一条命。

每次祖父口若悬河时,父亲总像母亲抢了他功似的,缩着身子躲到角落里抽烟,边抽边用一双鹰隼似的眼睛追着低头做事的母亲。那段时间,父母的争吵像头上的星星一样密了起来。母亲又变得灰塌塌的了,从城里穿回来那件紫色外衣被她压进了箱底。有一天,他们吵着吵着,父亲不知说了句什么,母亲愣了一下,扬手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随后他们就像两只蚂蚁似地扭在了一起。我跑到山湾的烟叶地把祖父找回来时,厢房的门已经紧紧闭上了,没有一点动静。第二天太阳上了三竿,才见母亲推门出来。令人费解的是,那束不知跟了她多少年的齐腰长发竟然不见了。她的后脖颈似乎突然多长出一截皮肤,随着她脑袋的摆动,那里闪着触目惊心的白光。我的偏头痛依然反反复复,母亲某些记忆仿佛也随她的长发一起下落不明。那一阵,任父亲带着我四处找偏方换诊所,她只皱着眉给我煎药,把一张张处方签捋平顺,像勋章似地累进抽屉最上面那一格,再没有说起过县医院。直到今天傍晚,我背着住校的衣物,低着头出现在他们晚餐桌前,告诉她们,先生让先治好病再回学堂,教室不是睡觉的地方。

当然后半句被我咽进了肚里。父亲却听见了一般,气鼓鼓地憋着一个气球似的不说话。母亲嘴里突出冒出的这句话,显然是一颗戳破他气球的图钉。他一屁股墩回来,小板凳跟着一起扑腾,他的右手还僵抻在要去赶鹅的高度,只是他的手指像被什么烫了,枯叶般蜷起来,慢慢坠落在耳廓旁。他张了张嘴,但他的嘴似乎被一张抹布塞着,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重重地锉了我一眼,眉头阶梯似地蹙起来,而后,站起身,踩着鞭炮似的,啪哒啪哒绕到猪圈后面去了。

那两只鹅成功地翻了进来。它们高昂着缀着红色肉瘤的头朝我们的矮木桌扑来时,母亲利索地把残余的饭粒狠狠扬在了它们苍白的翅膀上。它们欢叫着,手忙脚乱投入新一轮争抢时,母亲愤愤地咒骂了一句,跳着脚朝父亲撵去。紧接着他们就吵起来了。他们的争吵高高低低漫过来,像被猪啃过一样,一句也听不清。

多年后的一天,在众多的过往里,说不清为什么,我一下拎出了父母吵架之后的那个夜晚。母亲却一脸茫然。当我点及第二天我们坐在那辆快要散架的班车里,她那件过长的紫色上衣,被灌进破窗的野风反复撩起下摆时,母亲眼里终于跑过一抹亮,说想起来了。她说,由于头痛反复发作,那一两年我总爱胡思乱想。那晚停了电,也没人去管,反正那时农村的电像孩子的哭闹,没个准。我和父亲很早就上了床,她点着油灯收拾了锅灶,给牛扯了一捆谷草后,也睡了。也许白天干活太累,她们睡得都很沉,一觉到天亮。以至于夜晚下了雨也没人起来接漏,第二天堂屋中央汪着一大摊水,脚都下不去。

母亲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脸上的褶皱时散时聚,像一条时间的河流,起落沉浮。而我脑子里那条小巷却水洗过一般清新。那晚我迷迷糊糊穿过院坝,刚站到那条狭窄的小巷前,那卷仿佛一直在身后推着我前行的灯光,便随着“咯吱”一声脆响,被活生生夹断在门里。眼前顿时漆黑一团,耳边响起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双福叔恍惚就蹲在小巷某个角落里。缩回头,家门已经淹没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没有被谁打开过。我打了个冷战,眼前的黑夜如此不真实,我甚至有些怀疑,刚刚上楼摇醒我,告诉我电来了的女人不是母亲,而是另一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人。脑中有条红灿灿的声音在蜿蜒蛇行,偏头痛看似又要来临。我一咬牙,闭上眼,张开双臂,让手指画笔般拖曳在相向而立两面墙体上,飞行。

巷,到头了。

银娘家的院坝恍惚下了一场雪。那掌正在燃烧的大功率灯泡,用它那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芒,将银娘家簇新的楼房拉扯得高大无比。假如撇着一双罗圈腿的双福叔没有开着他那辆皮卡掉下崖,假如他还活着,他们这栋脱离老院子修起来的、全村唯一的三层砖楼一定还会春笋一样长高。这样想时,我心里竟然透着隐隐的不服气。那台大彩电像往常一样被搬出来,大摇大摆放在正对银娘堂屋的院坝里。不过今天此举显然有些多余。院坝里空荡荡的,并没有出现众人围观的场景,大概停电后人们都睡了。除了距离电视五步开外的那张红漆木桌前,坐着两个喝酒吃菜止不住话头的男人,电视面前就只有银娘一人。她可能吃好了,也不一定,或许只是电视里那个白面书生把她吸过来了。她歪着屁股倚在一条靠背椅上,鹅一样抻长脖子,像在跟电视屏幕亲吻。

荒野。天光微明。白面书生遇上一美娇娘,两人呜哩呜啦说着什么,粉的红的火苗在二人眼前跳荡。书生伸出一只手,欲替美娇娘拎包袱,对方假意推让,欲拒还迎,不知怎么地,几番回合,那包袱爬到了书生肩上,美娇娘一颔首,捂了樱桃嘴,低着眉,作娇羞状,碎步跟上。

是《聊斋志异》中的一集,好像叫《画皮》。傍晚回家的路上,走在前面那两个大屁股女人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聊那只要命的鬼。母亲告诉我电来了时,我脑中就电光火石闪现出一幅幅妖魔鬼怪的嘴脸。在看电视这件事上,母亲一向对我有些放任,只要功课完成了,怎么都行。不过像今晚这样把我从床上叫起来,还是头一回。没有人发现我的到来,银娘种在厨房侧边这几棵茂盛的脐橙刚好阻挡着我的身体。橙花香得腻人,似乎伸手一抓,就能捏住一把香粉。

我停住脚,突然打定主意就站在那里,视野宽阔,还有几分偷窥的刺激。这时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个和培祥幺公对坐着,高高举着杯,像是在寻找最佳角度,要把手中那个可怜的杯子扔出去的男人,竟然是父亲。不真实感又强烈地缠住了我。天还没黑定,我亲眼看见吵完架的父亲虎着脸爬上了床。现在,我的听朵恍惚还能穿透黑夜,捕捉到他在榫卯结构柏木床上的一声声呼吸。

银娘请培祥幺公帮忙砌墙的事,上周听父亲说过。当时母亲脸上刷地腾起一团血色,好像被谁火辣辣地扇了一巴掌。她立马斩钉截铁地断定银娘不会嫁了,要嫁的人是不可能大费周章砌墙修屋的。

人家也可以招男人上门嘛!父亲的声音明显夹着不满。母亲怪模怪样盯着父亲。三娘活得上好,成天金鱼似的鼓着眼看着,哪个背时的敢去上她儿的床?父亲拧起眉,朝脚下怒气冲冲啐了一口,再不搭腔,只顾磨刀。黄色的铁锈一圈圈褪下来,在磨刀石表面扩散出弧形的花纹,他壮硕的身板随着菜刀的往返,一起一伏,仿佛在跟谁叩头谢罪。

这村里头想跟她上门的人还不少咧!母亲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斜倾着药罐,黧黑的汤液在碗沿砸起第一团污斑时,我看见她用眼睛在父亲扁平的后脑勺上飞快地咬了一口。这一口父亲看不见。奇怪的是自那天起,他就同我母亲一样,再不去银娘家看彩电了。那晚我从银娘那回来,他还像一堆影子般黑漆漆地缠在屋后那棵梨树上,满头大汗举着那根铝丝弯成的圆形天线,東挪,西搬。那台十七寸黑白,顽固地闪了半天雪花后,终于扭扭捏捏拼凑出了一个胖乎乎的人形。银娘对这一切全然不知,第二天傍晚背着猪草从我家门前经过时,照旧蹲下来,一欠身,把累着尖的背篼放下地,准备歇一歇。父亲当时正坐在门边刮磨一片薄如蝉翼的青篾,他举起的目光与银娘刚敞开的那截热气腾腾的脖颈相遇时,突然哎哟叫了一声,估计是手被篾刀划着了。他吊着手,抬腿要往屋里钻时,银娘用甜蜜蜜的声音摁住了他:大哥也来帮我搭把手嘛,培祥幺公一个人要砌到什么时候哦!父亲一只脚在里,一只在外,像拖着一条软软塌塌的尾巴。

谷,谷雨要到了,田我还没开,开犁呢!父亲嘴里突然像含了一个烧萝卜。他抬头看天,仿佛天上悬着那块他要犁的田。黑狗摇着尾巴往外撒欢,我看见院前竹林下,母亲踩着缩在她脚下的影子,晃着两只水桶,双腿桨似的,踢踢踏踏,划过来了。

天空突然亮闪闪一颤,似乎被谁伸手在腰上狠狠掐了一爪。

谷雨,谷雨,这雨今晚真要下哦!银环——培祥幺公调整了一下坐姿,歪起头,像要把这声粗腔大嗓的喊,鞭子一样甩到银娘怀里。银娘听见了,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从电视里拔出脖子,向右侧过身,手臂支在椅背上晃荡,翘起的几根指头在空中懒懒地画圈圈。这谁说得准?你没听过光打雷不下雨吗?她朝红漆桌子这边轻蔑地睃一眼,仿佛桌子上两个男人就是两滴始终落不下来的雨似的,“没准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哼!”培祥幺公突然像被银娘那句话抽了筋似的,缩起脖子,不接话了。他哧地划亮一根火柴,点烟。红红的火光映着父亲的脸,映着他突然擎起的那杯酒。那杯快要滚出杯沿的酒,摇摇晃晃,分明是一杯液态的火。父亲一仰脖,把那些火吞进嘴里。

是谁在击鼓?一声急似一声,声声紧逼,让人心里发毛。恍惚进入了一片墓地,阴影蔓延过来。一只眼在门外在颤栗,一支笔在门里游移。镜头在转动,在推近,推近。青面獠牙,神色狰狞——她,他是一个恶鬼!

啊呜!——

一声猫叫,像是从墙头直直地坠落下来,又像从喉管最深处挤压出去,尖利,悠扬,如匕首,如箭簇。我看见银娘猛地回过头,像从水里钻出来般大张着嘴,手按着动荡的胸,身子被谁从后面使劲推着似的,往红漆桌子这边直趔。父亲不明所以,他猛地站起来,拿筷子那只手嗖地支了出去,好像要隔空接住银娘的那只即将脱离靠背椅的屁股。但他的手落了空,那只屁股醒了似的,突然刹住了车。银娘也跟着醒了,搬正腰肢,对红漆桌子这边露出明晃晃的牙齿,明晃晃一笑。父亲却像突然吃进一根虫子似的,攒劲清了清嗓子:银环,银环,培祥幺公没酒了咧!

话音未落,银娘猫一般跳到了红漆桌子前,她把散到额前两绺发丝麻利地勾到耳后,搓着手,笑眯眯地打量碗盘和桌上两位男人。一瞬间,我恍惚觉得,电视里穿着画皮的女人钻进了银娘的身体。你看她小碎步,小眼神,还有她那扭来扭去的小蛮腰。要是她能长条小尾巴,不知现在摇得有多欢腾。银娘往厨房这边摇过来了,我下意识地往脐橙树枝里缩了缩。树上的刺扎了一下我的额头,但一点觉不出疼。我只是隐隐担心,银娘出来时,会不会蜕去那张画好的人皮,变成恶鬼的样子呢?

世上哪有什么神医!都是他妈的扯蛋。父亲这话没头没脑的。

你喝多了?培祥幺公把我父亲手里的酒杯摁住。搭在一处的两只手,在桌子上方恍惚架起了一座拱桥。哪个多了,你在哪见过我皮老大多过?父亲一抽手,那架桥瞬间坍塌了。

那个,明医生你知道不?啊?明医生。他手臂突然像根杆子样扫向桌子一侧,几只受了惊的青瓷碗一阵乱晃,那个锥形的杯子像上了发条一般旋转起来,往对角扑棱棱地闪过去。我也不知道这时我怎么就走出去了。但我没有伸一伸手,我眼巴巴看着那只杯子俯冲下来,像一朵浪花,碎在我脚尖周围。

银娘出来了。她身上有一股香。是一种植物香,沾染了田畴、麦垛和炊烟的气味。没有橙花浓,却透着一股劲。像无数看不见的藤,伸过来,勒住你的喉,缚住你的腰。我听见身体里一股无声的火焰在流动,在燃烧,在尖叫,我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往后退了一步,假装去瞄电视机。那只鬼踯躅在王生房门外,望着高悬的法器,牙咬得格格响。

哦哟大秀才,快来坐快来坐!全村都叫我秀才,包括我的父母,唯独她在前面加个大字。她还是银娘。只是,她换了副声音。她嗓子像被一只手捏着,发情的猫一样,又细又尖了。我几乎是被她猫一样的声音缠上桌的。她一直给我剥花生,口里藏着个蜜罐似地一个劲夸我,弄得我心烦意乱。

桌上两个男人不知为什么,我一上来他们便没了言语。尤其我父亲,也不去管那只碎了的杯子,他割了我一眼,摸出烟盒,却捏在手里,牙疼似地咧起嘴,露出在家吃晚饭时听了母亲那句话的表情。培祥幺公突然起身告辞,他担心家里幺婆耳朵不好,怕哪个贼惦记他棚里那条下个月就要产崽的母牛。父亲一把攥住了他。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我看见他眼神里迸跳着一粒粒火星。

幺爸你说句公道话,县里那个明,明医生就是神医吗?他包治百病吗?啊?你也,帮我评评,银——环!父亲的声音又闷又粗,就像胸口被一块石头压住了。我看见银娘突然涨红了脸,眼看血就要渗透出脸皮似的,让人恍惚觉得她就是那个惦记培祥幺公母牛的贼。她嘴唇抖索一阵,突然闭上了。她歪着头去瞅电视,肩膀倾斜下去,就像有什么东西塌下来,压着了她似的。

闪电急了!我大脑里骤然响起一串轰隆隆的雷声,像跑过一趟色调斑驳的火车,载我驶向一片青幽的田野。麦浪包围着我们,紫云英开得重重叠叠。一场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战争,在母亲和银娘这两个同一个院里长大的女人之间发生,从中午到黄昏,她们似乎铁了心,要在这麦垄里站成两株面对面拔节生长的植物。突然,银娘嘴里蹦出一个人的名字,她重复了几遍,都是轻飘飘的,却掺着猫叫春般的古怪气息,母亲无力地嘟囔了几句,像被那气息点了穴,突然撒开手,抛开响尾蛇般扬掉手中那根锄把,像一捆稻草垛似的,一屁股歪倒在那汪节节败退的夕阳里。

那天有风,麦浪一直在我们周围换着花样翻涌。我暗暗发力,用舌头舔掉了那颗松动已久的乳牙,张着嘴,把那个牙洞奇迹一般展示给人们看。可谁也不理我,就连一直蹲在旁邊抽烟的父亲,也不愿向它瞧上一眼。最后我决定把那颗牙埋掉。母亲被人搀起后,父亲也掉了魂似的独自勾着头走了。我跑到他蹲了一下午的那个沙包前,把他扔在上面堆积如山的烟屁股推到一边,再用树枝刨了个坑,把那颗变得煞白的牙像种子一样放了进去。

那晚,母亲一直没有回家,父亲倒了酒,一个人闷头喝。那是记忆里母亲不在我身边的第一个夜晚,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甚至担心再也见不到她了。忧伤像丝线一样捆扎着我。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阳光辉煌灿烂,金子般熨贴着大地,空气中荡漾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气息,一条长着两个脑袋的高大白马驮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走进我们这个沉睡的村落,叩开我家紧闭的大门,嘴巴伏在父亲和我耳边,悄悄向我们打听一个人,我们低头去看他手里摊开的照片,他却一把推开我们,径直朝我们身后的厢房走去……

秀才,明天我们去趟新……新庙场,传说那个医生……父亲突然从背后搂住了我,仿佛搂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有些东西突然在心里升腾,说不清那是什么。我想大声向他嚷嚷,我不去学堂了,我想像二军他们那样到外面去自由自在地闯荡,再不然,跟姑父学剃头也不赖。可他搂得我生痛,热哄哄的酒气痒酥酥地喷进我脖颈里。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银娘又偎到了电视机前,培祥幺公却不见了。雨真的来了。由远及近,仿佛万千条脱缰了的野马,扬着蹄,转眼踏碎了这方院子的宁静。寒光一闪,道士手起剑落。倾刻间,人皮落地,老妇轰然倒下,现出一只恶鬼的原形,猪一样匍匐在地,嗥嗥叫不停。

橐橐的脚步声恍惚从天上掉下来的,挟风裹雨,呼啸而至。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头,那道飘忽的影子已经蔓延过我们父子,将银娘一片叶子般冲开,搂个娃似的抱起了被雨水包围的电视机。转眼咚咚咚转进了银娘的堂屋。

那只匍匐在地的猪,还扯着喉咙,在我脑子里嗥叫。我僵在那里。父亲打了个重重的酒嗝,目光被那道影子拖拽着走。银娘眼神空洞,像一块被冻住了的冰。但当母亲甩着手,从亮着的堂屋跨出门槛时,银娘嘴一咧,噗地一口笑了起来,咯咯咯,咯咯咯,像跑出来一群刚下了蛋的母鸡。

母亲歪着头对她说了些什么,随后一跳一跳地跑了过来,仿佛她体内藏着一只灵活的野兔。她变戏法般,“嘭”地撑开一把伞,递到我手上,然后扯起父亲,一头扎进了雨里。银娘叮叮当当跑进屋,又叮叮当当追了出来。但她似乎忘了她追出来要做什么,她把手里那把伞剑一样举起来,半响,才冲着我的父母喊,哎,等雨停了再走嘛!母亲没有回头。她张开手臂,像个男人似的大大咧咧地去揽父亲的腰,父亲倒像个受了气,还在耍着性子的小媳妇似的,挣扎着往旁边让。也许他真喝多了些,他的身子并没有听从他的使唤,不出两步,他便东倒西歪朝母亲的肩头靠了过来。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像被谁捏着,用针线缝合在了一起。

明天要早起带秀才进城看病呢!

母亲的声音不大,却有着滩口那泓溪水的清亮和从容。我回头去看,银娘那把没来得及撑开的伞,顺着她玲珑的身子,垂挂下来,像根拐杖,虚弱地拄在地上。高功率电灯泡耀眼的光自上而下,笼着她的脸。可她的脸,好像突然之间老了。那时,我们都困在自己的风雨里,并不知道,立夏的前夜,银娘会谜一般毫无预兆从我们村里消失,而我的头,三天之后,会像潘多拉盒子一样,被一把锋利的刀打开。丧失意识的前一秒,在那张洁白的床上,儿时飘荡在那个奇怪的梦里那种无法言说的气息,又闯进了我鼻腔,不动声色,却势不可当。

转过身来,父母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仿佛这黑夜里她们从未出现。莫名的惆怅涌出来,瞬间打湿我的衣裳。雨水响亮,似乎攒着劲,要带走这世间的一切,包括那些隐秘在夜海里的悲欢,和沉淀在水下的那些细碎的感伤。可我愿意相信,在这愈来愈浓的夜色里,总有一些东西在暗然滋长。即使小若一滴雨水,终究会洇下它曾来过的蛛丝马迹,在它途经的每一条路上,在天空、屋檐、河流、山岗,或某个无人知晓的所在。(73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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