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

2022-10-21 20:38周荣池
散文 2022年6期
关键词:果子村庄孩子

周荣池

我和父亲彼此交流很少,虽然时而见不到他我也慌张。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用血红的油漆写在墙上,这是独居多年的他应对访者不遇的一个好办法。我对于他以及村庄,有时候也像是访者。他有一群我永远搞不清楚数量的鸭子,在他认定的河流里跟着他来来去去。河水在他的叫喊声里流淌,就像村庄苍老的血管,也是带着酒味的。他常常戏称,在这个家以及村庄,“畜生是比人多的”——那“一大趟”鲁莽聒噪的鸭子,也是他一生的依靠。倔强的父亲没有什么朋友,他“一大趟”的兄弟姐妹已远去城市很少来往,他们当然也有各自要依靠的生活。但父亲每一段时间总会有一个很好的酒友,这个人是谁也并不固定,每个人不同的年纪也有不同的依靠。他曾经有个面容清癯的酒友叫黎先生,只是个劁猪的兽医,酒量大且喜欢吃劁猪所得的秽物。那时候家里总要养猪,黎先生拎着皮包来做完“手术”,父亲拿香皂给他洗手上的血污,然后用一顿酒抵他的工钱。父亲后来讲,有一次中午他们就着一只小公鸡喝了五斤酒,喝完在门口草堆边睡到天黑——说这话的时候,黎先生已经不在人世,父亲也没有什么悲伤,但总记得和他喝过的酒。这个性格暴躁的男人,认定酒是他的命数,能和他喝酒的人,才算是他的朋友。

我到家常见到门开着,他对这个依靠了一生的村庄毫无戒备。见他的车不在,就知道人也出去了。现在,三轮车代替了他放鸭的独木舟。本族的大伯母坐在门口,就像守着自己家门一样亲切。这些老得忘记了过去的人们,把这个村落的每一处都当成自己的依靠。他们没有了悲伤或者喜悦的情绪,过去曾经有过的亲近或恼怒也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们和土地一样,终于变得沉默寡言。

隔壁邻居老正松早就故去,留下院子里的草木枯荣没有了任何实际意义。这曾是村子里最令人羡慕的人家,也是我见过的最为“细作”的村户。令村民羡慕的是,老两口皆是早年去上海讨生活又退休回来的,每个月邮电所的人都送来一笔不菲但不知道究竟多少的“劳保”。这笔被村里人看成“不劳而获”的收入是令人眼红的。寒暑假期时,他们的子孙从沪上回来,带着一口上海腔和一些后来才知道并不昂贵的小物件分给邻里。比如上海牌的肥皂、大白兔奶糖或者木头制的搓衣板——有些甚至可能只是某个村庄远销城市回流的手作。

邻里们的关系并非完全如人们说的“邻居好,赛金宝”,实际上,大家多少有着彼此的不满。这户女主人会背诵“老三篇”的人家总是关着门,人们称他家的院门“关得铁桶一样”。不过即便是他家的门开着,也没有太多人愿意光顾,因为那门内的生活和村里是不一样的。他家的院子地上是用青砖铺的,种的是据说北方才有的苹果树,这些在村子里也是罕见的。菜园子里的菜是本地的,但打理得过于井井有条的样子也很令人隔膜。大多数村民在菜地里并不花太多心思,很多时候不过是撒些“懒棵子”任由它们生长,人们更在意庄稼的丰歉。这就像人们并不关心自家孩子读书的事情,而更在意孩子们什么时候能成为田地里的“大劳力”。所以,老正松家将种果蔬作为一种正事盘算,是令人非常不满意的。更为恼人的是,因为老正松很有些侍弄花木的手段,果树的长势又非常喜人,每到收获的季节有乡里卖水果的人来收,这又是一笔让人觉得非常不合理的收入。人们不愿意吃他的果子——当然也吃不到,所以就偷偷地在背后说,这些果子是“换了钱打药吃的”。说这些话的,不仅有我父亲及邻人,还有老正松自己的亲兄弟们。

孩子们总是不信邪的,趁着老太婆打盹时,去摸几个果子回来尝一尝也算解恨。而后自然是庄台上响起一顿带着上海口音的谩骂。他家的骂声并不会令人们不安,大家会都偷着高兴,还有人不屑地说:“都是孩子摘的,孩子不顽皮那就要装在‘盒子’里去!”这里人说“装在盒子里”,就是死去的意思,死人才不会顽皮。他的孙子从上海回来,在村子里到处好奇地转悠,却没有孩子和这个穿着凉鞋的上海人玩。他站在猪圈边盯着那肥长的丝瓜发呆。我们就悄悄在丝瓜上掐几个深深的印痕。老正松发现的时候,我们都佯装无辜说是他孙子自己掐的。那个说上海话的孩子和我小名一样,叫“小兵”,但并没有和我们任何一个人成为朋友。

我亲眼见过父亲和老正松抄着农具打架的样子,他和自己的亲兄弟也有这样的场面。不过那时候农人打骂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日子太憋屈了,打骂或成为一种辛酸的解压方式。其时,我觉得他们永远不会再来往了,然而他们还是一起坚定地生活在这个乏善可陈的村庄里。

我喜欢老正松家的院落及菜地。

他院子里种的是青皮的苹果,春天会开那种优雅浅白的花朵。不同于路边乡气的野花,那些花朵像是听不懂意思的上海话,总给人一种很高级的感觉。他在树下的墙边种了几丛枝枝蔓蔓的菊花,那些花朵很干净也很贴切,让人想到陶渊明的诗句——这些是父辈们无从理解的高妙。他家还有一棵蓬径巨大的桂花树,那是我闻到过的最深切的香气。老正松曾经讲过菊花的很多种类,他比其他农民更细致而优雅,这也是他无法被理解的原因之一。

老正松家屋后有一个不小的方塘,四周的埂子都仔细整理过,岸坡用水泥板牢靠地护着。塘里养的是常见的鱼种,但总让人觉得像公园里的水池。那些鱼会在令人气短的晨昏浮出水面四处游弋,看了让人无比地心静。日后我见过很多景观里的锦鲤池,都觉得没有那口池塘使人心醉。岸边种着几丛月季和万年青,根边泥上还有锅灰的痕迹。村里人知道锅灰是极好的肥料,对于月季和万年青尤是不二选择。伸出枝头向水的柿子树,偶尔有掉一两个果子在水里,就有鱼儿不停地追逐着嬉戏。

他的菜地在门口,与院门隔一条东西向的庄台路。这是村庄里大体一致的格局,而他家菜地是可以当着景观来看的。他不用芦苇做篱笆,因为久了朽坏会生难缠的灰黑。这和邻居们也是不一样的,并非全是因为芦苇轻贱。他在菜地的周围隔段种上榆树小苗,半人高的时候便“杀头”留桩,这样用网子围起来一劳永逸且干净。这种“活桩”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生机,就像是主人细致悠闲的心思。老正松菜园里的部署是整齐划一的,就像我们后来说的“网格化管理”这个词一样严密而精致。韭菜的行列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让人一看就无比舒心,似乎他的土地里不是生长而是列队。夏天生长最丰茂的时候,自成小林的辣椒、茄子与豆科一类,伏地冬瓜、南瓜和菜瓜一类,架子上牵藤的豇豆和黄瓜又是一类——他又在靠水的护坡种上忘忧草和菊花,这无人问津的一切有着诗意,是对一个孩子意外的美学启蒙。

桂花开时,我心里总是痒痒的。母亲给我买过一种廉价桂花香味的梳头油,那种味道乡气而又顽固。我不知道听谁说这些细碎的花瓣可以泡酒,便偷偷踮着脚扯住几根出墙的枝条,一把薅下来想拿来泡父亲视之如命的“粮食白酒”。因为紧张仓促,枝上的花瓣被震动得所剩无几,但那种香味仍令人兴奋无比。我把这些细碎的花瓣带着尘土塞进了玻璃瓶,草草地埋进自家屋后的泥地里,就像是把没有完成的作业藏起来一样。

这些自然会引来争执和不安,好在“三要不抵一偷”的俗话,还是让我“逍遥法外”,好在吵闹曾经一直是南角墩有趣的日常。

老正松断气的时候,我在城里忙碌未能归来。我知道父亲几次打电话告诉我,是想让我回去磕个头的,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更要紧的事情。父亲也许还有一种隐秘的情绪,那就是他对自家子孙的提醒。他觉得有出息的子孙在外面再风光,最后却不能在父母身边,这到底不是什么周正的事情。父亲是想以自己的这些行动告诉我们,子孙是他最终的依靠,只是倔强如他说不出煽情的话语。

父亲的苍老是从酒量上显出来的,虽然他坚持不听医生的话断了“一顿二两五”的念想。我知道烟酒的危害是真实的,但也不曾断过对他的“孝敬”。老正松走后,自家门口被他用水泥浇筑成平地,作为鸭子们的“作场”,而老正松的菜园子成了他无可争议的领地。那些已经苍老的树桩每年依旧长出新芽,只是园子里的菜蔬都是父亲一贯粗糙的手笔。他没有耐心像老正松那样伺候泥土,只是随心所欲地撒上一些顽强的种子,任那些菜蔬疯长在四季的轮回里。老正松家的院子也永远关门上锁,锈迹斑斑地守候着一段早已经结束的光阴。

我时常带女儿推一推那扇已经朽坏的门,里面的生长已经放肆得失去了过去的体面,而我讲的事情,孩子也没有什么兴趣了解。那些树木已经苍老得不再挂果子,疯长的杂树骄傲地占据了一切,它们竟然成为这个院落最后的依靠。屋后的塘口也被填上大半,残余的水边被父亲随意种了几丛茭白,和野生的蒿草一起望天收地生长。水边的那棵柿子树也无人问津,挂了几个有气无力的果子更没人留意。到了快熟的时候,父亲就摘回来放在自家的米缸里催熟,等我和孩子回家的时候给我们“杀馋”——这里的一切,某种程度上已经都是父亲的了,但他也并未显露过一点兴奋。

早年老正松把自家院子里桂花树卖掉的时候,我就体会到了一个老人的灰心丧气。我知道,他并不缺这几千元的“外快”,但当我看见他数钱时候嘴角的苍老笑意时,心里也就明白这一切是他对这个村庄最后的满意,除此之外,他不再有任何依靠。看着他把一树芬芳卖了,我就知道,一个老人决心不再留恋过往的时候,一切是谁的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也已经不再指望和依靠谁,毫无情绪可言的票子,用手帕卷着塞在腰包里,也许更为可靠。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见到狗在屋后跳跃,它是没有任何情绪的。父亲原先只觉得这不过是些畜生,可养狗之后他又像变了一个人,每次出去吃酒席都会像带着孩子一样,让它坐在自己的三轮车上。当一个男人变成老人,一切好像都不需要再去争取与解释。他们可以把过去岁月里的血性和倔强全然放下,就由着一个牲畜蹦蹦跳跳而乐在其中。突然有一天,父亲黯然地打电话给我,说小狗丢丢走失了。他围着三荡河沿线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了半根绳子,断定它是遭遇了不测。我也回去找了很久,也看见了父亲怅然的表情。我知道在他的心里,丢了狗就是丢了某种依靠。后来丢丢居然又跑了回来,他激动地打电话给我,说它回来的时候像个失魂落魄的孩子。他给它下面条吃,埋怨地咒骂它不知好歹——大概他心里也会想,这里,才该是这只狗的依靠。

村子里的房屋越来越少,而失去更多的是曾经辛勤而热闹的人。过去那些赤膊争斗的人们,现在和手里苍老的拐棍一样倚靠在墙边。他们不问亲疏,不问恩怨,不问男女,甚至不问人畜,都成了彼此最后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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