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中的回望、凝思与嬗变

2021-11-17 12:18姜淼姜广平
当代作家评论 2021年2期
关键词:安然作家文学

姜淼 姜广平

刘仁前的“香河三部曲”绵延数十年,打造出了一定范围内口耳相传的文学世界。近年来,他又以一部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刘仁前:《香河纪事》,北京,作家出版社,2019。】和一部中篇小说集《香河四重奏》【刘仁前:《香河四重奏》,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20。】再度出手,对他所钟爱的香河进行了更为深切的解剖与描写。刘仁前也因此成为一个具有标签性质的当代乡土文学作家。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并不甘心将这样的标签贴在这样一位作家身上。事实上,刘仁前虽然刻意书写了富于乡土诗意的香河,但是他更实现了自身的突破与崛起,并进而成为里下河文学一道独特的风景。从此角度来看,我们也只是为了立论的便利,姑且先这样论定刘仁前这位以心血浇灌香河、一生只写香河的作家。

一、乡土文学疆域的多重主题构建

1988年,刘仁前出版了他文学生涯中的第一本小说散文集《香河风情》,【刘仁前:《香河风情》,南京,南京出版社,1988。】著名作家陈建功为这本薄薄的作品集作序《乡情袅袅,忧心殷殷——序〈香河风情〉》。该作品集中收录了获《中国青年》杂志全国小说处女作征文二等奖的小说《故里人物三记》。《故里人物三记》也因此成为1949年至1998年江苏省短篇小说史上的成果之一。

刘仁前的文学创作始于1985年,从写作伊始,他就紧紧扎根在香河题材土壤之上。《香河风情》是一位年轻人用三年时间在文学上的新莺初啼。这第一声啼唱便赢得了文学界与读者的广泛关注。由此,刘仁前深耕香河题材,用35年的时间,以“香河三部曲”《香河》《浮城》《残月》(长篇小说)、《香河纪事》(短篇小说集)和《香河四重奏》(中篇小说集)等数十部(篇)小说作品,完成了一个乡土文学世界的守望、传承与重建的过程。刘仁前以“香河”世界的构建,书写了一则则“昨日世界”走向今天的故事,笔墨中氤氲着里下河乡村世界的人情世故、农事风俗,打造出了一个极具地域色彩的里下河水乡世界。很多论者论及他与汪曾祺的联系,作家本人也乐于承认自己汪曾祺文学传人的身份。刘仁前的香河文学世界中所蕴含的文思,与汪曾祺一脉相承,带着一种先天的汪曾祺文学胎记的特色。

在《香河》【刘仁前:《香河》,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香河三部曲”之一)一书里,刘仁前极富深情地描写了香河一带“昨日”的醉人风情:芦荡里的野鸡、野鸭、红蜻蜓,河汊里的菱角、水浮莲,村子里的那条龙巷和龙巷里蹲着吃饭、拉家常的男女老少,乡场上的电影,水港里打粽箬,北小街的集市,抽水灌田的水车,水乡民谣、劳动号子,插秧时节的拔秧、栽秧,隐藏在水域垛田间的男女情爱……

“香河三部曲”最初的写作动机与追求,也许是想构架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主题并同时展示人性的美好。然而,其后的写作发生了也许是刘仁前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转化与嬗变。

在《浮城》【刘仁前:《浮城》,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香河三部曲”之二)这里,刘仁前的眼光已经不仅仅停留在过去那种诗意的乡村牧歌之上,而是将文学触角延伸到了都市题材中。在香河的背景色上,香河儿女的身影出现在了乡镇与县城,他们不再简单地重复着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事劳作,而是涉足官场与商界。从此角度可以看到,书中虽然呈现了大量的里下河地域景觀,但开始出现作家的都市体验和情怀。可以看出,从这一时期的创作开始,刘仁前出现了向内转的写作姿态,以自身的人生经历和体验,呈现出都市叙事与青春叙事的复调叙事形式,并以此形成了与此前《香河》文学风格截然不同的双重嬗变。

从《香河》开始到《残月》【刘仁前:《残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终局,从豆腐坊里的柳安然,到南下寻找残缺的另一半的艺人柳永,“香河三部曲”从时间轴线上安排了四代人的故事。四代人从第一代的安居乡村,到香河的后代们次第走出乡村,刘仁前笔下的主人公们走出了一条从乡村诗意栖居到情场生意场煎熬或官场宦海沉浮的人生之路。而贯穿这整个过程的,则是对人性善恶的交锋,欲望与克制的交织,灵魂挣扎沉浮的叩问。

在此过程中,刘仁前的文学主题也实现了几次重大的转向,即从乡土世界的传承与守望,转向为表现外部世界对乡村诗意的撕裂与渗透,最终则回到寻求魂归何处的三重主题叠加。《香河》与《浮城》的大部分笔墨,均以勾勒香河儿女的人性底色为主,依旧停留在第一重主题所设定的意域。但《浮城》里出现的官场构陷与香河儿女的人格坚守,已经开始对欲望挣扎、人性幽暗等私欲私念进行深层演绎。在这部小说里,乡村诗意已经渐行渐远,其文学主题也开始由此前的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表达,演化为对香河儿女因欲念丛生乃至灵魂缺失而产生感伤的主题。

《残月》作为“香河三部曲”的终曲篇,时间定格于21世纪初,主要内容是写柳氏家族第四代人,即柳安然之重孙、柳春雨之孙、柳成荫之子柳永的人生。从外在的形态与风格看,《残月》一书其实已经完全有别于刘仁前香河题材的其他小说作品,其文学风格也迥异于此前的乡村牧歌风格。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作品更像一部纯粹的都市题材作品。但是,如果将其嵌入到“香河系列”之中,我们发现,表层的题材与风格的嬗变恰恰形成了刘仁前香河系列主题上的一次重大突破与逆转。

《残月》承接《浮城》的余绪,写出了新一代香河儿女情感与精神的律动。始终坚守香河地域文化的刘仁前,虽然试图借助这部作品完成其创作的华丽转型,但饶有意味的是,在这转型背后,作家并没有逃离他一手构造的香河。深埋在作品深处的灵魂性的内涵仍是来自香河那方中国乡村一个特定区域里的精血精魂。在这部作品里,作家一方面写出了当代人(香河新一代人)在完全走出香河后的情感荒凉与精神的无所皈依;另一方面,作家则又企图以纸上故乡的重建为当代人招魂,并力图为新一代香河人打造新的灵魂的故乡。在这一点上,刘仁前保持了和当代诸多作家一样的情怀与追求,即在书写现代人离开故乡后共同命运的同时,完成对当代人的精神叩问与质疑。只不过,这里的现代人与当代人,其骨子里都是香河的新一代人。

在这样的主题演变过程中,“香河三部曲”所演绎的乡土文学的多重主题,已经在作品的纵深层面完成了主题间的榫接与叠加,形成了刘仁前30多年来文学主题探究的脉络,也使他的文学版图更加清晰、更加庞大。

接续“香河三部曲”的主题,刘仁前的新作《香河纪事》《香河四重奏》表现出了作家更深刻的焦虑与更为宏阔的思考。在“香河三部曲”里,人们如何安顿自己的灵魂,如何寻找到精神的栖息地的这一主题性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然而,在《香河纪事》与《香河四重奏》这里,作家企图解决这一问题时,却似乎走向了与其创作愿景相悖的一端,刻画出了这片土地上人性的沦丧与自我救赎想法的失败。当然,这种失败带着一种西西弗斯式的拯救图景,为刘仁前香河文学主题做了一种更为深刻也更为充分的补充。

在《香河纪事》这里,“香河三部曲”深处隐藏着的余脉被进一步展现出来,但是作品中揭示了人性之恶与自我拯救,则表现出了一种更为悲怆的悲剧力量。活跃在《香河纪事》中的人物,都还是那些旧相识:香元、柳安然、琴丫头、柳春雨、阿根伙,甚至如谭驼子这样的“几朝元老”也延续著生命力。然而,在这种嵌入式且传承性极强的叙事模式中,作者此番则更有力刻画的是人性之恶中最隐蔽的渊薮。书中种种人性之恶的行径,正是在富有诗意的香河世界里层出不穷地上演着。人性沉沦作为这部作品一个重要的主题域,在这里得到一种更加精彩的呈现:香河里的众多人物都曾是对别人施以狠手的施害者,但也是被别人施以狠手的被伤害者。这无疑为整部作品增添了更为浓重、更为诡异的残酷意味与悲凉底色。

在《香河纪事》中,刘仁前同时借助书中肉身死亡、爱情死亡、灵魂死亡与不死之死的死亡叙事,以一种崭新的姿态在现代语境之下重返过往的香河乡村。他以非政治语境中的人性的变形与扭曲,以对原罪的叙事与书写,表达了作家的意向——“向生我养我的故乡奉上痛彻心扉的爱”。【刘仁前:《香河纪事》,第1页,北京,作家出版社,2019。】

从这个意义上讲,《香河四重奏》中再度出现的田园牧歌式的描写与叙事,就显得意味深长了。作家在新作中,显然是想借着极具里下河文学风格的浓情与绵淳,为这一方水土寻找到最后一点灵魂栖息的空间。然而,《相逢何必再相识》和《月城之恋》这两个中篇,再一次将香河世界那种诗意的撕裂与疼痛呈现出来。这样,《香河纪事》所构建的香河世界里的种种人性沦丧,终于未能在现代语境中得到拯救与救赎,而作者企图重返过往乡村的努力,也在某种程度上宣告失败。当然,这种失败,恰恰正可以说是刘仁前文学创作上的可贵尝试。

二、香河水土的父性意蕴特质

饶有意味的是,刘仁前在坚守中回望、凝思与嬗变这一文学品质,不仅表现在文学主题的表达上,同样表现在文学形象的塑造上。很多论者都曾论及刘仁前为我们贡献了很多血肉丰满、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以其摇曵生姿的笔墨,充分展示了人物内心的悲悯与温情。

在“香河三部曲”中,刘仁前塑造了众多人物形象:如柳安然、三奶奶、王先生、香元、谭驼子、祥大少、香玉、柳春雨、水妹子、琴丫头、杨雪花、柳成荫、苏华、陆小英、谭赛虎、李鸭子、二侉子、阿根伙、黑菜瓜、陆根水、阿桂、柳永、秦晓月、田月月、吴梦月……他笔下的人物非常有特色,众多人物像繁星点点一样,散落、镶嵌在“香河”的文学星空。在《香河》里,刘仁前并未刻意地塑造一个中心人物或若干次重点人物,也没有安排一个贯穿始终的主线人物,其对人物的描写近乎是素描式的,看似漫不经心却血肉充盈。直到《香河》的尾声部分,人物塑造的聚光灯效应才开始出现,到了《浮城》《残月》这两部作品里,读者方始看到了情节线索的铺排与中心人物的粉墨登场,次第亮相。

在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中篇小说集《香河四重奏》中,中心人物的位置更加突出。正像诸多论者曾经论及的,这些人物都被印上了香河的文化底色,也与刘仁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主题设定非常契合。笔者也曾以“以水润德”和“似水柔情”这两个关键词来概括刘仁前对圆融性、悲悯性的人格塑造,【② 姜广平:《穿越与抵达》,第141-142、144-147页,南京,凤凰出版社,2017。】并以“水”为关键词,提炼并论证了刘仁前笔下的香河作为母亲形象出现的特点与独特的意义。②

然而,如果从更广阔的层面看,对包括香河这一条河流在内的这一方水土进行考察,对香河众多人物的人性裂变进行分析,则可发现“香河水土”其实更具有一种父性气质。从柳春雨、柳成荫、柳永这几代人的叛逆性格,到诸如陆小英等女性人物形象身上所具有的飞蛾扑火般的个性来看,都可以发现这一片土地的父性气质更浓郁,而香河子女“弑父”式的叛逆意识与悲剧气质,也最终使得香河这一方水土终究更具有一种庞大而丰富的父性气质与情怀。这一点显然已经不是“水”这个关键词所能涵盖得了的。

将“香河水土”定性为兼具父性形象进行探究,也许会获得更多令人震撼与启人深思的文学意蕴。

首先,“香河”一方水土的原生态特质,本身的阔大、宏瀚与包容,便具有一种父性品质。著名学者丁帆撰文,从两个文明的交汇点上来论述“香河三部曲”是极具眼光的:

“香河三部曲”是作者10年写作的集结,包括《香河》《浮城》《残月》三部长篇小说,描摹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至今生存在里下河地区柳家四代人的命运变迁。《香河》《浮城》写出了中国农村、乡镇、小城市半个世纪的发展简史,呈现出里下河地区从农业文明进入现代文明的社会转型。第三部《残月》则表现了现代商业文明、消费文明对一个小城镇的渗透侵蚀,凸显农耕文明的没落,摹写中国农村60年变迁的沧海桑田。【丁帆:《在两个文明的交汇点上——读刘仁前“香河三部曲”》,《人民日报》2015年11月27日。】

两种文明的交汇点,现代工业文明与商业文明本身所具有的孳息性,催生或形成了香河这一方水土的父性品质。也因此,生生不息的乡村繁荣、人丁兴旺,从表象上形成了香河水土父性的特质。

其次,“香河三部曲”塑造了几个不同代际的父亲形象,也成为这一方水土具有父性品质的重要原因。而在这些父亲形象中,柳安然是最为耀眼的。

柳安然终其一生未能走出香河,他以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歌笑于斯、埋葬于斯的人生封闭的圆环形态,走完了一位父亲的一生。然而,综观香河系列所有作品,柳安然的父性精神几乎涵盖了全部作品,且成为一代代香河儿女精神濡溉之源。一代又一代人走出香河,然而,在作品结尾他们最终仍然回归了香河,并试图寻找柳安然身上的那种父性精神和故乡灵魂。如《香河》的结尾,外出闯荡的柳春耕带着几十吨重的大铁驳船回到香河。而其回报香河的方式,则是要为香河建造一座大桥。桥的形象隐喻是显而易见的,一方面桥是为了打通香河通向外部世界的通道,而另一方面,桥又是一代代香河游子回归故乡寻求父性精神所必须经由的道路。在《残月》的尾声阶段,柳家最年轻的一代人柳永回到香河,进行了一次庞大的香河告别仪式。我们通过柳永祭奠曾祖父柳安然的情节则可发现,柳安然的父性精神已经传承到第四代香河儿女的灵魂之中。这与其说是柳永与祖父的告别仪式,毋宁说是柳永对父性精神移植与再塑的接受仪式。其后,柳永将与他的父辈、祖辈一样,带着香河的父性精神向远方跋涉。只有这样的父性精神,才是使我们走得更远的精神皈依与唯一保证。而缺失了父性精神的“众月意象”(有论者论及的书中三个名字中带“月”的拱伏在柳永身边的女性形象的意蕴综合体),永远无法构建起柳永新一代香河人的精神谱系。

再次,众多香河儿女以走出香河的“叛逆”或“弑父”的方式,逃脱香河的精神辐射。饶有意味的是,哈罗德·布鲁姆在《影响的焦虑》里所言说的图景在这里出现了。这些香河儿女“他们身处父亲的荫庇而不认识他”,【② 〔美〕哈罗德·布鲁姆:《影响的焦虑》,第1、26页,徐文博译,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一个个以弑父的冲动走出香河,但最后却发现,他们的所有叛逆和冲动又都是一次一次地回归到柳安然这样的父亲为他们打造的精神谱系中。他们无可奈何地在进行着“重塑与再造”他们的父亲的行为,但这一系列行为,又一如克尔恺郭尔所言的,是“创造出他的父亲”。②这些可爱又可恨的香河儿女,以自身的热血与情怀、冲动与叛逆,创造并完善了永远的父亲柳安然为他们所画出的父性精神图谱和父性意象世界。

柳安然在整个香河文学系列中,是以村魂的方式存在的。即便是像张香元这样的在香河算是位高权重的人物,对柳安然也有着最深沉的认同,譬如,这位香河的父母官,希望女儿水妹能够嫁入柳家。张香元对柳安然的服膺,正是从另一个角度确证了柳安然伟大父亲形象成立的可能。

柳安然这一父亲形象的塑造,可以说是刘仁前最为精彩的文学创造。这位既是教书先生,同时又是操持着卖豆腐生意的老人,同样诠释了“人硬”的精神底蕴。他以他的内敛、沉稳、执着、大爱、正直、谦卑、宽厚浇铸出香河的灵魂,也形成了他独特的父性精神。在《香河纪事》中,刘仁前再度以对他的追悼与祭奠结尾,无疑是别有深意的。

最后,香河文学世界中除了“众月意象”之外,其实已先具有一种“众柳意象”。香河作为里下河地区中一个典型的文学地域,春风杨柳,一直是里下河最具风情的自然景观。而在“香河三部曲”里,刘仁前也一直让众柳意象在作品里摇曳生姿。正像柳春耕建造的桥有着深厚的意蕴一样,摇曳多姿的春风杨柳,也自然与书中柳氏家族众多柳姓人物形象形成自然与人文的对应。而“柳—留”的古典诗歌意象,在这里是否成为刘仁前创作的灵感,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柳—留”的故乡意蕴与情怀,则是刘仁前浓墨重彩所描画的转型期社会里令人神往又令人伤感的独特意象。而这一意象,则又可以看作是柳安然这样的父性形象其精神中另一面柔情似水的缠绵与牵挂。这从另一个角度,即众柳纷披的意象,进一步完善丰富了父性精神形象与谱系的内涵。

也许作家本人并没有这样刻意地来进行父性形象的设定与塑造,但其文学的直觉及穿透力,有着惊人的神奇与说不尽的诗学意蕴。这一深埋在作家潜意识之中的意念,连作家本人也未必能够及时发现与体悟,只有待年深月久之后,在不断的写作实践中,他已经创造了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香河世界。

三、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代表作家

通过以上分析,笔者认为刘仁前能够成为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代表作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

刘仁前以其众体皆备(他目前在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和散文上皆有所建树)的文学成就,以其悲悯情怀和汪曾祺文学胎记所凝练而成的文学风格,在里下河文学流派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但是,评价一位作家的成就,最重要的标准是其真正的文学创造。刘仁前孜孜不倦地坚持对香河世界的探索与创造,已经然打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文学版图。他以广袤宏阔的视野,刻画了波澜壮阔的时代中众多普通而平凡的人物,真实地再现了这片热土上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变幻。而在书写对故乡的怀恋与风俗画的同时,和很多优秀的作家一样,刘仁前遵循了一种文学的逻辑与规律,依从了思想与精神的铁律,以一种对故土“痛彻心扉”的深爱,无可奈何地、满怀伤感地写下了这片土地开始出现的生机凋零、灵魂萎缩、欲海沉浮,并刻画出众多灵魂逃离故乡最终抛弃故乡同时也被故乡抛弃的悲剧性故事。他借助香河那生生不息的土地和长流不断的河水告诉人们,香河这方水土,绝不仅仅是繁花灼灼、人人可亲的世外桃源,其底色也绝不仅仅是让读者沉溺纸上不愿醒来的诗意梦幻,而是在种种绚烂的田园风情中,有着人性可悲的沉沦、美好情感的毁灭与撕裂、自我救赎的失败,这背后都隐藏着作者幽邃的叹息与沉凝的无奈。

另一方面,刘仁前又以其文学理想的诉求与愿景,刻画出了香河这方水土的父性本质与气质,描绘了众多香河儿女对香河的坚守与暌别、传承与扬弃。这样一来,刘仁前的笔下,诞生了两个可以抵达典型形象的人物:此前,“香河”在刘仁前的作品中作为一种极具母性形象的人物而跃然纸上;而现在,香河这方水土,则以其涵纳万物的父性气质形象内涵,或潜伏、或显现在所有作品中,同时凝聚在柳安然这一人物身上。可以说,柳安然这个人物形象,在当代小说史中也是较为罕见的一种精神形象。

如前所述,刘仁前集35年的文学功力创造了香河,以多元化、多层面、多维度的文学主题构架形成了宏阔的文学世界,打通了农业文明—工业文明—后现代文明的诸多通道,描摹出中国历史转型期中的众生图景,这正是他所做出的文学贡献。刘仁前构建的香河世界,从“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主题开始,不断演化、嬗变,形成了一条广阔且淳厚、多维且多元的主题线索与主题疆域,这既与他的创作历程相依相伴,也与中国社会的农业文明—工业文明—后现代文明的进程如影随形。从这个意义上讲,刘仁前的作品又以其史诗构建的意义,使其香河系列文学能够昂然进入里下河文学史。

目前看来,刘仁前无疑是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代表作家之一。刘仁前是汪曾祺的文学传人,他身上已经烙上了无法磨灭的汪曾祺文学胎记,但数十部(篇)香河系列作品,35年的文学坚守,我们不得不说,他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形成了对前人的超越。而在由汪曾祺、胡石言、曹文轩、毕飞宇、朱辉、罗望子、鲁敏、庞余亮、曹学林、谷怀、顾坚等作家共同构建的里下河文学流派里,刘仁前显然又以一种迥异于他们的态势,形成了对同时代同一流派作家的超越。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中国新文学学术史研究”(20AZW015)、2019年南京大学博士研究生创新创意研究计划项目“‘南京作家群与南京‘文学之都建设”(CXCY19-10)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姜淼,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博士生。姜广平,作家,评论家。

(責任编辑 王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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