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春草木深

2021-02-09 03:03赵艳
西部散文选刊 2021年1期
关键词:紫荆木棉故园

赵艳

质朴红薯绿

爸妈从老家带来一筐红薯,只吃了一半,便发了芽,浅黄的、嫩绿的、胭脂色的幼芽到处都是,像刚出生的婴儿般,鲜嫩娇弱。

我找来一个圆形的玻璃缸,倒了半缸水,把几块发芽的红薯放了进去。

不几天,那些芽便捧出一片绿来,大大小小的心形叶子探头探脑的,纯真懵懂、有高有低、错落有致,它们你挤我扛地欢笑着,完全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女姿态。

伴随着叶子的不断增多,红薯下面也陆陆续续长出一些根须来,长长短短、雪白雪白的,还闪着莹光,它们交错在一起,像精心编织的鸟巢,宣告着顽强的生命力。

红薯叶就这样不谄媚,不邀宠地生长着,只管编织着美丽的梦,绽放着属于自己的风景,不管冬夏,更无论魏晋,“欣欣生此意,自尔为佳节”,它们是要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呢。

瞧,其叶蓬蓬,总会引得你不自觉地盯着它们出神半天,然后心里软软的,也氤氲出一片片浓浓的绿荫来。

有同学来访,问这是什么植物,长得这么热情。我让她猜,她猜了几次竟然都没猜对,当我告诉她是红薯叶时,惊得她嘴巴都合不拢了:“这么普通的生命怎么可以长得这么拼命?只知道它能在土地里生存,没想到在没有土壤、没有阳光、没有养料的水缸里,也能呈现出勃勃的生机来。”

红薯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娃,风吹日晒,皮实得很,随意丢到哪里,它都能生根发芽,生命极具韧性,而且懂得感恩,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有着乡下人特有的质朴与厚道。

妈妈要做汤面条,干脆就地取材,掐了鲜绿的红薯叶下锅,碗里满满都是大自然的味道,在寒风萧萧的严冬,能吃上新鲜的红薯叶,也是一种极致的享受了。

每当闲下来,不经意间抬头,一捧绿无意中亲吻我的眼睛,我心里都要愉悦好一阵子。

家里养了很多花草,它们轮番登场:风信子开花,又枯萎了;水仙开花,又枯萎了;杜鹃开花,又枯萎了……只有它,一直都葱茏着、丰茂着,有时我也怀疑,从深冬绿到阳春,小小的身体里,哪来那么多能量呢?我想,一定是它们内心对这个世界有非常强烈的渴望才能如此吧?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大自然从来都是公正的,它把一切大方地给予世间万物,即使是再普通的生命,也让它们自由生长,長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真好。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木棉呀木棉

初识木棉,是在舒婷的《致橡树》里,知道它高大、挺拔,是英雄的化身,是爱情的象征。从此心生敬仰,莫名神往,无数次在心里默默勾画它的模样。

直到那年去了广州,才得一睹其真容。街道两边到处是一树树火红,炽烈烈的,临风怒放,像一只只火烈鸟在风中飞舞,映红了半边天,美得凄然,美得震撼,恰似一场热烈的、无遮拦的爱情。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树,问了路人,他们说:“这是木棉呀!”语气里带着嗔怪,潜台词是,这么大名鼎鼎的木棉都不知道,然后又骄傲地说:“每到春天,它们先开花,后长叶,不开便罢,一开便火一样的热情,像天边火红的朝霞。”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却不知道我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了!

这就是我心心念念的木棉?这就是舒婷笔下那个拥有沉重叹息和红硕花朵的木棉?看着它们,我仿佛突然遇见了久别的故人,异乡的陌生与疏离一下子消失了,那些古诗中的美好纷至沓来——是刘克庄的“几树半天红似染,居人云是木棉花”;是李商隐的“今日致身歌舞地,木棉花暖鹧鸪飞”;是陈恭尹的“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

我听过木棉的故事,但最喜欢的还是这一个,传说五指山有位黎族老英雄,名叫吉贝,常常带领人民打败异族的侵犯。一次因叛徒告密,吉贝被捕,敌人将他绑在木棉树上严刑拷打,他威武不屈,最后被残忍杀害,后来化作一株木棉树,所以人们把木棉树又叫做“吉贝”,以此来纪念这位民族英雄。

“落叶开花飞火凤,参天擎日舞丹龙”,木棉是英雄的化身,所以不管它长在哪里,总是鹤立鸡群、力争上游,高过身边的其它树群,它顶天立地,正直而又刚强,自信而又奔放,像唐诗里身披铠甲、威风八面、英姿勃发的将士,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它是吉贝、是戚继光、是岳飞、是文天祥,是和平年代火场里的消防战士、是疫情期间逆行在一线的白衣天使……

它的花朵似英雄的鲜血染过,充满凛然正气,即使从高枝坠落,也不散开,落地有声,不失本色,若你与木棉对视片刻,你便忍不住会嗟叹一番。

木棉花有刚烈坚韧的一面,又有温柔气质的一面,有时它更像一位知性女子,艳而不娇,一如民国时期的林徽因,它是大自然中的“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惊艳了时光,惊艳了岁月。

它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爱情花,花语是:珍惜身边人,珍惜眼前福。何为幸福?是多金?开豪车?食饕餮盛宴?非也!遇一懂得的人,愿问你粥还可温,愿与你共立黄昏,看着对方就像看到了整个春天,如舒婷写的那样: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琴瑟和谐、红袖添香,我想,这才应该是最大的幸福吧。

张爱玲对胡兰成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一个懂你的人,始终明白你的心思,你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都明了,就像赵明诚懂得李清照,芸娘懂得沈复一样。

记得那次广州之行,我照片里尽是火红的木棉,把我映衬得如同涂了胭脂一般,煞是好看。这要归功于他呀,他总能选取最好的时机,最好的角度,按动快门,因为他知道我喜欢木棉呀。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木棉呀木棉,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份懂得更让人珍惜、更让人欣喜呢?

亲情树

紫荆,单听听这名字,就已经很美了。

紫色,自古以来就是高贵的象征,要不,故宫怎么会叫“紫禁城”呢?那些王公贵族怎么会以穿紫衣为骄傲呢?

阳春三月,各种花赶趟儿似的奔来:明黄的迎春、粉红的桃花、胭脂色的海棠、雪白的梨花……一眼望去,花红柳绿,看久了,感觉艳俗艳俗的。

当你厌倦了这些色彩,一抹高贵的紫从你眼前掠过,幽幽的,你会禁不住心头一颤,唏嘘不已:不随桃李色,俗眼莫相轻。

那细细碎碎的花骨朵,开满干枯的枝条,密密匝匝,一小撮一小撮的,娇小而惹人爱怜,有着《红楼梦》里黛玉的羞怯和《倾城之恋》里白流苏的矜持,看着它,你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若再近些,你会发现紫色也是分层次的。深紫高贵浓郁、高深莫测,浅紫浪漫优雅,朦胧温馨。一种神秘的美,在不知不觉中撩动着你的心弦,似染若画,像越剧《红楼梦》里宝玉初见黛玉时的唱词: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此时此刻,你禁不住会对它一见倾心,像中了蛊一样地迷上它,目光所及处就全是它了。

这么高贵优雅的紫荆,按说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才对,可有谁知,它却是非常亲民的植物呢!

从古至今,它就把根深深地扎在百姓人家,一直是家庭和美、骨肉情深的象征。不信,你四处转转,公园里、道路旁、小区内、庭院中……到处都有它的影子。晋代文人陆机有诗云:三荆欢同株,四鸟悲异林。正因如此,它才成为文人笔下的常客,并且成为思念亲人,思念故园的知音,韦应物曾写道“杂英纷已积,含芳独暮春。还如故园树,忽忆故园人。”杜甫也曾在某个春日,得到舍弟消息,感慨万千“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古人讲求“离则散,散斯孤,孤斯灭。”而紫荆恰好合了此意,这也是它遍布各处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每次回老家,姐姐哥哥都要给好多土特产,红薯、大蒜、土豆……一袋子一袋子的,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我心里也被亲情塞得满满的。在这个世界上,兄弟姐妹应该是陪伴我们最久的人了,亲情无价!

晴天,我去汴西湖赏春,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两大棵紫荆依偎在一起,正开得如梦如幻,在旁边迎春花的映衬下,更加妩媚生动,恰似紫色的云锦落入凡尘。

风儿吹来,花瓣簌簌飘落,散落成满地的紫色愁绪,那些愁绪,乘着风的翅膀,如水墨滴在宣纸上,迅速向四周泅漫,晕染……

我掉头看向西湖,此刻,太阳强烈,水波温柔,心中突然被蓄积已久的情愫猛烈撞击着:故园的紫荆此刻也该花落满地了吧?还有我的亲人,是否也安然无恙?

——选自《西部散文选刊》微信公众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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