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阁(外一篇)

2022-04-14 20:41周洁茹
台港文学选刊 2022年2期
关键词:阿丽同乡阿美

周洁茹

老公去世快要一年了。阿美不大想老公,要不是客人突然提起。

客人为什么突然提起?阿美也有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客人结结巴巴地说很抱歉。

阿美的面色很淡,说,我也不大想起他。

客人赶忙拎了包离开,说还要去隔壁的街市买菜,回家煮饭。

阿美是饼店的收银员,屋邨饼店,做的街坊生意,与街坊们都相熟,街坊来买包点,有时候就说几句。

阿美不用赶回去煮饭,儿子大了,不用料理。阿美自己,有时候煮个木薯,也当是一餐。

只吃木薯,仍旧是一天天地越来越胖。身形是怎么胖起来的,阿美自己都不清楚。老公还在世的时候,自己是不胖的。

也是圣诞节,那天全家还去吃了酒店的自助餐。回来以后老公就说不舒服,阿美说看医生。老公说没事的,躺一躺。这一躺,就一直躺在医院里了。

也不过一年,那一年,医院里的一年,阿美也有点想不起来了。第一次查就已经晚期,化疗,扩散,再化疗,阿美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阿美只记得圣诞节,商场又布置了圣诞树,到处花花绿绿,可是老公说化疗太苦了,不化了。阿美说,都要化的,不化怎么办呢。老公说难受啊。阿美说那我给你揉一揉胸口吧。揉着胸口,老公就走了。

所以阿美什么都忘了,就记着这一段,老公说难受啊,阿美给他揉一揉,然后老公就走了。老公的表情有没有很痛苦?老公还有什么割舍不下?阿美全忘了。

老公在的时候,家里家外都是老公在管,懵懵懂懂的阿美,连结婚那一天都是懵懵懂懂的。

懵懂的阿美,也不知怎地找上了这个香港的老公,同乡们都羡慕阿美,样貌最差,话最少,人最木,偏就找着了最安稳的后半生。阿美懵懂地想过,要么就是自己的木,自己的话少,让老公看上了自己。老公话也不多,但是要那么多话做什么,一起过日子,要不了那么多的话。

儿子出生,长大,刚开始念港专,老公就走了,老公走了,阿美只能出来工作,若不是老公留了间屋,够母子度日,这后半生,真算不得安稳。

阿美在饼店,仍旧话最少,什么八卦话八卦事,阿美都是不参与的,听是听了,当是没听见。可是话多的街坊,阿美也没有办法。有一位,每日快落市的时候就来,要两件葡挞,开始跟阿美讲事情。

阿美啊,昨晚我同乡说约饭,我就先去取款机取现金,一起吃饭嘛你知道的,分账单时候要用现金的嘛。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啊,一个男同乡,一个女同乡,聊得那个开心,当我是灯泡啊?也不知道约我干嘛,就他俩约好了。吃好饭,竟然还同我讲,他们两个人想找个地方走一走。我只好说好啊好啊你们去走走。阿美我同你讲,这种饭,我为什么要去吃?我也不知道啊,同乡嘛,我就去了啊。第一次见面就走一走哦?不过也不关我事。这时候我才想起来取款机,卡拿了,钱没有拿,两千块啊!他俩还问我,哪个地方可以走一走?

阿美从收银台走出来,到饼店门口的葡挞柜台旁边,拿了胶袋,夹一件挞,轻敲一下,挞从挞模里脱出来,放入纸托。

客人也跟过来。阿美啊我同你讲,今天早上还有个人在微信里问我,急事,可不可以借我二十塊钱?我一看头像,根本不熟嘛,但是顺手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倒退款了,还说,爱上你了,我那么多哥们姐们都不借我,只有你这个陌生人,一句话没问,马上给我。我就是爱上你了。

阿美夹了第二件挞,放入纸托,一张薄纸板垫住胶袋底,两件一起放入胶袋,递给了客人。

莫名其妙哦。客人说,莫名其妙的爱。

二十块?阿美忍不住问。

客人拎了葡挞离开了。

另个客人总是要一件奶油猪,烘热。

等烘的时候问阿美,阿美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美说以前不做什么,就是在家。

客人说是嘛,要出来做的嘛,自己挣私房钱,自己挣的就是自己的,千万不要算到家用里都用光了。

阿美笑笑。

客人说老公给家用时候的脸可难看了。

阿美转头看了一眼烘炉,取出了奶油猪,包好,递给了客人。微热。客人也没说什么。过了几日,老板在炉上面贴了张告示:待维修,烘底切件取消。

若只是炉坏了,切件为何也写上?阿美看着这一句,是不通的,但也只是看看。店里的同事都说老板肯定是要叫谁走,人工费日日涨的,吃不消。

阿美也只是听听。若是要叫自己走,那就走。

还有位客人,要一件三角朱拎走,拎了也不走,开始向阿美推荐连续剧,虾米沉沉静静双。阿美说啥?虾米啥的有一双?客人宽容地笑,香蜜,香香的花蜜。阿美说哦。烬如霜,烬如霜!客人把手机伸到阿美鼻子下面,阿美看了一眼,阿美还是不懂。阿美笑了一笑,说,武打片啊。

什么武打片嘛,客人不高兴了。

我不懂的,阿美赶紧说。我什么都没看过。

阿美没空看,阿美得空,有时候再翻一翻乡下带过来的几本书,有一本《白鹿原》,阿美看了好多好多遍,阿美为书里人的命运感叹,自己的命,阿美不大想,除了老公患癌病突然走了,都算是平平淡淡,也没有什么好感叹,不大去想,也是因为不大空。更多的时候,阿美都是没有空的,阿美整日做些什么,阿美自己都说不上来,只是整日都好忙,干不完的活。

那些有空的女人,好像都集中在了这一个屋邨,美丽阁。

三角朱客人,听讲是有好几层楼放租,从来就没有上过班,有个女儿,也三十大几了,都不要找老公的。母女不做事,就吃那几层楼。隔壁的美容院,五万块的套票买两套。美容院清洁的阿姐多话,讲出来那对母女,每天早上十点钟就去美容院做减肥,做到十二点,出来吃了饭,又回美容院做脸做头。VIP房就是她们的。多话阿姐说,里面还有个贝壳大按摩浴缸,别的单间可没有。

这么有钱的客人,只帮衬一件三角朱。不是阿美想的事。要是她们乐意的话,整间饼店都买得下来吧?可是她们要一间饼店做什么呢?吃多了三角朱,还不是要减肥。

奶油猪客人也是不上班的,有时候佣人跟着她,有时候不跟,跟着的话,奶油猪客人就不要奶油猪了,要一件法包,佣人拖着买菜车,再抱一根长法包,奶油猪客人走在前面,还是神气的,男人给家用的脸色,都不要紧了。

阿美也不上班地过了十八年,但是从来没有过佣人,用不到,那些个活,即使是儿子刚出生,幼稚园,小学,阿美也是干得过来的,也不全是自己多能干,四千块也是钱,屋也小,再多个菲佣,只能睡客厅,何必。老公也顾家,一下班就回家,帮手做事,有时候要加班,回了家阿美饭都煮好了,老公就洗碗。煮饭的不洗碗,洗碗的不煮饭,老公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笑嘻嘻的。可是老公走了,阿美一个人煮饭,一个人洗碗,突然就觉得好辛苦,心里面,好辛苦。儿子升了中专,老公升了职,有一天就跟阿美讲,家里也可以请个工人了,老婆不用那么辛苦。阿美讲,辛苦什么?孩子小的时候最需要人手的时候都没请,现在都大了,更不用请了。老公笑着讲你是宁愿自己多干點活,也不想工人在你面前转。阿美说那再多赚点钱啊,换楼,有工人房,工人就不在我面前转了。老公说好好好,赚钱,换楼!可是老公突然走了,别说是换楼,日子,都有点过不下去了。

该是师奶干的活,菲佣都干了,孩子也是菲佣带了,辅导功课,菲佣的英语都比师奶好呢。阿美是没有用过菲佣,听一个小同乡说,都是大学生,又干活,又管孩子,四千五,合算得很,家里一用两个,都要新加坡做过的,普通话说得流利,交待事情也明白。同乡就是这么说的。这个小同乡,嫁得最好,年轻漂亮,最主要,旺夫,老公的公司本来有点不行了,儿子生下来,生意马上起了色,又生了个女,凑成个好字,听讲老公的公司都快要上市了。

真真合算得很。小同乡说,我可是跟Agent讲清楚的,印佣我是不要的,教什么都教唔到,卫生又差,只要菲佣,再奸的菲佣,我都自信管教得好。也真是运气好,这次的两个,不偷东西,不一天到晚只知道打电话的,服从性高了不少,要再给她们加工钱,那个高兴哎,礼拜天也不出去了。

阿美捧住电话,不知说什么好。

以前小同乡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欢迎阿美去坐了一次。阿美别的都记不得了,就记得客厅的欧式沙发,水晶吊灯。还有一层楼梯,香港的屋,阿美头一次见到楼梯,楼梯上去就是大露台,一个露台,比阿美家整间屋还大。

种菜!阿美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要我有这个大露台,我种菜。

心里这么想着,竟然说出了口。

小同乡略带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呢阿美姐,当然是看星星啊。小同乡说,大夏天天色慢慢黑了,坐在这里,再叫佣人送来一杯气泡酒,看得到星星呢。

阿美看了小同乡一眼,小同乡穿了一件藕色长纱裙,简直不认识她了。

大夏天,阿美只记得乡下的麦地,无尽的麦地,她心慌慌地在地里走,走出一身大汗,天要黑下来就像一块大布一样突然罩下来,无尽的黑。心倒踏实了。

后面就是只打电话了,小同乡再没有请过阿美,别的同乡更是去坐一坐的机会都没有。待阿美,小同乡是真心的,有事没事都一个电话来,说的都是真心话。

可是香港的师奶,还会干点什么呢?阿美经常会去想,菲佣都干了,她们干什么?也许她们也不想干什么。阿美二十八岁认识老公,二十九岁结婚,一结婚就是师奶了,阿美对师奶这两个字没有意见,对阿美来讲,做成了师奶,也是一种福气。阿美的几个同乡,几乎都做成了香港的师奶。

留在深圳的,只有阿丽,老公也是香港老公,只是两公婆都不住香港,住深圳,租的口岸对面的屋苑,一套两居室。阿丽以前在一间美甲店做,后来就带了熟客人出来,在家里做,熟客人再带熟客人,阿丽的收费,到底比外面便宜些,阿丽的手工又好。阿美从没有做过指甲,有时候去找阿丽,阿丽正忙,阿美坐在旁边看着又修又挫的那些指甲,也是不明白的,今天做了明天再卸,明天卸了再做新的,明天的明天再卸再做,还是美甲的客人们都太闲?上了瘾呗。阿丽跟阿美说过一次,不做指甲做什么?整日也没有事的。这确是真的,阿丽的客人做好了指甲也不走,坐在那里刷手机,一直一直不走,阿美要跟阿丽说点话就不是那么方便。阿丽的老公,阿美总也搞不明白是做什么的,阿丽的客人来,他就入房,不出来,阿丽的朋友来,他也是入房间。也没有声音,不知在里面做什么。依稀知道是带货的,有工开就回一趟香港,早上一个双肩包去,晚上一个双肩包回,也没有第二个包,只是带回深圳的,阿美不知是什么,阿丽也从来不说,阿美猜是手机,也只是猜,若是带大件,那得用上拖车,阿丽的老公不像是带那些粗重物件的,阿丽老公只带小件,一个双肩包,来来回回。行有行规,阿美也不想去弄得很明白。

阿美老公住院的一年,没怎么找阿丽,顾不上,后面老公去世,再出来做事,也没心思,有时候一个念头:不知阿丽怎样了?也是一闪而过。大概还是做美甲和带货吧,总没有事的,若有事,阿丽会找来。

阿丽也没来打扰,微信都没有一句。那一年,阿美是谁都不想见的,小同乡的电话也不接了,阿美的话本就少,那一年,更是少得一句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阿美想着,几时要去一次深圳了,见一下阿丽。

放工的路上就接到小同乡的电话。

他在外头有人!小同乡的第一句。

阿美捧住个电话,仍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是要闹的。小同乡说,闹出来谁都不好过!我怕什么?我有儿子我什么都不怕!姑仔竟然出来讲算过了我帮夫运只得十年,以后没用了。

胡说八道嘛。阿美憋出来这句。

先头就讲我两个佣人的八字都跟主家冲的,要赶掉。现在又来动我!难道我跟佣人是一样的?

不是还要上市吗?阿美突然问,家族企业?

上市个屁!小同乡怒气冲冲,七姑八婆都要来插手的家庭作坊,还有脸讲出来上市这两个字!

阿美不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好。

还是阿美姐自在。小同乡兀地来了这么一句。

阿美不说话,心里面是不自在的。

小同乡大概也是察觉失了言,赶忙补了一句,我真当阿美姐自家家姐的,说的都是知心话,我是讲我,我多不自在,连姑姐姑仔都来指手画脚。

阿美突然就想起来小同乡的那个大露台,晚上看得到星星。

老公还在的时候,阿美也算是个有脸有面的太太,有一阵也被拉去一些太太群组。太太们总是约住十二点钟在茶楼饮茶,有时候下午趴,有时候下午牌,下午的趴踢和牌局阿美都是不参加的,家务事要忙,十二点的茶聚,阿美有时候去,于是也听得到一些八卦,太太们也放心阿美,阿美听德好,听什么都点头,口德也好,基本就是不说话,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阿美也真是听了什么都当是没听见,真记不住,仔细回想也只想得起一件,其中的一位太太,爱买包包,经常换包包,换了新包包就拎来茶聚,太太们轮一圈地摸,说的都是好话。阿美不懂包包,阿美自己总是一个布袋,布袋里面再叠着一个布袋,因为饮过茶还要去买菜。阿美不懂包包,包包傳到阿美这里,马上又传回了别的太太。那一日那太太迟到,太太们就开始讲,都是A货来的,怎么好意思背出来。阿美埋了头,仍当是听不明。连出来喝茶的衣服都会上TB买,就是LOW呗,其中一位太太讲。阿美一看,竟是与那位太太惯常要好的一位,平日饮完了茶都要一起走的,却说这样的话。阿美抬了头,看了一看那位太太的包包,肯定是真包包,因为占了个位,还用丝巾垫着。这位太太来的时候戴着长及肘弯的白手套,包包挎在肘弯那个位置,落了座,垫了丝巾,放上了包包,才将手套除下。阿美后来才知道,那是怕手汗弄污了包。那时阿美已经不在太太组了,太太们饮茶再也没有叫过她,那位拉她入群组的太太,更是被大家说了好几天。阿美左思右想都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要么就是有一次,太太们茶聚讲理想,有讲要做更多公益的,有讲要去山区捐几所小学的,还有一位说要做艺术家的,也都已经拍了不少照,朋友圈里人人赞好,阿美都禁不住多看了那位太太几眼,轮到阿美,阿美讲,我,我想换间大一点的屋。不要异想天开了好不好?!太太们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位太太更是语重心长:阿美,你先生那点死工资,买到间居屋真算不错了,你自己又不做事,不挣一分钱,不要去想那么不切实际的,做人呢,最主要面对现实。太太们纷纷交口称赞,这话说得,有水平!阿美更是红了脸,低了头。若说是这件事,倒也可能。阿美本就与那些太太们不是一个组。买包包的太太虽是常买假包包,但还有买包包的能力,阿美,根本就是连买包包的心思都没有,怎么能放在一组呢?想到这里,阿美也有些释然。

饼店老板说阿美不用来了的时候,阿美竟也有些释然。叫我走,我就走吧。阿美就是这么想的。但仍要将这一天撑完,再怎样,阿美总不叫自己失了体面。一个同事还走过来讲老板好人来的,真是经济不好,叫阿美不要发怒气。阿美看了看她,笑了笑,说,没什么的。这位同事早早离婚,独力养大个女儿,刚从港大社工系毕业出来,该是返工回馈社会,却日日跟母亲吵架,在家里摔东摔西,怨恨母亲当年生她的时候脑子坏掉了,要的特区护照,如今移民不了英国。同事日日返工都是哭过了的红眼睛。就算是能够过去,过去了做什么呢?又红了眼睛,怎么活得下来?阿美一直以来的心结都是儿子学习不好,考不上大学,只能念港专,也是老公的心结,若说是老公闭眼的时候有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儿子的未来。但到了今天,阿美竟也一起释然了。港专就港专吧,入得了港大中大未必就学得好,健健康康就得,未来只求安稳度日。那些太太确实也有道理,做人呢,最主要面对现实。

临放工,阿美正在收拾,阿美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若说是还有什么留恋,就是包点出炉那阵,丝丝甜香,也是烟火气吧,叫人有些许难忘。隔壁美容院的清洁阿姐又走过来买包。突然就跟阿美讲,店里正招按摩师傅,阿美要不要转工?

阿美摇头,按摩,我不会。

阿姐说按摩最简单,店里包培训,以后多个手艺,而且入了店就有底薪。

阿美犹豫。

阿姐就说,我以前也是个老板娘呢,大陆有个厂子的。

阿姐的话一直很多,但说起身世,却是头一回。阿美禁不住停了手,望住阿姐。

还是贪钱,跟住表姐炒股。阿姐叹气,厂炒没了,房炒没了,老公也炒没了。

还炒吗?阿美忍不住问。

阿姐摇头。

亏了那么多钱,不想翻本?

我现在就安稳打份工,老老实实。阿姐说,股票,我是再也不碰了。

阿美说我也不懂股票的。

我都好放下。阿姐说,你有啥放不下的?

不是不是。阿美连连摆手,我是怕我笨,倒不是嫌这份工。

做得多,挣得就多。阿姐又说,真要靠自己,只能靠自己。

阿美说明白,明白。

阿姐总是要一个落市八折的肉松卷,饱肚,还有肉,果然实实在在。站在店里吞完肉松卷就返去做最后的清扫。若真是做过老板娘的,这位阿姐,真的是放得下。

见了工,阿美去了深圳。

下周上工之后,一月只得三日休息,迟到早退都要扣钱,阿美也不怕,阿姐说过的,做得多,挣得就多,若真是必要,三日休息也是可以不休息的。阿美就是这么想的。

许久不来深圳,阿美对这个地方,都有些生分了。

按照阿丽给的地址,来到一个小区,竟然也叫美丽阁的,这个世界,有时候果然奇妙。

一间湘菜馆,阿丽竟是老板娘,忙前忙后顾不得阿美,只叫阿美先坐着。

阿美坐在最靠里的单人位,旁桌坐着阿丽的老公,阿美还是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到阿丽的老公。许久不见,竟然是这么老的一个老公。也许是店里的灯光的缘故,也许本来就是老的。

一个与阿丽老公差不多老的一个男人,坐在阿丽老公的对面,桌上一盆小炒香干,看起来都有些凉气了。

阿美原不想听他们的对话,又没有事做,声音都入得耳来。

原来是要借钱,支支吾吾,这口也开得艰难。阿丽老公一味说些闲话,两人都识的熟人们,谁谁现在在哪里,不出来了,谁谁听讲是病了,许久没了消息。最后一句,店子也是新开,日日捱苦,不亏钱已经千恩万谢。

阿丽老公的朋友没有夹一筷菜,面前一杯冻柠茶,杯底下已经一圈水渍。

最苦的日子,老公在医院的时候,阿美没有借过钱,阿美没有借过钱,但知借钱是最苦的,最后要出来做事,就是为了不跟人借钱。

阿丽后来终于坐下来的时候一脸油汗,跟那个做美甲的阿丽也有些许不同了。也许是店里的灯光照的。

阿美你知道的,我爸是厨子,阿丽说。

阿美点头。

我要给我爸挣一间自己的饭店,阿丽说。

阿美想起来,阿丽的父亲,手艺很好,但也一直只是在镇上的饭店打工。

那一夜半夜突然醒了,听到阿爸跟阿妈讲想出去打工,待在别人的饭店,受气,没有出路。我就跟我自己讲,我大了要给阿爸挣一间自己的饭店。

阿丽的阿爸没有出去,阿美记得的就是,阿丽的阿爸一直都在那家饭店。

给人带货能带一辈子?阿丽突然说,到底不明不白,我不许他再做那行了。

是呀,阿美说。阿美想起来口岸看到的那些水货客,多数很老了,拖着一车一车的货,走得很快很急,与旁人都不相干的,小车轮滚过阿美的脚边,阿美倒低了头,无端端有些难过。

就在店里帮手。阿丽说,总好过带货。

阿美点头。

阿美,不好意思啊,去年过年都没找你。阿丽说,我回老家了。

阿美说不要紧。去年过年,也是阿美最难的那段,但是阿美不说什么,阿美说不要紧。

我想离婚,阿丽说。

阿美说你可千万不要这么想。

所以我就回老家了,阿丽说。

阿美不知说什么好,阿丽的阿爸阿妈都已经不在了,阿丽出来后就再没有回去过。阿美原以为阿丽是永永远远不会再回去的。

足足一个月,我就在床上躺着,啥都不干,阿丽说。

阿美沉默着,想象了那一个月,即使是最难最苦的,老公走的第一個月,阿美也没有过躺着不动,阿美做这做那,收拾来收拾去,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忘掉。

后来终于再去那间饭馆,还说是装修过了,仍是水泥地,墙角都是泥污,竟是我小时候当是天底下最好地方的地方。

阿美说那是你出来了啊,见到了更好的,才会这么想。

我们不应该出来吗?阿丽说,我们不应该见到最好的吗?

阿美不说话。

我想给我爸挣个自己的饭店,这一句,我从来就没有说出过口。阿丽说,要我说出来,我爸会高兴?我爸只会讲我异想天开。

你没有说,怎知道你爸会不高兴?阿美说。这可能是阿美话最多的时候。

如果你爸看到了这个饭店,一定会高兴的,阿美又说。

是吧,阿丽说。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你老公,你阿爸,阿美说。阿美的话真是有点多了。

为着你自己。阿美说,你给你自己挣了个明天。

说出了这一句,阿美也笑了出来。若是那些太太们听得到,一定也都会交口称赞吧,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51区

说起来真的不像是真的。拉斯维加斯去往太浩湖的中途,内华达州大沙漠里,车胎爆了。

胎压直线下落的同时,我开始搜索最近的油站。如果车速保持在七十,一小时以后会到达那里,地图是这么说的。

你问问张一,珍妮花说。

我就给张一写了条微信,胎压掉到10了而且一直往下掉的情况,有没有可能再开一个小时?

隔了好一会儿,张一回复说,奔驰没气了还可以再开一点。我说奔驰经常没气的吗?他说他上网查了,奔驰没气还能再走五十里,但是速度不要超过50。我说哦,没事了。接下来我的脑海里果真出现了一个镜头:车彻底趴了,我跟珍妮花绝望地站在路边,漫天黄沙,热风,一团蓬草滚了过去……

这是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的事情。

再往前推一推,八点钟,拉斯维加斯芝加哥酒店的停车场第四层,我跟珍妮花正在为一把不见了的梳子吵架。梳子为什么不见了?黑色的,三块九毛九CVS药店买的塑料大梳子,就是不见了。

七点四十五分,珍妮花出门去退房的时候我就是顺口提了一句,问下前台有没有见到我的梳子。

珍妮花说,什么梳子?

我说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七点五十五分我大包小包地到达了停车场,可是并没有见到珍妮花。为什么我大包小包还要拖珍妮花的箱子,因为是珍妮花退房,如果我去退房,就是珍妮花去停车场。节省时间,一个退房,一个直接去停车场放行李。

可是现在我在停车场了,珍妮花还在退房,而且车钥匙在她那儿。

过了五分钟,我给她打电话,还在退?

她在电话里冲我喊,还不是你的梳子!他们去找了!

我说别管梳子了,直接走。

她说他们去找了。

我说别管了,走。

她说他们去找了。

就这么来回了十遍。

我的头都要炸了。

过了五分钟,珍妮花来了,黑着脸。

我说梳子不要了。

她说他们去找了。

我说我可后悔死了,你出门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多那么一句嘴呢?

她说就是,明明就是你自己弄丢了。

我说我没丢护照没丢钱我丢把梳子?

她说肯定是你乱放,被他们当作不要了的东西扔了。

我说管我要不要的凭什么扔我东西。

她说就是你的错,你怎么好意思怪别人。

我闭嘴。上车。

车停在通道出口,珍妮花开始打电话。

我说你干嘛。

她说给前台打电话。

我说为什么要给前台打电话。

她说梳子不要了,要跟他们说一声。

我说凭什么要跟他们说一声。

珍妮花继续地打电话。没有人接电话。珍妮花又打了第二遍。

我说打也不要在这里打,后面的车一直在嘀我们。

珍妮花说全是你的错!

但是她终于放下了电话,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我现在回忆一下,也许车胎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的问题。只是我跟珍妮花忙着吵架,谁都没有想过看一眼车。

发现轮胎不对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沙漠里了。38,这个数字是红色的,很快引起了我们俩的注意。因为其他三个胎的数字还是绿色的,两分钟后变成了36,还是红色的,变到30的时候路旁出现了一个加油站。这个时候是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珍妮花把车开到了那个加油站。

加油站旁边隔了一条大路有个一元店。为什么会有个一元店?这种地方。会有人去那个一元店吗?

他们说他们也没办法。珍妮花从油站的便利店出来,跟我讲,但是他们会找个人来看一下。

多久?我说。

我怎么知道,珍妮花说。然后她开始给租车公司打电话。

我去了那个一元店。

我在那个一元店发现了口罩。但是那些口罩放在派对用品区而不是别的什么区,我犹豫了一下。

你病了吗?收银台的女的问我,你要买这么多口罩?

我没病,我说。

她看着我。

好吧。我说,我病了。

我拎着那袋派对口罩走出一元店,我们的车旁停了一辆很旧的大车,车上下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走过来踢了踢我们的轮胎。轮胎没问题。他是这么说的。然后他们就上了自己的车,开走了。

我看着珍妮花,珍妮花看着我。

他们说没问题,珍妮花说。

我听到了。我说。

那就继续往前开?珍妮花说。

租车公司怎么说?我说。

他们问我们在哪儿?

我们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珍妮花说。

好吧,继续往前开,我说。

我们就上了车,继续往前开。这是上午九点十五分时候的事情。

你买了一袋什么?珍妮花问。

口罩,我说。

一元店的口罩能有什么用?珍妮花生气地说。

要你管,我说。

这个时候胎压从30掉到了20,简直是一瞬间。

我给租车公司打电话。他们果然又问你们在哪儿?

我说你们先别管我们在哪儿,我要求你们马上给我们换个车。

电话那边说好的,可是你们在哪儿?

我挂了电话。

珍妮花冷笑了一声。

掉到18的时候我又打了第二遍。还是那个男的声音。

我说又是你是吧,还需要我报一遍客户号吗?

那个男的说是的还是我,你还是需要报一遍客户号。

珍妮花聚精会神地开着车,笔直的两条线的正中间,车速保持在70。

你们能不能开回拉斯维加斯?租车公司说。

不能,我说。

那你们找到一个最近的加油站。租车公司的那个男的说,看看能不能请他们做点什么。

我们刚刚经过了一个加油站。我说,他们不能够为我们做点什么。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你还在吗?我说。

我还在,他说。

下一个再下一个加油站也不能为我们做点什么。我说,这里是沙漠。

电话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我开始搜索前方油站。如果车速保持在70,一小时以后会到达那里,地图是这么说的。

你问问张一,珍妮花说。

张一是珍妮花的朋友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有张一的微信,但是我马上联系了他。

张一说你们还在开那辆小奔驰?

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们开的什么?车是珍妮花租的,而且她签合约的时候没加我。

你开车是太吓人了。张一说,她不会把你加上的。

她就是为了省钱。我说,她倒是给她自己买了比租车费还贵两倍的保险。

你问他还能开多久!珍妮花在旁边吼。

张一马上就去网上查了。

没气了还能再开一点的,他是这么说的。

到底多少点!珍妮花继续吼。

张一说五十里。

就是这样。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胎压10,距离下一个油站还有一个小时,可是如果按照张一的提议,车速不要超过五十,我们距离下一个油站,我不会算了。

开到哪里算哪里!珍妮花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敢招惹她。

开到零,我就停下。她又说了一句。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带。

时间好像都静止了。

路的左侧出现了一辆警车,路的右侧也出现了一辆警车,警车的前面,又是一辆警车,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警车。

也许车速并没有减慢,但是一切都减慢了。非常慢,非常慢。

我慢慢地,慢慢地,往右边扭过头去,一辆被警车拦下来的大货车停在路边,货车大叔和警察大叔,慢慢地,转过了他们的头,慢慢地,看着我。我扶了一扶自己的眼镜,慢慢地。

真的就像是拍电影一样,慢镜头,一镜到底。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大房子。那儿,那儿,我赶紧说。

珍妮花说哪儿?

我说那儿!那儿有个房子!绿色的!

天知道为什么,那么大房子,珍妮花就是看不到。这种事情后来又发生了一次,我会在另一篇小说里来讲那一次。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胎壓到达零的那个瞬间,我们的车准确地切入了绿房子前面的停车线。

珍妮花这个时候才看到了那个房子。

我下了车,看了看那个轮胎,已经扁得像一道线了。刚才加油站的那两个男人还说没问题,他们不是眼瞎,他们就是两个乡下人!我在心里面骂了他们一百遍。

我当然不可以骂出声,如果我再提那两个人,珍妮花又会说全是我的错。

然后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绿房子的旁边就是一个加油站,诡异的是这个加油站并不在地图里,而且它也没有名字,我觉得它真的是一个加油站是因为真的有一辆货车在那里加油,只有货车,并没有别的车。

绿房子的后面是一排粉红平房,平房周围种了一圈仙人掌,前面还立了一块大牌子,画了一只火烈鸟。

嘿。粉红色的旅馆。我对珍妮花说,快看。

珍妮花正在给租车公司打电话,一边打一边说,不就是个时钟店。

我仔细看了一下招牌,写着Motel,M的旁边就是那只火烈鸟,哪里像时钟店。但她这么说了,我也开始觉得这个粉红房子是时钟店。我又看了一遍火烈鸟,仙人掌,仙人掌上还有花,仙人掌花也是粉红色的。

珍妮花一边打电话一边进了绿房子。我往大路上望去,那三辆警车还停在那里。一辆停在路的对面,两辆停在路的这一边。

珍妮花出来了,举着电话,还带着一个老头,那个老头抬头望了一眼大门上面的那个编号,然后沖着珍妮花的电话喊出了那个号,然后他们又进到房子里去了。

我赶紧从车里拿我的包包,跟了过去。

车钥匙还是在珍妮花那儿,她又没锁车。

上一次没锁车是在洛杉矶,她说她实在是想吃点中国饭,我们就用地图查到一个评分还行的中国馆子,开了半个钟头还打了两个U转弯才找到那间馆子,一进门,前台正在刻胡萝卜花。珍妮花用眼神示意我,专业吧。

可是服务员非常奇怪,站在很远的厨房门口冲我们喊:几位?

两位!我回应他。

他把我们领到一个角落马上就弹开了。

我跟珍妮花对视了一眼。我可一句话没说,要不她又会说我有病。

酸辣汤,素炒面,麻婆豆腐。

服务员站在至少三米远的地方写单。 我跟珍妮花又对视了一眼。

外面是个公园吗?我问他,灯都没有。

不是。他冷淡地答。走开了。

你有病啊?珍妮花说,为什么问他外面是不是一个公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我说。

那你说外面为什么这么黑?我说,是个公园吗?珍妮花没理我。

服务员送来了酸辣汤。

不好意思。我举了一下手,请问一下麻婆豆腐里面有没有肉?

没有!服务员说,我们的麻婆豆腐里面绝对没有肉!

酸辣汤里有没有肉?我又举了一下手。

酸辣汤里为什么会有肉?他反问。

我们的酸辣汤里怎么可能有肉?他又来了这么一句。

珍妮花瞪了我一眼。

你们从哪儿来的?他突然问,仍然站在三米远的地方。

我们从哪儿来的要你管。珍妮花突然说。

我赶紧把手伸向酸辣汤,给珍妮花盛了一碗,同时舀了一勺米饭到她的盘子上。

你干什么?珍妮花说。

这样他们就会以为我们是这儿的人。我压低声音说,我们的米饭不在碗里,我们的米饭在盘子上面。

珍妮花没有再说我有病,她开始喝汤。

做得还是挺地道的,她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我迎合她,是挺像中国菜的。

酸辣汤里有蛋花,有细笋,的确没有肉。我给自己盛了第二碗。

这个时候进来了几个本地人,他们被安排到靠门口的位置。又出现了一个服务员,现在是两个服务员了,有说有笑。我盯着他们,直到那桌上了一壶中国茶。

我刚发现他们没给我们水。我说,连冰水都没有。

吃完赶紧走。珍妮花说。

那还给小费吗?我说。

珍妮花瞪了我第二眼。

素炒面和麻婆豆腐也来了。服务员板着脸。

我翻了一下麻婆豆腐,是没有肉。

珍妮花吃炒面,不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有时候有肉,我说,你知道的。

这时候一个男人站到我们桌子的旁边,站得非常近,我放下了豆腐,看着他。

外面那辆黑色的小奔驰是你们的吧?他说。

是我们的。珍妮花说,怎么了?

车没锁,他说。

珍妮花瞬间冲了出去。

现在我和那个男人互相看着。

其实你们停下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他说,我的车就停在你们对面。

我看着他。

发动机一直在响,你们的车。他又说,我坐在自己车里等了好一会儿,你们一直没回来,我猜你们不是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的那种,你们肯定是去吃饭了。

我看着他。

发动机一直响。他又说,我只好去摸了一下你们的车盖,是烫的。你们肯定是去吃饭了。

谢谢,我说。我不知道我还能说点什么。珍妮花还没回来。

你们肯定是来这家吃饭。他说,你们是中国人嘛。

我看着他。我说什么才好。

附近就这一间中国店,他又说。

我看着他,我觉得他有点紧张,比我还紧张。

我在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决定进门来找你们,他说。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珍妮花回来了。

谢谢啊谢谢啊!珍妮花笑着。

我从来没见过珍妮花会笑得这么好看。

不用谢不用谢,那个男人说。

真是太感谢啦!珍妮花说。她可从来没跟我说过一次谢。

现在锁好了吧,我问珍妮花。我用中文问的。

珍妮花给了我一个最不容易察觉的白眼。

我们这个区很安全的。那个男人又说,没有人会偷东西。

是啊是啊。珍妮花继续笑,车一点事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那个男人转身走了。

我感觉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多谢多谢啦!珍妮花追过去一句。然后坐了下来。我知道她在瞪我。

车没锁你为什么不跟我讲?她翻脸很快。

我埋头吃饭,豆腐都凉了。

门口那桌更热闹了,还上了一瓶红酒。宫爆鸡配红酒。我盯着他们,一个客人说了一句什么,两个服务员笑得都要昏过去了。

珍妮花扭头看了一眼,说,哼。

都不容易。我说,就靠小费。

你可别忘了,自己人对自己人永远是最狠的,珍妮花冷冷地说。

就是就是,我想说。我没说出来,我一句话没说,把冷豆腐吃完了。

站起来的时候珍妮花在桌子上留了一张二十块,一张十块。

我忍不住了,水都没有的,三个菜送过来再没有出现过,为什么要给那么多?

那就不给这么多了?珍妮花拎起了那张十块。

算了算了。我说,还是快把那张放下吧。别太难看了。

珍妮花松开了手。

出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下前台,前台还在刻胡萝卜花,刻好了扔到一个大筐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胡萝卜花。

这就是上一次的,珍妮花没锁车。被发现了的这一次。

没被发现的呢?肯定一百次了都。

我拿了我的包,关上车门,跟了过去。

就是一个便利店,唯一和其他便利店不同的是,里面也都刷成了绿色,而且放了好几个绿色外星人雕塑。雕塑?是雕塑吗?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有站着的,也有坐着的,甚至还有一个外星人眼镜柱子,一模一样的绿色眼镜,挂满了一个柱子。

一个人都没有。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不就是刚才那个不知道自己门牌号的老头?他看起来很不高兴,希望不会是因为珍妮花。

我没有看到珍妮花,不知道她在哪里。

一共四排货架,我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最后拿了一包小薯片,放到收银台的上面。我不是想吃薯片,我不吃薯片,我只是想去一下洗手间。

不高兴的收银台老头扔出了一把零钱,我注意到收银台下面压了一堆硬币,日元韩元竟然还有澳门元。我的钱包里面还有一个两块钱的花边硬币,我在想我要不要送给他,要不要?我又看了一眼收银台老头,老头冷漠地看着我的后面,不是我是我的后面。我没有把那个硬币拿出来。

珍妮花也不在洗手间,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而且我也转了三圈了,这个便利店只有一个门。如果我就是看着珍妮花进来的,那么她肯定还在这个房子里。

洗完手,伸到烘干机下面,烘干机发出了外星人电影里才有的那种声音。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我又洗了一遍,烘干机下面,外星人电影的声音。叽哩。

我又洗了一遍,烘干机下面,外星人电影的声音。呱啦。

我就这么洗了三遍。三遍外星人声音。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出了洗手间,看到了一个很凶的妇女的脸。在一个餐厅柜台的后面。

我之前一直以为那是一面镜子,确实不是镜子,是一个房间,一个餐厅。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我没有办法描述我是怎么发现那个餐厅的,没有任何合理的文字可以描述。

我朝着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女服务员走去,她看着我,走近,走近,走到她的面前。

现在还有pancake吗?我是这么说的。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

没有,她是这么答的。

薯条?

薯条有。

坐下来以后我看了一下表,十一点整。

椅子是红色的,桌布是蓝白格子的,桌布上面压了一面玻璃,玻璃好像用了几十年都没有换过,毛乎乎的。我用手指头抹了一下玻璃,在我抹的同时,服务员把餐牌放到了我的面前。

没有pancake,她又说。

有薯饼吗?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薯饼而不是薯条。

所有的早餐都没有了,她说。

有冰淇淋吗?我说,香草的。

只有巧克力的,她说。

那就巧克力吧,我说。合上了餐牌。我从来不吃巧克力。

等待的间隙我研究了一下这个餐厅。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描述这个餐厅。

塑料地板,是塑料地板吗?七零年代那种自己动手一块一块胶贴的塑料地板?我不确定。白墙,雪白到都反光了的白墙。靠墙一张褐色长台,摆着吐司机、咖啡机、蕃茄酱、糖包,还有搅拌棒。一个冰柜,里面放着牛奶、瓶装可乐和芬达。芬达?我不确定。

我就举了一下手。我想再要个芬达,我说。

然后我看着服务员走去了那个冰柜,打开冰柜门,取了一瓶芬达,放到我的面前。

谢谢,我说。

不用谢,她说。

冰淇淋也送来了,装在一个白色大碗里,三大勺,堆得像山。

我舉起手机,给芬达和巧克力冰淇淋合了一张影。再转向冰柜和长台,这个时候我发现了,长台上方的白墙贴着一张大海报,海报上画着飞碟,还有一行字——51区。

我马上打开地图,地图说这里就是51区,外星人中心。我刷新了一遍,地图还是这么说。

我马上站了起来,对准海报拍了好几张。我感觉到服务员在看我的后背。我又拍了一张。

这个时候珍妮花来了。

51区!51区!我冲她喊。

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坐到了我的座位,开始吃那碗冰淇淋。

我说是51区哎。

她继续吃她的冰淇淋,还伸手给她自己要了可乐。

服务员又走去了那个冰柜,又打开冰柜门,取了一瓶可乐,放到她的面前。

我马上举着手机跳到了餐厅外面,外星人雕像,站着,拍一张,坐着,拍一张,外星人眼镜柱子,拍一张,竟然还有三排外星人T恤套頭衫,我转三圈的时候并没有这三排吧?拍一张。再到房子的外面,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门框上竟然也画了一个外星人头,拍了一张。再走远,快走到大路上了,警车已经不在那儿了,三辆都不见了。一块巨大绿色招牌,比我看到的那块火烈鸟粉红招牌大太多了,天知道我怎么刚刚才看到。上面就是写着:51区,外星人中心。我拍了至少一百张。

要不要再往房子后面走一走?我想还是算了。我重新进入了绿房子,便利店里面的餐厅。

珍妮花还在吃那碗冰淇淋。

租车公司说他们会给我们换个车,珍妮花说。

从哪儿?我说,电话上显示他们的客服位置在夏威夷。

也许是维加斯吧,珍妮花说。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反问的句式说她不知道。

还不如开回维加斯呢。我说,从一开始胎压往下落我们就应该开回去。我当然没有说出来,要不珍妮花肯定会咆哮。

现在她很安静地吃着冰淇淋,就像我们的二十岁,那个时候她往往一句话没有,我倒是个话痨。一转眼过了四十岁,她话痨了,我经常沉默,一句话都没有。

如果是《末路狂花》里面的那两个女的,车要爆胎了她们肯定会给车换胎,或者补一下胎再加点气什么的,我说。这一句我可是说出来了。

什么花?珍妮花说。

我闭嘴,我们肯定是一起看的这个片子,二十年前,她竟然忘了。

我有一件索尔玛那样的白衬衫。我忍不住又说,你记得吧?我以前老穿。

珍妮花竟然微笑了一下。你现在肯定穿不下了,她说。

我闭嘴。

租车公司讲三个小时之内会到。珍妮花说,有个拖车会带着新车来,再把坏车拖走。

多少钱?

她说我怎么知道。

你给自己买保险的时候怎么不把路险也买了?我说。

我不想跟你吵架。她说,现在这个时候。

那么是从现在开始的三个小时,还是从我们下车的那个时间开始?

有区别吗?

有啊,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那就吃午饭好了,珍妮花说。然后她伸手,餐牌!请给我餐牌!

服务员把餐牌送了过来,我觉得她没有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那么凶了,也许只是错觉。

没有pancake,也没有薯饼。服务员说,有薯条。

那就一个素汉堡加薯泥,我说。

我要一个传统汉堡。珍妮花说,和薯条。

不好意思啊我们要多坐一会儿。我对服务员说,我们的车坏了,要在这儿等拖车。

可能要等三个钟头,珍妮花补充了一句。

没问题。服务员夸张地耸她的肩,别担心,你们就在这儿等好了。

我觉得她从来就没有凶过,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真的要等三个小时吗?我问珍妮花,确切的三个小时?

如果他们能够在两个小时之内到就不会跟我讲三个小时了!珍妮花很凶又很快地回答我,如果他们能够两个小时就会讲两个小时!

我觉得珍妮花很有道理。

我拍了一下餐牌,服务员把它留在了桌上,深蓝色的餐牌,画着一只巨大飞碟,我拍了下来,这个餐厅就叫做51区。

午餐很快就来了,装在一个篮子里,厨师端来的,厨师是一个老头,不是那个收银台老头,另外一个老头,但是看起来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可是汉堡太好吃了,都不像是不高兴地做出来的,但是薯泥又太难吃了,一定是不高兴地做出来的。我看了一眼珍妮花,她把整个汉堡都吃了,没碰薯条。

我就把她的薯条拿了过来。

开始有人进来,一个货车司机,坐在靠窗口的位置;三个老头,一起的,坐到了最靠近冰柜的一张桌子;一个家庭,爸爸妈妈和一个女儿,坐到了我的后面。

我觉得我还能再开一点,珍妮花突然说。

去哪儿?我说。

后面的禁区。她说,我想去看看。

不要,我说。

奔驰没气了还能开一点的,她竟然说,张一是这么说的。

不是有气没气的问题。我说,你自己也说了是禁区。

我就开到围栏边,我不进去,她说。

那有什么意思。我说。你要么就别去,要去你就进去。

珍妮花看着我,你以为我不想进去吗?

你去啊!我说。

没导航。她失意地说,地图上明明标了地名,但是不标路线,不给去。

现在轮到我哼了一声。

我可以走着去,她又说。还站了起来。

我赶紧招手叫来了服务员。请问一下我们可以去51区吗?我客气地问。

这里就是51区,她答。

我是讲沙漠里……我用手指了指墙上的海报,外星人飞碟旁边,很大的一个禁字,还打了个大红叉。

不要!服务员极为夸张地挑她的眉毛,我劝你们不要。

为什么不要?

沙漠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沙漠就是沙漠。

我跟珍妮花对视了一眼。

而且我劝你们千万不要越过铁丝网。她又说,也许你是觉得没人,上下左右前后,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只要越过那道铁丝网……蓬!她说。

我真的被她的“蓬”吓了一大跳。

蓬!她说,就会有一堆兵出现在你们的眼前。

出现就出现嘛,蓬什么蓬。珍妮花后来跟我抱怨。她给我发过来她拍的那个铁丝网,角度是在网的这边,她当然没有跨过去,她也就是拍一下,发朋友圈。

在等待珍妮花从铁丝网回来的间隙,我听了一段三个老头轮流讲的笑话,说实在的,并不太好笑,但是服务员笑得前仰后合的,这一次,我真不觉得她是为了小费,她就是发自内心地笑。

那个家庭的女儿叫了跟我一样的菜,素汉堡和薯泥,她碰都没碰那堆薯泥,她也没吃她父母的薯条,她也没要可乐或者芬达,她吃完了漢堡,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十二三岁的女孩,不动,也不说话。

货车司机坐在窗边,什么吃的都没要,他就是坐在那里。

拖车还没来吗?服务员问。

还没,我答。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半,按照珍妮花的计算,还得等一个半小时。即使车现在就来了,我说是即使,我俩今天都是到不了太浩湖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服务员说。

很抱歉我们还得在这儿再坐一会儿,我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没事。服务员挥手,坐吧坐吧。

然后她痛骂了Triple A。我觉得要向她解释是租车公司的拖车而不是Triple A,好像太麻烦了,就没解释。我也骂了一下Triple A。

那个家庭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三个老头还在讲笑话,货车司机还坐在窗边。

珍妮花风尘仆仆地来了。我要可乐!她举手。

可乐来了,装在一个纸杯里。

珍妮花一挥衣袖,纸杯倒了,可乐翻了一地。我可真是目瞪口呆。

太抱歉了,真是太抱歉了。我冲着服务员至少说了一百个抱歉。

没事没事。服务员拎来黄色告示牌和拖把,一边拖地,一边笑着说,我也得找点事做不是?

我都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了。不好意思啊,我只好又说了一遍。不好意思啊,珍妮花也说。服务员爽朗地笑,更用力地拖地。

拖过的地粘答答的,之前就有点粘,现在更粘了。

我换到了后面的座位,距离拖车拖新的车来还有一个小时。

我想喝可乐,珍妮花低声说。

再叫一杯,我说。

珍妮花没动。

也许她会再给你一杯。我说,不要钱。

珍妮花点头。

服务员没有再给她一杯。服务员忙别的去了。

你去外面看看拖车来了没有?珍妮花对我说。

为什么?

也许早到呢?她说。他们说拖车都是开得飞快的。

我只好出去。我一出门就看到一辆拖车开过来,果然开得飞快。我马上向它跑过去。我想的是珍妮花也太神了。可是一个女的堵到我的前面,她冲着拖车拼命摆手,我意识到那不是我们的拖车,那就是她的拖车。

开得飞快的拖车飞快地装上了那个女的车和那个女的,飞快地开走了。

我看着拖车开远,开远,不见了。

我不想回餐厅,说实在的,那个餐厅太暗了,一个通道门,连接着便利店,一个窗,好像还是钉死的。我不想回那个餐厅。

门廊一排白色长凳,我就坐到了上面。

天气真好啊,好到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蓝天白云,什么都不干也不用想事的几分钟,一个巨大的圆满。

一个流浪汉拖着大大小小的塑料瓶走过来,停在离房子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你好!他冲我喊。你好!我回应他。

然后他走向一个刚把车趴下的男人。洗车吗先生,流浪汉礼貌地问。

不用了,谢谢。男人礼貌地答。

流浪汉礼貌地点点头,走向加油站。

我想起来谁说的,你要是敢拒绝流浪汉擦一下你的前车窗,你的窗和你可就太危险了。那是在市中心吧?沙漠里的流浪汉看起来挺有素养的。

三个老头也出来了。三辆大摩托车的前面,开始戴装备。戴上了帽子和太阳镜的老头,比不戴的时候帅多了。我顿时觉得他们的笑话其实也挺好笑的。

一辆车停到了摩托车的旁边,下来一个女的,短裤背心。我看了一下自己,我穿的羽绒。我不觉得热,她肯定也不觉得冷。

多好的天!女的关上了车门,说。我觉得她就是习惯性地那么一说。

是啊今天太漂亮了!摩托老头们高高兴兴地回应她。

女的已经走上台阶了,又回头,说了一句,多棒的车!她说的一定是那辆大红色,另两辆是银色的。

我的孩子给我买的!红摩托老头高兴地说,生日礼物!

那可真是太棒了!女的说。

红摩托老头更高兴地跨上了车,一脚,那个麻利。三辆摩托车高高兴兴地开走了。

我望着远方,远方的远方。拖车在哪儿呢?如果真是拉斯维加斯开过来,又开得飞快,应该是早就到了嘛。为什么要这么久?拖车师傅去吃午饭了?拖车师傅找不到路了?那个门牌号码报得对吗?

流浪汉又走过来,因为又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一家人,爸爸妈妈和一个青少年儿子。儿子一跳下车就开始上下左右地拍照。从左拍到右,从上拍到下,我把头扭到一边,可别拍到我。他的爸妈马上就进了便利店,一刻没停,那个儿子拍完上下左右也进了便利店,我不看我也能想象到,他在店里到处拍,拍外星人眼镜,拍外星人套头衫,拍外星人海报。

珍妮花给我打电话。你在干嘛?

等拖车,我在电话里说。

你进来,她说。

我不想进去,我说。

你给我进来!她在电话里吼。

我进去了。餐厅比之前更暗了,我几乎看不清楚珍妮花的脸。但是服务员确实给她重新上了一杯可乐。

你干嘛要打电话给我。我说,你可以走出来叫我。

坐在这里等,她说。

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等,我说。

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感觉不好,她竟然说。

我只好也坐下来。

珍妮花你知道吗?我跟很多人合不来是因为我跟他们都不是一个地方来的。

你不是火星来的吗?珍妮花说。

咱俩都不是火星来的。我说,他们才是。

根本就没有地球人。我说。我特意压低了声音。

珍妮花把头凑过来,说,所以他们扎堆,我们扎不进去。

对。我说,火星人一堆,金星人一堆,哪个星的扎哪堆。

那你说咱俩是从哪个星来的,珍妮花说。

我想不起来了,我沮丧地说。

没事没事。珍妮花说,你想起来了再跟我说。

我是说我要在地球上我就想不起来了。我说,真的。

我只能肯定咱俩也不是一个星。我又说,但是隔得不太远。

要不你努力想一想?珍妮花凑得更近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咱可是在51区啊。

我努力想了一下。

我有个意识。我说,地球本来就没有人,地球就是一个关外星人的地方。

这些外星人都犯了什么罪啊,珍妮花说。

肯定不是偷东西啊抢东西啊那些。我说,外星人不需要吃饭的。

外星人也不用买衣服和包包,珍妮花说。

对对对,我说。

那还能犯什么事嘛?

堕落。我说,太堕落了。所以要送到地球,关起来。

能越狱吗?珍妮花说。

能。我说,不过太少了。

我也把头凑近了珍妮花,你知道老子吧。

知道。珍妮花说,孔子有问题就去问他。

老子就越狱了,我说。

那他也不把我们都带上,珍妮花说。

他顾他自己就不错了。我说,你还指着他再回来啊?他不回来了。

我们一起叹了口气。

你也別太难过。我说,反正咱们也一直在。

什么叫一直在?

就是不知道怎么生的也没办法死的意思,我说。

你再说一遍?珍妮花说。

我是说,咱们下一辈子啊,也就是地球人类的这种说法,下一辈子,咱们是不会再碰面的了。

那就好,珍妮花说。

就是碰面也不认得。我说,你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你。

那不就好了?珍妮花说,记住也是负担。

我不想记得。她又说,我就在地球。

我不想在地球啊。我说,我也要走。

你走你走。珍妮花说,你有本事你走。

我没本事。我又沮丧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你也走不了,珍妮花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你啊。珍妮花说,这上面有个大网。她用手指了指天,又马上放了下来。地球就是在一个网里,她说。我的脑海里马上出现了一只篮球,装在网兜里。

你就算是想起来了吧。她说,你就想去越狱吗?有个网你越个鬼啊越。

那我是怎么想起来的?我问。

闪电啊。珍妮花说,雷暴天,你去站到一棵大树下,被劈一下兴许你就想起来了。

真的?我说。

试试嘛。珍妮花说,试试又不要钱。

你说咱们在这儿讨论,上面那个什么网会不会知道?我也用手指了指天,又马上放下来。

那当然。珍妮花不屑地哼了一声,每一个什么星人,每一个什么星人的动静,网都知道,但它太不屑于管你们了,蠢到底啊你们,懒得管。

这么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说,无止境的折磨?

净化。珍妮花说,各人净化各人的,谁都顾不上谁。净化好了你才可以走,批准你走你才可以走。

怎么净?我说。下一辈子我又忘了,你看上辈子我都忘得一干二净。

今天早饭吃的什么?珍妮花问。

我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还上辈子下辈子的。珍妮花哼了一声。

所以咱们都是废物。我说,没用的废物,一点用都没有。

也别太消沉了。珍妮花又叹了口气,还有几十年要过呢,地球人类的那种,几十年,要不你给自己订个目标,你不是喜欢老子嘛,你就订老子做你的目标好了。人要活得有点指望。

我不喜欢老子。我说,我喜欢胡歌。

也好。珍妮花说,随便你订个啥,你就订胡歌好了。

那我去看看拖车?我说。

去吧。珍妮花点头示意。

我又坐回了门廊。

服务员走了出来。拖车还没来?她问。

我摇摇头。她走下了台阶。祝你好运!她说。

然后她跳进了一辆大卡车,那辆大卡车和它的大轮胎衬得停在它旁边的小车特别小,轮胎特别扁,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把那么小的车从旧金山开到洛杉矶开到拉斯维加斯又开到这个51区的。

再见!服务员从大卡车探出头,冲我喊。我还没有把我的再见喊出口,她和她的车就绝尘而去了。绝尘而去,再没有比这个词更好的词了。

我坐在门廊,望着尘土和车,车和尘土,尘土的后面,无限的尘土。

蓝天白云,好大好大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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