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蟹行迹图(组诗)

2024-01-08 00:57余退
诗歌月刊 2023年12期
关键词:礁石瓢虫卵石

余退

磨损

潮水中的卵石碰撞着卵石

齐鸣里荡漾着被海水抛掷的低沉

总算觉得能理解卵石是活着的

原因了。将石滩上几块

虚弱的卵石用力远远丢回大海

似乎可以听见“咚”——

那多出来一点生之磨损的轻响

(发表于《江南诗》2023 年第3 期)

纸条

在掰下树皮、摘下蘑菇时

他总是想起一些小纸条

那些童年的秘密

塞在一些物体的背后

忘了被取出。仿佛伐木后剩下的

树根,在地下的黑窖里

继续生长,几近停止

但依旧在生长着。一位根雕师傅

和我说过他缓慢的秘密:

初一、十五要祭拜树神

那些仪式、祝辞

就这样断断续续流传下来

像从一只只手上

递过来的几乎烂掉的小纸条

(发表于《扬子江诗刊》2019 年第5 期)

游向海平线

黄昏,海体的蓝色逐渐消失

远方的海平线依旧明亮

它是最晚消失的。我拖延着不肯上岸

只是游着,挎着一只跟屁虫浮球

四周更冷清了。体力充沛时

我总是能感到自己通体是银白的

是海里覆盖着鳞片的生物

甚至是海中暗自浮动的一截海冲木

不只是人之躯,是这个未知世界

轻浮的一小部分,是无形的

沙蟹行迹图

坐久了,直至它们误认为

我是一块礁石,或许我就是的

沙蟹一如往常般寂寞,从浅洞里

出动,风似的滚过沙滩

这些潮间带的海精灵们慢下来

开始吃沙,一团团的沙球被丢弃

犹如繁星。沙蟹的行迹图

在揭示真谛:美的存在如此盲目

而短暂。下一波涨潮的浪花

会将此杰作抹平,这样想

使我比沙蟹们更寂寞

大蓟花

孤岛多风,踩着颠簸的船头

跳到码头,我看见面海

斜坡上的大蓟摇曳在

午间海水耀眼的反光中

我首次察觉到这些荒蛮之花

不可予夺的野性美

吸吮着海雾里流动的盐分

晶莹的露珠挂在它们的叶刺上

夜婆的黄昏①

这些白昼的遁形者撑开两翼

单薄的皮膜,翻飞的碎影

吞食码头上空星点般的蚊虫

落日消失了,天际线上的金边

依旧未散,暮色短暂的辉煌

肯定也闪耀过它们的盲眼

观海的男子,寻找这些夜的

原住民,直至他所站的海岬

彻底融入黑暗,远处岛屿上的

灯火微微映衬着夜婆们的舞姿

直至他不可能存在的超声波

被开启,他聆听脚底

幽暗之海卷起的低音和中音在

回应他:漆黑,是无垠的

注:

①夜婆,即闽南话中的“蝙蝠”。

梦的弹力

女儿向我讲述她梦中的天穹

一无所有,她只是在晴空中飞翔

她说那样的感受是:自由!

我羡慕她还不能完全懂得这个词的

沉重,以及隐藏的危险涵义

要放弃很多,我向女儿解释鸟所

付出的代价,骨架异常纤细

甚至因此丧失了肠道的储便功能

在飞行过程中会直接排泄

我意识到再这样说下去

未来是无解的。庆幸天真饱满

梦的弹力,至少此时

我也跟着变轻了,女儿说:管他的

机械瓢虫

或许是太孤单了,老匠人允许我

玩索他新完成的机械瓢虫

引导我拧紧圆肚子侧面的发条铁片

我未能理解老匠人的唏嘘:

这是他醒后抛锚的梦。他说他曾幻想

造出一架带他环游这座星球的

飞行器,像他的船老大祖父一般到

外海冒险。我没有过度在意他

言语里对现实的藐视感,我惊讶于

瓢虫裸露的骨架内部,众多齿轮咬合着

相互旋转,一副铁翅扇动着

有一小会儿,瓢虫悬浮在我手心上方

凉凉的。多年后,我才知道实际上

我成了梦的学徒。依靠生存本能

每当消沉以至于困顿时,我总是回到

失修的小作坊,慢慢重构出老匠人

绘声讲授悬浮原理的更多现场

色斑虫洞

要在中年之后,那打着

粉底的女子才忽然

发现镜子里生硬的色斑

是一些虫洞,可以带着她

穿过去,抵达过去的时空

当女儿像她儿时那样

抚摸妈妈细柔的脸

好奇地问这些点点是不是

苍蝇卵?她重复着从母亲处

得到的答案:剩饭的孩子

脸上会长斑。她看见了一座

折叠的宇宙——女儿像

幼稚的她一样盯着碗内的

剩饭,思索这则古老箴言里

若可解释的神秘关联

宁静的风暴

老方说他回去过,钻进了他

幼时的身体里。借出海前祖父

问卜之机,在一旁大哭大闹

他实在太小了,无法说清太平洋上

在孕育的一场风暴将摧折

商贸船粗壮的主帆,而他的祖父

将被汹涌的海水吞噬

妈妈安抚他,将接近失心的他

搂在怀里睡着了。当他醒来

他已浑然白发,成为他祖父

一般精瘦的壮年人。他与我骄傲地

分享他家族的海上荣耀史时

我丝毫看不出老方当年办厂时的

派头了,他的脸晒得黝黑

他说现在他达成了祖父的夙愿

那次行船之后,祖父本来准备

隐退养山羊的。他邀请我去他的

农场坐坐,就在柴岙村的海边

湾区里的海水湛蓝而宁静

岸边午憩

深秋的冷空气吹皱浊黄的海水

网帘上的紫菜幼苗在增厚的

肥力中快速抽芽,简易的码头

崩陷了几块青石,铁圆环

系着的几只泥马舟在浅海区

微微摇晃。烤饼是极佳的午饭

离平潮还有一个多小时

岳父母选了某处能晒着太阳的

礁石午憩。才一会儿,他们

就睡着了,何况远处国际航道上

运沙船的“突突”声像是催眠曲

岳母梦见了小孙女在挠她

她没有见到是那群四散的海蟑螂

再次聚拢,有只爬过她的手指

大杓鹬停在另一块礁石上

盯着滩涂里跳跳鱼闪动的身影

——在食堂里,岳母刷着碗

和工友聊起那些她无法

清晰赘述、前世印痕般的中午

藤壶

它们也游动,芽状的幼体吸住了鱼皮

随虎鲸摆动的巨大尾鳍击打着波浪

有一股柴油味,禁渔期维修工用喷枪

烧着黏附在捕捞船底成片的藤壶

以分泌物浇筑出环形堡垒,在潮水

涌动的桥墩上,它们找到终老的王国

环形堡垒之内,还穿上鳞状的铠甲

这是怎样古老的自我防护术呀?

而渔民们伐取它们,直至斧头变钝

湿滑处有太多跌海的悲剧,像是献祭

在大排档,我为客人示范如何剥开它

坚硬的内壳,食用里面鲜美的肉层

偶然,我就会回到儿时脚板被礁石上的

藤壶群割伤的海游时刻,血化在海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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