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墓志铭》所见宋代归明人及相关问题研究

2021-07-16 08:45
西夏学 2021年2期
关键词:李进中华书局西夏

高 赫

太平兴国年间,李继捧献五州之地于宋,李继迁反对族兄李继捧献地而抗宋自立。在北宋与西夏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战争中,沿边蕃部的向背成了决定战争走势的重要因素。归明人是宋朝境内少数民族中的一个特殊群体,一般指党项西夏或西南徭洞之人来归宋朝,所谓“自暗而归于明也①[宋]朱熹著,[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一一一,朱子八,《论民》,第7 册,崇文书局,2018 年,第2062 页。”。《宋故左武卫将军李公墓志铭》所记李氏家族两度归明,为研究宋代归明人提供了新的资料。同时,志文中李继隆夺银州、沿边弓箭手、易利王、定仙堡等信息,又有丰富历史细节之意义。

该墓志出土于汾阳市三泉镇,现藏于汾阳市博物馆。志石高60 厘米,宽60 厘米,厚13.5厘米,呈正方形,青石质。志盖篆“宋故左武卫将军李公墓志铭”,共3 行12 字。志文楷书,共34 行,满行34 字,共1037 字,为崔文炳书,田师鲁撰,宋熙宁五年(1072)一月郭和刻。墓志首行题“宋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累赠左武卫大将军李府君墓志铭并序”。墓志收于《三晋石刻大全·吕梁市汾阳市卷》中,为了研究方便,现将该方墓志录文如下①此墓志拓片图版见《三晋石刻大全·吕梁市汾阳市卷》,三晋出版社,2017 年,上编,第191 页。录文见第190 页。录文与拓片原图对比没有发现错误,故不作校勘。:

一、墓志录文与墓主家族基本情况

宋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累赠左武卫大将军李府君墓志铭并序

内殿丞制汾州兵马都监兼在城巡检骑都尉崔文炳书 魏城田师鲁撰

公讳谦,字光仪。谱系其出西凉府李抱真之后,大为著姓。因唐末中原离乱,散居秦晋,暨没官扵绥州,遂家焉。大王父敬德,绥州衙校巡检使。王父臻义,军都军。考曰进,先因夏州节度使李继迁叛孽,犯银州。主帅李继隆见贼阵逼城,召募武勇当先。是时,考公先登,贼阵披靡。李公赏激,故号曰李宠阵。自此,西贼观其出入,惧其敢勇。会咸平中,国家削弃绥、银、夏等州,时,衙校高文岯率考公已下一百八十余人,于绥城谋劫继迁,溃散贼兵,告急延安主帅,向太师奏陈,遂令文岯就知绥州。

后旬年,复弃其城,番汉户民,割属延安。考公率众诣阙,乞修置堡寨,固守封疆,因兹立名。归明界弓箭手八指挥,考公充弟②“弟”通“第”。七指挥使,守把定仙堡,籍系延州延川县汉王社人。公立身劲勇,众所推服,乃袭父爵。至明道中,昊贼侵境,递相仇杀。景祐二年,西贼首领易利王攻打定仙堡,致驱虏全家陷没番中,仍于夏州羁管。居数年,因弟三男定颇立战效,累迁至伪团练使。公与定设谋,得迁徙家于绥州近边地,名义让平,示有归汉之意。康定明年,果全家归明,男定特授供备库副使,蒙朝廷推恩,公授三班奉职,后定改授崇仪使,充麟府路都巡检使。公就加右班殿直,监汾州灵石县酒税。秩满,移太原府路巡辖马递铺。庆历五年,到官未几,公已年高自靖,遂加左清道率府率,兼监察御史,武骑尉致仕。

越明年,夏四月二十九日,终于汾州私弟,享年七十三。公尝守把定仙堡,仅三十余载,凡西贼侵掠御捍,屡经杀获首级、牛羊、器仗,累迁至都军主。公以材武谋略过人,复陷于贼境,颇历艰阻,自不能奋功名于当时,良可愤哉!及其暮矣,因子贵而托荫薄官,亦以天幸之大也。公先娶赵氏,早世。再娶高氏,累赠谱宁郡太君。子男七人,长曰均,东头供奉官,不禄。次耸,早世。定,愽州团练使。大详贵,西京左藏库副使。容,西头供奉官。宏,右侍禁。寔,内殿崇班。女三人。长适刘千,次适刘义,季适任升。孙二十六人。长曰冲。次曰湛,三班差使。浩,西京左藏库副使。洙,左侍。禁,早世。泽,左侍禁。渊,东头供奉官。沂,西头供奉官。浦、澄俱左侍禁。泾,右侍禁。溉,三班奉职。自溉之上咸著边功。涣,左班殿直。洵、潜偕右班殿直,未冠。沆、演、浒、渐、湘、浔、渎、淮、洋、泌、渭、濆皆未仕。孙女出嫁者一十人,居室者八人。伟哉!公积庆所致,有以见子孙诜诜然,后知光荣如是耶。功名休赫,继世不泯尔。熙宁五年正月二十六日,卜葬西河县景云乡龙观里西原。其孤而下,送终且厚,莫不尽孝丧之礼。师鲁早出门下,惠然托文,暨不获辞焉,敢以直记其事,以示岁月,永坚于石也。谨为铭粤。

于乎考德,绍先敬臻。盛居五代,挻生绥银。少抱劲勇,胡能奋身。定仙守把,徒效功勤。陷番归汉,逢明圣君。一门忠孝,安边将臣。累经战斗,靖除妖尘。良田十顷,今为汾人。伟焉积庆,子孙诜诜。光荣继世,不绝选抡。去世已久,声容龙麟。西原卜葬,会待佳辰。山川平接,相对水滨。景云之下,龙观冢新。白杨青草,依依芳春。

郭和刻

据墓志文,志主李谦,字光仪,生于宋太祖开宝六年(973),卒于宋仁宗庆历六年(1046)四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三岁。志文介绍志主为“西凉府李抱真之后”,“李抱真”指唐朝著名粟特人武将安抱真,这个家族以凉州(今甘肃武威)为籍贯,因安抱真兄长安抱玉耻于与安禄山同姓,故上表唐朝请求改姓,唐朝遂赐这个家族姓“李”。如果志文所言非虚,那么志主家族就是源出安姓的粟特人后裔。志主李谦的曾祖父名叫李敬德,曾任绥州衙校巡检使。李谦的祖父李臻义,任都军。志主李谦父亲名叫李进,曾协同李继隆讨伐李继迁,同高文岯“谋劫李继迁”,在归明界任缘边弓箭手第七指挥使,并守卫定仙堡。李谦在定仙堡承袭父爵,守卫定仙堡三十余年,官职累至都军主。在李谦62 岁时,李氏家族被西夏“易利王”俘虏,并羁管于夏州。被俘期间,李谦第三子李定因战功官至西夏团练使。即使如此,李谦仍心向宋朝,暗中与李定谋划归明事宜,并举家迁至绥州边地,最终于康定二年(1041)年成功归宋。归明后,李谦先后被授予三班奉职、麟府路都巡检使兼崇仪使、右班殿职监灵石县酒税、太原府路巡辖马递铺等职官,以左清道率府率、监察御史、武骑尉致仕。

李谦生有七男三女,孙二十六人,孙女十九人。李氏家族男丁中为官者众多,是宋夏边境的将臣家族。

二、墓志所见宋夏战争考

(一)“李继迁犯银州”考

志主“大王父敬德,绥州衙校巡检使。王父臻义,军都军”。衙校巡检使、都军是唐以来存在的藩镇武职军将官衔。又因为李氏家族世代定居的绥州正处拓跋党项政权的统辖范围内,所以志主的太祖和祖父应在定难军中任职。到了志主父亲李进这一代,李氏家族的政治身份与政治立场发生了变化。志文详细记录了李进协助宋朝名将李继隆讨伐李继迁一事:“考曰进,先因夏州节度使李继迁叛孽,犯银州。主帅李继隆见贼阵逼城,招募武勇当先。是时,考公先登,贼阵披靡。李公赏激,故号曰李宠阵。自此,西贼观其出入,惧其敢勇。”李进从夏州定难军职官转变为宋朝将臣手下的将士,变化的缘由,究其根本,与当时的重大事件李继捧献土有关。

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980),定难军节度留后李继筠死。继任定难军节度使的李继捧于太平兴国七年(982)“以夏、银、绥、宥、静五州之地来归,太宗嘉之,继捧愿留京师①[宋]王稱著,孙言城、崔国光点校:《东都事略》卷一二七《西夏一》,齐鲁书社,2000 年,第1098—1099 页。”,绥州此后由宋朝所派官员接管。李氏家族自此完成了身份转换,从定难军节度使的僚属,变成了宋朝治下的蕃兵。

李继捧入朝献地后,宋太祖赵光义遣使“发李继捧缌麻以上亲赴阙②[元]脱脱等:《宋史》卷四《太宗一》,中华书局,1977 年,第68 页。”,李继捧族弟李继迁不愿内附,开始反宋自立。

雍熙二年(985)二月,李继迁在葭芦川将曹光实杀害,缴获了银州的大量军资器械。宋太宗得知此事,命李继隆与田仁朗、王侁率兵击之③[元]脱脱等:《宋史》卷二五七《李处耘传》,中华书局,1977 年,第8965 页。。田仁朗出绥州援抚宁,王侁出浊轮川,威胁银州,断李继迁归路,“继隆四月出银州北④[元]脱脱等:《宋史》卷二五七《李处耘传》,中华书局,1977 年,第8965 页。”,扫清附从李继迁的蕃部⑤王天顺:《西夏战史》,宁夏人民出版社,1996 年,第96—97 页。。志主李谦的父亲李进作为宋朝边境基层兵参与了对李继迁的战斗⑥墓志记载李继迁“犯银州”,据史料所载,李继迁曾四次攻打银州。第一次是雍熙二年(985)二月,“乃诈降,诱杀曹光实于葭芦川,遂袭银州据之,时雍熙二年二月也。”(《宋史·夏国传上》)。第二次是雍熙四年(987)冬十一月“继迁凶忍,虐用其属,宥州党项咩兀等族首领,都指挥遇乜布九人谋诛继迁。时继迁克期攻银州,会诸族于无定河侧。”(《宋史》卷四九一《党项传》)。第三次是淳化三年(992)春正月,“统和十年二月,韩德威奏李继迁称故不出,至灵州俘虏以还”(《辽史》卷八二《德威传》)。(《西夏书事》注此处灵州应为银州)。“保吉复入银州,契丹兵至大掠。(《西夏书事》卷五)。第四次是淳化五年(994)三月,《东都事略》卷一二七《西夏一》载:“保忠为保吉所诱,阴与之合,来寇灵州”,《西夏书事校正》考“是时尚未犯灵州也”。结合“保吉复弃银州”判断“赵保忠出次于野,保吉袭败之,并其众”所犯银州。(《西夏书事》卷五)。李继隆对李继迁的讨伐应为两次。第一次是雍熙二年(985)三月,第二次是淳化五年(994)三月,考虑墓志内容以时间先后顺序为线索,事件最有可能发生在雍熙二年(985)三月。经过对比,志文中李继迁“犯银州”一事最有可能发生于雍熙二年。。志文还强调了李进在此次战斗中的贡献:李继迁手下迫近银州城,在危急情况下,“考公先登,贼阵披靡。李公赏激,故号曰李宠阵。”李进响应主帅李继隆的号召冲锋在前,使得战局情况转变,因为贡献巨大,他不仅被李继隆赞赏,还获得了“李宠阵”的美名。

在以往认知里,宋朝早期对夏作战时的兵源多就近调动,如《宋史》记载:“雍熙中,夏州叛,命李继隆为银、夏都部署,以继能监军。俄徙护定州屯兵,领骁捷卒三千,屯五回岭⑦[元]脱脱等:《宋史》卷四六六《张继能传》,中华书局,1977 年,第13620 页。”;“淳化三年,与白承睿护刍粟入灵武。会继迁复寇边,命继能、承睿与知灵州侯延广领骁卒五千,同主军务,俄留为本州都监。及郑文宝议城威州、清远军,继能护其役⑧[元]脱脱等:《宋史》卷四六六《张继能传》,中华书局,1977 年,第13620 页。。”志文则讲述了李继隆于雍熙年间对抗李继迁的策略是“召募武勇当先”。由此看来,宋朝在对李继迁的作战中充分利用了当地蕃兵,这为我们研究宋初边境战士的来源提供了新材料。

(二)“绥城谋劫继迁”考

助李继隆在银州击败李继迁并非李进对李继迁唯一的作战事迹,志文记载“会咸平中,国家削弃绥、银、夏等州,时,衙校高文岯率考公已下一百八十余人,于绥城谋劫继迁,溃散贼兵,告急延安主帅,向太师奏陈,遂令文岯就知绥州。”

志文所提及的高文岯,其生平事迹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有详细的记载。淳化五年(994),李继迁欲将绥州民众迁徙到夏州,时为绥州衙校、李继迁部将的高文岯因为不想背井离乡,就反戈一击,杀了李继迁派来的守将并携绥州城及下辖五县归宋。高文岯归宋后,宋太宗派李继隆攻下夏州,任命赵光嗣为夏州团练使,驻守新收复的夏州,任命世代居于绥州的高文岯为绥州团练使,由他镇守绥州。志文中提到的“绥城谋劫继迁”便指此事。

墓志所载可以补充“绥城谋劫继迁”一事的具体情况:淳化元年(990)七月,李继迁诈降,宋廷授予李继迁银州防御使,其弟李继冲绥州观察使之职,绥州重被划归于李继迁势力范围之内,志文中“国家削弃绥、银、夏等州”当指此事。几代扎根于绥州的李氏家族也因此成为李继迁的治下。与李进同属李继迁部下的高文岯对李继迁迁徙绥州民的命令不满,便与李谦在内的一百八十多名兵将企图在绥州暗杀李继迁。这一计划事先已“告急延安主帅(王显)”①王显字德明……。淳化二年(991)八月,诏加切责,黜授随州刺史,充崇信军节度、观察等使,遣之任。俄知永兴军,徙延州。(《宋史》卷二六八《王显传》)。“向太师(向敏中)奏陈”。②此句中“向太师奏陈”有两种理解。一种理解是将“向”视为动词,此句意为当时的太师吕蒙正向宋太宗禀告高文岯谋划暗杀李继迁一事;另一种理解是此处的“向”为姓氏,向太师是一个人名,指向敏中。向敏中虽不曾为太师,但淳化四年(993)他参与了西北军务,有对太宗奏事的可能。《宋史》载:“时西北用兵,枢机之任,专主谋议,敏中明辨有才略,遇事敏速,凡二边道路、斥堠、走集之所,莫不周知。至道初(995—997),迁给事中。”(《宋史》卷二八二《向敏中传》)。笔者认为第二种理解的可能性更大。战斗胜利后,高文岯“就知绥州”。

但是,志文中这一事件的发生年代——“咸平中”与传世史料所载“淳化五年”稍有冲突。高文岯于淳化五年(994)四月被宋廷委任为绥州团练使,至道三年(997)离开绥州,在石州任职。高文岯不可能于咸平年间(998—1003)以绥州衙校、李继迁叛将的身份出现在绥州,因此,笔者认为墓志所记载的时间很可能错误。结合史实,志文记载的事件应发生于淳化五年(994)。

三、墓志所见北宋安置归明人考

淳化年间,宋朝曾将一心向宋的绥州蕃兵李进划拨到李继迁势力范围之下,在李进随高文岯归明后,宋朝将绥州之人妥善安置于宋境之内。志文介绍了以李进为代表的绥州附宋归明蕃兵的去向:“后旬年,复弃其城,番汉户民,割属延安。”这段志文体现宋廷试图用弃守绥州的方式,来安抚李继迁。

交割绥州土地于李继迁政权前,宋朝命守将高文岯“废毁其城”①[宋]曾公亮、丁度撰,郑诚整理:《武经总要》前集卷十八下《边防·西蕃地界·绥州》,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7 年,第1129 页。,并安置绥州的人员。何冠环在《北宋绥州高氏蕃官将门研究》②何冠环:《北宋绥州高氏蕃官将门研究》,《北宋武将研究》(续编)(中),花木兰文化出版社,2016 年,第338 页。一文中,归纳出宋朝对绥州民的两种安置政策:一是安置高文岯和绥州民于石州③何冠环:《北宋绥州高氏蕃官将门研究》,《北宋武将研究》(续编)(中),花木兰文化出版社,2016 年,第338 页。。《武经总要》记载,李继迁怀恨高文岯的背叛,在高文岯担任宋朝绥州团练使期间“攻击不已④[宋]曾公亮、丁度撰,郑诚整理:《武经总要》前集卷十八下《边防·西蕃地界·绥州》,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7 年,第1129 页。”,出于保护归明人的考虑,宋朝授予高文岯石州、隰州都巡检使,让高文岯远离宋夏边境,退居河东二线,暂避锋芒。同时,“洎居民于石州”⑤[宋]曾公亮、丁度撰,郑诚整理:《武经总要》前集卷十八下《边防·西蕃地界·绥州》,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7 年,第1129 页:绥州,唐属朔方节度,城在延州东北无定河川。本朝太平兴国中李继迁叛,河右俶扰以高文岯知州事,继迁攻击不已,因徙,文岯洎居民于石州,废毁其城,咸平初,言事者请城绥州,屯兵积谷以遏党项,言利害相半,遣工部侍郎钱若水驰往规度,既而若水上言,绥州顷为内地,民赋登集,尚须旁郡转饷,自赐赵保忠以来,人户凋残,今若城之,须广屯戎兵倍于往日,刍粮之给全仰河东,地隔黄河小大铁碣二山,城下有无定河,缓急用兵,输运艰阻。即罢其役。德明既款附,上言乞割绥州土界当道,诏以誓表令边臣详定附之。。二是将高文岯家族安置于晋州。宋朝并没有让高文岯家属随同其迁徙石州,而是安置到了内地的晋州⑥何冠环:《北宋绥州高氏蕃官将门研究》,《北宋武将研究》(续编)(中),花木兰文化出版社,2016 年,第338 页。。《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文岯母在晋州⑦[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七三,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六月庚戌,中华书局,2004 年,第1674 页。”。这种将蕃官与族人分置的做法,显露出宋朝对归明蕃官⑧何冠环《北宋绥州高氏蕃官将门研究》考证高文岯为归明蕃官。《北宋武将研究》(续编),花木兰文化出版社。汤开建《熙丰时期宋夏横山之争的三份重要文献》中称高文岯所在的高氏家族为西北边境著名蕃将家族。(《宁夏社会科学》2003 年第3 期)的提防。北宋曾采用内徙的方法,强化对归明人的人身控制⑨谢波:《北宋对“归明人”的法律控制》,《北方论丛》,2009 年第六期,第155 页。。《续资治通鉴长编》就有记载:“环庆路投来蕃部极多……或度其后必生变者,徙之内地⑩[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三二,仁宗庆历元年五月壬申,中华书局,2004 年,第3134 页。。”宋朝将高文岯与已成乡豪的家族分置,正是体现了这一点。

但这两种安置政策并不是全部,结合墓志内容,我们发现了第三种安置政策:安置基层归明蕃兵于宋夏战争前线。这些蕃兵以绥州李进一家为代表。他们曾与高文岯一同作战,表现出了归宋的决心,也拥有一定的作战经验。从志文中看,李氏家族“守把定仙堡”,“籍系延州延川县汉王社”的记载,表明这个家族的籍贯落在了延州延川县的汉王社,但实际上却驻守于更靠近前线的定仙堡。

李进虽然没能参与新堡寨的修筑,但却参与了对宋朝原有边疆堡寨的戍守,志文记载他“固守封疆,守把定仙堡”,并担任弓箭手指挥:“归明界弓箭手八指挥,考公充弟七指挥使,守把定仙堡”。宋制,弓箭手有力役弓箭手和缘边弓箭手之分,其中力役弓箭手不属于军队系统②胡锦鹏:《北宋缘边弓箭手简论》,华中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 年。;缘边弓箭手则是乡兵的一种,是宋朝为维护边地安全设置的兵种。缘边弓箭手的设置意义重大,“整辑蕃汉弓箭手③[宋]马端临著,上海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华东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点校:《文献通考》卷一五三,兵考五,中华书局,第八册,2011 年,第4573 页。”一方面可以更大程度利用田土,另一方面可以招诱拉拢边地之人,收拢他们保卫领土:“况所得之地,川原宽平,土性甚美,属羌数万已就耕锄,新招弓箭手五千,膏腴土田占藉未遍,须增修城垒,使有土著之心,不惟地利可助边储亦绝敌人规取旧物之计④[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三一,神宗元丰五年十二月癸丑,中华书局,2004 年,第7983 页。。”

据正史记载,北宋缘边弓箭手应创设于宋真宗景德二年(1005),主持人为当时知镇戎军的曹玮⑤胡锦鹏:《北宋缘边弓箭手简论》,华中师范大学2012 年硕士学位论文。。志文中的李进最早在至道三年(997)李继迁接管绥州时就成为缘边弓箭手,两件事时间相近,内容大致相符。可见在当时将蕃兵招募为弓箭手是宋朝边地广泛推行的政策,曹玮募边民为弓箭手的建议正是基于当地的早期实践。

志文记载当时归明界弓箭手有八个指挥,李进是第七指挥使,他驻扎、守卫于定仙堡。那么“归明界”、第七指挥区定仙堡规模如何呢?“归明界”很少有人讨论,且此词容易望文生义,将它视作一个常见的归明人聚居名称。但笔者经过史料爬梳,发现北宋文献中的“归明界”似乎仅见于鄜延路。如:“鄜延路新旧蕃捉生、环庆路强人、诸路汉弓箭手、鄜延路归明界保毅蕃户弓箭手,皆涅于背⑥[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八,神宗元丰三年九月庚申,中华书局,2004 年,第7491 页。”。“鄜延路经略司言:‘汉户及归明界弓箭手自买马,乞依蕃弓箭手例,每匹给抚养库绢五匹为赏’。⑦[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八,神宗元丰五年八月戊午,中华书局,2004 年,第7921 页。”志文中李进所在的定仙堡位于绥德东南⑧关于定仙堡地理位置的考证,详见后文。,绥德隶属鄜延路。因此,结合墓志与史料记载,我们推断,“归明界”很有可能是绥德的一个具体地名,此地用来安置附宋归明蕃兵。

文献中没有对归明界弓箭手的详细记载,暂且根据此后几年的奏章大致推断李进所在归明界人口规模:“二月,知清涧城刘怤言:‘所隶归明号箭手八指挥,凡三千四百余人、马九百匹,连岁不登,愿以丹州储粮振恤。’诏下其章转运司行之”①[元]脱脱等:《宋史》卷一九一《兵志五》,中华书局,1977 年,第4757 页。。“(熙宁)五年,权发遣延州赵禼招到汉蕃弓箭手人骑四千九百八十四,为八指挥,遂擢吏部员外郞,加赐银绢二百。”②[元]脱脱等:《宋史》卷一九三《兵志七》,中华书局,1977 年,第4802 页。“五百人为指挥,置指挥使;百人为都,置正、副都头二人、节级四人。”③[元]脱脱等:《宋史》卷一九三《兵志四》,中华书局,1977 年,第4711 页。天圣八年(1030)环庆路“所募弓箭手……至三百人以上,团为一指挥”④[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九,仁宗天圣八年甲戌正月,中华书局,2004 年,第2534 页。。据此推断,归明界大致三千人,李进在第七指挥区,手下约三到五百人。

要之,志文透露了宋朝为保卫西北边境采取的一系列政策:收拢绥州蕃民,将能够战斗、熟悉当地环境的兵员安置于归明界,并将这些兵员编为缘边弓箭手,准许缘边弓箭手爵位承袭。

四、墓志所见宋夏沿边定仙堡地望考

墓志后文提到李进之子李谦“守把定仙堡,仅三十余载”,又据景祐二年(1035)“易利王”攻打此地,“致驱虏全家陷没番中”推测,定仙堡最迟建于景德二年(1005)。史籍中虽然没有定仙堡相关记载,但我们可以通过定仙山、定仙岭的记载来确定定仙堡的位置。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已而绥德城告急曰:‘贼益兵大至定仙山,烟火皆满’”⑤[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一四,神宗熙宁三年八月戊午,中华书局,2004 年,第5193 页。。可见定仙山在宋代属于绥德境内,宋之绥德城与现代绥德县县治名州镇为同一位置。

电力工程高压输电线路的施工管理及质量控制研究……………………………………………………… 余海(11-257)

《武经总要》亦曾提及定仙岭:“白草寨,东控黄河伏落关路,北绥州界铁茄平、定仙岭、满堂川路,最为要害之地。”⑥[宋]曾公亮、丁度撰,郑诚整理:《武经总要》前集卷十八下《边防·西蕃地界·绥州》,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7 年,第1129 页。。亦可见定仙岭属绥德地界。另外,史料将铁茄平、定仙岭、满堂川三路并列,其中铁笳平位于无定河以东⑦无定河东满堂、铁笳平一带土地,最为膏腴,西人赖以为国,自修绥德城,数年不敢耕凿,极为困扰。(《续资治通鉴长编》神宗熙宁四年)。;满堂川在(绥)州东五十里;无定河在(绥)州东门外⑧[明]赵廷瑞修,[明]马理、吕楠纂,董健桥整理:《陕西通志》卷四《土地四·山川下》,三秦出版社,2006 年,第161 页。,所以定仙岭应该也位于绥德、无定河东部。

《太平寰宇记》对定仙岭的记载可以佐证定仙岭位于绥德。定仙岭位于隋朝划定的延福县界⑨《太平寰宇记》卷之三八关西道十四废延福县,南一百一十里。二乡。亦肤施县地,后魏废帝元年于此置延陵县,属抚宁郡。隋开皇七年改为延福县。此县城据崖,三面夐绝,攻守颇为边防险固之所。今废为镇。差蕃人管蕃户……圣佛崖,甬子山,定仙岭,并在县界。(《太平寰宇记》卷三八,关西道十四绥州)。《中国历史地图集》隋朝一图中能够清楚地看到延福县控摄雕阴郡南部无定河以东大片土地,这部分土地也对应现代的绥德县。由此可见宋朝的定仙岭在现今绥德县。

除却史料记载以外,现今绥德县境内仍有定仙山、定仙墕、定仙岭、定仙墕镇存在。这几个地方东临黄河,西临无定河。定仙墕和定仙墕镇位于定仙岭上,定仙墕镇位于绥德县城东南50公里处定仙岭道西部焉口①白占全:《陕北定仙焉娘娘庙花会调查》,《吕梁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6 年第4 期,第31 页。。宋代的定仙堡很有可能位于定仙山、定仙岭的附近。这几个地方因定仙山得名,名称千年未变。

以上材料可以相互印证。又因为定仙山、定仙岭位于无定河与绥德东部,所以我们推测:定仙堡位于绥德东南部,无定河与黄河之间,它的修建时间早于宋景德二年(1005),是宋夏边境的“要害之处”。

定仙堡大致位置②定仙堡具体位置一图是在石峰所著《黄河中游峡谷》第37 页定仙岭位置示意图基础上绘制。(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7 年,第37 页)。

定仙堡对于李进之子李谦意义非同一般,李谦在定仙堡承袭了父亲的爵位,他戍守堡寨三十余年,在此期间,李谦曾与西夏对战,俘获敌人首级与财物,“累迁至都军主”。或许是在定仙堡为宋朝戍边三十年的履历,让这个家族坚定了忠于北宋的政治立场,也为他们在被西夏俘虏后再次归明奠定了基础。

五、墓志所见“易利王”考

志文中提道:“景祐二年(1035),西贼首领易利王攻打定仙堡,致驱虏全家陷没番中,仍于夏州羁管。”就传世宋史史料而言,并未见有“易利王”之称呼。笔者认为,墓志里的“易利王”是野利旺荣,主要有以下四个原因。

其一,“易利王”的“易利”两字与传世文献记载野利旺荣的王号“拽利”“野利”读音相近。《涑水记闻》中记载野利旺荣号“拽利王①[宋]司马光撰,邓广铭等点校:《涑水记闻》卷第一一,中华书局,1989 年,第206 页。”,《陕西通志》中野利旺荣被称为“野利王②[明]赵廷瑞修,[明]马理、吕楠纂,董健桥整理:《陕西通志》卷三六《民物四》,三秦出版社,2006 年,第1930 页。”。易利、拽利、野利同音异译。其二,“易利王”被称为“王”,而传世文献中作为后族的野利旺荣曾任谟宁令③[宋]司马光撰,邓广铭等点校:《涑水记闻》卷第五,中华书局,1989 年,第89 页。,谟宁令一词在西夏语中意为天大王④[清]周春著,胡玉冰校补:《西夏书校补》,卷之三臣传,中华书局,2014 年,第92 页。。其三,“易利王”羁管李氏家族的地点夏州,正是传世文献中野利旺荣的大本营。志文中“致驱虏全家陷没番中,仍于夏州羁管”,说明李氏家族曾被俘于夏州。《范文正公集·年谱补遗》记载,野利旺荣“在夏州东弥陀洞居止⑤[宋]范仲淹著,李勇先、王蓉贵校点:《范仲淹全集》,附录二:年谱,第917 页。”,夏州是野利旺荣的居住地。其四,定仙堡是西夏左厢兵锋的攻击范围。野利旺荣为元昊妻弟,他“贵宠用事⑥[宋]司马光撰,邓广铭等点校:《涑水记闻》卷第十一,中华书局,1989 年,第206 页。”,统明堂左厢⑦[宋]魏泰撰,李裕民点校:《东轩笔录》卷八,中华书局,1983 年,第94—95 页。魏泰《东轩笔录》载:“元昊分山界战士为二厢,命两将统之,刚浪凌统明堂左厢,野利遇乞统天都右厢,二将能用兵,山界人户善战,中间刘平、石元孙、任福、葛怀敏之败,皆二将之谋也。”。左厢包括银、夏、绥、石、宥等州,相当于今陕西北部横山一线。而定仙堡所在的绥州在横山南麓,是西夏左厢兵锋所指之处,也是防御西夏进攻延州的重要堡寨。

野利旺荣又名刚浪崚,《东轩笔录》记载元昊“分山界战士为二厢,命两将统之,刚浪崚统明堂左厢⑧[宋]魏泰撰,李裕民点校:《东轩笔录》卷八,中华书局,1983 年,第94—95 页。”,野利旺荣何时开始统领明堂左厢,学界尚无定论,现有研究中有人将此时间大致划定在元昊建国后。比如《西夏纪》将“始,元昊分山界战士为二厢,命两将统之:野利旺荣统明堂左厢;野利遇乞统天都右厢。二将能用兵,元昊倚为腹心”⑨戴锡章撰,罗矛昆校点:《西夏纪》卷九公元1042 年,宋庆历二年,宁夏人民出版社,1988 年,第217 页。这条史料系于宋庆历二年、西夏天授礼法延祚五年(1042)后。翟丽萍的《西夏职官制度研究》判定“西夏自元昊建国起,就有将兵力分为东、西两部分的习惯”⑩翟丽萍:《西夏职官制度研究》,陕西师范大学2013 年博士学位论文,第205 页。,也将元昊分左右两厢的时间定在元昊建国后。高仁⑪高仁:《“左厢”“右厢”与经略司——再探西夏“边中”的高级政区》,《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19 年版,第60 页。《“左厢”“右厢”与经略司——再探西夏“边中”的高级政区》根据《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载分析了“左厢”“右厢”的划分时间,将“山遇与弟惟永分掌左右厢兵”系于宝元元年(1038),并推断野利兄弟分掌左右厢的时间在庆历年间(1041—1048)。

根据“景祐二年,西贼首领易利王攻打定仙堡,致驱虏全家陷没番中,仍于夏州羁管”的记载,早在1035 年,野利旺荣就活动于西夏左厢、夏州一带。志文中的记载似乎与史料、现有研究中野利旺荣在西夏建国后接任西夏左厢相冲突。

为了解释这种冲突,我们可以提出一种假设,即野利旺荣在景祐二年可能只是活动于明堂左厢一带的地方大族首领,有一定的政治地位。但此时的西夏左厢还是由李元昊皇叔嵬名山遇统领,嵬名山遇“有勇略,国人向之”,是李元昊称帝的障碍。李元昊曾让嵬名山遇之弟嵬名惟序诬告其兄长:“汝告山遇反,吾以山遇官爵与汝。不然,俱族灭矣,①[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二二,仁宗宝元元年九月己酉,中华书局,2004 年,2880 页。”惟序将实情告知嵬名山遇后,山遇率全家投宋,宋朝将投宋者遣还,山遇被“射而杀之②[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二二,仁宗宝元元年九月己酉,中华书局,2004 年,2880 页。”。此后,西夏左右厢的统领者才由西夏皇族嵬名兄弟转为后族野利兄弟。这种假设是否能成立,还有待于更多相关记载的证明。

传世史料对野利旺荣着墨较少,且主要集中于西夏建国后宋朝对他的刺杀、招降与种世衡的离间。墓志记载景祐二年(1035)野利旺荣攻宋之事,可作为宋夏边境战争记录的补充,也为我们研究景祐年间野利旺荣的活动情况提供了新的资料。

六、墓志所见李氏家族形象

李氏家族虽为蕃官,但北宋朝廷对少数民族蕃官常持提防之心,《宋史》曾载:“元丰六年(1083)蕃官虽至大使臣,犹处汉官小使臣之下,”③[元]脱脱等:《宋史》卷一九一《兵志五》,中华书局,1977 年,第4760 页。由此可见蕃官的境遇。粟特族裔、归明人的身份也挤压着李氏家族的上升空间,为了解决身份上的天然壁垒,志文在构建李氏家族形象方面做了种种尝试。通过梳理,我们发现了志文在叙述中存在一些倾向:

一是在记录生平事件时刻意强调志主家族与重要历史人物的密切关系,在叙述中夸大李氏家族人物贡献。比如志文中记录的银州守卫战,志文书写者刻意将李继迁和李继隆这两位对阵的主帅写入墓志,并且力图刻画志主父亲李进对宋朝忠心耿耿,在战争中悍不畏死且勇武过人的形象。但查阅史料,银州之战并没有留下什么记载,墓志不记载战役中宋军的斩获,也表明这场战役很有可能只是一场小的、无关紧要的战斗,战争中的败者李继迁也未必出现于当时的战斗中,志文的记录很有可能是将击败李继迁部下与击败李继迁作概念偷换。

同样的,在记录“绥城谋劫继迁”一事,志文描述:“衙校高文岯率考公已下一百八十余人,于绥城谋劫继迁”,强调志主父亲李进地位高于同期参战的一百八十余人。从志文内容分析,李进在此战斗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并且李进与高文岯的关系最为密切,但事实却与此矛盾。志文记载李进家族户籍迁至延州,戍守在绥德定仙堡,而高文岯此后任绥州团练使、石州、隰州都巡检使等职位,拥有自己的亲信兵马,是宋廷重用的蕃将,两人再无交集。在高文岯得官一事上,《宋史》等文献将高文岯得官归因于高文岯携绥州民众献城:“文岯举州来归,即拜团练使④[元]脱脱等:《宋史》卷三三四《高永能传》,中华书局,1977 年,第10726 页。”,而志文直接将高文岯“就知绥州”归因于“绥城谋劫继迁”,这种叙述将高文岯得官缘由简单化,淡化高文岯曾携绥州城及下辖五县归宋的事迹,从侧面拔高了志主父亲所参加战斗的重要性,体现墓志书写者为志主父亲夸耀功劳的私心。

二是叙述中省略为西夏作战的经历。墓主李谦的父亲李进和儿子李定都有为宋朝敌对方作战的经历。在讨论李继迁犯银州时,我们发现李进曾作为绥州民被宋朝划归到李继迁手下,志文对此经历避而不谈。李进的第三子李定曾“颇立战效,累迁至伪团练使”,但具体“战效”的细节志文未曾提及,这或许是基于李氏家族身为宋朝蕃官避嫌的需求。

三是着力塑造李氏家族世代忠勇的形象。李进在定难军时期便一心向宋,为宋作战,多次与“贼子”李继迁对抗;李氏家族几代人为宋守卫定仙堡;李定被俘于西夏期间,即使备受西夏重用也一心归明。志文更是指出了李氏家族的先祖为唐朝著名忠臣李抱真之后,通过“忠良之后”的血缘塑造,来彰显家族世代忠诚的品质。

志文记载,志主李谦为“西凉府李抱真之后,大为著姓。因唐末中原离乱,散居秦晋,暨没官于绥州,遂家焉”。志文提到的李抱真原名安抱真,他和族兄安重璋出身于河西粟特家族,是武德功臣安兴贵之后。安重璋曾“固河阳,复怀州,皆功居第一”,吐蕃犯境,安重璋固守西疆,“兼三节度、三副元帅,位望隆赫①[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三八《李抱玉传》,中华书局,1975 年,第4620 页。”。安重璋曾推举从父弟安抱真为汾州别驾,安抱真有智计,仆固怀恩叛乱,安抱真为代宗献计大破叛军;任怀泽潞观察使留后时,安抱真考虑时局,训练乡兵,“得成卒二万,前既不廪费,府库益实,乃缮甲兵,为战具,遂雄视山东②[后晋]刘昫:《旧唐书》卷一三二《李抱真传》,中华书局,1975 年,第3659 页。”。安氏兄弟忠诚于唐,安史之乱后,安抱真的兄长安重璋以和安禄山同姓为耻,上言:“臣贯属凉州,本姓安氏,以禄山构祸,耻与同姓。至德二年五月,蒙恩赐姓李氏,今请割贯属京兆府长安县。”许之,因是举宗并赐国姓③[后晋]刘昫:《旧唐书》卷一三二《李抱玉传》,中华书局,1975 年,第3645 页。。此后安重璋改名为李抱玉,安抱真改名为李抱真。《旧唐书》作者刘昫曾评价安重璋、安抱真两兄弟:“以武勇之材,兼忠义之行,有唐之良将也”④[后晋]刘昫:《旧唐书》卷一三二《李澄传》,中华书局,1975 年,第3659 页。。

从形象塑造的角度来看,志文中“西凉府李抱真之后”的自述需进一步地考察,因为李氏家族存在攀附粟特名人为先祖的动机。粟特人李抱真曾节度昭义、平定魏博叛乱,以忠勇得唐代帝王信重。李氏家族作为归明蕃将借“李抱真之后”的身份强调家族世代忠诚、追随宋朝正统是很有可能的。现有记载无法推出志主家族为李抱真后裔⑤现今暂无对李抱真及其后裔活动区域的研究,只能得出以下结论:李抱真在改姓后家族徙籍京兆。清朝时河南渑池发现李抱真墓,同时发现的穆员撰《相国义阳郡王李公墓志铭》称其卒后,“中使护丧,达于洛泗,冬十月九日葬于渑池,祔先君太保之茔”(董诰《全唐文》卷七八四),表明李抱真家可能占籍于洛阳或河南渑池。《旧唐书》曾经记载李抱真的孙子李振曾在开封一带活动。。再加上墓志书写中胡乱攀附远祖的情况比较常见,有些甚至将祖先上溯至汉代或先秦时期的汉人士大夫⑥杨晓敏:《南北·胡汉·文武——唐宋时期代北安氏家族变迁考论》,《宋史研究论丛》,2020 第26 辑,第281 页。。比如张说所写的《河西节度副大使鄯州都督安公神道碑铭并序》,就将李抱玉的父亲、粟特人安忠敬写为“轩辕帝孙①[清]董诰:《全唐文》卷二三。张说《河西节度副大使鄯州都督安公神道碑铭》,中华书局,1983 年,第2331—2332 页。”。由于资料不足,现今无法论证李氏家族是否为李抱真后裔,暂持保留态度。李氏家族存在借李抱真为先祖塑造家族世代忠诚形象的可能性。

志主与志主子孙常年生活于宋朝境内并沐浴宋朝王教,使得李氏家族在某种程度上对宋朝更具向心力。宋朝长期实行“以蛮夷攻蛮夷②[元]脱脱等:《宋史》卷一九一《兵志五》,中华书局,1977 年,第4757 页。”政策,归明人的身份、粟特的族源是李氏家族天然的阻碍。李氏家族作为少数民族蕃将迫切需要得到宋朝的认同,李抱真后人的身份就是李氏家族的依仗。唐王朝忠勇之后的身份背景给李氏家族带来了一定的政治利益,志文中:“一门忠孝,安边将臣”“伟焉积庆,子孙诜诜。光荣继世,不绝选抡”和家族多人为官是李氏家族策略成功的注解。与之类似,前文曾提到,作为少数民族,即使贵为李抱玉的父亲,也有“轩辕帝孙③[清]董诰:《全唐文》卷二三。张说《河西节度副大使鄯州都督安公神道碑铭》,中华书局,1983 年,第2331—2332 页。”的认同需求。“汉人先祖”的观念、世系的美化,一方面体现中央政权对少数民族武将的警惕,另一方面也体现出少数民族向主流政权靠拢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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