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时代的天子之城

2022-05-30 10:48张德虎
北京纪事 2022年9期
关键词:漕粮琉球通州

张德虎

运河商务区, 常鸣拍摄

明清漕运鼎盛时代,通州占尽了天时地利,可谓物华天宝,满城光艳。时人谓“非郡邑之城,天子之城也”。朝鲜使臣柳厚祚入通州城甚至有“货物之盛,人物之繁,与皇城几为相等”的观感。可以说,漕运是通州崛起繁荣的天时,地利则是城外的大运河和近在咫尺的北京城。

金天德三年,海陵王完颜亮迁都燕京,便在通州建仓储粮。元至元九年,世祖忽必烈改中都燕京为大都,开启了北京作为大一统国家都城的历史。“元都于燕,去江南极远,而百司庶府之繁,卫士编民之重,无不仰给于江南。”经济中心在南而政治中心在北,漕运遂为国家命脉之所系。至元年间,相继开凿济州河、会通河、通惠河,自此大运河河道取直,成为勾连南北的一脉通波,而位于大运河与通惠河交汇处的通州自然成为漕粮转运仓储重地。明永乐十六年,成祖朱棣改北平顺天府为京师,朝廷所需财赋粮米均“绥东南以供输京阙”。元代在大运河漕运之外还兼有海运,明代废除海运,自永乐时起,大运河是京师与江南之间唯一的交通运输线路,漕运迈入鼎盛时代。漕运通畅则国计充足,朝廷几乎是让最有能力的官员管理漕运,终明一代91位漕运总督,入阁拜相者32人。清朝入关定鼎天下,漕政承袭明制,也将漕运定为国策。据《清圣祖实录》载,康熙皇帝甚至将漕运二字与三藩、河工一并“书而悬之宫中柱上”,可见其于国家社稷之重。明清两代,京城四十里外,西望宫阙,头枕运河,以漕运通济命名的通州稳坐运河第一码头的金交椅,堪称“天下第一通漕之处”。

《说文解字》将“漕”字解析为“水转谷也”,漕的本质含义是借助水利转运谷物,凡经漕运输入京城的粮米也称作漕粮。金元明清四代,通州一直是漕粮积储转运重镇。早在金代,便建有丰备仓、通积仓、太仓储粮约百万石。元代时通州建有十三座粮仓用以存储一百八十余万石漕粮。明代漕运鼎盛时通州储粮330万石。到了清代中期,坊间谈及北京城更有“五坛八庙十三仓”的说法。十三仓中的大运中仓、大运西仓就建在通州城内,合称通仓,可储粮四百三十万石。漕粮运抵通州时万舟骈集的景象,震撼了来自朝鲜的燕行使。乾隆年间自汉城进京朝觐的金士龙到通州时恰好是各省漕船陆续抵坝,交卸验收漕粮的时候。他在日记中写道:“仓廪之富,实甲于燕。盖天下漕运之船,云集江边。百官颁禄自此中辨出,而春夏之间,帆樯如束,连续十余里。”金士龙记录了帆樯接天的漕运胜状,也道出了存储在通州漕粮的主要用途,即百官颁禄自此出。每年经大运河运送抵通州的四百万石漕粮,有三成存储在通仓。通州二仓储粮主要用于支取在京八旗官员的俸米。每年春秋两季,在旗的宗室公侯、部院大臣、旗营统领等各家八旗官员都要携带米票到通州粮仓支取粮米。春花秋叶的放粮时节,从朝阳门到通州,粮车首尾相接,骡马行人络绎不绝。通州道中野趣盎然,一路简直如同郊游一般。二百年相沿成俗,直到民国时期,老北京旗人还有着深深的“通州情结”。十冬腊月常有人经通惠河一路滑冰到通州,回来时手里必举着一碗大块酱豆腐。北京城里“王致和”的酱豆腐一寸见方,精致秀气,通州万通酱园选用的坯料是太方,一块酱豆腐能装满一碗。一碗通州特色的大块腐乳足以为这趟冰上旅程作证了。

又何止漕粮,南货、川货、广货、外洋货都汇集到通州。《漕运则例纂》详细记录了运河漕船所载货物的品类,共计有十二大类,三百余种。绸缎布匹、烟酒药材、瓷器茶叶、铜铁器具、纸张颜料、胭脂水粉、南北食材,几乎所有中国所产都从大运河漂到通州,甚至就连北京城都是从大运河上漂来的。营建城垣宫室的木料、砖瓦几乎都是经大运河运送至通州,再构筑成庄严堂皇的天子宫殿和雄伟巍峨的帝国京师。如果想探寻紫禁城最初踪影,不妨到通州一游。一根巨型“皇木”就陈列在燃灯塔下的学宫中。哪怕只一瞥,便可以从它纹理间沉淀了的岁月中,读到一砖一瓦一梁一柱正在搭建而起的北京城。通州则是这座京城肘腋处的左辅雄藩,水路要会,北京话俗语称作京门脸子。明清两代,通州设有潞河驿、和合驿两座马匹船只具备的水马驿。驿站中专设有抚夷馆接待外使,“中华使者尘随节,南海倭儿布裹头”,海外来客云集通州。英国、荷兰的访华团,朝鲜、琉球的藩国贡使均是先从水路或陆路抵达通州,再奉旨进京朝觐。通州是他们长途跋涉的地理终点,有时也是海外持节使者的最后归宿,成为他们的埋骨之地。

自永乐迁都后,琉球国贡使的进京路线是先乘海船到福州后经陆路至杭州,再沿大运河北上抵达通州张家湾。可以说通州是让琉球贡使们在经历了东海波涛颠簸和六千里陆路水路风雨长途后,身心彻底放松安适的地方。或许是源于这种特殊的情愫,清康熙五十八年,琉球朝贡副使杨联桂在北京病故后,便选择张家湾作为身后地,自此通州有了一座琉球国墓地。至清代末年,通州共收纳了十四位琉球精英的骸骨。通州张家湾琉球国墓地遗址,成为通州曾经作为京师“国门”、漕运重镇留在大地上的确证。这种确证,不止见于残留大地上的遗迹,更见于用不同文字书写的历史文献。《荷使初访中国记》《巴罗中国纪行》《英使谒见乾隆纪实》《阿美士德使团出使中国日志》《燕行录》《热河日记》分量较重,其他私人旅行记录更是不知凡几。翻开书页,通州高大的城墙,坚固的石道,高敞的仓廒;辚辚不绝的喧嚣车马,鳞次栉比的酒楼茶肆,川流繁忙的码头货栈,乃至灯火灿烂的夜市,雕栏画栋的楼船,铜铃清越的驼队一一在字里行间跃动鲜活。如同一幅工笔彩绘长卷,纤毫毕现,气韵万千。这些文献记录的漕运鼎盛时代通州胜状,为后人留下了探赜通州历史的珍贵资料。

至清代晚期,漕运逐渐衰落。咸丰年间,南方战乱频仍,北方黄河改道,大运河南北漕运一度中断。漕运不通,通州这个“天下第一通漕之处”便失去了依凭,逐渐成为远去的历史背影。到光绪年间,昔日漕运盛况已化作了《通州志》总编纂王维珍序言中的回忆。“珍津人也,髫年以赴京兆试,道出潞河,曾见夫樯竿苇簇,波流明练,炊烟云糊,估旅鹜集······”熊熊的漕运之火漸渐微弱,曾经写下“一枝塔影认通州”的诗人为通州记录下了漕运重镇最后的余焰。

编辑 宋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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