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太太,To be or not to be

2021-04-22 05:30胡雯雯
南都周刊 2021年3期
关键词:全职太太全职家务

胡雯雯

前不久,一则#全职太太离婚获5万家务补偿#的新闻上了热搜。起因是北京一位全职太太王女士和丈夫因感情问题离婚,在法庭上,王女士认为一直是自己在照顾孩子和打理家务,丈夫陈某除了上班,其他一概不参与,同时双方曾在婚姻存续期间出资为陈某母亲的房屋进行装修,且陈某与第三者居住在一起时给自己造成精神损失,因此诉求:分割财产,孩子抚养权归自己,赔偿物质和精神损失共计16万元。

法院的判决结果是:财产平均分割,孩子抚养权归母亲,丈夫每月支付2000元抚养费,并给予妻子家务补偿款5万元。

就是这个“家务赔偿费”5万元,让网友炸了锅。

有人认为,5万元在北京连保姆都请不到,被严重低估了;有人认为,财产平均分割,就等于肯定了双方的付出,不应再额外补偿;也有人指出,陈某婚内出轨等行为涉嫌转移资产,所谓的分割已是大幅缩水,额外赔偿很合理。

但更多网友的关注点在于,全职太太除了承担生育风险、家庭劳务外,她与社会的脱节、能力的退化,都大幅增加了重返社会的难度。

这不禁让人想起前段时间,创建了全国第一所免费女子高中的张桂梅校长上热搜的事。

原因是,一位当了全职太太的学生回母校捐款时,被张校长严词拒绝了,认为“女人要靠自己”。

后来,另一位以前也曾捐款被拒的女生在采访中表示,自己被拒的第二年就考上了贵州安顺某小学的特岗教师。“张老师话丑理正,(反对当全职太太)她是从我们(女高毕业生)的立场去说的。”

这件事情发生后,不少人批评张校长对于全职太太的偏见。但更多网友的议论集中在了“到底该不该当全职太太”的问题上。

南都周刊记者采访了几位在国内外不同城市,正在或曾经担任全职太太的女生,她们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就让我们听听她们的经历吧。

不要把人生主动权

交到别人手里

艾达,90后 985管理学硕士毕业

北京居住,任全职太太4年,现兼职母婴博主

经常有小姐妹问我,“当全职太太感觉怎么样?我该不该辞职?”我总会义正辞严地回复:“除非你嫁入豪门或者家里有矿,不然,即使你觉得自己几千块工资还不如保姆高,也要留住一份职业,不然就是把人生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

我之前的薪水其实还不错,完全是因为老人没法带娃才全职的。虽然老公很支持我,家里经济条件也还行,孩子也可爱,但没有自己的收入之后,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如果幸运的话,你可以一辈子被养着,万一遇到出轨离婚的剧情,作为缺乏收入的女方,你可能连抚养权都争取不到,青春熬完了就被老公换掉。看看身边的案例就知道,《婚姻法》保护的是财产,而不是弱者。

电影《喜剧之王》里那句“我养你啊”,迷惑了多少人。真的“养你”是指保姆成群,衣食无忧,只需做个管理层,而不是毫无帮手,24小时家务全包。前者可以叫“太太”,后者充其量就是“通房丫头”。

以前上班时总抱怨996,现在才知道带娃是007,7天24小时不能请假和休息,只要家里和娃有事,你就得立刻上。我有时会问自己,拿着高学历干保姆这种替代性很强的事,有意义吗?还不如当初直接读个幼师或家政培训算了?

当全职太太这几年,我感觉生存竞争力急速下降,跟其他宝妈聊起时,她们也有同感,都在想办法找副业。全职太太找工作也有优势呀,比如在母婴或教育类平台做分享、选产品、做测评,或是利用家长群等做宣传推广。

其实我也理解,养家重担全在男人身上时,压力很大的。我曾跟老公讨论过,既然你那么辛苦,要不换我出去工作一阵儿,你在家?

前不久我接了个项目,还真要出差一个星期。那段时间我老公忙疯了,每天跟在两娃屁股后面收拾,除了做饭、喂饭、下楼陪玩、送大宝练琴,每晚还要抓他们洗漱、收拾脏衣服碗筷……

那几天他根本没空回我信息,几乎每晚都是最早睡的:实在太累了,故事念到一半就打起了呼噜。我一回家,他就立刻哼着歌儿上班了,再也没提过轮流工作的事儿。

我现在开始当母婴博主,等小宝也上幼儿园后,就恢复全职工作状态。毕竟北京生活压力还是很大的,我也希望自己给孩子们做个好榜样,不断进步呀。

舆论认可+社会保障

才是全职太太的尊严所在

深浅,85后,UBC商学院硕士

多伦多居住,曾工作3年,任全职妈妈5年 

在加拿大毕业工作后,我本来计划结了婚就请个住家阿姨,协助老人一起看娃,然后重返职场。没想到这边的劳动力稀缺得让人目瞪口呆,我们捧着两万元人民币的月薪,请到的阿姨依然各种不靠谱,一把辛酸泪之后,只能换我辞职回家。

这也是这边大部分家庭的情况,不论学历多高,经济实力多雄厚,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當全职爸妈的经历。我先生公司里,中层以上的男性平均陪产假是三个月;女同事生育后,一般会当一年半以上的全职妈妈。

但相对于国内,这边对全职妈妈的尊重程度要高很多。不论华裔还是洋人,都觉得孩子由全职妈妈带大是件很自豪的事,许多男性对于妻子放弃工作不仅尊重,甚至有些心虚和内疚。而一些高端学校面试家长时,也会考量孩子是否由全职家长养育。

因此,许多高知女性也愿意辞职回归家庭。在重返职场时你会发现,女上司和同事多少都有过全职太太的经历,所以会比较理解你,也更愿意提供协助。

另外,这边有家庭的男人很少在下班后应酬,也不会一回家就刷手机躺沙发,而是很自然地与太太分担家务。在公司里,男同事请假带孩子去看病、陪孩子参加学校活动等,都是极其常见的。

但要不要当全职太太,还得看个人。对我来说,就算环境舆论这么好,整天跟家务和孩子待在一起,还是会受不了,因此我盼着早日重返职场。

将来我女儿也面临同样抉择的话,我会建议她生娃前一定先把帮手都安排好,万事俱备再踏出那一步!另外一定要考察所在国的法律、社会舆论、夫家的态度。

我感觉国内最大的问题是,法律对全职太太缺乏保障,社会价值观也不认可。许多人觉得女人本来就应该打理好家庭,此外还必须有自己的事业,才算自立。

法律对全职太太缺乏保障,社会价值观也不认可。许多人觉得女人本来就应该打理好家庭,此外还必须有自己的事业。

在加国的话,政府每年都要求家庭报税,所有收入要摊在明面上,因此丈夫很难瞒报收入或者转移财产。

夫妻离婚后,不但财产要对半分,有工作的一方还要继续赡养孩子以及前配偶,孩子会判给主要照料他的人,而不是赚钱更多的那方。因此全职太太离婚后靠政府补助+前夫赡养费,维持母子的基本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热搜里争论的,“离婚判劳务赔偿是否等于物化女性”,我觉得很奇怪:这个社会不论男女,工作不都是为了挣钱吗?那不都是在物化自己的劳动吗?谁又比谁高贵呢?

我当然不是在吹捧国外制度,因为我永远爱祖国,也非常希望回国。但国内目前的环境,对全职太太真的非常不友好。希望有一天,这个职业也能和任何一份工作一样,只是个人选择,而不用遭受有色眼光。

辞职是想要自由

结果更不自由了

平子,香港金融研究生毕业

深圳居住,曾工作10年,2019年开始任全职太太

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当全职太太。

但金融保险业工作压力太大了,十年下来身体有些吃不消,孩子交给老人或保姆吧,也不放心,于是我决定辞职在家。

老公的收入高,可能是我做全职太太的底气。但自己收入归零后,危机感瞬间增加。有一次我遇到网络诈骗,家庭账户差点被黑,一想到自己毫无填补缺口的能力,我便惊出一身冷汗。

此外,以前我想买什么,自己决定就行,现在凡事都得先跟老公商量,也觉得挺不自由的。生活圈子也变了,周围都是宝妈,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跟老公的话题少了很多。

当初辞职是想有个自由生活,结果现在更不自由了,因为孩子成了我的全世界,另一半也会理所当然地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你,参与度少了很多,就是所谓“丧偶式育儿”吧。有时他说一句“看你把孩子惯坏了”,我会很难受,觉得已经努力付出了这么多,怎么还要被指责。

以前忙工作时总是遗憾,为什么孩子最需要我时,我都不在身边。所以现在我的幸福感还是很强的。

但我感觉,很多全职妈妈是没得选。就像我之前请的一个保洁阿姨,孩子小的时候请不起保姆,又不忍心扔回家当留守儿童,她就只好自己在家带。

现在孩子上了学,我发现学校对于家庭模式确实是有“鄙视链”的。比如,有全职家长带孩子的,就比老人或保姆孩子的家庭更加分。

不过,我周围不少宝妈都在努力创业,或者寻找兼职,毕竟人生路还很长,不能止步不前。我现在打算考个教师资格证,以后找个时间灵活的教育工作,也算是给自己增加一份回归社会的信心吧。

日本的全职太太少了

全职主夫反而多了

羲之,80后 横滨居住

曾任半年全职太太,如今在翻译公司工作

我在日本居住了快7年,刚移民过来时,曾当过不到半年的全职太太。怎么说呢?感觉很复杂。

在我以前的印象中,日本的全职主妇是非常普遍的,就像我婆婆,几十年来都是全职太太。但我感觉,她们并不像西方女性那样对这个身份有着满足感。虽然在花公公的钱时她非常心安理得,但当我这个讲着流利英语的职业女性出现在她面前时,我婆婆的眼神似乎有些酸涩。

虽然没有生娃,但我在换工作的几个月空当期里,也体验了全职太太的生活。在人口登记时,我老公是户主。当我的年收入低于某个数值时,就可以登记为户主的抚养对象,这样他可以获得免纳税额度,我也拥有了免费的家庭保险。

在他退休后,我作为全职太太的话还会收到他的部分退休金。所以近年日本流行“熟年离婚”,就是主妇在忍受了几十年婚姻后,等到“老头子”退休金发下来,才离,有时法院甚至会将整栋房子都判给女方。因此对全职太太来说,起码的法律保障还是有的。

但是日本经济太低迷了,大部分人的退休金都少得可怜,年轻人的薪水也非常有限,要维持还算体面的小康生活,必须夫妻俩都有收入才行。

尽管日本在育儿设施上比较完善,社区托儿所会收4个月以上的婴儿,公立幼儿园还是免费的。但小学低年级是下午1点钟放学的,没有老人一起住的话,谁回家看着他们呢?只能是全职妈妈。

而妈妈为了带孩子,不工作,家庭收入减半,就可能连孩子也养不起,结果就落入一个死循环中,人口出生率越來越低。

政府和企业虽然也有育儿政策,规定孩子小于多少岁的家长可以提前下班,但这却引发了其他员工的情绪,反而带来职场上的歧视。

全职太太重返工作也比较困难,除非你文凭亮眼、能力出众、有丰富的职场经验,否则她们求职时很容易受到提防,生怕你是来混产假的。

所以,日本现在有越来越多女性不愿婚育,宁愿留在职场。许多女性的职业发展甚至比老公要好。我在街头经常见到一手拉着大孩子,一手推着婴儿车的“家庭主夫”,他们对于这种生活也似乎很怡然自得。

全职太太,To be or not to be?依然是个充满争论的话题。

不论如何,我们尊重每位女性的个人选择,也希望她们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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