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祖慈的诗

2021-05-27 10:09刘祖慈
诗歌月刊 2021年5期
关键词:秋水合肥手臂

著名作家、诗人刘祖慈先生是中国当代重要的诗人,也是《诗歌月刊》的前身《诗歌报》的创办人之一。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刘祖慈先生关注时代的感召和人民的心声,坚持深入生活,勤于笔耕,以诗人博大的胸怀、丰沛的才思和精益求精的文风,创作了数百万字的精品佳作。他的诗歌至情至性,淡然雅致,客观与主观糅合自然,唯美而又不失锐利,在原味诗句中凝练人生意境,富有文人风骨和思想睿智。

2021年3月30日,刘祖慈先生因病在合肥逝世,享年82岁。刘祖慈先生的逝世是诗坛的巨大损失,本刊特推出刘祖慈先生纪念专辑,以示悼念。

刘祖慈,生于 1939 年,安徽肥西人。 1957 年毕业于合肥医士学校医士专业,1959 年开始发表作品,1979 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历任《安徽文学》编辑、编辑组长。 1984 年,《诗歌月刊》前身《诗歌报》创刊,刘祖慈作为主要创办人之一,任执行编委兼编辑部主任,后任安徽文学院院长、专业作家,编审。 系安徽省第五、六、七、八届政协委员,安徽省青年联合会第四、五届委员及常委,安徽省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第三届理事,安徽作家协会第二届理事、第三届主席团委员,中国新诗学会理事。 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诗歌《为高举的和不举的手臂歌唱》获全国 1979—1980 年中青年诗人优秀诗歌奖。 著有诗集《年轮》《我们是大运河的子孙》《五彩梦》《问云集》等。 文学作品曾被英、法、德、日、意、俄等文字翻译,并被国内外数十种选本收录。

夜雨过去了

雨,抽打屋顶,

风,推拍门窗

闪电撕扯着云块,

沉雷碾磨着山岗……

多么难熬的长夜:

嘈杂、恐怖、紧张!

在焦灼的期待中,

终于爆出个灿烂的早上。

我向林子里走去,

嫩草亲着我的脚掌,

露水打湿了头发,

像泪水洗我面庞。

落叶和不成熟的果实,

委弃在地上;

蜗牛又伸出触角,

慢慢地爬着,

东张西望……

嫩弱的——

毕竟经不住摇撼;

衰朽的——

又岂能逃脱死亡?

随它们去吧,

一切都不能勉强!

且让我,

把昨日的梦幻,

全丢弃在海滩上;

同时,拣起一只螺号,

对着太阳,

把未来吹响!

1979年2月28日,海口

橡树

苍白的月亮还没有沉落,

鲜红的太阳已经升起,

黎明,像喷着泡的啤酒,

在原野上四处漫溢。

立在村头的老橡树,

举起筋络裸露的手臂,

好像刚刚搂清地上的紫草,

伸一伸酸痛的腰肢……

它是那样地衰老和疲惫,

似乎跋涉了整整一个世纪;

它满身都是皱裂和愈痕,

都是对于风、对于雨、

对于暴虐的乱雪所引起的

痛苦而辛酸的记忆……

是谁支撑它熬过如此艰难?

陪它的是默默的根须……

1979年2月,合肥

向日葵

在南方,向日葵是零星的,

种在家前屋后,塘篱边。

虽然南方有太多的阳光,

葵花却像没见过市面,

躲躲闪闪,有些羞赧。

在北方,向日葵是大片的,

像南方四月的油菜花田。

千千万万张脸朗笑着,高仰着,

粗犷、单纯、热烈、坦然。

北方的阳光是金贵的,

它们对阳光有更多的冀盼。

为高举的和不举的手臂歌唱(节选)

——献给五届人大三次会议的颂歌

为扬旗般高举的手臂歌唱

为路障般不举的手臂歌唱

我的歌是一只云雀

从秋天的太阳下飞过

从高粱染红的田野上飞过

从人声喧哗的广场上飞过

穿过红色柱础的大理石柱廊

国徽笑了,通红的脸膛

闪动汗光和泪光

大会堂门窗洞开

八面来风

一起在高举和不举的手臂间喧嚷

这是人的意志在喧嚷

这是人的尊严在喧嚷

这是庄严的道德在喧嚷

这是历史责任感在喧嚷

“同意!拥护!通过!”

或者果断地说

“不!我不赞成这样!”

我歌唱这不和谐中的和谐

歌唱面红耳赤的争论

歌唱肝胆相照的商量

歌唱义正辞严的质询

歌唱大胆睿智的设想

该说的就说,该讲的就讲

让党和国家的中枢

从善如流,择善而行

汇集人民的智慧和力量

这是一部新的交响曲

翻开了第一乐章……

(此诗获全国1979—1980年中青年詩人优秀诗歌奖)

松花湖①

秋水,秋水,秋水,

明澈的秋水,

在睫毛般的森林间打转。

森林,森林,森林,

睫毛般的森林,

在秋水的波撼下震颤。

此刻只有娴静、美丽、庄严,

这世界连同我仿佛都不存在,

时间停止流逝,空间为爱所侵占。

永恒的瞬息,瞬息的永恒,

一切的一切都退却于

被降伏的困惑与愕然。

哦,我只有喃喃,自语喃喃:

松花湖……小丰满……

小丰满……小小的丰满……

1981年8月18日追记

注①:松花湖即小丰满电站水库。

雨花石

——兼谢友人所赠

放进泉水

它就活了

离开泉水

它就枯了

它也有生命

五彩斑斓的生命

尤洁圆润的生命 ,

凝重而坚强的生命

它是彩色的还魂草

我接受你的馈赠

在你交给我的一刹那

我不敢开口说话

放在我手上的

是你的心

我的手,铅一样沉

1982年3月

青花瓷酒盅

那一只青花瓷酒盅

该依然

依然举在你的手心

只是怎么,总也总也

凑不上你焦干颤抖的嘴唇

到底想哭还是想笑呢

你歪斜的脸歪斜到地上

有多少人生苦楚,仿佛想

一个喷嚏全把它打净

(中年一到,便是悼亡的年龄

悼当初的三月、当初的葳蕤

悼亲朋故旧

一片又一片风化凋零)

那一只青花瓷酒盅

该依然

依然在你的手中高擎

啜饮了一世苦酒

最后一滴,想饮却不容啜饮

终成一滴清泪,滚落舁床

又被时间的沙漠吸吮

青花瓷。酒盅。依然青青

青青的手。青青的笑

青青的,你凝固的嘴唇

1984年9月

雨前

真想一声断喝

喝断颓墙老屋的唏嘘

但我终于忍往,因我因我

也有潮湿从胸中洇开

直至眉心,成为久久的竖立

到底是山老练

只管深自缄默在窗外

呈现出纹丝不动的坚持

老竹亦都低首,陷于沉思

倒是新竹趁机猛蹿

转自民间出落得壮实和懂事

从每一道青白的关节处

连连甩脱层层箨衣

风不来就不要它来

我已闯到一种新鲜蓊郁之气

正自远处汩汩行来

伴随车辇艰难又坚定的轮音

已达山口外那片草地

1985年5月11日,雷雨之后

钟已敲响

钟已敲响

今天的末班火车

还有从这里过去

铁轨已寒露涔涔

白栅栏在夜雾中更白

站台上只有两个人

彼此踱着,一句话不说

各自想自己心事

火车终于来了

两个人一同上车

一同走进一个车厢

又一同找到靠门的位置

彼此仍没有说话

仍没有打一声招呼

就这样坐着

听车轮和铁轨一路急语

好一阵子过去

火车又到一个新站

两个人又同时站起、下车、出站

彼此才相视一笑

原来是一个目的地

但再也听不见彼人的脚步声了

各自向各自的方向踅去

黄胡子蓝眼睛

黄胡子的德意志

蓝眼睛的德意志

太多太多的啤酒桶

太多太多的啤酒桶肚子

黄胡子浸泡在白泡沫中

蓝眼睛晃荡在金啤酒里

烛光,音乐,白餐巾,红玫瑰

浓浓的乡愁,燃烧心肺

巴伐利亚的煎泥腸

每一根都支棱起细细长腿

我走不进墙上的故国

汉字,失声于荒芜的酒会

黄胡子的德意志

蓝眼睛的德意志

我病酒了,我想休息

躲进被窝,梦我的合肥

想象姜夔

姜夔这个江西老表

他到过我的故乡合肥

我喜欢他,可惜一生太穷

只活了五十六岁

那年他寄住在赤阑桥

笳声四起,夕阳西坠

无限苍凉,眼神伤悲

混浊一如凝滞的淝水

他站在城头向北远眺

一圈土垣外衰草凄迷

远处更远处,旌旗动处

是金人的斥堠与战垒

他的袍袖在风中抖动

满襟是酒痕油渍和泪水

他的胡子全白了,长发散乱

诗句如落叶纷飞……

那年他携小红同来,

歌也不唱,箫也不吹

琴瑟弦柱散落一地

墙上佩剑落满尘灰

范成大死了,杨万里死了

陆游死了,辛弃疾死了

连朱熹夫子也死了

处处是战乱,颠沛流离

姜夔这个江西老表

他到过我的故乡合肥

我喜欢不喜欢他都无所谓

如今合肥还有几个知晓姜夔?

林中(节选)

巨柯之下,自有清风。

——题记

只要风来

遂有喧哗和絮语

唯我不语

我独自踩着自己的影子

只有它

一生未离须臾

我把秋叶贴在耳边

为了谛听春之足音

那曾经沛然而降的夏雨呢

我思念它闪光的赤足

赫尔曼·黑塞说过∶

“每一棵树都是圣物。”

这个老家伙

他也懂禅,说起偈子

我只能看见远处的峰峦

无法看得见远处的深谷

最灿烂的一章

总在秋天完成

接着

把一切可有可无

统统删尽

树与树之间没有言语

所以它们相安无事

纵然年年心事荡成漪沦

你仍恪守沉默

只以行动启示

彩虹和霞光都是附加的

你活着是树,死了是木头

你只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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