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善都长着记性

2021-01-01 20:00游宇明
杂文月刊(选刊版) 2021年9期
关键词:记性木料建房

游宇明

父母准备在老家建一座新房。对建这样的房子,起初我的积极性并不高。我没有哥哥、弟弟,姐姐和三个妹妹均已外嫁,她们都建了非常漂亮的房子。我自己在城里買了两套房子,一套我与妻子住着,另一套归父母使用。唯一的孩子在沿海一所高校工作,也有了房子,我怎么也想不出在老家建房的理由。但父母是农民,希望百年之后依然回到农村去,在村里办白喜事得有个摆寿器的地方,他们眼巴巴地渴望建房,我也不便过于反对。左思右想了两三个月,我最终决定支持。

地基是现成的,推倒老屋重建即可;建房资金,父母手头也有,即使让我添一点,数量也不过三五万元,作为一个大学教师和写作者,我完全可以承受。我最担心的就是请工人。依我的意思,房子应该承包出去,不包伙食,水泥、钢筋、木料、红砖、门窗的规格及质量、工期达到什么要求,都在合同里一一写明,主人的任务就是监督承包者按合同落实。父亲不愿意。他觉得每天临时雇人,按照实际用工情况结算比较省钱。但这样做得一个个去请人,每天用多少大工、多少小工都要算好,人多了费钱,人少了误事。何况,我的老家是山区,经济不发达,年轻人一般都跑到城里和沿海地区打工去了,找人做事并不容易。

开工的时候,来了一些女乡亲,年龄小的三四十岁,大的五六十岁,她们有的挑砖,有的和水泥,有的递木料,这些乡亲相当一部分是主动提出帮忙的。最初拆旧房的时候,有五六个人就每人做了三个工,母亲给她们工钱,她们不肯收,每次都推来搡去,跟打架似的,最后母亲不得不作罢。正式建新房,她们做的工少的有三十来个,多的有四十来个,父母按时价给她们算钱,她们怎么也不肯接那么多,有少要八百块的,有少要一千多两千的,一方坚持要全给,一方坚持只接一部分钱。母亲感动得涕泪涟涟,总是一个劲地对我说:“村里人好啊!我去城里住这么多年了,她们还是那样讲情义。”

村里人对母亲这样好,是有原因的。10年以前,父母一直住在乡下,母亲一辈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行善:乡亲之间打架,母亲知道了会主动去劝,有时甚至是冒着危险夺过他们手中的棍棒、菜刀;困难年代,村里的孤儿到了我家,母亲总要千方百计找点东西给他们吃,母亲常说“冇娘崽太可怜”;村里孩子上不起学,母亲会主动借点学费;村里有人患了大病,需要巨额医药费,母亲自己掏一份钱,还会挨家挨户替他们募捐……母亲年事已高,离乡也有些年头,这些为她出力的村民有的并未得到她的直接帮助,但母亲在村里留下的名声使她在乡亲中依然具有威望,乡亲们愿意在母亲遇到难处时出手相援。

善不分大小,也不论形式,一个人有钱,可以给学校、医院、科研机构捐栋大楼;无钱,可以给流浪者端条凳子、替迷路的孩子打个110……只要出手帮助了遇到困境的人,只要他人从你的帮助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种善就是有价值的。行善除了能直接改善他人的处境,还能使他们产生安全感。知道遭了危难,有人出手相助,一个人对这个世界也就有了信心,当别人陷入同样的情境,他也就会产生将善传递下去的想法。这样做的人多了,我们的世界就会变得越来越温暖和美好。

每一个善都长着记性,从来不曾忘记自己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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