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活临终病房:珍惜,还有妈妈的日子

2024-02-27 01:59栗子
知音·下半月 2024年2期
关键词:泡饭姆妈婚纱

栗子

在妈妈确诊肺癌晚期后,宋沁把妈妈送进了临终病房,陪伴她走过了人生最后那段珍贵的时光。她给妈妈拍了很多搞笑短视频当止痛片,也在临终病房给妈妈穿上了婚纱……

以下,是宋沁的自述。

噩耗传来,母亲时日不多

从我记事起,妈妈像过客,爸爸像远亲。我出生后,妈妈李老师把襁褓中的我留在外婆家,就跟爸爸宋老师去了南昌工作。此后,逢年过节他们才会回上海看我。

等到我长大成年,参加高考,他们终于回到了上海,而我考上了北京的高校,离开了上海。我本硕连读,毕业后留在了北京工作。2014年,我和大学同学陈涛结婚,婚后第三年,产下女儿桃桃。

我和他们似乎一直处在理性且有距离的关系中。

2022年4月中旬,我正在上班,宋老师打电话给我。平常他们都是周末固定时间段联系我,这工作时间的突然来电,让我内心略有不安。

“沁沁,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他语气很委婉,像是恳求我,“你姆妈病了。”

当天下午我就买了飞上海的机票。到了医院,他没有带我去见妈妈,而是直接带我去了医生办公室。听到“肺癌,晚期”几个字,我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

医生称癌细胞已经扩散,目前病灶已经入侵她多个器官组织,而且她各项指标都不太好,院方不建议手术。也就是说,李老师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病床上的李老师向窗边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瘦弱的后背让她显得很虚弱。宋老师轻轻唤她,说“囡囡回来了”,她瘦小的身子做出了一个夸张的翻身动作,转过身用左手胳膊肘撑着自己,对我一脸惊喜:“沁沁你回来了,你爸就会瞎着急,我……”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带着哭腔质问,话音刚落,眼泪就不自觉掉了下来。听医生说,李老师两个月前就确诊了。

宋老师红着眼眶,叹了口气:“不是想故意瞒你的,本来以为你姆妈病得没这么严重,想想不要让你跑来跑去,你在北京也忙得不得了,阿拉晓得的……”

那一年,我在北京的确过得很凌乱。女儿桃桃刚上幼儿园,却接连感冒发烧,一会腹泻一会呕吐,我焦头烂额之余又特别无助。好几次接到宋老师的来电,我正抱着桃桃在医院看病,听到他问“吃过饭没”,我便没好气地挂断了。

那之后的日子,他们打来电话,我要么不想接,要么说忙直接挂断,渐渐……他们也减少了来电。

此刻看着病床上面容憔悴的李老师,和宋老师低声下气的解释,让我十分自责。走到安静无人的楼梯间,我呆呆地坐在那,一遍遍回忆着他们打给我的电话。

“这可能就是你姆妈的命。”我闻声转头,宋老师站在我身后。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发现他原本乌黑茂盛的头发已经变白了,发际线后移,一脸岁月的痕迹。

“我再去問问医生,一定有其他治疗方案。”我要离开,宋老师却一把拉住我:“我们都试了,没时间了……去陪陪你姆妈吧。”宋老师说喊我回来,是准备接妈妈出院的。

回到家,妈妈已经非常虚弱,咳嗽伴随着剧烈的身体晃动,让我感觉她随时会倒下。

癌细胞在她体内四处流窜,除了疼痛,还有脑部如触电般的痛苦也在折磨她,止痛片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

在家陪了父母半个多月,五一劳动节前,我带着妈妈的全部检查报告回了趟北京,顺便去单位请了长假。工作和北京家里都安排好后,我利用节假日在北京开始跑医院,但问诊结果与上海完全相同,寻遍专家的结果都是“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期”,我感到无比绝望,加上深深的自责。

陈涛安慰我说:“回去吧,咱爸咱妈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在他们身边,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

重新回到了上海,家里却空无一人,我有些着急,在楼下赶紧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询问他们去了哪里,两个人支支吾吾地说去兜风了。可妈妈一到家就躺下了,那样子绝对不像是去兜风。

等她入睡后,我一再追问爸爸,他才告诉我,我不在的这几天,他们去看了看周边的安宁医院,也就是临终医院。

“我不同意!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姆妈还有希望,实在不行就去医院,去了那种地方不是叫她等死吗?”我很生气,认为他放弃了妈妈。

爸爸望了一眼熟睡的妈妈,说他们这些年里,送走了身边很多亲人,也目睹了很多人临死前因为抢救而痛苦挣扎,令他们十分恐惧:“我不想让你姆妈到时候也这么痛苦,她自己也跟我说只想平平静静地走。我们都明白,她的病已经无力回天,不想再折腾她。”

我突然不知该说什么,明知道没有了回旋的余地,还在继续寻找希望,好像只是试图减轻自己的愧疚感。

晚上我在床前守着妈妈,第一次发现妈妈左眼尾居然有一颗美人痣。听着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那熟悉又陌生的脸。

被惊醒的妈妈望着我笑了笑,拉住我的手,将她的脸深深埋入我掌心,提出让我陪她睡一会:“在你小时候,我每次回上海,你晚上都不愿意跟我一块睡,只要外婆。我只能等到半夜你睡熟了,再悄悄去把你抱过来。”

妈妈回忆着我小时候少有的趣事,轻笑着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些:“阿拉一直觉得欠你很多,这次你能回来,姆妈已经老开心了,你就这样陪陪我,我就满足了,去安宁医院……是我提出来的,送我去吧。”我没有回答,只有泪水在黑暗中顺着眼角无声流淌着。

拍短视频,整活临终病房

那之后,他们每天不停讲安宁医院的好处,那里有专业的护理,还有安宁疗法,“不用浑身插满管子,能让妈妈体面离开”,“他们专业的心灵疗法,能让患者保持平静,甚至出现奇迹,延缓离去的时间”……

接受了妈妈即将离开的事实后,我答应去了解安宁医院。我去了周边、近郊的临终医院,发现环境不佳且不规范。后来在市区找到一家公立的安宁医院,它的设施方面相对比较完善。

5月底,我跟爸爸约了医生,谈了谈妈妈的情况,按照妈妈一系列检查报告,他们评估她最多能活三个月,入院达标。

爸爸对此早有思想准备,坦然地询问:“到了后期会有什么样的治疗?”

住院医师回答:“您是指抢救吗?我们不会采取基本救治措施,因为本院秉承的理念是让病人平静安然地度过人生最后一程。”

爸爸会意地点点头,眉头微蹙低下了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她目前需要每周打两次白蛋白,这个可以给她打吗?”

“住在这里的病人都会终止一切治疗,包括药物,否则就违背了安宁医院的理念。”医师还是看不出任何表情地回答。爸爸有些激动地质疑为什么不能打白蛋白,对方提出让我们再考虑一下。

离开时,爸爸快步走在了我前面,背着我偷偷抹了抹眼泪,我没有跟上去,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回到家后,妈妈主动询问我们了解的情况,爸爸犹豫了半天说:“再考虑一下吧,我想再去看看其他的地方。”妈妈一再追问,爸爸突然很愤怒地打断她:“他们不配备任何治疗,甚至白蛋白也不能打了。”

被吼的妈妈愣神半刻,应该是看出了我们的犹豫和矛盾,苦笑着说:“不打就不打嘛,我以为是什么大事,沁沁,明天你就送我过去吧,这样我也好安心了。”

最终,我和爸爸将妈妈送进了那家公立安宁医院。妈妈住进安宁医院的第一天下午,隔壁病房就传来哭声,那里虽然窗明几净,阳光通透,但身临其境后,就感到有股窒息般的压抑。

病痛的折磨让妈妈的意志力越发消沉,我只能尽可能地逗她开心。她健康时喜欢打门球,那时她的体能却无法再下地。我便从网上学习,用一块画板画出打门球的地形线路图,又买了几个小球以及一个小人偶。

“姆妈,桃桃想学打门球,不如我们制作一个教程给她,这个玩具代表选手,这个是球具,给你外孙女传授一下门球技艺?”

有了桃桃的“助力”,妈妈很积极,把画板放在被子上,一次次跟人偶磨合让它打门球。我画错的线路,她还重新修改。

“看看,滚起来了,碰。”她努力用手摆动人偶,一本正经地运作小人偶。

其实我就是想给妈妈找点事做,分散病痛的注意力。没想到,妈妈很喜欢当演员,每天在病床上用人偶在画布上练习手上门球特技,她会了就让我拍视频。

我做完视频,她总要第一个看,看到我给她加上特效的表情,还有搞笑的配音,她就会开心好一阵。

看着妈妈开心的样子,我突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如果能拍摄一些简单的生活短视频给妈妈看,会不会减少她的痛苦?

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妈妈在医院也一定牵挂我们俩的生活,不如拍一些我们父女俩的视频,专属给她看。

那天,妈妈想喝鲫鱼汤,我与爸爸去菜市场买鱼。当见到一位阿姨在菜摊前讨价还价时,爸爸瞧得出神,望着那人对我说:“你姆妈买菜时也是这副样子,最好全部免费,还要拿人家一把葱。”

我搭话:“没错,宋老师,侬肯定老有腔调呃,从不拿葱的。”我故意拿话激他,准备拍他的糗样给妈妈看。

爸爸走到摊位前询完价后,顿时脖颈青筋暴起:“什么东西!四块五?鸡毛菜呀,阿哥你当卖山珍海味啊?三块钱!卖嘛卖,不卖拉倒!”最后好说歹说三块钱成交,临走前他再往鸡毛菜里塞了一把葱:“送两根葱啊!我要烧鱼汤。”

我把偷拍视频拿给妈妈看时,她被爸爸那滑稽的样子逗得眼泪都笑了出来。

妈妈的反馈,给了我和爸爸莫大的鼓励,不在医院的日子,我们就把生活日常拍成各种搞笑视频拿给妈妈看。

早上我起床,宋老师正在厨房做早饭。我知道,他的早饭就那老三样:泡饭、腐乳、咸鸭蛋。于是我拿着手机过去一边拍,一边故意嫌弃:“老是吃泡饭,吃得都倒胃口唻,就不换换花样啊?”

宋老师目光瞟向我:“早饭不吃泡饭侬(你)想吃啥?不吃泡饭的上海人,要被开除沪籍的。”看到我拿着手机在拍,老头做好后,还一手端泡饭,一手拿腐乳瓶,怼我道:“呶!这是正宗的上海早饭模式,小姑娘懂嘛不懂。”

这时门铃响起,是我点的外卖。当我把小笼包、锅贴、牛肉粉丝汤和双档粉丝(油面筋百叶包肉)汤摆上桌,老头虽然嘴上骂我浪费钱,但是筷子已经上手了。

我手机扫过被他抛弃在一旁的泡饭腐乳,再拍到他美滋滋吸溜粉丝的模样,“哪能?上海早饭,正宗瓦?”

“没得话讲唻!”老头对我一竖大拇指,又马上说:“哦,对了,别告诉李老师,吃泡饭我也是被压迫的。”

那段日子里,我们陆续拍摄了《爸爸模仿妈妈的日常》《不吃泡饭的上海男人》《上海爷叔的腔调》……妈妈让我把这些系列视频都保存在她的手机里。

每当难受或晚上无法入眠时,她就会点开视频一直看,她说,这比止痛片效果好。

妈妈每次看得咯咯直笑,护士和护工也总说妈妈那床的气氛最好,老是有欢声笑语,尽管那里依然每天有死亡,离世了一个,就又会住进来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患者。

不過,妈妈似乎将自己融入进了视频,屏蔽了身边所发生的一切。

补拍婚纱,我们天上再见

离开妈妈的病房,没有手机镜头,爸爸依旧会沉默。他经常会整理妈妈的物品,例如鞋柜里的运动鞋洗刷后晒干,他还会坐着小板凳,用老式鞋油把妈妈的皮鞋一双双擦得锃亮,把妈妈的冬衣也放在太阳下晒得香喷喷的。

“侬姆妈欢喜干净的,给她整理整理好,到了那一天,也好整整齐齐地给她。”

我看到妈妈的物件中有很多老照片,有我小时候的,也有他们年轻时的,其中还有他们俩当年的结婚照。相片中,妈妈穿着格子呢外套,爸爸穿着黑色西装,两人肩并肩微笑着,在老照相馆的幕布前一本正经坐着。

“老早的结婚照就这样的?像证件照似的?”我问。

爸爸笑答:“那时候是这样的,不像你们现在还怕什么婚纱照,当年能像这样拍一张结婚照已经老开心唻,原本阿拉还想到金婚的时候再去拍张照……”他没有继续说,因为他们金婚还有14年。

看到爸爸望着他们的结婚照发呆,我突然很想帮他们实现拍金婚照的愿望,妈妈还没穿过婚纱。

再次去医院时,我假模假样让妈妈看婚纱图,谎称桃桃他们幼儿园有亲子节目表演,老师要求我穿礼服婚纱,让妈妈帮我挑了一款。

周末陈涛来了上海,带爸爸去商场选了一套西服。此时距离妈妈的生日还有一周的时间。

我原本计划妈妈生日那天,宋老师穿着帅气的西服,手捧玫瑰花,缓步出现在妈妈身后,我再为妈妈穿上婚纱,让他们拍一张幸福的婚纱照。

在离妈妈生日还有三天的时候,她开始大量吐血,之后陷入了昏迷。醫生表示她的时间不会太长,恐怕会在那几天里离开。

我们回家拿了婚纱去医院,并且告诉爸爸打算在病房里为他们拍婚纱照的想法。爸爸显得很意外:“侬个小姑娘……哪能不早点告诉唔?晓得了,唔拍。”

我默默低下头,眼泪依然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内疚没早一些为他们做些事。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只盼望着妈妈能醒来。

昏睡两天后,生日的前一天凌晨,妈妈终于醒来,轻轻地唤我:“沁沁……”“姆妈我在,侬终于醒了,能看到我瓦?”

见状,陈涛迅速跑出病房去接爸爸。在这个间隙,我与护工为妈妈梳洗了一番,当我拿出婚纱时,妈妈疲惫的眼里满是惊喜:“婚纱?”

“对呀,好看瓦?姆妈我给你穿上好不好?”

“原来是给我穿的呀?”她似乎恍然大悟,欣然点头。

妈妈完全没有体力,身体也变得浮肿。我与护工小心翼翼托起她上身,穿上婚纱后,我再将她半抱半靠在自己身上。换好婚纱后,我还为她涂抹了口红,头发也为她简单打理了一下。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微微亮。5点多,病房门被推开,爸爸西装笔挺,手捧一大束红玫瑰,笑眯眯地向我们走来,跟着他后面的陈涛像个伴郎。

走到我们身边,老头轻声说:“李老师,侬是唔(你是我)见到过最最漂亮的新娘子。”

妈妈笑了:“侬卖相也老灵呃(你也很帅),比年轻的时候更神气了。”

那个早晨,妈妈看着爸爸,又拉着我的手,微微笑着说:“沁沁,谢谢你,让我们圆了一个梦,有你这么好的女儿和女婿,姆妈感到好幸福呀,我也放心了……”

我压抑着不让自己哽咽:“姆妈,你别这么说呀,等你好了,我们再带你和爸爸去好好拍一次婚纱照,好瓦?我们去旅拍,你想去哪里?西藏?三亚?泰国还是新加坡?”

妈妈微笑着轻轻点头:“好的呀。”

那一天,妈妈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想放开,只是最终,她还是放了手。

傍晚,妈妈在夕阳下走了,她走得很平静,也很体面,她终于可以没有疼痛,好好睡上一觉了。

我和爸爸没有悲伤大哭,在给她梳洗换衣时,我们俩还像往常一样陪她聊天。

“姆妈,你慢慢走,家里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爸的……”

爸爸给她一遍又一遍擦拭脸颊,动作特别温柔:“到了那边自己照顾好自己,天冷就多穿点,到了时候我就去寻你,等好我。”

如果真的有轮回,我也希望还能做她的女儿。

妈妈的追悼会上没有哀乐,我用大屏幕循环播放他们的结婚照,以及我们的小视频。

躺在花丛中的妈妈,我想她一定还能感应到我们的快乐。

编辑/徐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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