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心理的心灵小说

2021-09-22 14:37徐丽云
今古文创 2021年34期

徐丽云

【摘要】 罗伯—格里耶是20世纪后半叶法国新小说派的领袖人物。本文以其代表作《嫉妒》为例,浅析罗伯—格里耶的新小说创作特色。小说通过多种表现形式对嫉妒进行了纯粹、客观的描写,体现了一种“物化”的现实,从另一个角度反映了嫉妒这种强烈的人类情感,开辟了现代小说心理描写的新途径。本文从罗伯—格里耶的新小说观、放逐心理和“物化” 的心灵小说三个方面进行了阐述。

【关键词】 新小说;《嫉妒》;放逐心理

【中图分类号】I565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1)34-0017-02

罗伯—格里耶(1922—2008)是20世纪后半叶法国新小说派的创始人。因为新小说的先锋性和实验性,罗伯—格里耶的作品很多人往往是只闻其名,很少能认真地从头读到尾。《嫉妒》(1957)是他的代表作。《嫉妒》这部六万字左右的作品,篇幅虽小,却写得颇为精致,也很不好读,因为它与传统小说的模式相差甚远。那为什么罗伯—格里耶(们)要写这种“不好读”的小说难为读者呢?作品是作家理论与创作的一个巧妙结合。《嫉妒》正是罗伯—格里耶新小说观念在创作实践中的体现。所以,不了解他的观念,便难以进入他的小说。因此,理解罗伯—格里耶的新小说观便成为进入他的“新小说”的一张门票。

一、罗伯—格里耶的新小说观

罗伯—格里耶认为,时代在变化,对世界的任何巴尔扎克式的真实再现都是不可能的。20世纪是浮动的,令人捉摸不定的,因此,要描写这样一个现实只能从各个角度去写,把现实的不可捉摸性表现出来。罗伯—格里耶在《未来小说的道路》中宣称,“我们必须制造出一个更实体、更直观的世界,以代替现有的这种充满心理的、社会的和功能意义的世界。”①新小说家们强调对物的世界的关注,他们着力关心的是小说的表现技巧和手法。

那么,新小说派的文学创作论仅仅是形式的刻意求新,是一种无内容的文字游戏吗?应该说,新小说派的小说对事件因果联系和常见时空形式的大破坏,也就是为了揭示复杂多变的现实世界和孕育丰富的历史时代内涵。

罗伯—格里耶直截了当地宣称:“然而世界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荒诞的。它存在着,如此而已。无论如何,这点是最值得注意的。”②新小说派认为读者的阅读行为本身才是意义生发的契机。

二、放逐心理

文学中以嫉妒为题材的作品可谓不计其数,如莎士比亚的《奥赛罗》,主人公奥赛罗仅仅因为妻子苔丝狄蒙娜的一块小手绢,便认为妻子不忠。奥赛罗的嫉妒感情中含有对任何不忠与欺骗的强烈道德感,这种感情就像一股巨流把他与妻子推向了悲剧的深渊。在传统小说中,嫉妒都被描写成一种激烈疯狂的情感。但在《嫉妒》中,代之而来的似乎只是一架摆放在一个封闭角度的自動摄像机的摄像。小说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嫉妒”这个词,也没有嫉妒的感情变化以及有关的任何心理活动。人们看到的只是关于柱子、阳台、房间、种植园、窗户、餐桌等很现实主义的描写。

但是,如果人们理解并认同罗伯—格里耶的新小说观,那么这部小说就不同一般了。在罗伯—格里耶这些新小说家看来,这种客观描写的事物比人关于世界的主观性描述更真实。接下来具体看看在小说中这些是如何体现的。

(一)隐匿中心人物

在传统小说中,描述者几乎是全知全能的,他可以钻进人物的内心,可以知晓人间的一切隐秘,无所不能,无所不见。但在这部小说中,叙述者的视线、感知带有极大的限定性,读者甚至不知道整部小说到底由谁来叙述的。进入视野和场景的总是女主人阿A和邻居弗兰克。小说中从未提及这个第三人,但又处处暗示这个人的存在。当小说写到露台或餐厅的场景时,总是交代有第三把椅子,第三样物品。这暗示着第三个人的存在。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小说中嫉妒的丈夫,即小说中隐匿的叙述者。秘鲁作家略萨说过,《嫉妒》是一部中心人物流亡于叙述之外的小说。

(二)隐匿最核心的情节

《嫉妒》中的丈夫为什么会嫉妒?他捉到了妻子的什么把柄吗?小说的叙述者也就是小说中的丈夫始终牵挂的悬念只有一个,就是阿A搭乘弗兰克的车顺便进城购物,本来应在当天晚上回来,但实际上却在第二天才赶回来。给出的解释是车抛锚,不得不在一家旅馆过夜。但这一夜妻子是怎么过的他永远无法证实,小说最终也没有告诉读者。这一夜是“缺席”的。这一夜就成了叙述者一遍遍地重复叙述的核心细节,也构成了他最大的猜忌。另外,丈夫唯一远远地看到的细节便是阿A下了车之后又把头和上半身探到汽车车窗里的一个画面。这个画面也一次次地被重复叙述。究竟为什么阿A把身子探到车窗里呢?这正是丈夫猜忌的问题,它是没有答案的,因此它也是“缺席”的。但恰恰因为它们都是“缺席”的,是叙述者无法搞清楚真相的,所以才导致了丈夫的嫉妒。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部小说写的只是一件事情,一个隐匿的叙述者在观察。小说记录的其实只是丈夫眼睛所能看到的,丈夫是透过百叶窗监视的,而“百叶窗”则暗示着“窥视”。所以说,窥视者所能看到的景象其实是被他的观察方式即百叶窗限定的。“缺席”的叙述者,受限的观察方式,这是与传统小说全知全能叙述的很大差别。

(三)场景的重复

整部小说从头至尾几乎没有多少情节,它的核心小说因素只是场景,即使是有限的一些场景也一再重复等。它们交错式地不断重复,这种重复传达了叙述者在精神上的深度困扰。最具有典型性的是小说中关于被捻死的蜈蚣的细节。这个细节一共出现了十次。其中五次写的是死蜈蚣留下的痕迹。在这十次描写中,前几次只写了死蜈蚣留在墙上的痕迹,到了第四次作者才真正写了捻死蜈蚣的初始场景。捻死蜈蚣的细节被作者写得非常具体,整个过程像电影镜头的频繁切换,一会是蜈蚣的特写,一会是阿A的眼睛、手和嘴巴的特写,一会又变成弗兰克揉弄餐巾的特写。一个个的细节描写呈现出了物的自主性,有取代人的主体性的迹象。

《嫉妒》关于蜈蚣的十次描写中,九次重复的都是类似的餐厅中的场景,但最后一次则写的是叙述者的幻觉。“关节僵硬的手在白布单上紧缩着。五个手指攥在一起,用力过大把布单也抓皱了:布单上出现了五道聚拢的沟痕……可是,蚊帐又垂到床的四周,舒展开无数的小网眼,上面被挂破的地方都打了方方正正的补丁。”③场景从餐厅移到了卧室,餐巾变成了毛巾,台布换成了床单。显然,这次重复的细节是叙述者关于妻子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的一种臆想。

三、“物化”的心灵小说

罗伯—格里耶这种纯粹、客观地描写是为了达到更真实的真实。那么,它是否有意义呢?应该说,罗伯—格里耶这样处理“嫉妒”的方式与传统小说是截然不同的,而它也恰好反映了罗伯—格里耶关于世界和人的存在图景,即一种“物化”的现实。这种嫉妒是“物化”世界中的嫉妒。

(一)嫉妒情感的物化描写

整部作品《嫉妒》表现的是“物”的自主性。《嫉妒》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表达出了当时社会人存在的某种处境实质,是人们认识当时社会的一部很重要的小说。罗伯—格里耶要做的是还原物的本来面目。在这个意义上,罗伯—格里耶放逐了意义的维度,他做的是要弄空意义或终止意义。如在《嫉妒》中使用度量的语言,而它的视觉性也具有了还原存在与物的本来面目的某种意义。

(二)物化描写传达着嫉妒情感

但是,“物”的存在固然可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之所以它被观看,被谈论,都是人在观看,人在谈论。一方面,罗伯—格里耶是写“物化”世界的小说家,但另一方面他也是个主观现实主义者。情感和物不可能完全分开。“嫉妒”这个题目暗含了双关。罗伯—格里耶本人也指出小说的叙述者并不是一个所谓冷静客观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卷入无休止的热烈探索中的人,他的视觉甚至常常变形,他的想象甚至进入接近疯狂的境地”④。实际上,《嫉妒》的叙述者是个备受“嫉妒”折磨的有强烈主观情感的人。正因为嫉妒化为一种客观的物质形式,它就显得无处不在。小说中所有对物的描写,最终都和嫉妒这个主题有关。主观主义的角度也带来了《嫉妒》的可读性和可理解性。《嫉妒》含有反反复复的几何式的描述,它可以被理解为一位偏执狂叙事者的知觉,是发生在一位错乱的叙事者的心灵之内。物化描写传达着嫉妒情感。

小说中实景、想象、幻觉的交错与糅合,一些场景的多次重復,也就有了叙述节奏不断变幻产生的艺术魅力。这体现了新小说赋予读者的权利。人们可以自己去解释《嫉妒》,解释与创造促使人们去思考、去理解。

《嫉妒》的小说名字本身就意味着主观与客观的不可分割。新小说家们的写作,为现代小说提供了一些可以借鉴的范例。这也许就是这部小说对未来小说学的一点启示。

注释:

①②柳鸣九主编:《新小说派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63页。

③罗伯—格里耶著,李清安等译:《嫉妒》,译林出版社2007年版,第91-92页。

④罗伯—格里耶:《新小说》,工人出版社1987版,第522-523页。

参考文献:

[1]董继梅.试论罗伯—格里耶小说中的后现代主义特征——以《嫉妒》为例[J].思想战线,2009,(12):30.

[2]王琰.浅析小说《嫉妒》中的缺席理论[J].歌海,2009,(07):10.

[3]罗伯—格里耶.嫉妒[M].李清安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7.

[4]柳鸣九.新小说派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