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陶庵记

2021-01-11 08:46:27 滇池 2021年1期

待月生

今日十五,天清气朗,晚饭后便泡了月光白,待月生。月光白须就着白月光来饮,方不致折了这样的好名号。

“月光白”得算白茶中最独特的存在,普洱茶区的大叶种,自然萎凋,轻度

散文 王亚发酵。圆融了普洱和白茶的茶气,又得乌龙长韵,有遗世独立的气质。大约因为形制好看,上片白,下片黑,犹如月光照在茶芽上,由此得名。又因为香得缠绵,还有个名字叫“月光美人”。月光白实在不是美人香,是一片白月光,清澄得很。我深啜一口月光白,眼前竟似有幽渺微光释出,欲寻时,它又一纵即逝。直至几泡过后,月上中天,茶气里渐浮光蔼蔼,与月的皎白一同清泠泠泻出。果然,月光白须待月生。“月生”亦是人名,姓王,字微波,陶庵先生最喜爱的女子。“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这是陶庵的话。我抬头看看渐生的月,寒淡,有清光,与冬杪的天气相宜。月光白也有清光,由眼底而入鼻息,唇齿而入喉舌,到肠胃里滚了几滚后,便通体有光了。也分不清是光抑或香,只觉得让人舒泰。想抻了手臂手掌将这光或香挽住,它们偏像月光一样,寻了一丝缝隙便可逃逸 ,遁去时还有风,想来是夜里的风也寻它了。月生的冷里亦有清光,挟了风来,让局促的人更局促,狎亵之人报之羞赧。月生出身秦淮河最低等的朱市,却成为秦淮风月之首,与说书人柳敬亭同为南京“行情人”。月生为妓,偏含冰傲霜寡言笑。有公子与她同寝食半月,不曾得到

她开声一句,一日口嗫嚅,众人哄然以为祥瑞,公子再三央她,才蹇涩说出“家去”二字。月生即便“眠娗羞涩”独自凭栏,气质亦能夺人,众妓一见登时徙避他室。月生擅书画,解吴歌,仍旧不轻易开口。月生与陶庵好友闵老子相契,便是大风雨、大宴会,也必得至闵老子家啜茶数壶才走。月生……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让对女性施笔悭吝的陶庵反复提及。陶庵将她比作茶,“白瓯沸雪发兰香,色似梨花透高低”,大约就是他手制的兰雪茶的模样、色泽与香韵。汤沸如雪,香似兰,色比梨花白,不也是月光白么?我们有理由相信,月生就是陶庵心中的白月光,澹然清冷,空寂疏离,在天上,也在心上。

同样一个王月生,余澹心《板桥杂记》着笔为“异常妖冶,名动公卿”。我原是极爱余怀记录的秦淮风月,一度起过早生三百年为须眉男子一访秦淮的念头。便不当宗室王孙乌衣子弟,只做个寻常书生,乃至在勾栏酒肆当个小二龟奴亦无不可。在那欲界仙都升平乐国,看惯织丽繁华,享尽艳冶流绮。及至读到余澹心写月生这一节,我竟起了厌憎,陶庵笔下寂寞似仙的月生在他这里简直被污糟了。若不是他字里行间“楼馆劫灰,美人尘土”的感伤,我怕是要避之如仇了。我自然无从知晓陶庵见“异常妖冶”四字时,会对余怀生出怎样的嫌恶,他是冷僻之人,想来即便嫌恶也不屑同一个书生后辈辩驳。随他去罢,念及此,我也释然。

余澹心虽替这许多美人作记,心底里总仍旧当她们是妓,而陶庵则有着发自内心的疼惜与懂得。他看美人,如同百余年后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王月生之冷清也似林黛玉。或说,红楼一梦里有陶庵梦影,细细寻来能得许多映照。

譬如朱楚生与龄官。

同为伶人,又都戏好。楚生楚楚谡谡,龄官袅袅婷婷。楚生孤意在眉深情在睫,龄官眉蹙春山眼颦秋水。楚生色虽不美,却即便绝世佳人也无她烟视媚行之姿。龄官呢,有林黛玉之态,大约也娇花照水弱柳扶风。

二人最相似处还在于深情。一日午后,楚生独自在幽暗林间哭泣,问她只低头不语泣如雨下。而百余年后,曹雪芹写龄官,亦是午后。蔷薇架下,用金簪在地上痴痴地画“蔷”字,被骤雨淋湿尚不知觉,将局外人宝玉都看痴了。陶庵并未写他见楚生哭泣时,自己是何情状,大约也形同宝玉,痴了一般。

一往情深的楚生终以情死。龄官后来如何,曹雪芹未交代,无非也是一个“情”字。

从来佳人多薄命,月生的结局比楚生更不堪。月生被父亲以三千金卖给了贵阳人蔡如蘅,张献忠攻破庐州时,又被掳去做妾。“偶以事忤献忠,断其头,函(一作‘蒸)置于盘,以享群贼。”这是《板桥杂记》里所述。

庐州人余瑞紫《张献忠陷庐州纪》里又有另一版本。张献忠见月生貌美,意欲污辱,月生大骂,被张献忠刺死。

王月生就这么香消玉殒。全是凄凉。

写《王月生》时,陶庵已七十有五,但仍只记得她“寒淡如孤梅冷月”。他未尝不知道她的死,只是不愿意写罢了。

夜航船

《西湖梦寻》中有一篇《苏公堤》,无非苏堤前生后世,算不得陶庵好文章。惟写至东坡先生春日约客西湖,极欢而罢列烛以归的盛事时,他浑似无限向往,直道:“旷古风流,熙世乐事。”我姑妄猜测,他大约是东坡崇拜者。这话一出,自然有人要驳我,千年来坡翁“门人”自是翕然从之,何止千人,岂能仅凭一篇文章一句话就判定陶庵也塞乎其间?

若要“凭据”,《西湖梦寻》里自不消说了,简直可踏着东坡足迹赏风清月白,随手翻《夜航船》亦可捡寻许多。

“不过是一些文化轶事辑录而已,有苏东坡不足为怪。”这个声音嘤嘤的,仍旧来责我,几乎可以看到半天里一双白眼。

便观“夜航船”。每至夜航船中,必得是风清云疏朗,林下漏月光,雪亦妒的良宵。范蜀公飞英会饮酴醾酒,陶渊明停云思亲友,郑玄家有读书婢,淮南王字字皆挟风霜之气,庄周逍遥化蝶而去,太白施施然而来,风度须如张九龄,东坡爱作蕉叶饮……这便是夜航船一程程的水路,你谈兴尚好,我亦来伸脚,橹声水声人声,一位位古人或坐或卧或立,冲你微笑眨巴眼。你听迷了,以为真与他们对面,不知东方既白。

陶庵惯常倚在角落笑而不言,只偶尔做个小僧,调侃下李林甫,与佛印一辩。他见每一位先贤均颔首微笑,唯独面对东坡时,立时正襟危坐抚平衣褶长作一揖,方长跪垂袖恭侍一侧。并非我杜撰,先生凡语及苏子必言辞极恭敬。

“文与可画竹,是竹之左氏,子瞻却类庄子。”

“苏轼任翰林,宣仁高太后召见便殿曰:‘先帝没见卿奏疏,必曰:奇才!奇才!因命坐賜茶,撤金莲宝焗送院。”

……

凡此种种,涉及东坡篇目足有数十条,篇篇如遇高士。陶庵如何看待旁人呢?欧阳修撰五代史两则便可见一斑。

一则“为妓詈祖”,说的是欧阳修与钱惟演因为一妓生出罅隙,作五代史便诬钱族武肃王重敛民怨。评价曰,睚眦之隙,累及先人。

一则“五代史韩通无传”,是苏轼与欧阳修对话,修自认五代史可传后,源于他“善善恶恶之志”,而苏子认为韩通无传便不能称其为“善善恶恶”。

两则真可同读,两人修为高下立判。轶事自然不可全信,作文学一观即可,而能见陶庵对苏子态度。

至此我或可拍案定论了——张陶庵爱苏东坡啊。

回头来说,单单以《西湖梦寻》《夜航船》里关于苏子篇目便下此结论,当然为时尚早。既然已经将二位生拉硬拽到一起,我便再往里凑合一二。

自来散文都大,一副老学究模样长久地冲你嘚吧嘚吧嘚吧,连庄子都不例外,看得多竟觉面目可憎了。老苏偏不,辞赋都写得蕴藉,杂记小品文则从容舒展得如山际一停云。尺牍最好玩,尽是日常的可爱,隔纸都可见他作势朝你使鬼脸,笑一声“呵呵”。

陶庵便将他这些蕴藉从容舒展好玩可爱尽得了去,一派天然,又妩媚又清澈又繁华又简寂。如《燕子矶》《天镜园》之于东坡《记游定慧寺》,《乳酪》《方物》《蟹会》等之于《老饕赋》,《湖心亭看雪》之于《记承天寺夜游》……陶庵文章里,一直隐着一个闲人,此人名曰苏东坡。或说,东坡更恣肆,陶庵更摇曳,繁华与寂寞是一样的。

“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籍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这是东坡与陶庵的夜航船。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东坡是闲人,陶庵亦是。

今日春阳恰好,隔窗晒着,眯缝着眼趴窗台上将自己晾成一床被褥,眼睫毛上尽是光晕,皮肤都暄和得有了阳光味道。

那么,陶庵先生,就道一声“春祺”罢!

了却几卷残书

今日雨水,未雨。藉着岁时节令纵容自己犯懒,将工作丢开,泡了壶寿眉读书发呆。日子不动声色地就走了,倏忽而已,就至暮了。低头一看,书页上的字也不是那么清晰了,连字都老了。终究有一天我也将老啊,就着暮气了却几卷残书,也是好的。

“了却几卷残书”是朱熹的话。陶庵《夜航船》里有一则“了却残书”,“朱晦翁答陈同父书:奉告老兄,且莫相撺掇,留取闲汉在山里咬菜根,了却几卷残书。”

因为程朱理学,从来厌朱老夫子,以为他日日板着一张脸孔来说教。读此段方知,原来被数代帝王捧上神坛啃烤乳猪的朱子,竟也是如此可爱人啊!

前一阵被邀去四处讲座,讲李白、白居易、苏轼、陆游,也讲陶庵。“陶庵是谁?”我告诉大家是绍兴人,他们都没听说过。其实我在绍兴的街头巷陌问时,他们也不知道。我说,陶庵有个梦,便终其一生来圆。

陶庵自幼是天才,跟着祖父往杭州拜谒陈继儒。陈眉公指着屏上的《李白骑鲸图》考他对子:“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他旋即对出:“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彼时,陈眉公正跨角鹿游钱塘,陶庵方六岁。

陶庵的梦是读书人的梦,假托晋人张华误入琅嬛福地故事而言己志。琅嬛福地是一處洞府,精舍里藏书万卷,又有痴龙守护。张华本是爱书之人,家中藏书甚富,洞中书籍却见所未见,恨不能真成蠹鱼终日以书为食。只这样祯祥福地终究如桃花源一般,走出来之后便无迹可寻,只好摁进念想里成了一个梦。张华、张岱同一梦。

陶庵偏又自称败家子、废物、顽民、钝秀才、瞌睡汉、死老魅,爱繁华,爱世间所有美好事物,爱到除了做着书蠧诗魔只生活。与闵老子一起品茶论水,雪夜独自往西湖湖心亭看雪,以茉莉花窨日铸茶而创兰雪茶,为友人茶馆取名“露兄”,还作《斗茶檄》……

这些种种都被陶庵写进了书里,鸡鸣枕上,夜气方回,用大半生来圆那个梦,国破家亡亦不堕其志。从高堂深院鲜衣美食一跌而至山林野地布衣蔬食,临老了还自个儿舂米担粪。不单于此,家中三世藏书三万余册也遭殃及尽数散佚,便埋头以秃笔蘸着缺砚墨迹,不停书写。临老自作墓志铭,曰:“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其实何尝不是耽溺于书蠧的梦里不肯醒呢?

陶庵文字如修竹敷冰雪,空灵而轻盈,一展卷便满纸烟岚,咀嚼则若啖冰瓜雪藕清凌而生香,你或会再忍不住地想抚几抚,原来还有包浆啊!

他又偏跳出于这些冰雪文章之外,仿佛仙家看人世,只拿清风玉露点点洒洒,自家心性不愿倾泻几许 ,连家国之殇亦不在意。人们恐将诘责他的没心没肺罢?他实则一直浸淫在晚明的繁华旧梦里呢,何尝醒来?经得了年轻时无比的繁华热闹,才可守得住老迈后的凄冷寂寥。陶庵终究是心性单纯之人,散淡地活成了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儿,惟守住了那个梦。琅嬛福地总是回不去了,他便“造”出一批可充塞福地的好书。《石匮书》《义烈传》《琅嬛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阙》《四书遇》《梦忆》《说铃》《快园道古》《西湖梦寻》《一卷冰雪文》……小品文、笔记、传奇、杂剧、史学,仅一部《石匮书》便是二百二十卷的煌煌巨著。

我常思忖,陶庵必是一位好玩而温柔的老头儿,会冲你慧黠一笑,要你附耳过来悄悄告诉你:“陶庵梦有夙因,便是那‘琅嬛福地,有丘有壑,有古木幽篁,精舍有书有琴,可坐、可风、可月,我便住下了,了却几卷残书。”

哈哈!

罢了罢了,就到此吧。雨水未雨等同捧书不读,少了兴味。

竟是残山剩水

寻山。

日前循陶庵先生履迹游历杭州绍兴,生出许多感叹,对照书来读,益发觉得不复陶庵当时之越地。惟寻至吼山,方知陶庵祖父张汝霖先生所言“谁云鬼刻神镂,竟是残山剩水”实在非虚。我见这“残山剩水”,竟全体震悚,半天讶然无言,此刻回顾神游仍旧不免惊叹。

有山名“吼”,已殊为怪异。去绍兴之前,我脑子里出现的是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那幅著名油画,蓝色的河流红色的天空,精神极度苦闷冲你呼喊的面目扭曲的男人。

陶庵《越山五佚记》有曹、吼、怪、黄琢、蛾眉五山,我一路寻过去,除了吼山尚留名,哪里还有其他山,向当地人打听也都不得而知。谈及吼山,他们却一致说“无可看”,连出租车司机都劝我莫费神跑那样远。等到三月看桃花吧。他说。

我并不曾读到陶庵赴吼山赏花,亦无从等到桃月花开,我寻的是张岱和张岱写的山,便仍旧自顾自拔腿去了。出了绍兴城,车行十余公里到皋埠镇,吼山村就在镇外一许里处,由山门外向里探果然一无可看。

陶庵说,吼山云石,大者如芝,小者如菌,孤露孑立,意甚肤浅。我竟至连这等“肤浅”也不得见,兴冲冲而来,几乎就想败兴而去。随手拽根狗尾草玩着,竟撞见一面石壁一荡水,倒映在水里的硕大摩崖石刻“放生池”“观鱼跃”简直将我毛细血管都喚醒了。陶庵的《吼山》一篇虽不曾提及这处景,但沈三白《浮生六记》明白说了“石壁有‘观鱼跃三字”。“放生池”是陶庵外祖父的放生池吗?可他文章里写放生池在曹山呀。百思不得其解就不解罢了。我虽是循书而至,也不可尽信书。

石壁俨然就是刀斧凿出,与《越山五佚记》“曹山、吼山为人造”一句算是对上了。间壁山谷又有小村,亭台游廊围在碧树翠竹之间,只寻不见路进去。“有长风可林,有空庭可月。……肯以一丸泥封其谷口,则窅然桃源,必无津逮者矣。”耶!又对上了。既是世外桃源,还是不打扰为妙。万一回到魏晋,倏忽就是几千年,回也回不去了,可是大不妙也。

我绕着村子走,隐隐地见有人踪,想想果真是古人也不一定,鼻息里竟觉得渺杳地嗅着了一股子仙气——哈,其实是村里谷中的水气。

陶庵又说放生池里有几百千万鱼虾,“大鱼如舟”,一口可吸进四个大西瓜,三白也言“水深不测,相传有巨鳞潜伏”。偏我绕着水池转了三四圈也不见一条三指以上大的鱼,再对自己道一句“不可尽信书”罢。

村庄。巨崖。深谷。河流。一池水。一座桥。一丛竹。鸡鸭鹅各几只。除却村里有远远的人声,此处夐无人迹。

我一脸喜气地往前颠着,比傻大姐得了什么狗不识的玩意儿还得意。身侧有水声,鸟鸣,被踩踏的枯枝轻微的折断声,某一种夏虫闷闷的呻吟,风带起梧桐树大巴掌叶轻响……喜气简直一大团一大团地将我裹严实了。这样人流如织的旅游旺季,我捡着个窅无人踪的地儿,可不跟捡

着宝似的吗?我的布包里装着一本 1985年岳麓书社版的《琅嬛文集》一本 1984年浙江文艺版的《西湖梦寻》,背了寻张岱来了,只无法将这宝扫拢来收进包里掮回去。

没几步,我的一团喜气更化为满心震悚。脚边有一块指示牌,上面用中英文写着“剩水荡”,石壁上镌刻的正是那句“谁云鬼刻神镂,竟是残山剩水”,这是“石宕”,也就是曹山。原来吼山曹山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震悚并非为着终于又“捡着”了曹山,而是这残山剩水。若说前面的放生池还可见斧凿痕一点点的展露,在这里,虽说还是人力为之,却干脆得像切豆腐一样,浑然果真有人擎一柄巨大的利刃,咔咔咔几刀下去,山便成了如此这般。

如此那般?“瑕者堕,则块然阜也;碎者裂,则岿然峰也;薄者穿,则砑然门也。由是坚者日削,而峭壁生焉;整者日琢,而广厦出焉;厚者日磥,而危峦突焉。”绍兴千余年的伐石历史,一代代石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采凿,将这巨大无比、笼盖天地的石山,直如豆腐一般切削整齐,才有了这如阜如峰如门的峭壁广厦危峦。若非亲眼所见,我实在不致相信,这十数米高的峭壁会是古人身自手凿而来。

那年,张岱七岁,随祖父游曹山。祖父“盛携声妓”,同游的陶石梁先生戏作《山君檄》,讨伐“尔以丝竹,污我山林”。张汝霖先生则作檄文回答:“谁云鬼刻神镂,竟是残山剩水!”

想来,他的心思无非反言之——谁云残山剩水,竟是鬼刻神镂。

这剩水荡略似连片的现代高楼,笔直挺立,惟与楼不一致的是每一座石厦还顶着一顶葱茏的树“帽子”,藤萝薜荔长长地垂着,蓊蓊郁郁。石下便是深潭,静谧澄澈,游鱼在水底亦不泛起涟漪,便在水面映出石厦另一组婉约的模样。或者石厦就是匠人们铸造的英俊无畏的壮士,石是他的铠甲,树是他的头盔,藤是他的旌旗,他就这么冷冷地睥睨着世界。除非低头去看那一潭清波,一低眉就温柔了。

水荡一侧的山石削割得如深井,又有石柱矗在前边,便又如石门洞开,进去还有后人刻意放置的石桌石凳。我环视一周,竟又有了似曾相识之感,这便是是琅嬛福地啊!此地存着的是陶庵书蠹梦,还是金庸大侠《天龙八部》里神仙姐姐的仙侣梦?

吼山如芝如菌的云石我也见了,少了石畔的水,果然意甚肤浅。我只是没弄明白,吼山为何名“吼”?莫非须得大吼一声?曹山又为什么姓曹?吼山村和临近的坝头村居民分明多姓陆,据说是陆游后人。

寻墓

在绍兴时正值大暑。日头一大早就肃着脸亮晃晃地悬在半天,噗噗地朝世界吐着火气。除了天边几朵看上去很好吃的云,大太阳和我之间连一丝风的都没有,天地一片醇熟的热。我给自己鼓足了勇气,趿了双拖鞋,背上草编包,戴了草帽,拎一把蒲扇便出门。蒲扇扇风也挡日头,眯缝着眼从蒲草织就的间隙里看阳光,似乎慈和了许多。

这日寻墓,徐渭、王守仁,还有张岱。

王阳明墓在会稽山阴,距兰亭不远,就在路边,依山势而在。墓冢端然浑圆,恰是灵明充乎天地间的正大,可仰地高,能俯地深,气脉丰沛。拜谒后,又缓缓绕墓冢三圈,方离去。

徐渭墓在印山越国王陵右侧,车至王陵即止,田间山路需步行。我未上王陵,下车独自往山径走。路边杂草丛生,头顶烈日炎炎,历来胆大如我,竟颇有些怯意,生怕猛地跳出一个贼人,要我留下买路钱。又将墨镜取下,恐草间钻出小蛇来,避之不及。只好佯作讲话,同草木讲,同天顶的日头讲,也同徐渭讲。终于,远远看见芭蕉,我知道就是这里了。

徐渭墓园不是王阳明那般正大端容,近前来,一丛修竹,几株柏树,老樟树撑开绿荫,一起簇拥着一个小园子,浑然有青藤书屋气息。

墓园门上悬着一把挂锁,并未落锁,便取锁推门而入。园内倒一派葳蕤,苍柏翠竹高树绿蔓,先生墓冢在中央,天顶的日头穿过树影,庭前斑斑驳驳。墓冢一围,青石垒砌,冢头荒草盈尺,墓碑题云“明徐文长先生墓”。清简寂寞得好。

先生一世乖蹇苦楚,作墓志铭尚道“可以无死,死伤谅。可以无生,生何凭”,生死两处茫茫。身后终得安宁,怎么不好?

我不惧怪力乱神,而畏苦楚,终究稽首而去,且寻张岱。

张岱墓址不知何处,便依他《自为墓志铭》里“曾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一句往寻。项王里如今叫项里村,似乎是项羽起兵前隐居之所。明清易代后,张岱也避居于此。此后,项里村便是他的“琅嬛福地”,布衣蔬食,梦忆前身。

项里村在徐渭墓园西北方向,车行十余公里便到了。大约两千余年的文化赓续所致,村落并不见古旧建筑,也俨然一派名门气韵。又有一二村人在街巷慢慢踱步,也别于一般鄙陋乡人。见有外来人,他们都侃侃而谈项羽,说山上的神秘图案。问及张岱,竟无一人知晓。鸡头山是晓得的,村头小河对岸便是。

顺着村人指处,对岸的小山包就是鸡头山。过河后行数百米即抵达,一座依河的荒山而已,除却一个老农搭了两间窝棚养了几十头羊百余只鸭,还有一条见到生人“汪汪”直叫的老狗,一些杂树丛生,再无余物。

“呜呼,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当年清人李研斋曾为张岱题写这句碑铭。而今我只好慨叹:“呜呼,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竟无处寻!”

幸而鸡头山有眼见的好风水,青山绿树一水环绕。陶庵先生墓冢大概与山体相融了吧?身后归于泥土,是谁也脱不了宿命,此为“托体同山阿”。写这句的陶渊明先生亦然。

一年炎夏,我在庐山南麓康王谷中避夏。适逢中元,出谷半日,捧一束雏菊谒陶渊明先生墓。先生墓址位于谷外面阳山海军某部院内,出入军事管理区略费了些周折,幸得几名军人引路前往。墓冢近颓芜,好在安静,不扰先生清净,正合他“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心意。他归止于斯,清风明月山林鸟兽为伴,自逍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