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于人设的人

2021-03-11 03:09蒋方舟
意林 2021年4期

蒋方舟

挪威诺贝尔协会曾让一百位著名的小说家投票,选出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部文学作品,超过一半的作家都提名《堂吉诃德》,远远领先于其他任何作家的作品。这本书的崇拜者包括黑格尔、歌德、托马斯·曼,福楼拜、马克·吐温、博尔赫斯、毛姆等。但今天,这本书似乎很少被提及,被仔细阅读了。

或许你不知道,这本书的上卷和下卷出版相差十年,有很多人甚至没有读过下卷,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因为此书下卷的精彩和动人程度远远超过上卷。

下卷写的是堂吉诃德和桑丘再度出门远行,发现自己成为名人,因为这十年间出了一本畅销书来写他们,也就是《堂吉诃德》的上卷。成为名人之后,所有人都想见见这对主仆,当面看看他们是不是这么可笑,掂量一下他们与虚构小说之间的差距。

而堂吉诃德遇到的困难不再是风车和羊群,而是自称“堂吉诃德”的冒牌货,比如一个镜子骑士要与堂吉诃德决战,说打败了他之后,他的所有荣耀就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而且出现了《堂吉诃德》这本书的仿作。有意思的是,这是真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一个名叫阿隆索·费尔南德斯的人出版了一本仿作。

而塞万提斯决定把这本书也写进小说之中,在小说下卷,当堂吉诃德知道阿隆索小说中的堂吉诃德要去萨拉戈萨时,他就不去了,不让冒牌货得逞。

所以小说的上卷和下卷呈现出了一种有意思的呼应:在上卷中,堂吉诃德是在模仿骑士,而在下卷中,堂吉诃德是在模仿上卷中的自己,模仿一个模仿骑士的人,以回应一个虚构自我的方式,证明自己的真实性。

——这一番番拗口的话,概括来说的话,不就是我们现在说的“人设”吗?

我可以大胆地说,所有的“人设”都是虚假的。因为人生是一个复杂柔软动态的过程,没有人的个性能单薄如白纸,一周七天都是傻大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反差萌;也没有人六岁到六十岁都“独立洒脱”,从生到死都“人淡如菊”。

人生的变化和矛盾是最美妙的部分,但如果我们太过珍惜“人设”,那就成了下卷的“堂吉诃德”,困在了上卷的自己的人生之中,生活的全部意义在于证明自己是一个故事,一个关键词,一条标语,一个角色,活在自己建造的牢笼里。

堂吉诃德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小说中,他对桑丘说:“这个世界的舞台也是如此,有人扮演皇帝,有人扮演主教,简而言之,就像戏剧一样,各有各的角色,但是,到了最后,等到生命结束之际,死亡剥掉了区别他们身份的衣服,所有的人在坟墓中都是平等的。”

“这个比喻好,”桑丘说道,“但并不新鲜,我之前就听到过好多次了。”

的确,这个道理并不新鲜,但是值得反复讲。

在小说中,塞万提斯最后让堂吉诃德死了。在所有的读者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追随者,相信了他的虚构的时候,堂吉诃德死了。

在死之前,他清醒了,他忽然否定了他奉为圭臬的骑士传说,说:“所有骑士故事都亵渎历史。”

只有消失,他才能走出他对自身的虚构,走出自己的角色。

這篇关于堂吉诃德的文章介绍了作者塞万提斯是如何写成《堂吉诃德》这本书的,以及为什么《堂吉诃德》受到众多作家的追捧,甚至鲁迅笔下阿Q的灵感也很有可能来自堂吉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