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暗涌

2024-03-17 11:31拉格纳·约纳松
译林 2024年2期

〔冰岛〕拉格纳·约纳松

狂怒,如同来自地狱的一道闪电,扭曲了人的肢体,在眼中燃起烈火……

——约恩·维达林主教

第一天

1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那女人声音颤抖,脸上满是惊恐。

胡尔达·赫尔曼斯多蒂尔感到自己的兴致迅速提升,尽管她对这种较量驾轻就熟,早料到审问对象会紧张,哪怕他们没什么可隐瞒的。无论如何,被警察盘问都是件让人害怕的事情,不管是在警察局的正式质询还是眼下这种非正式闲谈。她们面对面坐在一间狭小的咖啡室里,就在这女人工作的雷克雅未克疗养院员工食堂旁边。她四十岁左右,留着短发,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胡尔达的突然来访让她心慌意乱。当然,这背后或许有一个完全无辜的解释,但胡尔达几乎可以肯定这女人有事情瞒着她。多年来她跟许多嫌疑犯打过交道,练出了一种本事,一旦有人在她面前耍弄障眼法,她就能立刻识破。有人会称之为直觉,但胡尔达讨厌这个词,认为那是怠惰行事的标志。

“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她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句,“你不想让人找到你?”这么说,等于是曲解了那女人的话,但她总得设法让谈话继续下去。

“什么?嗯……”

空气中弥散着咖啡的味道,但说不上香气宜人。狭窄的房间很幽暗,摆设陈旧而单调。

那女人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她抬手摸了摸脸颊,便在脸上留下一个湿印子。这一迹象表明她找到了罪犯,正常情况下胡尔达会为此而高兴,但眼下她丝毫没有以往那种满足感。

“我想问问你上周发生的一件事。”短暂停顿后,胡尔达继续说。依着往常的习惯,她说话有点快,声音友好而乐观,这是她职业生涯中养成的正面人格的一部分,即便正在执行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夜晚独自在家,她可能完全背离这种人格,她的全部精力储备都消耗殆尽,不得不忍受疲劳和沮丧的折磨。

女人点点头,显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星期五早上,你在哪儿?”

回答直截了当:“在上班,我记得是这样。”

这女人不会轻易投降,这几乎让胡尔达心里踏实了一些。“你确定吗?”她问。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摆出审问时的惯常姿势,观察女人的反应。有人会认为这是她处于守势或缺乏同理心的表现。处于守势?貌似如此。這不过是因为在她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不想让双手在眼前碍事。至于缺乏同理心,她觉得没必要再去调动她那份自然就位的情绪:这份工作让她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大了。她秉公执法,以热忱的态度进行调查,她知道,这种奉献精神与偏执仅有一步之遥。

“你确定吗?”她重复道,“我们很容易就能查出来。你总不想被人揭穿说了谎吧。”

女人什么也没说,但明显很不安。

“一个男人被车撞了。”胡尔达摆出事实。

“哦?”

“是的,你大概在报纸或电视上看到了。”

“什么?哦,也许吧。”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又问:“结果呢?”

“他大难不死。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听的。”

“不,那倒不是……我……”

“但他无法完全康复。他还在昏迷中。这么说,你知道这件事?”

“我……我大概是读到……”

“报纸上没有报道,不过这个人被判过娈童罪。”

女人没有反应,胡尔达继续说下去:“但你把他撞倒的时候一定知道这一点。”

仍然没有反应。

“他几年前被判入狱,已经服完了刑期。”

女人打断她:“你凭什么认为我跟这事有关?”

“我刚才说了,他已经服完刑期。但是,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他并没有罢手。你看,我们有理由相信肇事逃逸不是一场意外,所以我们搜查了他的住所,寻找可能的动机。我们就是这时候发现了那些照片。”

“照片?”女人这时显得十分震惊,“拍的什么?”她屏住了呼吸。

“儿童。”

女人显然很想多问几句,但又不肯开口。

“其中包括你儿子。”胡尔达补充道,回答了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眼泪从女人的脸上滑落。“我儿子的照片。”她结结巴巴,抽噎声阻住了呼吸。

“你为什么不告发他?”胡尔达问,尽量显得不是在指责她。

“什么?我不知道。当然,我应该那么做……但我要替他着想,你要知道。我要替我儿子着想。我狠不下心。否则他就不得不说出来……在法庭上做证。也许这是个错误……”

“去撞那个人?对,这是个错误。”

犹豫片刻,女人接着说:“嗯……是的……但是……”

胡尔达等了一会儿,为这女人的忏悔留出空间。她没有像往常破案那样有任何成就感。通常,她非常专注于提升自己的工作表现,并为多年来破获的大量棘手案件自豪。现在的问题是,她根本不相信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是本案的真凶,尽管她有罪过。其实她是受害者。

女人不住地抽泣着说:“我……我监视着……”一阵哽咽让她无法再说下去。

“你监视他?你们住在同一个地区,是吗?”

“是的,”女人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但愤怒让她突然有了力量,“我一直在盯着那个混蛋。一想到他可能继续做那种事,我就受不了。我总是被噩梦惊醒,梦见他又选中了一个受害者。还有……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告发他。你明白吧?”

胡尔达点了点头。是的,她明白。

“后来我发现了他,就在学校旁边。我刚让我儿子上了车。我把车停下,看他在跟几个男孩子聊天,脸上还带着那种……那种让人恶心的假笑。他在操场上转悠着,让我气不打一处来。他没有罢手。他这种人从来不会罢手。”她在脸上抹了一把,但泪水还是不停地往下流。

“的确如此。”

“接着,突然之间,我等来了机会。他一离开学校,我就跟在后面。他过了条马路。旁边没有其他人,没人看见我,我就脚下一使劲。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根本什么都没想。”女人又大声抽泣起来,双手捂着脸,颤抖着继续说,“我不是有意要杀了他,我觉得我没想那样。我只是又怕又恨。现在我会怎么样?我不能……我不能进监狱。只有我们俩,我儿子和我。他父亲一点用都没有。他不可能把他带走。”

胡尔达站了起来,一言未发,只是把手放在女人的肩膀上。

2

年轻的母亲站在玻璃墙边等待着。像往常一样,她为这次探视打扮了一番。这件最好的大衣显得有点破旧,可她手头很紧,只能将就了。他们总是让她一等再等,似乎是为了惩罚她,提醒她犯下的错误,让她有机会反省。更糟的是,外面一直在下雨,外套都湿透了。

在近乎永恒的静寂中等待了几分钟后,一位护士抱着小女孩走进房间。母亲的心翻腾起来,每次隔着玻璃看到女儿都会这样。一阵沮丧和绝望的浪潮吞没了她,但她还是顽强地掩饰着。孩子只有六个月大。事实上,今天正好满六个月,她不可能记得探视时的任何事情,但母亲本能地认为,最要紧的就是让她拥有的任何记忆都切切实实,这些见面应该是最开心的时刻。

但孩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更糟糕的是,她对玻璃墙外的女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她以前从未见过、穿着湿漉漉外套的陌生女人。从她在产科病房躺在母亲怀里的那会儿算起,时间并没过去多久。

这女人获准每周探视两次。这太不够了。每次来访,她都能感觉到她们之间的距离在扩大。每周只来两次,她们之间还隔着一块玻璃。

母亲想对自己的女儿说点儿什么,试图透过玻璃说话。她知道声音能传过去,但这些话能有什么用呢?女孩太小了,还什么都不明白。她需要的是母亲的怀抱。

女人强忍泪水,微笑着对女儿说她有多爱她。 “一定要吃得饱饱的。”她说,“在护士面前做个好孩子。”可她一心想的是打碎玻璃,把孩子从护士的怀里抢走,紧紧抱着,再也不放开她。

不知不觉间,她靠近了玻璃墙。她轻轻敲了几下,小女孩的嘴角露出微笑,顷刻间让母亲的心融化了。一颗泪珠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她敲得更响了,但那孩子身子一缩,开始哭起来。

做母亲的无法克制自己,猛敲玻璃,声音越来越响,一边喊着:“把她给我,我要我的女儿!”

护士起身带着孩子匆匆离开房间,但即便如此,母亲还是不停地敲打着,叫喊着。

突然,她觉得一只有力的手搭在肩膀上。她停下来回头望去,看见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年长的女人。她们以前见过面。

“好了,你知道这样行不通,”那女人温和地说,“如果你这么无事生非,我们就不让你探视了。你这样会吓坏你的小女儿。”

这些话在母亲的脑海中回响。她以前就听过这一套:为保全孩子的利益,最好不要让她跟母亲建立太亲密的关系,这样只会让两次探视之间的等待变得更加难耐。她必须明白这种安排是为她女儿好。

这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但她假装明白,害怕被禁止探视。

再次回到街上的雨中,她下定决心,一旦她们团聚,她就永远不会把这段时间的事告诉女儿,不告诉她玻璃墙和强制性的分离。她只希望孩子不会留下记忆。

3

胡尔达询问完那个女人,已经快六点了,她直接回了家。在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她需要时间考虑。

夏季到来,白天变得更长,但太阳杳无踪迹,只有下不完的雨。

在她的记忆里,一个个夏季沐浴在阳光下,温暖而明亮。这么多的记忆,真是太多了。想到就要六十五岁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并不觉得自己都已六十有五,七十岁正在不远处向她招手。

接受自己的年龄容易,接受退休生活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可这又无法回避:很快她就要领养老金了。她不知道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何种感受。母亲在六十岁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介老妇,如果不是更早的话,但现在轮到胡尔达了,她感觉不到四十四岁和六十四岁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区别。也许她近来精力不太够,但别人并不会注意到这一点。她的视力仍然很好,虽然听力已然今非昔比。

同样,她还保持身体健康有型,因为她热爱户外活动。她甚至有张证书证明她并非老妪。“身体很棒。”她最近一次体检时那个年轻医生说。当医生,他的确太年轻了。实际上他说的是:“以你的年龄来说,身体很棒。”

她保持了苗条的身材,短发仍是天生的乌黑色,仅有几根零星白发。只有照镜子时她才注意到时间的破坏力。有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镜子反射出的似乎是个陌生人,一个她不愿辨认的人,尽管她的脸很熟悉。随处可见的皱纹,还有眼袋、松垂的皮肤。这女人是谁?她在胡尔达的镜子里做什么?

她坐在舒适的安乐椅上,她母亲的安乐椅,凝视着客厅窗外。景色没什么特殊之处,跟你在城市摩天大楼的四层所期望的差不多。

从前的情况可不是这样。偶爾,她也会让自己沉浸在对往昔的怀念中,回忆奥尔塔内斯镇海滨住宅的家庭生活,任由自己浮想联翩。那儿的鸟鸣声响亮得多,也更持久;你一走进花园就能接近大自然。当然,因为靠近大海,风很大,新鲜的海风尽管冷冽,却一直是胡尔达的生命线。她常站在他们住宅下方的海岸上,闭起眼睛,让脑海里充满大自然的声音——海浪的轰响,海鸥的鸣叫,然后简单地一呼一吸。

时光飞逝。自从她做了母亲,自从她结了婚,就几乎没有任何时间了。但当她计算年数,便意识到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时间就像一架手风琴:前一分钟被挤压,下一分钟又被无限延长。

她知道她会怀念这份工作,尽管她一直为自己的才干不被赏识愤愤不平。玻璃天花板(比喻女性或少数族裔因为性别或种族的偏见而难以在事业上谋求较高职位。——译注)早就在那儿,她还是经常发现自己用脑袋往上撞。

事实上她害怕孤独,尽管远处隐隐约约闪现出一个亮点。不知她跟步行俱乐部里那个人的友谊会发展到何种地步,但这种可能既具诱惑性又令人不安。自从寡居以来,她差不多一直是单身,一开始也没有做什么鼓励这个男人的事情。她时常纠结于这段关系的缺陷,担心自己的年龄,而这并不是她的性格。通常,她会尽力忘掉这件事,认为自己心是年轻的。但这一次是六十四这个数字出来碍事了。她不停地问自己,这把年纪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是否明智,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不过是逃避冒险的空洞借口。是她害怕,仅此而已。

不管发生了什么,胡尔达决心慢慢来。没有必要仓促行事。她喜欢他,想象着与他共度晚年的情景。这不是爱情。她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感觉,但爱情不是她的唯一需求。他们都热爱户外活动,这件事不可或缺,她也喜欢他的陪伴。但她知道,在第一次约会之后,她同意再见他还有另一个原因。如果她实话实说,那么,即将退休成了决定性的因素:她无法面对孤独变老的前景。

4

这封电邮令胡尔达惴惴不安,尽管只是一个简单的请求。她的老板想在这天早上九点跟她谈点事情。邮件是前一天晚上很晚才发出的,这本身就不同寻常,而且一大早就要跟她“讨论事情”也不像他的做法。胡尔达已经习惯看他召集非正式的晨会,不过她从未受过邀请。那也不是什么工作例会,更像是男人的联谊会,而她显然不是其中一员。尽管她在一个负责任的岗位上工作了这么多年,她仍然觉得自己没有得到上司或下级的充分信任。在晋升问题上,管理层没有完全忽视她,但她最终还是碰壁了。她申请的职位不断被年轻的男同事抢去,最后她接受了不可避免的事实。她没去索求更多的殊荣,而是满足于尽她所能做好警官的工作。

于是,她带着些许惊惶,沿着走廊来到马格努斯的办公室。他立刻回应了她的敲门声,与往常一样和蔼可亲,但胡尔达觉得他只是在装样子。

“坐下吧,胡尔达。”他的声音让她觉得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

“我手头还有不少事。”她说,“很重要吗?”

“请坐,”他重复道,“我们得谈一谈你的情况。”马格努斯四十出头,晋升很快。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很健壮,不过就他的年龄而论,他的头顶稍显稀疏。

她坐下来,心往下一沉。她的情况?

“现在你的时间所剩不多了。”马格努斯微笑着说。见胡尔达什么也没说,他便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地又试了一次:“我的意思是,这是你在我们这儿的最后一年了,对吧?”

“是的,没错,”她犹豫地说,“今年年底我就要退休了。”

“的确。事情是这样的……”他停了下来,像是在精心挑选措辞,“下个月有个年轻人来我们这儿。一个顶呱呱的高材生。”

胡尔达仍然摸不清这次谈话的走向。

“由他来接替你。”马格努斯继续说,“我们能找到他很幸运,否则他就出国或进私营企业了。”

她觉得肚子上好像挨了一拳。“什么?接替我?你什么意思?”

“由他接管你的工作和办公室。”

胡尔达说不出话来。各种想法在她脑子里打转。“什么时候?”她用嘶哑的声音问,稳住自己的情绪。

“两周内吧。”

“可……可我怎么办?”她让这个消息弄蒙了。

“你马上就可以走。反正也没剩多少时间了。不过是把你的离职日期提前几个月罢了。”

“离职?马上?”

“是的。当然是全薪的。你不是被解雇了,胡尔达,只是休几个月的假,然后继续领退休金。这不会影响你的收入。没必要这么惊讶。这是一笔好交易。我不是想少给你钱。”

“一笔好交易?”

“当然。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从事你的爱好。”他的表情泄露的事实是,他根本不知道她闲暇时会做什么。“有更多的时间与……”他又一次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应该知道胡尔达没有家人。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想提前退休,”胡尔达生硬地说,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过,还是谢谢。”

“事实上,这倒不是一项请求,我已经做出了决定。”马格努斯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了。

“你的决定?难道我没发言权?”

“对不起,胡尔达。我们需要你的办公室。”

让你周围有一支更年轻的队伍,她想。

“我得到的就是这种报答?”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好了,别只往坏处想。这不是对你能力的任何评判。不要这样,胡尔达,你知道你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警官之一,我们都知道。”

“可我手头上的工作呢?”

“我已经把一大部分分配给了团队其他成员。在你离开之前,你可以跟新来的人坐下谈谈,让他了解情况。眼下你最要紧的事就是那个对娈童犯的肇事逃逸案。你那儿有什么进展吗?”

她想了一会儿。如果能以高调的方式结束,她的自尊也会得到满足:案子结了,认罪在即。一个女人在疯狂之时认为手里掌握了法律的武器,以防更多的孩子落入施虐者的魔爪。這种袭击或许包含着某种正义,算是正义的报复……

“恐怕我还没能解开这个案子,”她停了一下说,“如果你问我,这可能是一场意外。我建议暂时把它放一放,希望开车的司机能在适当的时候站出来。”

“嗯,也对。好,好吧。今年晚些时候,等你正式退休,我们会为你举行一场正式的欢送会。不过,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清理你的桌子。”

“你想让我今天……就走?”

“当然,只要你愿意。不过你也可以再待上两周,如果你想那样的话。”

“是的,拜托了。”她立刻后悔不该说这句“拜托”,“新人一就任我就离开,但在那之前我要继续处理我的案子。”

“我刚刚说过,那些案子都重新分配出去了。不过你呢,我想,你倒是可以调查某个悬案。随便你挑自己喜欢的。这对你有吸引力吧?”

一时间她有种冲动,想跳起来冲出房门,一去不返,但她不能就这么让他称心如意。

“好吧,我干。有我喜欢的案子吗?”

“嗯,有,肯定有的。随便你挑。只要能让你有事做就行。”

胡尔达明显感到马格努斯想让她尽快离开,他有更要紧的事处理。

“很好。那我就尽量让自己有事可做。”她讥讽地说,随即站起身来,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声“谢谢”就走了出去。

5

震惊之中,胡尔达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觉得自己似乎被解雇,被扫地出门了。好像她多年来的工作毫无意义。她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她知道自己反应过度,她不该这样对待此事,但她又无法摆脱胃部深处的一阵阵恶心。

她坐在桌旁,茫然地盯着电脑,连开机的力气都没有了。办公室到目前为止一直是她第二个家,突然间让她感到陌生,好像已被新的主人占据。老式的椅子让人不舒服,棕色的木办公桌看上去破旧不堪,那些文件对她不再有任何意义。一想到要在这里待下去,她就一分钟都受不了。

她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不让自己去想刚才发生的事。还会有什么比采纳马格努斯的建议,在悬案档案中翻来翻去更适合呢?实际上胡尔达无须多想:一桩未能破解的案件正呼唤着重启。最先的调查是一位同事做的,她只是间接跟进了调查的进展。但这可能是一种优势,让她能用新的眼光看待证据。

这个案子涉及一起不明死亡事件,如果没有新证据出现,这件事就会一直是个谜。也许这是因祸得福,是一个潜在的机会。没人为那个死去的女人说话,但胡尔达可以扮演代言人的角色,无论多么短暂。两周时间能取得不少进展。她对破案并不抱任何希望,但值得一试。更重要的是,这让她有了一个目标。她下定决心每天都来办公室,直到那个“年轻人”出现,把她赶走。她突然想到可以正式向人力资源部门投诉她所受的待遇,要求待到年底,不过以后还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这件事。现在,她要把精力投向某件更为积极的事情上。

她的第一个行动就是调出陈年档案,唤起自己对细节的记忆。那个年轻女人的尸体是在一个昏暗的冬日清晨被发现的,地点是瓦斯莱叙海岸的岩石海湾。瓦斯莱叙是雷恰内斯半岛一处人烟稀少的海岸,位于雷克雅未克以南约三十公里处。胡尔达从未去过那个海湾,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去,尽管她对那个地区很熟悉,去机场的路上经常开车经过那里。那是一个荒凉的、狂风吹拂的角落,没有树木的熔岩场几乎无法躲避大西洋定期吹向西南方的风暴。

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这一事件已淡出公众的记忆。当时它也没吸引太多媒体的目光。在发现尸体的常规报道之后,几乎不再有人关注后续情况,新闻的焦点转移到了别处。冰岛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之一,每年只有两三起谋杀案,有时甚至一起都没有,但意外死亡更为普遍,记者觉得报道这类案件意义不大。

困扰胡尔达的并不是媒体的冷漠。她担心的是,负责处理此案的刑事调查部同事亚历山大涉嫌玩忽职守。她对这人的能力一直毫无信心。他既不勤奋,也不是特别聪明,只是以其固执的习性和良好的关系才保住了刑事调查部的职位。在一个更公平的世界里,她应该晋升为他的上级。她知道自己更聪明、更认真、更有经验。但事实是她陷在原有的车辙里止步不前。每到这种时候,咬牙切齿的苦涩之感油然而生。她愿不惜一切代价介入此案,从一个明显不称职的警探手中夺走它。

在小组会议上,亚历山大用单调乏味的声音罗列了指向意外死亡的证据,显然对调查缺乏热情。胡尔达发现他的报告十分马虎。报告里有一份无法令人满意的尸检摘要,以尸体被冲上海岸的情况下常有的附文收尾:不能确定是否涉及谋杀。不出所料,调查未能发现任何有用的材料,旋即被束之高阁,让位于其他“更紧急”的案件。胡尔达不禁想,如果这个年轻女子是冰岛人,他们的反应会有多大的不同。如果公众急于知道结果,这个案子会交给一个更有能力的警探处理吗?

死者二十七岁,恰好是胡尔达生下女儿时的年龄。仅仅二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华,作为警方调查的对象实在是太年轻了。没人对重新审理这桩冷案有丝毫兴趣,除了胡尔达。

病理学家的报告说她是在咸水中淹死的。她头部的创伤可能表示之前她曾遭受暴力,不过她也可能是绊倒并撞昏了自己,落入大海。

死者是来自俄罗斯的避难者,名叫叶连娜,到冰岛才四个月。胡尔达很难对此事置之不理,原因之一恐怕是别人把叶连娜忘得太快了。她来异国寻求庇护,到头来葬身大海,但没人在乎这一点。胡尔达知道,如果她不抓住最后的机会揭开谜底,就再也不会有人操这份心了。叶连娜将被遗忘,她只是一个来到冰岛并死去的女孩。

6

胡尔达沿着她以前每天通勤的路径,驱车向南驶出雷克雅未克。当时他们就住在奥尔塔内斯的海边小房子里。自从卖掉房子,决定不再回去之后,她已经多年没去过那儿了。半岛在她右边的海湾对面显露出来,地势低矮,一片绿色。奥尔塔内斯过去总是给人一种乡野之感,是自成一体的小世界,有別于杂乱无章的雷克雅未克,但在她离开之后,一个全新的居住区已然崛起。

当奥尔塔内斯连同往昔生活被她甩在身后,她的注意力便集中在目的地尼亚兹维克小镇上,它靠近雷恰内斯半岛上的凯夫拉维克机场。她要探访寻求庇护者的旅舍,根据卷宗,叶连娜死的时候曾住在那里。

胡尔达本可以在这天所余的时间里休息一下,然后回家。尽管下着雨,空气中仍有一丝春天的气息。五月来临,的确让人注意到天色迟迟黑不下来,明亮的夜晚预示着午夜的太阳。这是一年中最美妙、最令人振奋的时刻,北方冬天的黑暗渐渐退去,夜晚几乎每天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明亮,直到六月中旬,黑夜完全消失。她清楚地记得在奥尔塔内斯他们家老房子里一个个壮观的夏夜。在后花园中,你可以真正地呼吸,你可以看到太阳沉入海底,天空燃起橙红色的火焰;在柔和的晚霞中,岸边的鸟儿整夜鸣叫。在城市街区狭窄的公寓里,所有季节好像都一样,一天和另一天单调模糊地合并在一起,时间以令人困惑的速度倏然而逝。

仿佛夏天还不够短暂。就在它的巅峰时刻,也就是七月,黑暗将开始它阴险的回归,悄然侵入岛民的日常生活,先是一缕黄昏,然后在八月,胡尔达最不喜欢的月份,夜晚再次合上天幕,提醒人们冬日在即。

不,现在不可能回家,尤其不能在马格努斯抛出他的重磅炸弹之后。放弃工作令人心碎,关在她那间公寓里,没有什么可以分散她对这一前景的注意力,她会发疯的。胡尔达一直没有做好退休的心理准备。那只是一个日期,一个年份,一个年龄,都是纯粹的假设。直到今天,它才突然变成冷冰冰的事实。

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一直向前延伸的双车道令她心生感激,她可以一直守着右车道,让不耐烦的司机快速超过去。她开一辆八十年代的斯柯达,算得上时代的遗迹,当时大多数冰岛人都开廉价的东欧车——通常是苏联或捷克产,这些国家大都跟冰岛有渔业贸易。这是一辆亮绿色的双门车型,速度永远加不上去,近来状况频出,需要维护。虽然胡尔达动手能力强,但她不是机械师,幸好有个熟人爱鼓捣旧车,让这辆斯柯达安心上路。至少眼下如此。

胡尔达已经很久没有沿着这片海岸线向南行驶过了。她没什么机会去雷恰内斯半岛。即使是国际机场——这个地区的主要景点对她也没什么吸引力。不是她不喜欢出国旅行,有机会当然好了,而是她的经济状况让这类计划成为泡影。支付日常开销后,当警察的薪水就轮不到海外度假这种事了。在过去,这种奢侈唾手可得。她丈夫经营了一家投资公司,她天真地认为有不少周转资本,因此当丈夫突然去世,她得知他们的财务保障不过是一种假象,那滋味简直是五雷轰顶。律师清理过他的生意,继承的债务已经超过了资产。她只得卖掉漂亮房子,中年又重新起步,几乎从零开始。她一直把财务上的事交给丈夫管理,没给自己存下任何积蓄,事实证明,在她那紧缩的新预算下,学会量入为出绝非易事。她一开始买了套小公寓,随即又卖掉了,現在她住的是公寓楼里稍大的一套。非常不幸的是,她这次居住条件的升级恰好是在银行业崩溃前夕,由于用了一笔与指数挂钩的抵押贷款,她陷入了巨大的债务和令人发指的高额月供之中。

去机场的路总是让胡尔达觉得阴冷而沮丧。黑暗的熔岩场向两边延伸,空旷、风大、平坦,只在南面有凯利尔山和其他低矮的锥形山体切割进来,并在北面融入变幻莫测的灰色海洋。这是一个危险的地区,到处都是隐蔽的火山坑口和蒸汽云,在地壳强大力量的作用下留下一块块疤痕,冰岛就在这里跨越了两个大陆板块的分界线。这些大山在徒步旅行者中很有名气,胡尔达自己就爬过其中好几座,但这种景观最好在远处欣赏,而不是徒步体验。冒险进入熔岩场很容易受伤,甚至直接人间蒸发。

半岛上阳光灿烂,尽管今天刮着狂风;回望海湾对岸,胡尔达能看见雨云仍然低垂在雷克雅未克上空。最后,一系列蓝屋顶的白色公寓楼在她右侧一片无甚特色的地形上升起,标示着尼亚兹维克的近郊,她随即拐进小镇。镇子不大,但她不认识路,漫无目的地开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家旅舍。

她没有事先打电话通告她要来。她匆忙离开警察局,逃出办公室的压抑氛围时,根本没想要来这儿。她一直想的是走廊里站满了人,都在说她的闲话,所有同事都知道她被解雇,她已经过气、多余、被抛弃了,要让位给一个更年轻的样板人物。该死的。

接待处的年轻女人应该还不到二十五岁。胡尔达介绍自己是一名警务督察,但没详细说明她到访的原因。年轻女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哦,是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要找我们的哪位住客谈话吗?”

就胡尔达所发现的情况看,这家旅舍专为寻求庇护者提供住宿。这里不欢迎任何人。她几乎可以感觉到空气中的绝望、沉寂和紧张。墙壁漆成了纯白色,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想到家,甚至酒店。这是人们在不确定中等待自己命运的地方。

“不,我只是想跟这儿的负责人说几句话。”

“可以。我就是,我叫多拉。”

胡尔达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年轻女人是旅舍的经理。“啊,好吧。”她有点儿尴尬,为自己的偏见羞愧。她没有想到一个小女孩竟会负责管理这个地方。“我们能找个地方私下谈谈吗?”

多拉留着棕色的短发,做事有条不紊,脸上的微笑显得很友好,但目光犀利,令人不安。“当然,没问题,”她说,“后面有间办公室。”

她没再说什么就站了起来,快步进了走廊,胡尔达跟在后面。办公室很小,毫无个人色彩,窗户上挂着黑色的百叶窗,头顶上的灯泡无情地照射着贫乏的陈设。桌上没有书,没有纸,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们坐下,多拉等待着,仍然没有说话,等胡尔达陈述来由。琢磨着合适的字眼,胡尔达开口说:“我来这儿的原因是……我在调查一个女人的死亡事件,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她是你们的一位住客。”

“死亡?”

“对。名叫叶连娜。她是个避难者。”

“噢,她啊。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多拉皱起眉头,显得迷惑不解,“我以为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他给我打过电话。你知道,那个警探,我忘了他的名字……”

“亚历山大。”胡尔达补充道,脑子里想象着这人的形象:邋里邋遢、超重,眼睛里的空洞神色总是让她不由得牙关紧咬。

“是的,亚历山大,没错。他打电话告诉我他要结案了,因为调查没有结果,而且,他个人认为这是个意外。或者自杀,也许吧——叶连娜很长时间都在等申请结果。”

“你是说她等得太久了?据我所知,她在这儿住了四个月。”

“哦,不,那倒不是,这也并非不正常,但我想等待对人的影响是不同的。有人会觉得无法忍受。”

“你同意他的说法吗?”

“我?”

“是的,你。你相信她是自杀的?”

“我不是专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看。调查的人又不是我。也许他——他叫什么来着……”

“亚历山大。”

“对了,亚历山大。也许他了解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多拉耸了耸肩膀。

我很怀疑,胡尔达抑制住想要直接说出口的冲动。“不过你一定好奇吧?”

“嗯,是啊,但我们这儿很忙。总有人来来去去,可她是那样离开的。不管怎么说,我没有时间思考这种事情。”

“但你应该了解她吧?”

“不太了解。不比任何人更了解她。你瞧,我这儿是做生意的。这是我的谋生之道,必须专心进行日常管理。这对住客来说可能生死攸关,但我只是想管好这个地方。”

“这里还有谁更了解她吗?”

多拉想了想。“我看未必。再没谁了。我刚才说了,人们总是来来去去。”

“那么,我再把话说得直白点儿:你是说,叶连娜活着的时候,你现在的住客一个都没来这儿?”

“啊,总是有可能……”

“你能查一下吗?”

“我可以查。”

多拉转向笔记本电脑,开始点击。最后,她抬起头来。“有两个伊拉克人,他们还在这儿。你可以立刻见到他们。还有一个叙利亚女人。”

“我也能见见她吗?”

“我说不准。”

“为什么?”

“她出去了。她的律师一早来过,我想他们是去了雷克雅未克。她的案子有了进展,幸好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着。她都很少下来吃饭。我只知道这些。律师当然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我看他们一眼就能猜出是什么事。希望是好消息吧,不过谁又说得准呢。”

“跟我说说叶连娜。她表现如何?她是什么情况?”

“一无所知。”

“有律师替她办案吗?”

“我想是有的,不过我不记得是谁了。”

“那么,你知道可能是谁吗?”

“通常就那几个人。”多拉一口气说出三个名字,胡尔达一一记了下来。

“可以看看她的房间吗?”

“警察为什么又要调查这件事?”多拉问。

“你能带我去看她的房间吗?”胡尔达断然说道,她的耐心已经耗尽。

“好吧,好吧,”多拉气呼呼地说,“你知道,讲点儿礼貌也没坏处。卷进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卷进来了吗?”

“哦,你知道我的意思。她的房间在楼上,但现在有人住。我们不能硬闯到他那儿去。”

“你能至少看看他在不在吗?”

多拉冲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上了楼,胡尔达连忙跟在后面。走过几个门口,多拉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一个年轻人应了门,多拉用英语解释说警察想看看他的房间。这男人一下子慌了神,吞吞吐吐地问:“他们想把我送回家?”他把这个问题重复了好几遍,多拉好不容易才让他放心,说警察的来访与他无关。他松了一口气,差点儿哭起来,勉强点了点头,尽管胡尔达知道他没有法律上的义务让她们进去。话说回来,这个可怜人也不太敢在外国警察的代表面前坚持自己的权利。她为要让他经历这些而羞愧。不过,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她没有太多时间。

“她说英语吗?”他们一进房间,胡尔达就问多拉。房间的现主人仍然局促不安地站在外面的走廊里。

“什么?”多拉四下看了看。

“那个俄罗斯姑娘。叶连娜。”

“很少。也许她能听懂一点点,但她不会用英语交谈,只会用俄语。”

“这就是你不了解她的原因?”

多拉开心地摇摇头。“不,我一个也不了解,不管他们说什么语言。”

“这里头没多大地方。”

“我经管的不是豪华酒店。”多拉说。

“房间只归她一个人?”

“是的。就我所记得的,她不是什么大麻烦。”

“不是大麻烦?”

“是的。她没有无事生非,你懂我的意思。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忍受这种等待。有可能很难熬。”

这个像牢房一样狭窄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和一个类似衣柜的摆设。除了床上的一条运动裤和放在桌上、吃了一半的烤三明治,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没有电视机吗?”胡尔达说。

“我说过,这不是豪华酒店。楼下客厅里有台电视。”

“她有没有可能落下一些东西?”

“我恐怕不记得了。如果有人消失,不再出现,我通常会把他们的东西扔掉。”

“或者是死了。”

“是的。”

不管怎么说,乍看上去,这个房间没什么线索。胡尔达又快速看了一下四周,想以那个死去女孩的视角思索一番,想象一下她最后几个月里生活的模样,沦落在陌生的国家,住进一家人情冷漠的旅舍,没有人说她的语言。被困在一个小房间里,就像胡尔达有时觉得她是自己公寓里的囚犯那样,孤零零的,没有家人,没有人在乎她。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没有人在乎。

就在一瞬间,胡尔达闭上眼睛,试图嗅吸这里的空气,但她闻到的只有穿过大楼从厨房飘来的一股蘑菇汤味。

7

离开之前,胡尔达跟两个来自伊拉克的人聊了几句。说话的那个人英语很好。他们显然把她当作了当局的代表。已经在冰岛生活了一年多,他们很感激能有机会跟一位警官交谈。在她提问之前,胡尔达被迫听了伊拉克人一连串的牢骚,对他们案件的处理方式和不得不忍受的待遇表示不满。等她终于能够插上话了,确定下来的一点就是他们记得叶连娜,尽管主要是因为她的突然死亡。先前他们从未跟她说过话,因为他们一句俄语也不懂,因此这次谈话并没带来什么收获。

走出接待处时,胡尔达向多拉表示感谢。想着那个叙利亚妇女也许知道一些情况,胡尔达请多拉碰到时联系她。“我会的。”多拉答应道。她会将此事放在首要位置,胡尔达不抱任何幻想。

三刻钟后,胡尔达回到了雷克雅未克。她把车停在警察局外面,没有进去,而是着手寻找是哪个律师在处理叶连娜的案子。她只打了几个电话就确定是位中年律师,曾在警察局工作过几年,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他马上就想起了胡尔达。

“我恐怕告诉不了你什么,”他友善地说,“不过欢迎你来。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我能找到。我现在可以过去吗?”

“静候光临。”他说。

* * *

律师的事务所位于市中心,很不起眼,甚至都没有接待员。阿尔贝特·阿尔贝特松亲自出来迎接胡尔达,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我们这家機构手头比较紧。”他解释说,“不会把钱浪费在花哨的外表上。我们都是拣最紧要的事做。总之,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阿尔贝特一向态度随和,说话温文尔雅,语调柔和,就像深夜电台主持人在舒缓的背景音乐下与听众聊天。无论怎样展开想象,你都不会觉得他长得好看,但他有那种令人信任的面孔。

阿尔贝特带她去的地方与多拉旅舍那间空荡荡、没有灵魂的小办公室形成了鲜明对比。几面墙壁都挂着画,办公桌旁的架子上有一排照片,能摆放东西的地方都摞着成堆的文件。胡尔达觉得有点压抑。实际上没那么多事可做,阿尔贝特这样是欲盖弥彰。这些照片和画作更适合放在家里,而不是工作场所。莫非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你接手这个案子了?”两人一坐下,他就开口问道。

胡尔达毫不迟疑:“是的,现在是这样。”

“有什么进展呢?”

“目前我还无可奉告,”她回答,“亚历山大在一开始调查的时候跟你谈过吗?”

“谈过。我们开了个会,不过我觉得我没帮上什么忙。”

“你从一开始就处理叶连娜的庇护申请?”

“对。我负责很多人权方面的事务。当然,我还有别的工作。”

“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她那案子的背景?”

“嗯,她申请冰岛庇护的理由是她在俄罗斯遭受家庭迫害。”

“可她的申请没能成功?”

“什么?不是,恰恰相反,我们取得了良好的进展。”

“有多好呢?”

“他们就要同意她的申请了。”

胡尔达一时被弄糊涂了。“等一下,你是说他们会给她庇护权?”

“是的,当时正在处理。”

“那她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她死的前一天听说了。”

“你告诉亚历山大了吗?”

“当然了,不过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关系。”

亚历山大“忘了”在他的报告中提及这个事实。

“这样一来,她自杀的可能性就很低了。”胡尔达强调说。

“那倒不一定,”阿尔贝特争辩道,“整个过程会让申请人承受巨大压力。”

“她给你的印象怎么样?我是说,总体上的印象。她开朗吗?或者性格倾向抑郁?”

“很难说。”阿尔贝特对着书桌俯下身子。“很难说,”他重复道,“因为她几乎说不了英语,而我又不会俄语。”

“那么,你请了个翻译?”

“嗯,需要的时候就请。整个过程有相当多的案头工作。”

“也许我应该跟翻译谈谈。”胡尔达嘀咕着,与其说是对阿尔贝特,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如果你认为有帮助的话。他名叫比亚尔蒂尔。住在城西,他在家工作。不过文件里都有。你想借可以借走。”

“谢谢,那太好了。”

“她有音乐天赋。”阿尔贝特突然补充道,好像刚刚想到这一点。

“音乐?”

“对,我看她很喜爱音乐。我的合伙人在办公室放了把吉他,叶连娜有一次拿起来为我们弹了几首。”

“你还知道其他什么有关她的事?”胡尔达问。

“其他什么?没什么了,”阿尔贝特回答,“我们从来都算不上真正了解我们代理的寻求庇护者,我也尽量不涉及私人的事。你知道,他们一般会被遣送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说,“这件事令人难过。可怜的姑娘。不过,自杀总是如此。”

“自杀?”

“是啊。这不是亚历山大的调查结论吗?”

“嗯,的确。是亚历山大的调查。”

8

“我以为这个案子已经结了。”翻译比亚尔蒂尔安坐在一把办公椅上,那椅子又破又旧,摇摇晃晃,一定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遗留物。“但如果没有,我愿意提供我所能提供的帮助。”

“谢谢。亚历山大当时和你谈过没有?你给他提供什么信息了吗?”

“亚历山大?”比亚尔蒂尔有一头漂亮的金发,此时的他一脸茫然。他的名字取得好。“比亚尔蒂尔”的意思是“明亮”。他们坐在由车库改装的房间里,它附属于城西富裕郊区的一幢小的独立式住宅。三面环海,地势宜人,尽管风很大。胡尔达抵达此地,按了前门的门铃,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把她带到这间“比亚尔蒂尔的办公室”。房间里没有为访客准备的椅子,胡尔达只好将就一下,坐在一张旧床铺的边沿,床埋在书堆里,她从书脊上的文字推断,很多是俄文的。虽然她事先打电话通知说她要来,但比亚尔蒂尔似乎也没费心清理一下。地板上散落着成堆的文件、步行靴和比萨盒,墙角还有一堆脏衣服。

“亚历山大是我在刑事调查部的同事,”她解释道,同时一阵恶心,“是他负责调查的。”

“哦,我没见过他。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件事的人。”

胡尔达感到那种苦涩的怨怼情绪又在内心翻腾。如果她实至名归被提拔起来,当了亚历山大的上级,她早就给他下达驱逐令了。

“怎么回事?”比亚尔蒂尔打断了她的思绪,问道,“有什么新发现吗?”

胡尔达调用了她先前给律师的相同回答:“目前我还无可奉告。”事实上,除了直觉,她没有任何依据,但她没必要承认这一事实。此外,一天下来,她愈发确信自己重新展开调查的决定是对的。无论叶连娜的死因是什么,很明显,原来的调查做得太过马虎了。“你经常见到她吗?”

“不经常,不。一有这种活我就会接。不牵涉很多工作,报酬也很不错。单单靠翻译谋生是很难的。”

“但你还算过得不错?”

“或多或少吧。我给不少俄罗斯人做口译,都是些处境相同的人,就像那个……”

“叶连娜。”胡尔达提醒道。连比亚尔蒂尔都不记得她的名字。如此之快,这个女孩在冰岛的存在就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没有人在乎她。

“叶连娜——对了。嗯,有时我会给她这种情况的人当翻譯,不过我主要给俄罗斯人当导游,带他们参观景点。有些人很有钱,所以报酬不错。此外我还翻译各类短篇小说和图书,甚至自己也写点儿东西——”

“你对她的印象如何?”胡尔达插话说,“她有自杀倾向吗?”

“既然你问了,”比亚尔蒂尔感到他谈论自己的欲望受了挫,“很难说。也许吧。如你所料,她在这儿并不开心。但这难道……我是说,肯定是自杀吗?”

“事实上,也许不是。”胡尔达带着毫无根据的自信说。她有一种预感,这位翻译知道不少情况,还没说出来。这里的窍门是避免给他太多压力,现在她要做的只是保持耐心,让他在合适的时间打开话匣子。“你在俄罗斯上过学?”她问。

他好像对话题突然转向感到吃惊。“什么?啊,是的。上的是莫斯科国立大学。我喜欢那座城市和语言。你去过那儿吗?”

胡尔达摇了摇头。

“是个神奇的地方。你应该找个时间去看看。”

“好啊。”胡尔达说,她知道她永远都不会去。

“很神奇,但也很有挑战性,”比亚尔蒂尔继续说道,“从游客的角度说,这地方很有挑战性。一切都那么陌生:语言,西里尔字母。”

“但你的俄语很流利,不是吗?”

“哦,当然了,”他轻飘飘地说,“不过我多年前就掌握了其中的要领。”

“所以你跟叶连娜沟通毫无问题?”

“问题?没有,当然没有。”

“你们俩都谈些什么呢?”

“没谈什么,”他坦诚地说,“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在她跟律师会面的时候为她做翻译。”

“他提到她喜欢音乐。”胡尔达说,以便让谈话继续下去。

“哦,对了,没错。她的确跟我说过这事。她作过……以前作过曲。她没机会在俄罗斯从事这种职业,但有个梦想:想在这儿当个作曲家。有一次她在律师事务所给大家弹了一曲。相当熟练——嗯,你知道,很不错。但这完全不现实。在冰岛,没人能靠作曲谋生。”

“能比做翻译的多挣点儿吗?”

比亚尔蒂尔笑了,但没有接这个话茬。不过,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说:“实际上,的确有点别的事……”

“别的事?”胡尔达鼓励地问了一句,从表情上能够看出他在犹豫是否要说下去。

“不过,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知道什么就行了?”

“你瞧,我不想卷入任何事情……我不能……”

“发生了什么?”胡尔达以极尽友好的声音问道。

“只是她说的一些话……顺便说一下,这是绝对不能公开的。”

胡尔达强迫自己礼貌地笑了笑,忍住不去指出警察和记者之间的区别。虽然她无意做出任何承诺,但她保持了策略性的沉默,不想吓着他。

她的招数奏效了。稍作犹豫后,比亚尔蒂尔继续说:“我想她可能在做花柳生意。”

“花柳生意?你是说做妓女?”胡尔达问,“你有什么理由这么想?”

“她告诉我的。”

“任何报告都没有列出这一点。”胡尔达愤怒地说,但她针对的是不在场的亚历山大,而不是比亚尔蒂尔。

“不,不可能列出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跟我说了,但坚持说她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觉得她很害怕。”

“害怕什么?”

“应该说害怕什么人。”

“是冰岛人吗?”

“不清楚。”他犹豫了,前前后后思考着这件事,“说实话,她的话给我的印象是,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她才被带到冰岛来的。”

“你当真?你是说她申请庇护只是个幌子?”

“有可能。她对整件事情含糊其词,但很明显她不想让这种消息传出去。”

“那么她的律师不知道?”

“我认为他不知道,是的。我当然什么都没告诉他。我替她保密。”停了一会儿,他略带羞愧地补充道,“一直到今天。”

“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呢?”胡尔达问,语气比她原打算的更为严厉。

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比亚尔蒂尔相当别扭地回答:“没有人问过。”

9

年轻母亲像往常那样徒步回家,但今天晚上她特别累。在博格酒店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天气阴沉沉的,凄风苦雨更是令人疲惫。她在市中心的一家地标性的酒店里打工,几乎什么都得干:有时打扫客房,有时去餐厅和酒吧帮忙,经常忙到深夜。她愿意接受任何轮班,只要不影响探视女儿就行。

12月1日是冰岛的主权日,纪念冰岛在三十年前,即1918年从丹麦获得部分独立。傍晚时分,学生们聚集在酒店举行晚会,很多人唱歌、演讲,知名诗人托马斯·格维兹门松还朗读了他的几首作品。

圣诞节很快就要到了,她想给女儿买一件礼物,尽管她还不确定该买什么。她只知道一定是某种特别的东西。她必须筹措出这笔钱来。她很想去老电影院看一场克拉克·盖博的《繁荣小镇》,但她可能还是会错过,因为她要为女儿省下每一分钱。

她多么羡慕今晚那些年轻的学生。她多么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啊!她知道自己有潜力做出些成绩,但这是永远不会实现的。冰岛照理说是个无阶级的社会,每个人照理说都应该是平等的,没有上层、中层或下层阶级。每个人照理说都应该平等地拥有成功的机会。但她知道这是个神话,她永远无法超越她目前的地位:从事低收入的工作,没有保障。一个來自贫困家庭的单身母亲。她没有任何机会。

但她决心让自己女儿有不同的未来。

10

比亚尔蒂尔透露的情况向胡尔达的调查投来一道曙光。这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不仅证实了亚历山大的工作极其敷衍,而且让俄罗斯姑娘的死亡事件有了全新的角度。问题是,胡尔达该在什么时候向上司报告这个新的转折。此时此刻,马格努斯甚至不知道她选择重审哪一桩悬案。无疑他正忙于庆幸自己巧妙地排挤掉了她,就算他能想到她,也会以为她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陈年的警察文件以消磨时间,而时间正无情地流向她的退休。

事实上,自从今早那次决定性的会面后,她就没再靠近过刑事调查部。让她惊讶的是,这一天过得比她所担心的快得多:她到处奔波,根本没有时间自哀自怜。等晚上有空再做这种事吧。但是,不行,她计划早点上床,好好睡一觉,清理一下头脑,明天一早再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她那时就可以决定是否有精力和勇气投入俄罗斯姑娘的案子。也许她应该直接放弃,开始习惯退休生活。承认自己的警察生涯已经结束。别去抗拒不可避免之事。别去追逐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无论她最终做出何种决定,仍有一个散开的线团需要绕紧缠好。她坐在母亲那把舒适的旧椅子上,手里拿着电话,思忖了一会儿,犹豫着是否拨打一天前她质询的那个可怜护士的号码。她开车撞了那个可恶的娈童犯,整个询问过程中既紧张又内疚,浑身抖得像片树叶。现在她一定承受着地狱般的痛苦,害怕跟她儿子分开、蹲上几年监狱。毕竟,她已经坦白了。但是到目前为止,胡尔达不仅没有就这次谈话写一份正式报告,甚至还对上司撒了谎,说这个案子离侦破还差得远。在给这个可怜女人打电话之前,她不得不与自己的良心做一番抗辩:是坚持谎言,尽最大努力不让这对母子受到进一步的伤害,还是明知这个女人不可避免地会被判罪,在报告中写出真相。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胡尔达只有一种选择。

这女人有一部手机和登记在她名下的一个家庭电话号码。她没接手机,座机响了很长时间,最后她才拿起电话。胡尔达自我介绍说:“我是胡尔达·赫尔曼斯多蒂尔,是刑事调查部的。昨天我们谈过话。”

“哦……对……当然了。”那女人用梗塞的声音说。她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在调查这起事件,”胡尔达撒了个谎,故意使用警察的正式用語,“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定罪。”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女人结结巴巴地说。听起来她像在哭。

“就你而言,我不打算往下进行了。”

电话的另一端是震惊后的沉默,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声音嘶哑地说:“可是……我告诉你的那件事呢?”

“再追究下去,把你拉上法庭,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你……你是说你不打算……逮捕我?我……自从我们谈过话,我就一直发抖。我觉得我都快——”

“对。我不会逮捕你的。既然我要退休了,运气好的话,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听到这件事了。”退休。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字眼说出口,它在耳朵里产生了奇怪的回声。她又一次惊讶自己对这一里程碑事件毫无准备,尽管这是可以预见的。

“其他人……你在警察局的同事呢?”

“别担心,我不会在报告里提到你的供词的。当然了,我无法预测我离开之后这个案子会怎么样,但就我而言,我询问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承认。我这么说对吗?”

“什么?哦,是的,当然。谢谢你……”

某种考虑迫使胡尔达补充了几句:“但不要误会我的意思:这并不是在免除你的罪责。也许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事实是你必须接受现实。只不过在我看来,把你关进监牢,从你儿子身边夺走母亲,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谢谢你,”那女人由衷地重复道,抽泣声现在已经听得清清楚楚,“谢谢你。”她又喘了口气。胡尔达挂断了电话。

当忙碌或承受较大压力的时候,胡尔达常常忘记吃东西,但她现在要保证自己有饭可食。晚餐跟昨天一样:吐司加奶酪。约恩死后她彻底放弃了烹饪。起初她还做过努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习惯了独自生活,中午在食堂吃一顿热饭,晚上则主要靠快餐或三明治糊口。

她边吃简单的快餐边听广播新闻,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一看清来电是谁,她就一阵厌烦,不想搭理,但习惯和责任感让她拿起电话。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懒得通告,便开始直接发难,不过亚历山大从来都不讲任何礼仪,也算他一贯的风格了:“你在搞什么鬼?”他劈头就问。她想象着电话另一头的他:皱成一团的五官、双层下巴、浓重的眉毛下方耷拉着的眼皮。

她不能被他吓唬住。“你在说什么?”她尽量用正常的声音问道。

“少来这套,胡尔达。你我都很清楚。真他妈的够了。那个淹死的俄罗斯姑娘。”

“你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这么一问显然让他措手不及。顿时他哑口无言,这倒是很少见。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这又有什么关系?我想的是——”

“她叫叶连娜。”胡尔达打断他。

“我才不在乎!”他抬高了嗓门。无疑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你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胡尔达?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你一定是听错了。”她平心静气地说。

“哦?从我听到的情况来看……”他琢磨了一下,“无论怎样。你为什么要插手我的案子?”

“因为是马格努斯要求我做的。”胡尔达说。这是夸大事实,但不要紧。

“你是在故意诋毁我,就是这样。我已经处理过那个案子了。”

“那种处理方式没给你带来什么声誉。”胡尔达冷冷地说。

“那里头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亚历山大恐吓说,现在几乎是在叫喊,“那可怜的婆娘就要被驱逐出境了,所以她跳进了海里。故事结束了。”

“相反,她的庇护申请就要获批了,她自己也知道。”

电话的另一头突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你说什么?”

“这个案子远远没有了结,就是这样。你打断了我的晚餐,所以,如果没有别的事……”

“打断你的晚餐?哦,是啊——坐在电视机前,孤单单吃着三明治。”他恶狠狠地说。甩下这句刻薄话后,他挂断了电话。

这就揭人之短了。实情就是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一群男人中间唯一的单身女人,而这些男人多数都结了婚,如果不是跟他们的第一任妻子,就是跟第二任妻子在一起,周围也都是大家庭。这不是她第一次成为中伤的靶子。这跟地盘有关,伴着无聊的笑话,是种公然的欺凌。她知道,在跟别人打交道时她可能浑身是刺,但她必须厚着脸皮才能生存下去,而作为回报,这似乎给了那些小伙子拿她当靶子的许可。

当然,她可以不把亚历山大的恶意挖苦当回事,但为了证明他是错的,她决定给步行俱乐部的彼得打个电话。她仍然把他当作朋友而不是男友。他们的关系太柏拉图式了。每当他们在一起,她总是希望自己能年轻二三十岁;那样的话,迈出下一步就不会太困难,从礼貌的轻吻脸颊自然发展出更亲密的举动。另外,有时候,跟他聊着电话,她又像个女孩子那样害羞了。这是一个迹象,她想,表明他们的关系正步入正轨,也表明她确实有所企望。

像往常一样,他很快就应答了。典型的机敏和干练。

“我想知道,”她踌躇地说,“我是说,想知道你今天傍晚是否愿意过来喝杯咖啡。”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这么说可能会被误解。竟然冷不丁邀请一个男人来喝咖啡……她想补充一句,她并不是要与他共度夜晚,但她咬紧嘴唇,只希望他不要过分解读她的提议。

“我很愿意。”他回答,没有片刻犹豫。他总是很果断,从不拘泥于细节或小题大做。这是胡尔达十分欣赏的品质。不过,这对他们来说是向前跨了一大步,因为以前她从未邀请他到她这儿来过。她琢磨,这是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公寓感到羞愧呢?跟奥尔塔内斯他们那座带落地窗和大花园的老房子相比,是的,也许吧。但原因主要在于她在自己周围构筑了一道无形的防御,她一直不愿意为他解除掉,现在,在迫切需要陪伴的时候,她决定冒这个险。

“现在我就可以过去吗?”他问。

“好的,当然,那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话。”跟他说话的时候她没有安全感,真是荒谬可笑,这太不像她了。通常,她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把控得当。

“当然。你住哪儿啊?”

她一口气报出自己的地址,最后说:“四楼,我的名字就在门铃上。”

“我马上到。”他没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

“你也該邀请我来了。”这是彼得在她开门时的第一句话。他快七十了,比胡尔达年长几岁,但外观上与年龄很相称,看上去既不年轻,也不显得更老,尽管他的灰白胡子确实让他有点儿老爷爷的模样。胡尔达不禁想约恩要是活到七十岁会是什么样子。

没等她弄清发生了什么,彼得就已经到了客厅,舒舒服服坐在了她最中意的那把椅子上。胡尔达心里一阵不悦:她母亲的扶手椅是她的专属位置,但她当然不会说出来。毕竟,她很高兴有他在这儿,很高兴有人愿意和她共度这个夜晚。她已经习惯了孤独,尽可能去承受,但没有什么能真正代替另一个人的陪伴。她有时试着一个人去餐馆吃午饭或晚饭,但这让她难为情,很是尴尬,所以现在她更愿意在食堂或在家吃饭。

她问他要不要来杯咖啡。

“谢谢,不加奶。”

彼得以前是位医生。他六十岁就提前退休,当时他的妻子生了病。他告诉胡尔达,直到最后,他们得以共度多年的美好时光,但并未谈及任何细节。这些信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不想让他再度经历一次悲痛,希望他也能够理解,别再要她揭开往日的伤疤。她只告诉他约恩五十二岁的时候突然去世。“他走得太早了。”她补充说,敷衍地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彼得的举止安闲舒适,其中隐含着一丝刚毅,这种性格让胡尔达推测他一定是位好医生。他确实干得不错。她造访过他在福斯沃格高档住宅区的大房子。房子空间宽阔,天花板很高,客厅里摆满漂亮的家具,墙上挂着油画,书架上摆着各类书籍,甚至在屋子中央最显眼的地方还有一架大钢琴。自从看过这座房子,她就幻想着能住在那儿,在文雅家庭里一间可爱的客厅安度天年。她可以摆脱那套沉闷的高层公寓,用现金偿清债务,在上等社区的大房子里享受舒适的退休生活。当然,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事实上,有彼得的陪伴让她感觉很好,她逐渐意识到,经历了多年孤独之后,她可能已经做好准备继续前行,再次托付自己。

“这一天可真够我受的。”说着,她走进厨房去端事先煮好的咖啡。

回到狭窄的起居室,她把杯子递给彼得,他微笑着表示感谢,等她往下说,脸上流露出耐心和关切。他曾做过外科医生,但她觉得他也会是个出色的心理医生:他是个懂得倾听的人。

“我要停止工作了。”沉默变得让人不太舒服的时候,她说。

“这是早晚的事,对吧?”他说,“这并不像听起来那么糟糕,你要知道。你会有更多时间用于你的爱好,有更多的时间享受生活。”

他当然知道如何做到这一点,她想,一时的羡慕之情让她心里酸溜溜的。作为一名事业有成的医生,他晚年没有任何经济上的烦恼。

“对啊,这是早晚的事,”她低声表示同意,“但还没到时候。”最好对他坦诚相告,不要美化事实。“说真的,我接到了驱逐令。我只剩两个星期了。他们雇了一个小伙子代替我。”

“见他的鬼。你就这么接受了?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话说回来,”她心里咒骂自己在马格努斯公布这个消息时没有据理力争,“至少我设法从上司那儿争取到了最后一个案子,把它干完。”

“这才对劲。有意思吗?”

“一件谋杀案……我想。”

“真的?两周就能破案?你不担心破不了案,退了休还会折磨你的神经吗?”

她没想到这一点,但是彼得说得有道理。

“现在打退堂鼓也晚了。”她说,但没什么说服力,“总而言之,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就是谋杀。”

“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他问,竭力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一个年轻女人被发现死在瓦斯莱叙海岸的一个海湾里。”

“是最近?”

“一年多以前。”

彼得皱起了眉头。“我可不记得。”

“当时就没有什么媒体报道。她是个寻求庇护者。”

“寻求庇护者……不,我肯定没听说过。”

的确没多少人听说过,胡尔达想。

“她是怎么死的?”他问。

“是淹死的,但她身上有伤痕。负责这个案子的警探认为是自杀。我不能肯定。他算不上我们当中的优等生,我得补充一句。”

她为这一天取得的进展高兴,向他简单描述了她的发现,但让她失望的是,彼得看起来很怀疑。

“你确定,”他迟疑地问,“你确定你没有夸大事实吗?”

他如此坦率,胡尔达有些吃惊,但另一方面又很喜欢他能直言不讳。

“不,我一点也不确定。”她承认道,“但我决定追下去。”

“好啊。”他说。

***

时间不早了。几个小时前,他们把咖啡换成了红酒。彼得待的时间超出了预期,胡尔达非但没有不高兴,相反很喜欢有他陪伴。乌云终于消散,给太阳让路,外面明亮的天光很有欺骗性,实际上已经很晚了。

喝红酒并不是胡尔达的主意。喝完咖啡后,彼得问她是否有点儿白兰地,她道歉说没有,但肯定在什么地方藏着一两瓶葡萄酒。

“听起来不错。对这颗老心脏有好处。”他说。她又有什么资格质疑医生的话呢?

“有件事让我感到不同寻常,”彼得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你这儿居然没摆放任何家人的照片。”

这一观感让胡尔达心中一惊,但她尽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我从来不喜欢那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来我弄明白了。可能我在家里摆太多我妻子的照片了。也许正因为这个,我才花了那么长时间忘记她。我被困在过去了,相当确切地说。”他叹了口气。这会儿他们开始喝第二瓶了。“你双亲呢?你的兄弟姐妹?也没有他们的照片吗?”

“我没兄弟姐妹。”胡尔达说。她没有立刻说下去,但彼得耐心地等着,抿了一口红酒。“我母亲跟我一直不太亲近。”她最后说,像是在为没有照片辩解,尽管她没理由非得找借口。

“她去世多久了?”

“十五年了。她也不算太老,才七十岁。”胡尔达说,意识到自己很快就到那个年纪了:再有五年多一点。过去的五年一转眼就消失了。

“她生你的时候也不可能太老。”彼得心算了一下说。

“二十岁……不过我想,在那个年代也不算特别年轻。”

“你父亲呢?”

“从来没见过他。”

“真的吗?他在你出生前就去世了?”

“不。我只是没机会了解他。他是个外国人。”她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去,“实际上,有一次,好几年以前,我确实去过国外找他,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她对彼得礼貌地笑了笑。虽然她容忍了这些私人问题,但她并不喜欢被人盘问。无疑他期待她以同样的方式回应,询问他的家庭和过去的生活,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但这是不会发生的。目前不会。她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足以让她继续下去:他失去了妻子,独自生活(住着一座对他而言太大的房子),更重要的是,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正派、善良的人,既诚实又可靠。这对胡尔达来说就够了。

“是啊,”他打破沉默,声音里透着醉意,“我们是两个孤独的人,一点不错。有些人在生命的早期就决定……要孤身独处。但说到我们的情况,我认为这是命。”他停顿了一下,“我妻子和我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推迟要孩子。等我们改变主意的时候已经晚了。最后,我们常常讨论这是不是个错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相信后悔这种事:生活就是这样,总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实现其结果。但话虽如此,我真希望在这个时候我不是孤独一人。”

胡尔达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短暂的沉默之后,彼得接着说:“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没有孩子,我并不想打探,但这种事情,这种决定,对我们的生活有深远的影响。这忽视不得,真的重要。你不同意吗?”

胡尔达点了点头,谨慎地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酒瓶,彼得得到了暗示:是时候道晚安了。

11

不管有多忙,她总是准时来探视女儿。一星期两次,一天不误。无论雪多大,风暴多猛烈。甚至生病也阻止不了她,因为隔开她们的玻璃确保她不会传染给她的孩子。两次探视惹得不近人情的雇主找她麻烦,第二次,她提出了辞职。女儿才是第一位的。

至少从身体上看,小女孩在茁壮成长。她的两周岁生日很快就要到了,就她的年龄来说,她很健康,个子也够高,但她眼睛里有一种恍惚的神情,让她母亲忧虑不安。

也许,内心深处她知道已经过了太长时间:她的探访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在这两年的分离中,连接母女的无形之线在某个时刻断掉了。也许在一开始就发生了,从她违心将女儿交给陌生人的那天起。她的父母为女儿非婚生子而羞愧,想把这件事掩盖起来,认为这样最好。他们给她提出了严苛的选择:要么把孩子送人收养——这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事,要么把她放在一个专门为婴儿设立的机构“过渡一下”。

孩子出生时,她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没有能力搬出去单独住,因此她的选择倒也简单:既然她不能放弃孩子,第二个选择似乎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在完成义务教育后,她没有再考取任何资格证书,觉得现在弥补已经太晚了。无论如何,她的父母从不鼓励她接受教育,而是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她弟弟的肩上,如今他在雷克雅未克学院上学。

但情况就要发生变化。她已经工作了两年,攒了些钱,雖然她仍和父母住在一起,但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搬去自己的公寓了。然后她就能实现她长久以来的梦想,从福利院接回自己的女儿。

她与父母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起初,当她意外怀孕时,她太麻木了,不敢反抗他们,由他们随意摆布。现在,恐怕她永远都不能原谅他们将她与孩子分开。回想起来,她都无法明白自己怎么会同意这种事情。

她只希望她的小女儿能从心里原谅她。

12

在彼得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跟他道别,之后,胡尔达回到客厅,重新坐回那把旧扶手椅。她坐立不安,无法直接上床睡觉,无法面对独自一人置身黑暗、只有自己的思绪相伴。这些思绪纷至沓来,盘桓在她周围,伺机猛扑上来,一个比一个令人心烦意乱。

那个俄罗斯姑娘仍占据着她的心思,尽管她跟彼得喝红酒的时候把她搁在了一边。红酒——好主意:瓶底还剩了一点儿。浪费是不能浪费的。胡尔达伸手拿过瓶子,把残酒倒入杯里。那个俄罗斯姑娘……一想到叶连娜,胡尔达的思绪难免兜了一圈,转回年轻女子死亡案最后落到她办公桌上的具体情状:今天,无论从哪一点上看,她算是收到了通知;被告知清理办公室;被像一件旧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开始想彼得,但这也是个问题,因为她不想冒险对他们的未来寄予太多希望。他的造访很顺利,但现在他们需要迈出下一步。她不想失去他,害怕如果她处理事情的速度太慢,到头来她可能会彻底关上这扇门。而且,实事求是地说,她还能得到多少机会呢?

实在是进退两难。她呆坐在那儿,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杯子,不时啜上一口,直到她脑海至深至暗的角落爬出她不愿去想、她从未停止想的人:约恩和她的女儿。

最后,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垂了下来,知道她已经累得不得不上床睡觉了,心里清楚这一次可以安然入睡,不会毫无必要地遭受内心恶魔的拷问。

破天荒头一遭,她关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钟,这台闹钟多年来每个工作日早上六点准时叫醒她。好吧,这次就让它休息,胡尔达也可以休息了。她没有多想,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她很少这样做,因为工作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喜欢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与外界保持联系畅通。你不可能总是或者说从来就不可能在正常办公时间内进行复杂的调查。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飘浮于梦的世界。

第二天

1

胡尔达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大感错愕。她都不记得上一次睡了这么久是何年何月的事。她卧室里的灯像往常一样亮着。她不喜欢在黑暗中睡觉。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又看了看闹钟,但事实毫无疑问。一定是累积起来的疲乏困住了她。她又躺了一会儿,享受着自己总算不必匆匆忙忙的舒适感。就在这时,梦境的一个个片段重又回到脑海里。叶连娜出现了。胡尔达能记起自己一路返回尼亚兹维克,来到旅舍那间不舒服的小单元。她无法回忆全部的细节,只是觉得这个梦让人心烦意乱,虽然不像几乎每一夜都会重现的梦境那样糟糕,那个梦是那么恐怖,有时她都会被吓醒,喘不过气来。恐怖不是出于想象走火入魔般狂乱地相互纠缠,相反,是因为每个细节都是真实事件的回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

她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驱散这些幻影。她现在需要来一杯浓咖啡。

她突然想,她或许真的可以习惯不再工作。不承担义务,不用闹钟。在四楼的公寓里过一种尽管单调却舒适的退休生活。

只是她并不打算去习惯过这种日子。

她必须有生活的目标。短期内她需要解开叶连娜死亡之谜,或者至少做出完美的一搏。她知道这种成功会让她带着荣耀离开工作岗位,但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种难以抵御的冲动,想为这个可怜的姑娘讨回某种公道。长远来看,她想找个人安定下来,摆脱孤独,也许——只是也许——彼得就是她要找的人。

直到第一杯咖啡喝到一半,她才想起查看手机,不像如今的一代人那样痴迷于智能手机,她并没有被这玩意束缚住。刑事调查部的年轻成员几乎一刻也离不开他们的屏幕,相反,如果可以选择,胡尔达宁愿永远不用看它。

因此,当她看到有人给她打过电话,一连两次,还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不免感到惊讶。打给查号台的电话显示,这个号码属于她梦中占据重要位置的那家旅舍。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子。

“早上好,我是胡尔达·赫尔曼斯多蒂尔。我这里是警察局。”

“喂。早上好。”他回答。

“今天早上八点钟左右,有人从这个号码给我打过电话。”

“噢,是吗?从这个号码?可能是多拉,但也可能是任何人,反正不是我。”他最后几个字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咕哝声。

“你说的‘任何人是什么意思?”胡尔达问。

“嗯,你要知道,所有住户都可以用这个电话。”他解释说,“不过只能打国内电话。国际号码被屏蔽了,否则你可以打赌电话费都得上天了。”他哈哈笑了几声。

胡尔达没心思说笑。“有办法知道是谁打给我的吗?或者你能不能帮我接多拉?”

“多拉?对不起,不能。”

“为什么不能?”胡尔达问,耐心快被磨没了。显然,半杯咖啡是不够的。

“她上夜班,现在正睡觉呢。而且没必要打扰她,她会把手机关掉。”

“但这事很急,”胡尔达反驳道,尽管她知道也许没什么急事,“把她的座机号码给我,好吗?”

年轻人又笑了。“座机吗?再也不会有人用座机了。”

“那么,你能让她给我打电话吗?”

“好吧,我尽量记着。就打你来电的这个号码?”

“对。”胡尔达说,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你们那儿有个从叙利亚来的女孩,我要跟她谈谈。她在吗?”

“叙利亚?我不知道。我是新来的,还谁都不认识。多拉应该了解情况。”

胡尔达放弃了努力。“没关系,”她简略地说,“我过会儿再打来。”

“好吧。那我就不必转达让她打给你电话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轉达吧,让她给我打个电话。谢谢你。”

胡尔达恼火地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又给自己倒了点儿咖啡。

2

这是她们搬进新家的第一天:一间很小的地下室公寓,小到连“公寓”这个词都有点勉强,但这毕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拖延至今,她终于搬出了父母的住处,与他们依依不舍地告别,同时默默下定决心绝不会再回去。接着,她又去接女儿,心里有点拿不准会受到何种接待,不知她是否真的会被允许把女儿带走。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毫无根据。负责的女总管说,孩子跟他们待了两年之久,已经很少见了,正常情况下他们只在这儿住几个月。她还警告说,她女儿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种变化,不过祝愿她们俩一切顺利。她是个好孩子,她说。

天哪,这真的很艰难。孩子号啕大哭,不让她妈妈抱她,也不跟她走。这并不是做母亲的梦想已久的团聚。

当她们终于准备离开时,女总管补充了一句:“她经常不太容易睡着。”

“不容易睡着?”母亲问,“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女总管显得犹疑不决,显然在寻思,透露这孩子在他们那里的情况是否明智,但最后她不情愿地承认:“有个孩子在我们这儿住过一阵,有时候他——”她犹豫了一下,“他在别的孩子睡着的时候戳人家眼睛,闹着玩。”

听到这句话,母亲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开始还以为他干一次就得了,”女总管继续说,“但后来我们不得不干预了。你女儿是个敏感的孩子,这件事对她影响很大。从那以后她就不好好睡觉;她怕黑,不敢闭眼睛。坦率地说,是挺麻烦的。”

第一天,女孩对她的新家和她母亲都不太友好。她不肯说话,躲避母亲的目光。起初她甚至不吃东西,最后才顺从一些。到了晚上她不睡觉。摇篮曲也不管用,绝望之中,年轻女人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也许她应该直接把孩子送人收养,而不是做出这种妥协,让她只能当个名存实亡的母亲。现在,她只是一个经常出现在玻璃墙外的女人,竭力想出一些话来,嘴里说着那些永远不能代替真爱和安全感的陈词滥调。

尽管小女孩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没能抵抗疲劳的袭击。最后,母亲让卧室里亮着一盏灯,终于哄她睡着了。她筋疲力尽地躺在女儿的床边,随即沉沉睡去。那一刻,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

3

胡尔达有点惊讶马格努斯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昨天晚上亚历山大对她大发苛责,之后,她一直等着上司也给她打一个类似的电话。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其原因只有两种可能的解释:第一,马格努斯决定无视亚历山大的抱怨,让胡尔达踏踏实实继续调查此案。这是极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两个狼狈为奸,异常亲密,只要亚历山大来句牢骚,马格努斯就一定会支持他。第二种更有可能的解释是,亚历山大根本没有向马格努斯告状,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搞砸了调查。他一定在祈祷胡尔达不会挖掘出任何新的信息,这样,整个事件就会悄悄沉下去。她很想知道亚历山大如何获悉她正在调查叶连娜的死因,很可能是阿尔贝特告诉他的,因为他们在阿尔贝特当警察的时候互相认识。

马格努斯没再干预,让她省事不少,但胡尔达知道不能指望他会一直这样。上级给她两周的宽限期处理这个案子,但很有可能在这之前勒令她结束调查,也许只提前一天告诉她,让她清理办公桌,所以必须充分利用剩余的时间。议程上的第一项任务是追踪翻译比亚尔蒂尔透露的线索。当涉及性产业或人口贩卖时,警方的全部智慧来自一位名叫特兰迪尔的警官。他的本名是特龙迪尔,有一半法罗人的血统,不过他一辈子都在冰岛生活,所以通常就用当地习惯的叫法。胡尔达一直对这个人热情不起来,尽管他对她一直很有礼貌。他的举止让她觉得过于谄媚讨好,但她不得不承认,因为不属于那些人的小圈子,自己对特兰迪尔和其他男同事的看法肯定带有某种偏见。不过,值得肯定的是,至少特兰迪尔是位称职的警探:他严谨、聪明,通常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与亚历山大截然不同。

特兰迪尔没有接他桌上的电话,所以她打了他的手机。电话响了好长时间,最后他才接。

“我是特兰迪尔。”他颇为正式地说。令她懊恼的是,她意识到这意味着他没有费心把她的号码加进通讯录,尽管他们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

“特兰迪尔,我是胡尔达。我能跟你面谈一下吗?”

“啊,胡尔达!好久不见了,”他说,那种礼貌让她觉得是装出来的,“不过我今天放假了。我得用掉去年夏天剩下的一点假期。能等到明天吗?”

她想了一会儿。时间是至关重要的因素,她今天必须取得某种进展,而这是她所掌握的最有希望的线索。

“对不起,事情很紧急。”

“好的,请讲。”

“我能过去见你吗?”她知道这样做更能产生结果:如果他对她撒谎,她就有机会从他的肢体语言中识别出来。

“嗯,我在高尔夫球场呢。”这话并没让她吃惊:特兰迪尔是警察队的明星球员。“我要开球了。你能快点吗?”

“你在哪儿?”

“于里达韦德利。”

她没听懂。

发现她这头没有反应,他又解释道:“球场是在黑斯莫尔克山顶。”他说了一下怎么走。

“我几分钟就到。”她扯了个谎,心里很清楚她那辆老旧的斯柯达应付不了这种挑战。

从东南方向出城,她发现自己的思绪停留在彼得身上。他们度过了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她多么想念这种陪伴啊。她还回想起她向他提及自己的过往生活,甚至还有她没有说出的事情。目前还没有。以后会有很多时间说起这些的。

就在城郊的另一边,黑斯莫尔克自然保护区以其春季的青葱绿意迎接了她,针叶树、桦树和低洼的灌木丛介于冬季的单调和夏季的繁盛之间。在雷克雅未克不断扩大的混凝土丛林中,黑斯莫尔克献出一片绿树和远足小径的宁静绿洲,在这里,人们可以尽享与家人外出的悠闲时光。

特兰迪尔给出的方向十分明确,长期的警察生涯教会了她注意细节,因此去高尔夫球场的路并不难找。尽管狭窄的砾石路弯弯曲曲,难以发现迎面而来的车辆,胡尔达和她的斯柯达双双完好地抵达了目的地。

特兰迪尔正站在停车场等着她,他打扮得整整齐齐,穿着漂亮的高尔夫球服——钻石图案的套头衫搭配尖顶帽,身边停着手推车和一套球杆。胡尔达没什么依据来评判他的着装,但考虑到特兰迪尔对高尔夫的狂热程度,她觉得他只会选最上乘的产品。

“我时间有点紧。”当她走近时,他说,无法掩饰声音里的不耐烦。似乎为了强调,他瞥了一眼俱乐部会所上的大钟。“你想讨论什么?”

胡尔达不习惯被人催促,但特兰迪尔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事情妨碍他的比赛。

她直奔主题。“一年前死去的俄罗斯女孩。她叫叶连娜。”

“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说,“真希望我能帮到你。”尽管他明显很匆忙,但讲究礼貌是少不了的。

“她以寻求庇护的身份来这儿,结果被发现死在瓦斯莱叙海岸的海滩上。最初的调查有点粗略,不过我刚得知她或许是被带到这儿做妓女的,可能是非法交易的一部分。”她仔细观察特兰迪尔的反应,注意到自己引起了对方的兴趣。“所以我想跟你谈谈。”她最后说。

“我……我对此一无所知。”他换了另一种语气,现在显得更犹豫了,有意回避着,“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叶连娜。”随后,他想了想又说:“对不起。”

“的确会发生这种事,”胡尔达坚持说,“有些人以寻求庇护为借口来到这个国家,实际上是某种有组织的卖淫网络的一部分,对吧?”出门前她在网上做了一番快速调研,找到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一论断,至少可以探查一下特兰迪尔,以获得更多信息。

“嗯,是的,我想确实会发生的,但我们目前还没有调查这种事。看来你收到了一些误导信息。”

“如果这种事的确有过,”胡尔达坚持说,“你能告诉我那些人的名字吗?有谁跟这种勾当有牵连?有没有在冰岛的?”

“我想不起什么人,”他的回答有点儿快,她想,也不停顿一下,考虑考虑,好像他希望她离远点儿,别去调查这类线索,“也许是一次性的:有人把她带到这个国家,然后就消失了。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你不觉得吗?”

“有可能,”她慢慢地說,“我想。在这种情况下,谁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如果有人应该知道,那就是你了。”她很有礼貌,但很坚持。

“对不起,胡尔达,”他又说了一遍,“我一点也不清楚。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幸运的是,在冰岛,这种有组织的犯罪不多。对不起,你看,我现在真的要走了,如果迟到就会错过开球时间。”

她点点头,尽管高尔夫术语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不管怎样,谢谢你,特兰迪尔。很高兴能向你请教。”

“没问题,胡尔达。随时恭候。”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她觉得从那声音中听出了一丝讽刺,“好好享受你的退休生活。”

她望着他拖起高尔夫球杆走上小路,走向一个小山丘,那里站着另外三个高尔夫球手,显然在等他。这是个打球的好天气。天空是纯净无云的碧蓝色:沉闷的冬季过后,这幅图景令人赏心悦目,尽管空气中仍有明显的寒意。

看起来特兰迪尔要第一个开球,随便它叫什么吧。他随后伸手从包里拿了根球杆,注意到胡尔达还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朝她投来一个尴尬的微笑,停顿下来,等她离开。她也挥了挥手,寸步未动,有意让他感到别扭。他移开目光,站好姿势,背对着胡尔达,球杆像武器一样高高举起,随即向后挥动,发出狠命的一击,那球飞出球道,落在带刺铁丝网围栏的另一边。从特兰迪尔及其同伴们的反应来看,她推断出这并不合他们的意。

4

小女孩仍然锁在她的壳子里,除了一直哭哭啼啼,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母亲不肯放弃。必须想办法弥合二人之间的鸿沟。这就好像她的女儿因为她不曾陪伴而惩罚她,这很不公平,因为母亲无力采取任何行动。她没有真正的选择。而现在她却在这里,独自带着她的孩子,对未来的焦虑让她彻夜难眠。怎么才能把工作和独自抚养孩子结合起来呢?她认识的女人几乎都是已婚家庭主妇,有充足的时间照顾家庭和孩子。不只是社会在跟她作对:即使是这些所谓的朋友也毫不掩饰对她单亲身份的不满。与此同时,她的父母仍坚持认为小女孩该送人收养,对她独自抚养孩子不以为然,一直跟她保持距离。她时常觉得无处求助。

她非但没有因为逆境而变得坚强,反而觉得被渐渐销蚀,疲乏日甚一日。

上班的时候这位母亲别无选择,只能把女儿托付给住在附近的保育员。保育员是一个冷漠、严厉的女人,对抚养孩子抱有老式的观念。每个工作日,母亲把女儿留在保育员闷热的地下室公寓都不免揪心,那里散发着纸烟的气息。但她必须工作,否则她就无法养活自己和女儿,而这个女人的日托服务是她在自己社区唯一负担得起的。

跟女儿说再见总是让她受不了。尽管她明白这天结束后她还会来接她,但每次告别似乎都是她们最初分离的重演。她祈祷小女孩不要有同样的感觉。孩子每次都哭,但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要跟母亲分开。

她告诉自己,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母女关系最终会变得正常。正常是她唯一的要求。但是,在内心深处,她觉得、她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份损失再也无法弥补。

5

特兰迪尔拒不提供信息,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胡尔达不会因此止步不前。在她为数不多的警察朋友中,有一个人在特兰迪尔所处的那个阴暗世界有必要的联系人。

由于胡尔达完全不想涉足刑事调查部,她决定在位于市中心外的恰瓦尔斯塔迪尔画廊的咖啡厅安排与朋友见面。这个案子的确让她忙个不停。尽管出于某种原因,她对叶连娜有一种责任感,但她也十分清楚这个案子是转移被拒之痛的手段,每次重温与马格努斯的那次谈话,她就会被这种痛苦感吞没。

咖啡厅里除了一对年轻夫妻,几乎没什么人。他们正在大口吞咽着苹果派。从背包和相机来判断,他们是游客。两人显然很相爱,就像当年她跟约恩那样。赢取她的芳心殊非易事,但她曾深深地爱着他,这段记忆仍然那样清晰,令人痛切。对彼得,她胸中并未激起同样强烈的情感,但这没关系,她真心喜欢他,可以设想跟他会有某种未来。这就够了。她可能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不只是可能,肯定就是。她很清楚那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苹果派太诱人了,等待之中胡尔达也点了一块,刚吃完最后一口,她的朋友就走进了咖啡厅。卡伦比她小二十岁,但她们一直处得很好。胡尔达把她置于羽翼之下——不是以母亲那种方式,她从未把卡伦当成女儿,而是像老师对学生那样。她在年轻女子身上看到了自己,试图引领她穿过警察父权制的迷宫。事实证明卡伦是个聪明的学生。如今她上了等级晋升的快车道,得到的机会和职位是胡尔达梦寐以求的。胡尔达看着她的门徒迅速崛起,颇感自豪,其中不无嫉羡之情。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她心里问:你自己怎么就没再升上去呢?

这一问题她还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毫无疑问,有各种各样的促成因素,包括当时对女性的态度,但事实是,她总是发现很难与同事关系紧密,总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在职业生涯中为此付出了代价。

“胡尔达,亲爱的,你好吗?你真的要走了?你已经离开了吗?”卡伦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恐怕我不能久留。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了,你知道那种状态。”

卡伦以前在扫毒组为特兰迪尔工作,但現在她已经登上更高的台阶。

“你不喝杯咖啡吗?”胡尔达问,“吃点儿蛋糕?”

“绝对不吃蛋糕,我最近不吃谷蛋白,但我还是要一杯咖啡吧。”卡伦又站了起来,“我自己去取。”

“不,拜托,让我来——”

“不,不能听你的。”卡伦打断她,用一种让胡尔达听来像是怜悯的语气。好像她要退休,一杯咖啡就能让她破产。如果说有什么事胡尔达无法忍受,那就是被人同情。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浪费时间争论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随便吧。

“我们必须时不时吃顿饭,”卡伦拿着一杯卡布奇诺回来,说道,“这样我们就不会失去联系。当然,我知道你比我大,但没意识到你有这么老。”令人惊讶的是,卡伦似乎把这当成了恭维。她眉开眼笑,丝毫没有为自己失言而尴尬。也许她以为胡尔达会因为被说外表年轻而受宠若惊。

胡尔达竭力摆脱一阵恼怒,但她渐渐明白她们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朋友。卡伦在层级制度中拼命攀爬时需要她的支持和友谊,但现在,很明显,胡尔达已经帮她达到了目的,可以丢到一边了。她暗自诅咒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现在她需要卡伦。

“我要退休了。”她说。

“是啊,我听说了。我们都会非常想念你,亲爱的,你知道的。”

“是的,没错。我也一样。”胡尔达言不由衷地说,“不管怎么说,在我走之前,马格努斯要求我澄清一件小事。他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警官帮忙瞧一眼。”这么说隐瞒了部分真相,但胡尔达已经渐渐习惯了。

“真的吗,是马吉说的?”卡伦听上去很惊讶。

胡尔达从来没想过称呼自己的上司“马吉”。

“是的,是他说的。事关一年前死去的一个年轻俄罗斯女人。她可能在这里做妓女,以寻求庇护做掩护。”

卡伦的脸上显出茫然的神情。她瞥了一眼手表,敷衍地笑了笑,显然急着要走。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她说:“对不起,我在这方面帮不了你。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案子,再说,我已经离开了。”

“是的,我知道,”胡尔达平静地说,“但在我的印象里,你很熟悉这方面的情况——熟悉主要人物的名字和面孔。也许是我不了解你的权责类型……”她故意把话说了半截。她本想直截了当地问一下,这是否意味着卡伦没有被委以重任,但她认为自己已经清楚明了地传达了这一信息。

“不,你说得对。说吧。”卡伦说,她上钩了。

“有没有我们还没盯住的什么人涉嫌……呃,从事这种勾当?”

“我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如何,但有个人的名字从脑子里跳出来了,尽管……”卡伦缄口了,但胡尔达不打算放过她。她等着,等一会儿不行,就继续等。这种事她最拿手了。果然,卡伦很快就感到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但是很难给他扣上什么罪名,所以我们多多少少算是放弃了。他名叫阿基·阿卡森,你可能听说过。是做批发生意的。”

这个名字的确很熟悉,不过胡尔达对不上号。“年轻还是年老?”

“四十岁左右。住在城西,他那所豪华住宅肯定花了不少钱。”

“批发生意赚得很多。”

“没那么多,你就相信我吧。他已经陷到脖颈了。但有时候你就是找不到把柄,也只能放手。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散播出去;按照官方说法,这人是清白的。”

“别担心,我守口如瓶。”胡尔达向她保证,“很有意思,但我说不准这能否对我有帮助。我需要的是跟死去女孩有关的情况。”

“我懂你的意思。总之……”

她们就此分手了,双方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热情。不管她说了什么,胡尔达还是打算拜访一下这个批发商。说到底,她又能有什么损失呢?

6

虽然她和女儿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但也不完全是这位母亲所想象的那样。她发现这是一场艰苦的、无休无止的斗争。孩子很淘气,脾气暴躁,性格孤僻,虽说母亲尽其所能对她倾注了全部的爱和温存。晚上是最难熬的:小女孩仍然怕黑,只有开着灯才肯睡觉。她们的经济状况也岌岌可危,对孩子、对金钱和未来的种种担忧无一不让她劳心伤神。

她开始后悔没有告诉女孩父亲她怀上了他的孩子。他是个美国士兵,战后曾短暂驻扎在冰岛,他们的关系更短暂,只持续了一两个晚上。意识到自己要生孩子的时候,她一夜又一夜地睡不着,苦苦思索是否要寻找他,但这道障碍似乎无法逾越。她无法鼓起勇气这么做,对他们的关系和由此产生的后果过于羞愧。当然,两人对所发生的一切负有同样的责任,但他可以自由地返回自己的祖国,让她一个人面对后果:怀孕、生下一个私生子;不得不看家人和朋友的眼色。

当然,现在为时已晚。他回美国了。尽管她知道他住在哪个州,但这也于事无补,因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不知道他姓什么。他肯定跟她说过,可她英语水平有限,很可能没留意。再说这在当时也好像无关紧要。如果她不是过于害羞,在刚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就可以抓住他,因为那时他还在冰岛。但是一想到去凯夫拉维克的美国基地,要求跟一个除了教名之外一无所知的士兵面谈,而她的肚子已经开始显形……上帝啊,不,她做不到。可是现在,她只能为自己如此可悲而自责。她真希望为了孩子,为了这个生活起步如此艰难、可能永远无法了解父亲的小女孩,自己当初能够厚着脸皮去找他。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在冰岛的寒冷荒原上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冰岛只是这位年轻英俊士兵的多个派驻地之一,尽管他可能只来这个国家一次,但他留下了一个永久的标记物,让人想起他的存在。

她害怕有朝一日要向女儿解释这件事。

7

多拉从旅舍打来电话时,胡尔达还没离开恰瓦尔斯塔迪尔。

“今天早上我没找到你。”多拉说,“我没打扰你的事吧?”

卡伦走后,胡尔达仍留在咖啡厅里,觉得又累又泄气。她得多坐一会儿,才能打起精神回到外面冰岛的春天中。这一次,这种天气预示的是结束而不是开始。实际上她根本无法接受不得不放弃工作的想法。不仅是上司向她爆出这一消息时的简慢态度让她陷入了困惑和震驚;也不仅是她对被迫提前离开而不安:她是对终究不得不离开而不安。无论怎样去评论她的同事,他们组成的团体是她的生命线。即使他们之间有争吵、相互嫉妒,那也比被关在她的高层公寓里要好,在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她会被过去的回忆吞噬。不仅压抑,甚至可以说窒息。自打她记事的时候起,她就一直睡不踏实,甚至在周期性的噩梦开始之前也是如此。让她坚持下去的是她的案子、她的调查、工作的压力。昨夜的情况就很典型:关于死去的俄罗斯女孩的梦把过去那些多余的记忆——她的悔恨、她的内疚——都推到了一边。她能不能做些不同的事呢?

胡尔达坐在那儿,沉思着自己的命运。画廊的咖啡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连游客都走了。在如此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尽管吹着凛冽的北风,没人对冰岛艺术或冰岛奶油苹果派感兴趣。毕竟,你总能在外面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

难道这就是她退休后的生活吗?在咖啡厅里坐着,消磨着漫长而空虚的时光?她本想给彼得打个电话,邀请他来一起喝杯咖啡,但她克制住这份冲动,不想给人留下太热切的印象。

可多拉问是否打扰了她的事。真讽刺。

“没有。”胡尔达如实相告,“对不起,那会儿我没有听到电话。希望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

“哦,不,一点不急。说实话,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操心这件事。那姑娘已经死了好久了,人人也都满意——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胡尔达明白,她太明白了。由于没人为这个俄罗斯女孩说话,她得到的是警方的草草结案。虽然这不是胡尔达的错,但她羞愧难当。

“我只是碰巧想起了一些事情,可能完全不相干,但谁知道呢,可能对你有用。”

胡尔达立刻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

“有个家伙来接过她一次。是个陌生人。”

“陌生人?”

“是的,不是处理庇护案件的律师。也不是那个俄语翻译。是别人。”

“你是说,他把她接走了?”

“是的,我看见她在旅舍外面上了他的车。我刚想起来。”从她声音判断,多拉对自己有新的消息相告很得意,“你看,我記得我还纳闷她要跟那家伙去哪儿,因为,当然了,她不认识任何冰岛人。”

“他是冰岛人吗?”胡尔达一边问,一边拿出笔记本,记下了细节。她突然间精神十足。

“是的。”

“你怎么知道的?你跟他说话了?”

“什么,我?没有。我不过是在外面碰见他们,但他肯定是进去过里面找她了。当时我是去接班还是去干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冰岛人?”胡尔达重复道。

“冰岛人很容易分辨:长得都一样——你知道我的意思。典型的冰岛人面孔,冰岛人的外貌。”

“你能描述一下这个人吗?”

“描述不了,时间太久了。”

“他瘦吗?还是特别胖?”想到必须一点一点从这个姑娘嘴里撬出所有信息,胡尔达暗自叹了口气。

“对,他挺胖的,没错。肥胖类型,有点儿蠢,我就记得这么多。”

“那么,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胡尔达说。

“天哪,不是。记得我当时就想,她也许给自己找了个男朋友,但他们看起来太不般配了。她很迷人,你知道,又高挑又优雅,可他又矮又肥。”

“你以前从没见过他?”

“没有。我没见过。”

“你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连早餐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上帝啊,那会儿是,我不知道,是在她死之前一段时间。”多拉说。这话跟没说一样。

“你觉得可能是她的男朋友吗?”从她与比亚尔蒂尔的谈话中,胡尔达对发生的事情有了自己的看法,但她想知道多拉是否也有同样的怀疑。但她并没有直接问出来。没有必要制造传闻,至少现在没必要。

“哦,不,没那么想,只是在我脑子里一闪。如果她有个冰岛男友,我相信肯定比那个家伙强壮得多。”

“你能猜到他找她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再说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经管这个地方已经够我支应一阵子了;住户想干什么不是我考虑的问题。”

“他多大年纪?”

“不好说。就是那么个家伙。中年人吧。岁数比她大。”

“你看到他开的是什么车了吗?”

“嘿,对了,一辆大型越野车。像他这种人都开四轮驱动;一般是黑色的。”

“是哪种四轮驱动?”

“别问我,我分不清。那种车看起来都一样。”

“会不会正好是她死的那天?”

“我确定不了,”多拉说,“有可能是前一天,但恐怕不是。否则我当时肯定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胡尔达说。

“是啊,没错。”

“从那以后你再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我没见过。”

“这些都很有意思,多拉。谢谢你打来电话。如果你又想起了什么,能再联系我吗?无论什么事情。”

“好的,当然了。这挺有趣,是不是?这种侦探活动。我是说,我有时候读犯罪小说,可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卷进一个案子里。”

“这不完全是一回事,”胡尔达用一种令人泄气的声调说,随后,她探出这是个突破口,便换了一种语气,用鼓励的声调补充道,“不过,你能否帮我个忙,把眼睛擦亮点儿?”

“你是什么意思?”

“问问周围的人,万一有人记得某个可能很重要的细节呢。我相信叶连娜是被谋杀的,现在要靠我们来找出凶手。”一阵疑虑刺痛了她:她会不会把这姑娘置于危险的境地,甚至是……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冰岛这种平静的小地方,情况通常不会是这样。在这里,杀人都是一次性的:一时冲动;受酒精或毒品的影响;因愤怒或嫉妒发作。有预谋的谋杀闻所未闻,更不用说连环杀人了。她在追踪一个杀人犯,这一点她毫不怀疑,但多拉是安全的。

“一定的。我会问问周围的人,没问题。”

“那个叙利亚女人怎么样了?”胡尔达问,“我现在能跟她谈谈吗?”

“不,对不起,你谈不成了。警察把她带走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要被驱逐出境了。这种事经常发生。就像小时候玩的抢椅子游戏。音乐一响,所有人都站起来,绕着圈子走;音乐一停,其中一把椅子被撤掉,就会有人倒霉。今天轮到了那个叙利亚女人。”

8

她提过一两次她要出城的事,想多看一看冰岛。去乡村,去远离城市的地方——倒不是说这里是个多了不起的城市。即便雷克雅未克与她住过的地方相比,也不过是个村庄而已。

当时提出旅行的想法,她也不过是半开玩笑半认真,没指望会有什么结果,尤其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无情的冷风从海上吹来,日复一日,有时还下雨,更多的时候是风雪交加。从窗户向外看去,大地一片洁白,美不胜收,但气候条件不断变化,明信片上的那种瑰丽景色也保持不了多久,一开始变成灰黑的泥泞,然后难免在霜冻中结冰,被新下的雪覆盖。

所以他来电提议周末外出短途旅行就挺让人意外的。他说,就是去看看雪。她瞥了一眼窗外的瓢泼大雨,透过玻璃听着狂风的呼啸声,打了个寒战。但是人只能活一次,她想。最好同意,体验一些新东西,来一场北极边缘的历险。

“不会挨冻吗?”她问,“外面看着挺冷的。”

“比这还冷,”他回答,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又加了一句,“是一次历险。”

所以他们的思路是一致的。

她听到自己答应了。但她还有话要问:我们要去哪儿?我们怎么去?我该带什么?

他让她放心。他们坐他的四驱车去。并不是说他们要远行:天气变幻莫测,他们不会冒任何风险。只是让她远离这一切,给她尝尝荒野的滋味。

她又问:“我们要去哪儿?”

他不肯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最后回答,然后问她是否可以带一件暖和的外套,比如羽绒服。她说她没有合适的衣服,他便提出借给她一件。她还得准备厚点儿的羊毛内衣,在旅途中保暖,尤其是在晚上:那会儿才真冷呢。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改变主意不去,但她隐隐感到一种推动力,一种对她冒险精神的召唤。她告诉他,大概他已经知道,她没有羊毛内衣,他提议给她买几件,借给她钱。她可以以后再还给他。

9

她是否已接近了真相?有没有可能这个尚未查证的男人是在叶连娜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接走她的?他是个客户吗?胡尔达能描述出当时的情景,好像她自己就在现场。可以想象叶连娜被迫在异乡卖淫的孤独和被遗弃的感觉。也许他是她的第一个客户。也许,到了做那件事的时候,她不愿意了。拒绝会让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吗?

这种想法让胡尔达心中充满无力的愤怒和仇恨。她得注意自己了。维达林主教写过什么来着?狂怒在眼中燃起烈火;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她认为有必要再给比亚尔蒂尔打个电话,便拨了过去,问叶连娜是否提起过客户的事,比如,提到某人的名字或职业。比亚尔蒂尔乐于帮忙,但遗憾的是,叶连娜没有告诉他任何细节。

下一步是去见阿基,那个涉嫌经营卖淫集团的商人。查到他的地址后,胡尔达开车去了他在城西的高档住宅区。那房子原来是一座老式的单层独立别墅,有一个维护妥帖的花园。树上的枝丫还光秃秃的,但处处洋溢着期待之感,好像随时准备发出春天的第一颗芽。宁静的气氛笼罩着这座位于昂贵街区的不显眼住宅,好像家里没人,促成了这一印象的是车道上也没有车。她试着按了按门铃,没有回应。她决定在车里等一会儿,以备主人突然回来。这是她目前为止得到的最好的提示,她想设埋伏直接见这个阿基,不给他准备的机会就用问题轰炸他。再说,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稍稍退后,让老旧的斯柯达停在合适的距离,她仍然可以从那儿清楚地看到房子。

她已经数不清职业生涯中自己在车里等待了多少个小时。这种蹲守有一种久已习惯的舒适感。两个小时过去了,她忍不住想要站起来伸伸腿。她对自己说,最好再坚持一段时间。要不她再去敲门试试运气?毕竟,他可能在里面;他可能一整天都在家。

她正掂量着应该怎么办,就在这时,一辆四驱车开进了車道。走出来一个身材瘦削、看上去十分年轻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举止轻快利落。胡尔达看着他走进屋子,过了几分钟,才跟随他的足迹上前敲门。那人自己应了门,仍穿着户外的鞋子和外套。

看上去他对这次造访颇感意外,静静地、警惕地等着她说出事由。

“你是阿基?”胡尔达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自若。

他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露出迷人的微笑。

“我能说句话吗?”

“那要看情况。是哪方面的事?”他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一丝坚定。

“我叫胡尔达·赫尔曼斯多蒂尔。我是警察。”她把手伸进口袋,希望摸到她的证件。

“警察,”他若有所思地说,“明白。你进来吧。发生什么事了?”

她想说“是的”, 回想起海滩上叶连娜尸体的照片,但又阻止了自己:“不,倒也没有。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在当前的情况下,她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不想给阿基任何理由去找他的律师。最好暂时保持简简单单。就她目前掌握的证据而言,很难证明这次访问是正当的。只要刺探他一下,看看会发生什么,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请她坐在客厅里。也许这只是其中一间客厅,因为房子里面比从外面看更大。装饰是现代和极简主义的,色彩以单色和钢铁为主。胡尔达坐在黑色的沙发上,沙发是用亮晶晶的材料做的,摸起来冰凉,阿基栖在她对面的脚凳上,这套坐具里还有一把漂亮的扶手椅。

“我有点赶时间,实际上。”他道出这句开场白,似乎要划清自己的地盘,传达的信息是:她待在这儿,就必须遵守他的规矩。

“我也是。”她意识到自己当警察的日子屈指可数,“我想问你一个来自俄罗斯的年轻女人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研究阿基的反应,认为她察觉到他明白她在说什么的迹象。他的目光闪烁着移开了一秒钟,然后又与她的目光锁定在一起。

“俄罗斯?”

“她是以避难者的身份来冰岛的,”胡尔达解释道,决定不给他任何警示就直接切入,“但实际上她很可能是性交易的受害者。”这只是她在探究的一种推测,倒也不妨当作事实来陈述。

“恐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尔达。”他的目光仍紧紧地盯着她,“你弄得我莫名其妙。你以为我认识这个女人?”

认识,用的是现在时态。这是他对叶连娜和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迹象,还是他心里有鬼,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死了,”胡尔达直截了当地说,“她的名字叫叶连娜。尸体是在瓦斯莱叙海岸的一个海湾发现的。”

阿基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但他好像也没打算把胡尔达赶出去。他正襟危坐,镇静自若,仪表堂堂,一身深蓝色牛仔裤、白衬衫、黑色皮外套和闪亮的黑皮鞋。他的整个外表,就像他的房子和汽车一样,都是富裕的标志。

“房子不错,顺便说。”胡尔达评论道,打量着四周,“你是做什么的?”

“谢谢。不过大部分是我妻子的功劳。我们喜欢到处都漂漂亮亮的。”

胡尔达笑了。当她看到这些家具和室内装饰时,“漂亮”并不是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词;她会选择“毫无灵气”来形容。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等着他回答问题。

“我做的是批发生意。”过了一会儿他说,显然对这一事实感到自豪,至少是乐于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你们卖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的微笑绽开了,随后更加认真地说,“也许不该在警察面前开玩笑。我进口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酒、家具、电器,只要卖得好,什么都进。希望做资本家还算不上犯罪。”

“当然不算。就这样?”

“这样?”

“你认识叶连娜吗?我可以给你看看她的照片。”

“没这个必要。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认识她。我从来没听说过她的名字,也没见过任何俄罗斯避难者,没跟俄罗斯做生意,就这么回事。我的婚姻很幸福,所以我没必要去找妓女,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他的表情仍流露着近乎超然的镇定。

“不,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胡尔达安抚道。尽管周围环境富丽堂皇,她却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他们之间的玻璃咖啡桌像镜子一样闪着光,房间明亮通风,午后的太阳从窗户射入一道道光柱。阿基给人的印象是受人尊敬,彬彬有礼,穿戴整齐,甚至长相也算漂亮,但直觉告诉她,她是在跟一个强大的对手交锋,而且是在他的地盘上。

虽然接下来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但时间似乎过得无限缓慢。

“实际上,我想问的是……”胡尔达迟疑地说,这不太合乎她的性格,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我想问的是,是不是你负责把她带到这个国家的。”

阿基看来一点儿都不为所动。

“哦,这是个问题。你是在问我有没有把一个妓女带进来吗?”

“是的,或多个妓女。”

“这么说我可真帮不了你了。”他的声音变得稍显尖厉,胡尔达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尽管房间里很温暖。

“我说的是非法贩运,”她固执地继续说,“组织卖淫。根据我掌握的信息,叶连娜卷入了这种勾当。”

“真有意思。你怎么会认为我参与了这一行?”阿基的声音又恢复了丝一般的柔滑。

“我什么也不认为。”胡尔达匆忙说。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她不愿直接指控他参与犯罪活动。

“可是你也在暗示我。”他又露出了微笑。

“不,我只是问你是否了解这个女孩或者这类活动?”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了解。坦率地说,我觉得这有点过分,一个警察竟然来敲像我这样一个人的门,冷酷地指责他在组织某种卖淫团伙。他不仅守法,还总是超额纳税。这么说你同意吧?”他仍然出奇地镇定,声音平稳。胡尔达纳闷:一个无辜的人会不会更觉得受到冒犯,更义形于色地表示愤怒。

“我没指控你什么,而且如果你对叶连娜一无所知……”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他猝不及防地问道,“你怎么会来找我呢?”

她不可能告訴他,她在警方的线人相信他是性产业的主要参与者。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她说:“有个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这东西并不特别可靠,对吧?”他借机步步紧逼,“你有什么证据要我反驳吗?这是凭空捏造的指控,你很难为自己辩护。你一定知道,”他向前靠了靠,“我有值得维护的好声誉。在商界,声誉就是一切。”

“我很理解。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次谈话不会有任何后续。显然你并不熟悉这个案子,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胡尔达感到自己急于走出这间房子,到午后的明媚春光中去,尽管阿基的举止丝毫不具有威胁性。事实上,恰恰相反。

突然她觉得自己被包围了。手心在冒汗,她愈发胆战心惊,意识到局面发生了逆转。她常常试图进入嫌犯的大脑,不是因为同情他们的困境,而是为了改进审讯技巧。这么多年下来,她自认已经驾轻就熟。有一次她走得太远,把自己锁进了一间牢房,想体会禁闭是什么滋味,她能坚持多久。锁上牢门之前,同事最后问她是否确定要做这件事,她点点头。冷汗刺痛了皮肤。门关上了,留下胡尔达一人面对四面光秃秃的墙壁。加固的牢门边上有一扇窄窗,床铺上方还有一扇稍大的磨砂玻璃窗,其唯一目的就是放入少量的光线。发现自己呼吸急促得不正常,胡尔达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自己被困于狭小空间这一事实上转移。但这不仅无济于事,反而让她感到幽闭恐惧。她害怕自己会晕过去。不过她知道自己与真正的囚犯不同,只要敲敲门就会有人把她放出来。气喘不已,近乎歇斯底里,她竭尽全力坚持下去,最后才跳起来,使劲砸门。见同事没有马上回应,她差点儿尖叫起来,用身子去撞,狠命敲打。但就在那一刻,谢天谢地,门开了。她以为自己被锁在里面好几个小时,但同事瞥了一眼挂表,说:“你只坚持了一分钟。”

幽闭恐惧现在没那么强烈,但这次在阿基的客厅里遭遇的某种东西触发了记忆。

她站起身来。“很高兴见到你。未打招呼直接就来了,应该感谢你答应见我。”

阿基也站了起来。“这是我的荣幸,胡尔达。如果我能协助你做进一步调查,就联系我。”他伸出手来,她握了一下算是告别。“当然,如果听到任何消息,我会通告的,”他笑着说,“尽管批发行业很少有让人兴奋的事。胡尔达——胡尔达·赫尔曼斯多蒂尔,是吧?”他说。这一次,他话里的威胁是明白无误的。

10

旅行的日子到了。她在旁边站着,看他收拾完两个背包,其中一个是给她的。“我需要这么多东西?”她问,猛然间意识到这次旅行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他点点头,告诉她带的装备不能再少了。背包里包括一个让她熬过寒冷夜晚的睡袋,食物给养,一条厚围巾,一双看起来太大的手套,一顶羊毛帽子和一只空瓶子。她问要不要把瓶子装满水,他笑了。别忘了我们是在冰岛:这里有足够的净水。我们要在山上的小屋里过夜,那儿的溪水比水龙头里的水纯净得多。

当她觉得没地方再放别的东西的时候,他又加了一支电筒和几节电池,然后宣布万事大吉了。她吃力地提起背包,那重量让她喘不过气来,大声嚷嚷太沉了。“净胡扯,”他说,“背起来你就注意不到它了。你还需要这些……”他伸手拿了一对拐杖,把它们绑在外面。

他把两个包都装上车后,问她会不会滑雪。她摇了摇头,发现了一道曙光,一条可能的出路。她告诉他,她这辈子从来没滑过雪,现在开始学已经太晚了。也许他们还是不去旅行的好。他笑着说他不可能就这样让她失望。随后他消失了,回来时带了一副滑雪板、两根滑雪杖和一根粗绳子。

她紧张地问他是否打算撇下她,一个人去滑雪。

这是一项安全预防措施,他解释说,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可以滑雪去求救。看到她眼睛紧盯着绳子,他补充说绳子十分必要,以防汽车陷入困境。

“你预料会发生这种事?”她问,呼吸憋在了嗓子眼里。

“不,没可能。”他安慰她说。她相信他。

她爬进副驾驶座,他则打着了火,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他让她稍等一会儿,然后匆匆回到屋里,让引擎转着。她在后视镜里看着他,见他拿着两把斧子回来,心里咯噔一下。他把斧头塞进后备箱,回到了驾驶座上。

“那是……斧头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尽管她竭力掩饰看到这一幕时心里泛起的寒意。

“当然,是冰镐——一人一把。”

“可我们要冰镐干什么啊?”她问,“我不想冒任何风险,我不习惯极限运动。”

“别担心,只是预防措施。我们什么都得考虑到。不会出什么事,不过是一次历险。”

不过是一次历险。

11

胡尔达清楚记得约恩死去的那一天。

她像往常那样工作到很晚,在雷克雅未克市中心调查一起暴力袭击事件。她并未正式接管这个案子,但承担了大部分调查任务。这类事件在周末经常发生,此时酒吧都开到很晚。关门的时候人们都拥上街头,营造出周五、周六晚上的狂欢气氛。因为很多人都已喝得酩酊大醉,警察常常不得不干预,情况严重时还会招致正式的指控。

那天是周四,胡尔达花了一周时间寻访目击证人,试圖确定袭击者,而受伤的年轻人还躺在医院。

当她回到他们在奥尔塔内斯的房子时,已经快半夜了。

是房子,但已不再是家。

夫妇二人几乎不说话了。

从外面的树木到室内的气氛、家具甚至床铺,与这房子相关的一切都显得阴冷凄凉。她和约恩不再共用一个房间。

她走进门,发现约恩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救护车适时赶到,医护人员一开始还煞有介事地采取措施,说些无意义的话来安慰她,但当然太晚了。他几个钟头之前就已亡故。

“他有心脏病。”胡尔达只说了这么一句。两名警察同事来到现场,是年轻人。两个她都认识,虽然算不上朋友。她在警局里没有朋友。她坐救护车去了医院,一直待在约恩身边。

从那天晚上起,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孤单一人了。

12

她不能完全确定为何他要邀请她外出旅行。

大多时候他都很好,尽管他身上有一种紧张感让她不太舒服。但他跟她说他们是朋友,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她真的需要有个朋友。

不过,她觉得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友谊;他对她怀有更强烈的情感,但她知道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差点儿拒绝他这个去城外旅行的邀请,但最后决定抓住机会,稍稍享受一下生活。她很有把握他不会做出什么举动;试图说服自己他只是在帮忙。

毕竟,最坏还能发生什么事情呢?

13

做母亲的丢了工作,发生这种事并不意外。老板从一开始就在猜疑她是不是单身母亲,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宁可雇用没孩子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更可靠,会把心思全都放在工作上。

接着,有一天,他告诉她第二天不必再来了。她抗辩说她有权获得更长的通知期,但他对此表示怀疑,表示他一克朗都不欠她的。接下来的几天不啻一场噩梦,她的各种忧虑也确实会传染,女儿变得比平时更加暴躁。她计算着靠她那一小笔积蓄她们能活多久,还能吃多久,还要多久就会被赶出租赁的公寓。无论她怎么计算,结果都不太妙。

这就是为什么她最终忍气吞声,搬回了父母家,这次是带着他们的外孙女。老夫妇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尽管他们一开始对女儿的态度很冷淡。小女孩和外祖父的关系特别亲密,外祖父常给她读书,陪她玩耍,但这样一来,母女之间脆弱的纽带似乎就销蚀磨损,慢慢松开,直到那可怕的一天到来:她的女儿不再叫她妈妈了。

14

他们出发时天还很亮。一离开城里,车辆就变得稀少,最后他们拐进了一条看似少有人用的侧道。路上横着一条铁链,中间有块标志,似乎是为了阻止车辆进入。

她扭头看了看他,问他路是不是封闭了。

他点点头,转动方向盘,猛地驶出道路,绕过铁链开到路的另一侧。

“这样安全吗?”她紧张地问,“如果路封闭了,我们可以这么开过去吗?”

他回答说这条路并没有完全封闭;标志只是个警告,说明它无法通行。

她又一次不安,觉得这趟旅行是个糟糕的主意。

“无法通行?”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

“别担心,”他拍了拍方向盘,冲她笑了笑,“给这宝贝一个机会,让我们看看它能做什么。”

与外面荒凉而寒冷的世界相比,车里是温暖的,暖气持续喷出一股股热气。她想到家里父母的那辆车。暖气从来都不好使。

她望向窗外的风景,望着这片广袤无垠、无树的旷野,既陶醉又有点害怕。目力所及之处,除了偶尔瞥见的黑色——那是岩石或一簇草丛,一切都是那样洁白。淡淡的蓝光笼罩群山;美包罗万象,同时又是恬然平静的。尽管车没有开出多久,可他们已然孤独于世。这种隔绝感既让人兴奋又让她害怕。周遭的景致有种残酷无情的意味,尤其如今又是冬季;大自然不关心你的生死,轻易就会让你迷失方向。

汽车在深雪中打滑,猛然间一阵颠簸,将她从思绪中惊醒,有那么恐惧的一刻,她以为他们要冲出路基翻车了。她的心怦怦直跳,准备应付冲击。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汽车又自行扶正了。

收音机里播的是一连串她无法听懂的话,像是在单调地陈述某件事实。

最后,她忍不住问播音员在说什么。

“天气预报。”她的同伴回答。

“天气预报说什么了?”

“不太好,”他说,“要下一场大雪。”

“我们是不是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么,我们不是该往回走吗?”

“没门,”他答道,“坏天气只会更刺激。”

15

手机铃声响起时,胡尔达正站在特里格瓦加塔的热狗摊旁,在夕阳下的余晖中随便抓一口吃的。这个特别的摊点几十年来一直是冰岛美食的重要地标。早在冰岛引入外卖的概念之前,热狗就已然拥有国菜的地位。后来,有位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曾两次到访冰岛。——译注)访问期间来这儿吃热狗,让这个小摊位迅速获得了国际知名度。

她心里一直想着跟阿基的那次谈话,尽管很明显,他完全不像多拉描述的那个开四驱车接走叶连娜的人。

真可惜,如果这能跟叶连娜建立起联系,案子的推进就方便多了。

她拿稳热狗,努力不让可乐、芥末、番茄酱或蛋黄酱洒在外套上,同时掏出手机接听,这是她通过长期练习才得以完善的杂耍动作。胡尔达多年光顾这个摊点。这里总是人满为患,但最近游客数量大大增加,队伍明显变长了。一群人在周围转悠,要么等着服务员送餐,要么吃着热狗,挣扎着不让吃的东西掉到身上。

“胡尔达吗?我是阿尔贝特·阿尔贝特松。”律师的声音仍像往常那样悦耳动听,开口说出第一个字就能激起别人的信任。胡尔达一时以为他有吉报相告:一个有这样声音的人,肯定不会传达什么坏消息吧?

“你好,阿尔贝特。”

“你的……调查进展如何?”

“相当不错,谢谢。”

“好极了。我想应该给你打个电话,我发现了几份有关叶连娜的文件资料。就在我家的‘文件柜里。”當阿尔贝特提到文件柜的时候,胡尔达觉得她察觉出了一丝讽刺的味道,想起了他办公室里的混乱,猜测他是在一堆材料的底部找到了那些文件。但这是个好消息:额外的文件可能包含更多的线索,她现在就可以着手处理一部分。

“那太好了。”她说。

“我明天上午得去利特拉-赫伦监狱见一个客户,下午我可以把文件带到办公室去。你到时候过来吧?”

胡尔达想了一会儿。“不,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去取。你在家吗?”

“我在家,可我现在正要出去,实际上已经有点儿晚了。不过如果你这么着急,我让我哥哥把文件交给你。他跟我住在一起。我把信封给他。”

“很好。你住在哪儿?”

他把自己的地址给了她,然后又问了问调查的进展情况,她是否真的相信叶连娜是被谋杀的。

“我相信是的。”胡尔达告诉他,挂断了电话。

天色还早。取这几份文件没她跟他说的那么紧急,但她觉得自己迫切需要忙碌起来。任何事情都比一个人回家、勉强入睡要好,心里知道自己离退休又近了一天,离被迫无事可做的空虚之苦又近了一天,而那又是她回避不了的。

16

突然间她打了个寒战,虽说车里一点儿也不冷。她本能地觉得她不该在这里,她来这儿是个错误。并没发生什么具体的事触发这一感觉,但她感到呼吸不自然地加快了。也许是因为这里杳无人迹,景象辽阔空落,因为抹去了一切的单调的雪?

“你喜欢在这儿生活吗?”她问道,以此抵抗初起的恐慌情绪。

“当然,”他回答,“至少我觉得是这样。不过话虽如此,这里的气候有点烦人,我们享受不到多少夏天,但我喜欢冷,喜欢下雪。也许你能理解?你是俄罗斯人嘛。”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想你会喜欢的。”他补充道,声音很友好。

他对她很好;她不该怕他。

当然,她的确为自己的未来,为获得冰岛的居留许可的事担惊受怕,担心如果得不到该怎么办。

她试着放松些,正常呼吸。明天她再担心未来吧,今天她要好好享受这次旅行。一切都会好的。

17

时值夏末,约恩去世一年多之后。

胡尔达站在埃夏山顶上,那是一座长长的平顶山,从雷克雅未克的法赫萨湾北侧拔地而起。这算不上多艰难的远足运动,她早已习惯更具挑战性的高地攀爬,但她一直喜欢徒步旅行。这里离城市很近,你可以在春夏之交漫长而明亮的傍晚下班后去那里,一小时内就能快步走到山顶。

上班时一整天她都觉得不舒服,于是决定自己出去爬山。当然,山上还有其他步行者,但她一直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呼吸山上的新鲜空气,领略周遭的绝美景致,从海湾对面雷克雅未克扩展开来的城市,到南边的雷恰内斯半岛,再到东边大片无人居住的高地和冰盖,将整个冰岛的西南角尽收眼底。

天色渐晚,她知道她必须马上重新开始,但她想尽可能地推迟这一时刻。在这里,她怡然自得;在这里,她几乎可以忘记其他的一切。

但她知道,当她回到家,上床睡觉,噩梦又会接踵而至,她会像往常那样被同一个问题所困扰:我本该知道吗?

18

她从后视镜里瞥见低垂夕阳的一缕微光透过云层窥探过来。在这个季节,冰岛的夜晚来得早,不过在黑暗降临之前,他们还有一点喘息的空间。

路面的积雪越来越深,最后,让她胆战心惊的一刻终于来了:汽车陷进了雪堆,车轮打转,引擎尖声轰响。他关了点火器,让她别担心;她该趁机到外面活动活动腿脚。逃出又热又闷的空间,让肺里吸满纯净冰冷的空气,这简直是一种解脱。幸好他准备了合适的保暖衣服,剧烈的寒意让她精神振作,并不觉得难受。

她试探着来回走了几步,紧挨着车子,一开始还犹豫着要不要离开路面,因为担心白皑皑的表面之下也许并不平坦。见此情景,他朝她咧嘴一笑,打了个手势表示不会有问题。雪在脚下嘎吱作响,只有她留下的脚印破坏了它的完美;雪是她的,只属于她一个人。放眼望去,再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只有延伸至地平线的空旷景观。他们在这里完全孑然独处。但她最初的忧虑已经退去。最坏还能发生什么事情呢?

她看着他把轮胎里的气放掉一点,以此減压、增加轮胎的接触面,然后跳回驾驶座,让四驱车的轮胎一寸一寸离开雪堆,最后终于脱身。几乎就在同时,第一片羽毛般的雪花开始飘飞,轻柔地落在衣袖上。

19

小女孩的外祖父第一次提起那个话题时,雷克雅未克正沐浴在罕见的阳光下。母亲站在屋后院子里的避风处,看着女儿玩耍。阳光下,小女孩快乐地沉浸在游戏里,景象十分迷人。也许用“不快乐”来形容这么小的孩子并不合适,但她很少像现在这样显得心满意足。

那个建议把母亲吓了一跳,因为提议的人是她父亲,而所有人中,他跟外孙女建立起的关系最为亲近。凭他的语气,她觉得也许他说的不是真心话,只是在附和女孩外祖母的情绪,外祖母从一开始就坚决不赞成。她已经清晰无误地向他们明确了自己的观点:无论孩子多么可爱,任何人都不该非婚生子。这给整个家庭带来了耻辱——不仅对母亲,对她的父母也一样。

他们站在院子里阳光明媚的地方,外祖父试探性地建议把小女孩送去寄养,哪怕让人收养也行。他知道在东部有一对夫妇有能力给她所需的一切,确保她未来的生活比在雷克雅未克这边更好。他说他们都是好人,但他的声音不太自信。也许那些人没那么好,或者这个想法本身不怎么样。尽管如此,他的女儿还是听着,心里清楚对这个给了母女二人栖身之所的男人说“不”是何等困难的事。她养活不了自己和女儿;她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攒钱才能再做尝试。

眼泪涌上眼眶,她答应想一想这件事。

20

律师的住宅位于绿树成荫的格拉法尔沃格郊区,这让胡尔达想起她在奥尔塔内斯的老家。尽管社区的特色迥异,但房子本身却有某种东西触发了怀旧之情。也许是那舒适、旧世界的氛围吧。此刻拨动她的心绪并不难。自从接到解雇通知,她的思绪就异常频繁地回到过去。她与彼得之间萌动的感情也搅起一阵波澜,让她不安地想起那些尚未告诉他的往事。

她按了一下门铃,等待着。

应门的人比阿尔贝特矮了不少,也很粗壮,但家族的相似之处还是显而易见。他看上去比他弟弟岁数大得多,胡尔达猜测可能大十岁,他的腰也更粗。

“你是胡尔达吧。”这位哥哥微笑着说。他流畅的播音员腔调也透露出他和阿尔贝特的关系。

“是的。”

“进来吧。”他把她带进一间客厅,里面摆满了不太搭配的家具,以胡尔达对这类物件有限的判断力来看,其中大部分都是明显过时的。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台四四方方的旧电视机,前面是一张看上去十分舒适的大躺椅。

“我是巴尔迪·阿尔贝特松,阿尔贝特的哥哥。”

阿尔贝特和巴尔迪:显然,两人的父母只翻了翻《婴儿人名词典》的头几页就敲定了他们的名字,胡尔达想。(兄弟俩的名字分别以字母A和B开头。——译注)紧接着,一个本应立刻注意到的事实触动了她:阿尔贝特的哥哥与多拉描述的那个开四驱车的男人完全吻合——又矮又胖。她屏住呼吸,同时告诫自己要稳住。律师的哥哥恰好就是她要找的人,这种可能性有多大?无可否认,他与此案有关联,但只是间接的。而且,无论如何,多拉那番模糊描述指向的人也太多了。不过,借机问他几个问题也无伤大雅。她想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去过旅舍接叶连娜,但又觉得有点操之过急。最好先让多拉指认他,然后再冷不防地发动攻势。

回想起在阿基的房子里那股心惊胆战的滋味,胡尔达不禁与眼前的一切进行对比。尽管引起了她的怀疑,巴尔迪·阿尔贝特松还是给人留下了和蔼可亲、毫无威胁的印象。

“我想,阿尔贝特不在家吧。”她说,想随便聊上几句。

“不在,去开会了。他总是忙个不停。”

“你也是律师吗?”

巴尔迪礼貌地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种精心排演的声音。毫无疑问,他常被问及这种问题。“啊,不是。那是阿尔贝特的地盘,他是我们家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律师。我……我目前正处于工作的间歇期。”

“明白了。”胡尔达等待着。根据经验,直截了当提问往往毫无必要。

“阿尔贝特很豁达,让我留在他这儿。”巴尔迪解释道,接着,短暂的停顿之后,纠正了自己的说法,“说‘留可能用词不当了,我住在这儿。自从失业后,过去两年我一直住他这里。原来这儿是我们父母的房子,他们后来搬去较小的住处,阿尔贝特就把这房子买了下来。”

胡尔达花了点时间才做出反应,想要回答得圆滑一些。“这倒是个不错的安排……如果你们相处得很好的话。”

“嗯,是的,这从来就不是问题。”随即,他改变了话题,问道,“你想喝杯咖啡吗?”

胡尔达点了点头。她不能放过进一步了解这个男人的机会,哪怕他有一丁点儿卷入这个案子的可能。总之,他给人的印象是更需要有人陪伴而不是咖啡因。

过了很久,他才端着咖啡回来,一番折腾之后,咖啡还是难以下咽。没关系,这为长时间的聊天提供了完美的借口。

等待之中,胡尔达在房间里四下寻找巴尔迪的照片。她要弄一张拿给多拉,想用手机的摄像头拍下她所发现的任何照片,尽管她的手机已经破旧不堪,照片的质量大概好不了。令她沮丧的是,一张也没找到。她琢磨是否能偷拍一张而不引起他的怀疑,但她知道这对她的敏捷度是个考验。她摆弄不好手机,拍照需要按太多键了。

他们坐在一张大餐桌的两边,胡尔达暗想,这时间真不如花在彼得身上。不过,也许还不算太晚:每年这个时候,白天和黑夜并没有真正的区别;黑夜不过是一种心理状态。想着彼得,心里渐渐萌生出另一种念头——从根本上说,她也许已经工作够了;应该考虑晚上好好休息,不受直接或间接的工作干扰了。她以前倾向于把工作带回家,即使根本没有必要。她的大脑总是超负荷运转,从来没能把自己从案件中剥离出来,完全关闭。约恩对此有过埋怨,但她就是这种性格。

“咖啡很好。”她扯谎说,“不过我只能待一分钟。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她呷了一口。

“我以前做过尝试,”巴尔迪说,“我是说想当警察。没进得去。”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身材不合格,可现在做什么都晚了。阿尔贝特总是瘦巴巴的。”

巴尔迪的话听不出任何怨怼的情绪,尽管这是他第二次贬损自己,夸赞弟弟:先前他提到阿尔贝特是家里第一个有资格当律师的人。看来,他由衷钦佩自己的弟弟,毫無嫉妒之心。

“他比你大还是小?”胡尔达机智地问,尽管答案显而易见。

“他比我小十岁,你肯定也看得出来吧。父母本来也没有打算——对他们来说是个惊喜。”

“他经手很多这样的案子吗?”

“哪一个?”

“给那些寻求庇护者做代理。”

“我想是的。对他来说,人权的角度比钱更重要。”

“不过,他大概是有报酬的。”

“是的,当然了,但他主要是以人为本。他乐于帮助这些人。”

“你做什么呢?”胡尔达冒险喝了第三口咖啡,但咖啡太苦了,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杯子。

“做?”

“谋生手段啊。你搬到这儿之前。在你丢掉工作之前。”

就在这时,胡尔达的手机插了进来,在她杯子旁边的桌子上又是响铃又是振动。发现是马格努斯的来电,她暗自叹了口气,她现在最不想跟这个人说话。她犹豫着该不该接,随即决定过后再说。她不知怎么才能在响铃时关闭音量,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于是挂断电话,利用胡乱摸索的时机打开拍摄模式。这需要摆弄几下,但她希望巴尔迪不会发现。她按下了“拍照”键,弄出的咔嗒声在房间里久久回荡。她歉意地朝对面看了一眼,说:“对不起,我真拿它没办法。我想调成静音。”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不太会摆弄手机。”巴尔迪说。显然并不在意被抓拍了照片,或许都没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我当过好几年管理员,”他继续说下去,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但他们一直在裁人,我是第一批被裁掉的。此外,我也换过很多工作,从不在一件事情上耽搁太久。我以前主要是给商人干,全凭我这双手,你知道这种事的。”

胡尔达不得不承认她无法把巴尔迪想象成一个谋杀犯;他像是那种连苍蝇都不忍心伤害的人。虽然外表可能靠不住,但她自认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与各种人物打交道,包括法律上的好人和坏人,擅长判断人的性格。不过,她的判断并非绝对可靠。她栽过一次大跟头……那是她最大的错误,永远改变了她的生活。

即使她的观点是正确的,即认为巴尔迪不会残忍地谋杀一个女人,但叶连娜之死仍然有一小部分可能与他有关。据胡尔达所知,很有可能,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他接受了一份棘手但报酬丰厚的工作,结果跟一帮坏人混在了一起。

“你弟弟有几份文件要给我。”她礼貌地提醒他。

巴尔迪的脸沉了下来。显然,他一直希望她能多待一会儿,就着糟糕的咖啡谈天说地。

“有这回事。”他起身离开了房间,几乎立刻就拿着一个棕色的信封回来了。“给你。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我希望能派上用场。阿尔贝特当过警察,他应该知道什么有用。”

胡尔达抵御住要纠正他的诱惑:阿尔贝特从来都不是警察;他只是作为一名律师为警方工作。“嗯。”她不置可否,然后把椅子向后推了推,站了起来,动作明显地看了看手表,暗示她得走了。

“你跟他一起工作过吗?”巴尔迪问,明摆着是想把他们的谈话拉长一点。

“没直接打过交道,但我记得他。大家都认为他人很好。”她说,尽管她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

巴尔迪笑着说:“听你这么说很高兴。”

这似乎是个真诚而友善的人。即便短暂相识,胡尔达也很难相信他跟案子有关联,但她必须求助多拉才能搞定这个问题。

胡尔达告辞了,强迫自己等到了外面再看那只信封,尽管好奇心驱使她恨不得马上撕开。

因此,当她快速浏览了十几页,发现文件全都是俄文,不免非常失望。她翻了好几遍,希望能找到点儿她看得懂的内容,每页的文字都扫了一眼,但还是白费力气。有些文件是手写的,有些是电脑打印的,其余的显然是官方文件,但她完全不知里面包含了什么信息。

她拿出手机,考虑给一位注册翻译打电话,但想了想,决定还是推到明天再打。相反,她要开车去尼亚兹维克,给多拉展示一下巴尔迪的大头照,看看能有什么结果。

不,这些文件必须优先处理。胡尔达正要打电话预约俄语翻译,手机这时哔哔响了几声,显示来了一条短信。是马格努斯发来的。该死,她还是得给他回个电话。信息写的是:“立刻来办公室见我!”这个感叹号别有深意。她心里一紧。她从来对马格努斯这个人没什么耐心,尤其在当前的形势下,而当她确信其他同事也有同感时,她也不吝于向他们抱怨他。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私下骂他作为管理者根本不称职。可说一千道一万,他仍然是她的上司,他这条信息也产生了预期效果。她暂时搁置了翻译文件或造访多拉的想法,立即服从了他的命令。她是被叫去训话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对她来说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21

雪在那阵短促的疾风之后停了,但铅灰色的乌云预示着还要下得更大。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来了个急转弯,驶离大路,开始横穿旷野,向远处的山脉进发。她往后一缩,浑身绷紧,牢牢抓着车门把手。“这儿有路吗?”她惊慌地问。

他摇了摇头。“没有,”他说,“我们是在雪壳上走。真正的乐趣这才开始呢。”他咧嘴一笑,似乎在强调他的幽默感。

默默坐了一会儿,她大胆地问他们是否有可能破坏地形。他们可以这样做吗?这片未被触及的风景引起了她的共鸣;就好像他们正在穿过一片无人居住的荒野,一处先前从未有人涉足的地方;就好像他们没有权利待在那儿。

“别犯傻了,”他抢白道,“当然可以了。”

她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不过她也不是很了解他。他友好的外表下是否隐藏着阴暗的一面?

她试图摆脱自己的不安。

“想试试吗?”他突然问。

“什么?”她问。

“想试试吗?”他又说了一遍,“开车啊。”

“我不行。我从来没开过四轮驱动,也从来没在这么深的雪里开野路。”

“别犯蠢了,试试吧。”他说,微笑着,就像一切只是友好的玩闹。

她疑惑地摇了摇头。

他那边的反应是踩下刹车、关了引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道路远在身后,山,他们显而易见的目标,则在前方的更远处。

“现在你来接手。”他若无其事地说,随即干脆利落地跳下车,大步绕到另一头,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连小孩子都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答应你来一次冒险吗,记得吧?”

她提心吊胆地下了车,轻手轻脚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驾驶位那边,在方向盘后坐定。幸运的是,这辆四驱车是手动的,她习惯开手动车,打开了点火装置,小心地挂上一挡,车开始爬行,慢慢在雪地里开出一条小路。

“你可以跑快点儿。”他嘲笑道。她战战兢兢挂上第二挡,用力踩下油门。

“那儿——在你右侧;更好走些。”他指点道,盯着固定在挡风玻璃内侧的卫星导航仪上混乱的图像,“现在,快!避开那片草丛。”

她向右一个急转。这种条件下没有出错的余地,有那么一瞬她担心自己转不过去,他们会翻车。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但汽车平安地绕了过去。

“要是陷进草丛可就完蛋了。”他解释道,随即他又盯着卫星导航仪,“现在你要过河了。”他宣布说,哈哈一笑。

“过河?真的?我们下面有条河?”心又开始狂跳。

“当然,四周到处是水,在冰层下面。”

“你肯定这样绝对安全吗?”

“嗯……”他停顿了一下,为了造成效果。他说,“我们只能希望冰层现在不会融化。”

她不由自主地抓紧方向盘,他那讥嘲的笑声并没有减轻她的恐惧。

22

农舍坐落在靠近海岸的山坡上,这地方人烟稀少,不远处就是瓦特纳冰原的冰盖和大海之间延伸的广阔而平坦的沙滩。母亲牵着女儿的手站在院子里,放眼望去,高山、冰川、沙质平原和大海的全景令人赞叹不已。她以前从未到过这个国家偏远的东南部,虽然她无法否认这里的壮观景色,但这并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她是来和女儿告别的:把她送给别人收养,留在这个偏僻之地的陌生人中间。

尽管她顽强地忍住了眼泪,她父亲显然已经感到她很不情愿。他特意夸赞这对夫妇的慷慨,强调小女孩在乡下成长,被大自然和新鲜的海洋空气所包围,对她来说是多么健康。孩子很快就会适应的,他向她保证:她已然经历过生活中的一个重大变化,虽说这么快就让她再经历一次不太公平,但最好还是一了百了。毕竟,留在城里她能有什么前途?他们没钱,能够期盼的不过是艰苦的磨砺和无情的拼争,让餐桌上能有糊口的食物。那种生活对孩子来说太难了,他的外孙女应该过得好点儿。父女之间没有挑明的是,那对来自东部的夫妇提出补偿他们一家的开销,而这笔补偿金跟他们抚养孩子的花费相比完全不相称。尽管谁都不愿意付诸言语,但他们知道,他们实际上是在卖掉这个小女孩。这笔钱很可观,足以改善他们的生活。这简直是用亲生骨肉换钱。女孩的母亲已经打定主意一分都不会碰。她父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他愿意,就拿去还债好了。但尽管她不愿承认,实际上,只要还跟父母住在一起,她就是直接或间接的受益者。

她犹豫不前,握紧女儿的手,她父亲慢慢地向房子走去。主人一定知道是他们来了:周围再没有其他人。

她注意到女儿在发抖,也许是因为山上吹来的冷风,尽管天气很好。或者小女孩能感觉到某种可怕的、重大的事情就要发生。

我怎么能让自己被人说服做出这种事?当这位母亲看到她的父亲走近前门,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个。

她把小女孩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她,想让她不再颤抖。这一趟旅程漫长,坐了飞机又坐车。一个年轻人,可能是农场的雇工,去机场接了他们。此时他仍坐在车里,无疑是奉命不去打扰即将举行的微妙的会谈。

门开了,一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现在没有回头路了。泪水从母亲的脸颊上滚落。小女孩看到这一幕,也开始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两个男人是老朋友了,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说着话。母亲和孩子只不过是临时演员,在这个庞大计划中的作用十分有限。讽刺的是,女孩的外祖母,这一决定的暗中推动者,却无法面对,没跟他们一起来。

母亲感到自己的拥抱迅速、无疑地让小女孩安静下来,终止了她的颤抖。这让她觉得自己是女孩的亲生母亲,不只是玻璃墙后面的女人,她也希望——也许只是抱着一线希望——小女孩也对她有同样的感觉。

那边喊了一声。她的父亲在喊她们,让她们进去。她犹豫了一下,所有疑虑浮上了表面。她朝房子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那对夫妇现在就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善意的微笑,他们的善意中并没有打动她的真心。他们微笑好像只是为了把她争取过来。

突然间她下了决心:她不打算踏进那座房子一步,不打算把小胡尔达留在他们身边。

“我要回家。”她用清晰的声音宣布说,其中的坚定让她吃惊。她父亲盯着她,一句话也没说。“我要回家,”她又说了一遍,“胡尔达跟我一起走。”

他走了过来,伸出双臂抱住她们母女二人,说:“好吧,這是你的选择。”

他面带微笑。

她搂紧女儿,发誓再也不会放她走。

23

胡尔达已经在警察局外的车里坐了好几分钟,她没有勇气进去,害怕马上就要跟马格努斯面谈。她倒不后悔什么。对叶连娜的死进行深入调查是正确的决定,而她也不想不战而退。造访阿基是必要的,不过事后看来,也许她不该那么着急,而是该先多收集一些情报。但这都是因为她给自己设定的破案期限太紧了。

几乎想都没想,她就掏出手机拨了彼得的号码。他马上就应答了。

“胡尔达,”他高兴地说,“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他似乎总是轻松畅快,总是积极而乐观。是的,她确实喜欢他: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哦?”她立刻因这一生硬的回应而后悔。她是对他的话惊讶,而不是有意无礼。

“是的,我想也许我们今晚还能再见面。我本打算在我这儿为你做顿晚饭的。”

“那太好了。”胡尔达回答说。被傍晚明亮的天色所欺骗,她一时竟忘了晚饭时间早就过了。“我的意思是……这原本该是件很棒的事。”

“不管怎样,就这么决定了。现在我可以给你做饭了。我已备好所有食材,包括一块上好的羊肉。我可以一边等,一边把它放在烤肉架上。”他又补充道,“你已经吃过了?”

“什么?不,不,我没吃。”热狗不算数。“我,啊,我很期待。”她意识到自己喘不过气来,为即将与马格努斯的谈话而紧张,希望彼得不会注意到,不会开始问什么令她尴尬的问题。

她暗自承认,一想到要去拜访他,心里就有一阵暖意。她迫切需要找人聊一聊:关于叶连娜和案子,关于放弃工作的事。她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告诉他。

“好了。你上路了吗?你还要多久?”

“我得先去趟办公室。不会很久的。”至少她希望如此。

***

通向马格努斯办公室的走廊就好像走不到尽头。他的门开着,她正要抬手敲玻璃以示提醒,刚好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她立刻就明白这次会面很难对付。她惴惴不安,生怕他在这么好的春天傍晚来上班完全是为了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该获得更明确的许可才能重启调查吗?或者是阿基告了她的状?可想而知,他这种人一定在高层有几个当权的朋友。

“坐下。”马格努斯厉声叫道。

正常情况下,这种语气会激怒她,但这次她太紧张了,只好乖乖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等着。她甚至都没机会开口说话。

“今天傍晚你去拜访阿基·阿卡森了?”

她点了点头。否认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在想什么?”马格努斯的恼火升级成了愤怒。

胡尔达身子一缩。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温和的训诫,但没想到他会发飙。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我是在执行一个——”

他打断了她的话:“对,说出来,你自己解释一下。反正我也不想在你快退休的时候解雇你。”

胡尔达镇定下来。“我收到线报,说他参与了人口贩卖或卖淫之类的勾当。”

“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胡尔达无论如何不能把卡伦扯进来。“是一个消息来源,我不能透露他们的名字,但我……我通常可以依靠……他。”

或许卡伦给了她无用的信息?她是不是去见了一个诚实的商人,指责他参与有组织的犯罪活动?那可就糟透了。

“可为什么,我能问一下吗,为什么你要亲自去调查一个人口贩卖团伙?”马格努斯问道,声音里透着轻蔑。

“是你让我挑一个案子。”

“挑一个案子?”马格努斯重复道,一脸困惑。

“是的,一直干到我必须离开为止。”

“哦,我明白了,可是……我从来都没想到你会把这话当真。就是随便提了个建议。我以为你会回家放松一下,打打高尔夫球,或者做些别的事消遣。”

“我去山里徒步旅行。”

“是啊,我还以为你会去爬爬山什么的。你以为你在干什么,调查一个案子却不告诉我?”

“我一直认为得到了你的允许。”她的声音更平稳了,心跳也慢了下来;她要清点自己手上的武器。

“那么,是个什么案子呢?”

“死去的俄罗斯女人:就是在瓦斯莱叙海岸上发现的那个。”

“明白了。是亚历山大的案子,对吧?这在很久以前就结案了。”

“这我不太确定。他的调查是一种耻辱。”

“你说什么?”马格努斯尖刻地问道。

“行了,马格努斯。你和我一样清楚亚历山大的手法充其量是碰运气。”胡尔达对自己如此大胆有点吃惊。这是她想说但一直不敢说的话。只是这会儿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马格努斯没马上回答,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了:“也许他不是我们最好的警探,不过……”

“没关系。你只要信任我就可以了。我认为我们肯定忽略了某些情况。如果她是被谋杀的,我们有责任查明真相。”

“不……不……案子已经结了。”马格努斯说,但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犹豫。

“你不能就这么开除我。这么多年了,怎么说我也有一定的权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问道:“那么,又是怎么扯上阿基的呢?”

“这个俄罗斯女孩有可能被带来从事性产业工作。如果我得到的信息是错误的,那很抱歉。我也没想打扰一个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马格努斯笑了,但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他罪有应得。这才是他妈的问题所在。”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在经营一家大型的性交易机构。”

“这么说告我状的不是他?”

“你疯了?上帝,不,我们没听到他那边有任何动静。不,是你把几个月来的辛苦工作搞砸了。我们一直在监视他,據我们所知,他直到今天晚上才知道——这都要感谢你。”

胡尔达惊呆了。“你是说我——?”

“对,是你……我们的人在监视那座房子,眼看你进去了,但为时已晚:破坏已经造成了。不知他正在做什么。是在给同伙发警报还是在销毁证据?我们说话这会儿团队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是否要挽回损失,现在就逮捕他。麻烦的是,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收集对他不利的证据。真是一团糟。你会因此受指责。看来我得挨一刀了。”

“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我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当然没有他妈的线索!因为你懒得先跟任何人核实。一到你这儿,就总是闹出同样的问题,完全不能合作。”马格努斯用拳头捶着桌子,“总是重复同样的麻烦。”

这话让胡尔达很生气:“你知道,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这么多年,你和你的伙伴们都不太愿意‘合作。有时我只能独自处理案件,因为没人愿意跟我工作。你们男同胞抱成一团,把我拒之门外。嗯,我不是在抱怨,要抱怨也已经太晚了,再说,这也不是我的风格,但我想让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以免下一个女人也经历同样的破事。”

马格努斯看上去很吃惊她会做出如此反应。“我对待你跟这个部门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没必要坐在这里听这些。”

胡尔达耸耸肩。“你心里清楚,马格努斯。不过我要退休了,所以这不再是我的问题。”

“我想这次会议已经开得够久了。案子已经结了。”

这一次,是胡尔达在用拳头砸桌子。她一次次让自己吃惊,郁积已久的怒气全都爆发了出来:“不!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完成这个案子。你欠我的也有这么多吧,至少?”

这番爆发让马格努斯僵住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我还需要几天,也许一个星期。我会随时通知你,这样我就不会再踩到同事的脚趾了。这次完全是无意的,你很清楚。”

他坐在那儿想了想,最后才勉强让步:“好吧。再给你一天时间。”

“一天?一天远远不够。”

“嗯,那也只能这样。我可受够了。你就提早动身吧。我们做个交易,我明天不打扰你,好嗎?但是后天,你要来这儿清理你的桌子。然后你就可以开始适应你的退休生活了。”

24

天色暗淡下来。

开了一段时间后,她多少掌握了对付雪的窍门。四驱车对方向盘的反应很好,冻得硬邦邦的雪壳撑住了它的重量。预报的暴风雪尚未赋形,尽管已经有几片雪花开始飘落,刚好打开雨刷。

到头来还是他对:这是一揽子计划的一部分,是她报名参加的冒险活动的一部分。她现在后悔自己在挑战面前退缩不前。

这番试驾还不错,之后他重新接过方向盘,让车以极快的速度飞驰,直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才松开油门,减速停了下来。

“可以了。我们就把车停在这儿。”

她下车走进轻薄的雪雾中,打量着周围。“我们要上去吗,上山?”她看见一片白色之中露出的黑色峭壁,有些畏缩,于是疑惑地问。

他摇了摇头。“不,不是一直上山,只是进入下一个山脊上的山谷。但这条路有点挑战性。”

黑暗以可怕的速度逼近,她只希望他们能趁着黄昏到达目的地。这里的黑夜密不透光:远方城镇的灯火照不到这里,只有一座座大山和积雪。

“这附近……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谁也不会来这儿。”他直截了当地说。

他开始卸车,把两个人的背包和其他装备放在雪地上。他伸手从一个背包里掏出一件厚厚的套头衫,是一件传统的洛皮毛衣,用冰岛羊毛手工编织而成,套头周围是白、棕、灰三色的之字形图案。

“来,穿上这个,不然你会冻僵的。”他说,咧嘴一笑。暮色中很难看出那是什么样的笑容。

她毫无抗拒地服从了,脱下厚厚的羽绒服。一阵寒战传遍了全身。也许只是寒冷,她对自己说,但是再细想想,也许……也许是因为恐惧。

他把背包递给她,压得她踉跄了几步才勉强背起来。他帮她把背带调整好,随后把冰镐固定在外面。

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发现忘了戴手套。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失去了知觉,不得不叫他帮忙把手套从背包里翻出来。做完这件事,他们继续前进,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蹒跚前行,直到他停了下来。

“我们要试试从这儿爬上去。你能行吗?”

前方,她看见一处陡峭的白色斜坡,一直往上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度,坡顶光线昏暗,一片模糊,雪花刺痛了她的眼睛。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他又问。

她疑惑地点点头,等着他带路。

“你先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提示道。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人协助,她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个斜坡。

“我?为什么?”

“我确定不了上面的雪到底多结实。如果发生雪崩,我还能把你挖出来。”

她站在那里,吓得僵住了,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又担心他句句当真。

他把固定在她背包外面的拐杖递给她,让她往前走。

也没别的办法,她开拔了,万分小心地往上走。一开始还不太陡,但越往上爬,坡度就越大。她尝试着集中精力一次走一步,垂下眼睛,竭力保持着平衡。她不时向上望一眼,可那白皑皑的地面和飘落的雪花融为一体,让她根本看不见斜坡的尽头。她越来越难以拔出双脚,难以找到落脚点。紧接着,每走一步,她就会向后滑一点,有时要尝试好几次才能爬高几厘米。她试图用脚尖在雪地上踢出立足点,但成效十分有限,最后,一阵晕眩的恐惧让她失去了平衡,半途滑回了原来的路上。

25

几片白云悬在彼得花园里高高的枞树上空,仿佛是用粗大的笔触在蓝色的天穹上画出来的,太阳正在向西边沉落。通常,这是一年之中胡尔达最富活力的时节,但今天是个例外。与马格努斯的会面让她耗尽了精力,身心俱疲,无法再做任何调查工作:叶连娜的事只能等到明早再说了。

还没等她敲门,彼得就已打开了房门,无疑他一直在厨房的窗户里望着她。她尽量不让自己显出疲惫的样子。

“胡尔达!进来吧。”他的态度如往常一样热情,就像一个医生在对他喜欢的病人说话。他引着她走进兼做餐厅的起居室,桌子已经摆好,上面放着一大块看上去肥美多汁的羊肉,显然是刚从烤架上拿下来的,作为主菜。一阵扑鼻的香气让胡尔达意识到自己饿坏了。正如她期待的那样,彼得还开了一瓶红酒。幸好她做了预案,把车停在家里,叫了辆出租车。

“看起来很不错。”她说。

他为她挪好椅子,她感激地坐了下来,顿时觉得一阵疲倦从四肢流溢出来。彼得随即消失在厨房里。坐在这里的感觉有点儿奇怪,好像她不属于这里,是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然而,另一部分的她感觉好像回到了家。也许从起居室窗户望见的花园让她记起了奥尔塔内斯她原来的花园吧。

彼得的住处很温暖,不仅如此,它有一种舒适的居家氛围。是的,她很容易想象自己就住在这儿,享受彼得的陪伴,和他一起做饭,饮酒到深夜……

“忙了一整天吧?”彼得端着一碗蔬菜走了进来,“我这一天就很平静。等你退休了,就会欣赏这一点的。你身体强健,又有业余爱好。”他笑了。

“應该会吧。”胡尔达悲伤地回答,“是啊,你可以说我这一天过得相当……难熬。”

彼得坐了下来。“趁热动手吧。这样烤出来的都很好吃。这倒是个不错的转变,可以给别人做饭了。”

“谢谢。”她吃了一大口。味道十分特别,彼得显然是一位出色的厨师。这绝对是个加分项。

“出了什么事?”他问。

“什么?”

“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得出来。”

胡尔达思忖着该向他吐露多少实情。讨论这个案子不是问题,因为她完全相信彼得审慎的辨别力,但她不愿描述她与马格努斯的会面。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她对自己的失策而羞愧,尽管她的本意是好的。

沉默持续了一两分钟,不知怎的,这倒没让人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接着,她让自己都感到吃惊,说:“我跟我的上司见了个面。他想让我放弃调查。”

“立刻?”

“是的。”

“为什么?你打算放弃?”

“我会见了一个我不该见的人。说来话长,大体上是说,我的调查跟另一项调查重叠了。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必须承认,这事有点儿怪我没跟上司打招呼。他完全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叹了口气,“一开始处理这个案子的警探也跟我大叫大嚷。老实说,我有点乱。”

“事情一定会迎刃而解的。我敢肯定。”像往常一样,彼得看上去镇定自若,“按我对你的了解,你是不会不战而降的。”

胡尔达笑了。“不会,我设法从他那儿多要了一天。我的最后一天。”

“那你可得好好利用。”

“一点儿不错。”她举起杯子,喝了第一口,“换句话说,我要好好享用这上好的葡萄酒。”

“明天一过,你就自由了。恭喜你!”

“你总是知道如何看到光明的一面。”

“难道我们不该庆祝一下你的退休吗?”

“如果你愿意,”胡尔达的声音变得柔和,“这就算是我们在庆祝了。简直是绝顶的美味。”

“我们可以去爬埃夏山。”彼得提议说,“你说呢?我都记不清我去过多少次了,可我就是百爬不厌。自家后院就有那么一座大山,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幸运。晴天的时候城市景色……”

“你都用不着劝我。我加入。”胡尔达回答说。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真正在期待什么。有那么一瞬,她琢磨着放弃叶连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会怎么样,向马格努斯希望她马上退休的愿望屈服。她差点提议他们明天就去爬埃夏山。

这些话就在她的舌尖上打转。

可是她开口的时候说的却是:“好吧,那就是后天了。我还需要一天时间做调查。”即刻,她强烈、不安地预感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

这是接连第二个晚上他们红酒喝过了头。胡尔达恐惧早晨的到来,担心她再睡过头,因为宿醉什么事都干不了。但彼得喜欢她待在身边,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很享受他的陪伴。早已过了午夜;几个小时就在混沌之间过去了,交谈对他们而言变得十分随意。胡尔达不愿结束这个美好的夜晚,紧紧陷在他的皮沙发里。

他们现在并排坐着,彼此之间仍然保持谨慎的距离。彼得显然小心翼翼,不要离得太近:他太知道拿捏分寸了。

“你昨天对我说你从来没见过你父亲。”他说。

胡尔达点了点头。

“你母亲结过婚吗?还是她自己把你养大的?”

“没有,她一直没结婚。我们跟外祖父母住在一起。我和外祖父是好朋友,他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想我们在某些方面一定非常相似。我觉得他就像一座桥,连接着我跟另一头的家。我母亲跟我从来都没那么亲密,但多亏了外祖父,我才有了归属感,不知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我从未见过父亲那边的亲戚。没有外祖父,我的童年不会很快乐。”

彼得点了点头,她觉得他是理解的。

“我倒想见见我的父亲。”她继续说,声音低沉而忧郁,突然想哭。那是酒在作祟:她知道自己有点醉了,但她很享受这种感觉,无法停下,就一直喝下去。

“在那种年代,”彼得开口道,体谅地改变了话题,尽管没有偏离他们一直在讨论的事情,“跟随单身母亲长大是什么感觉?我知道,现在人们认为这理所当然,但我记得,人们说起没父亲的同学时的那种态度,我是说,没人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

“的确很难,”胡尔达承认道,一边伸手去拿瓶子,把两人的空酒杯倒满,“非常艰难。我记得她一直在换工作。在那个时代,靠女人养家糊口是很罕见的,因为有我,她就不能挑挑拣拣,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真是拼了命挣扎。我们过得很拮据,这么说一点儿都不夸张。我们没露宿街头,唯一原因就是我们能跟外祖父母住在一起。我们的餐桌上总是有吃的,可要买别的东西就没钱了;谁都买不起任何奢侈品。慢慢长大后,我发现真的艰难,我相信你能想象得到。”

“嗯,说实话,我无法真正想象那是什么感觉,”彼得慢慢说道,“我父亲和我一样是个医生,所以我们一直很富裕。很幸运。贫困最糟糕的一点就是对孩子的影响。”

“其实……”胡尔达打住了话头,她觉得自己被红酒弄得有点迷糊,怀疑自己刚要说的话是否明智。她该告诉这个男人多少呢?她可以信任他吗?不过话说回来,偶尔敞开心扉谈谈过去或许是件好事,甚至对健康有益。她把事情憋在心里太久了,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她从来不能在办公室讨论私人问题。她的年轻同事们根本没有兴趣听一个六十四岁女人生活中的起起落落。更重要的是,她的朋友,她真正的朋友,用一只手的手指就数得过来。她决定冒这个险:“其实,结果可能会截然不同。”

“哦?”彼得说。他的回答来得如此迅速,没有丝毫含糊,让胡尔达怀疑自己灌下去的酒是不是比他多。

“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把我送进了一家保育机构。一个婴儿之家,差不多就是个孤儿院。我是从外祖父那里听来的;这件事我母亲从来没跟我透露过一个字。在那个年代,未婚母亲必须这样做。从外祖父的暗示来看,我想一定是他和外祖母给她施加了压力,后来,他后悔了。他说我一出生就从母亲身边被带走了。你记得那种婴儿之家吗?”

“我本人没有这种记忆,但我当然听说过。”

“很显然,我母亲常来看我,我想这也很正常。外祖父说他为她骄傲。一旦她攢够钱就去认领我。她完全有权利这么做,尽管我认为那些机构里的婴儿通常是被寄养或收养的。”

“你在那儿待了很久吗?”彼得问。

“将近两年。好像这还不够糟,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从不允许我母亲碰我或抱我。据我所知,父母只能隔着玻璃墙看看自己的孩子。工作人员觉得如果父母能抱他们,等他们离开,孩子就不好哄了。”

“我想你不会记得吧……”彼得迟疑地问。

“是啊,那段时间我没有任何记忆。”胡尔达说,“我太小了。但我参观过婴儿之家所在的那座建筑。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一进门就觉得奇怪。那是一种压倒性的似曾经历过的感觉。玻璃墙不见了,但我见过它的照片。我沿着走廊走过去,本能地在一扇关着的门边停住了,问那位带我参观的女人,以前孩子们是不是睡在这儿。她点了点头,说我说得对,她一打开门我就恍然大悟。我知道,我就知道,我睡过那个房间。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那是一种奇特的经历。”

“我相信你。”彼得说。和往常一样,他的回答毫不迟疑,说的话也恰到好处。

“我的确保存着幼年时期的真正记忆,”胡尔达继续说,“他们曾经计划把我送人收养。那是在我母亲把我接回去,我们跟外祖父母住在一起之后。有一对夫妇有意收养我。这也是我从外祖父那里听到的,不是从我母亲那里,尽管我没有理由怀疑他说的话,而且这次我真的记得一些事情。我记得坐飞机的事。应该是去东部。这与地点相符,因为那对夫妇住在斯卡夫塔费德区的冰川沙地之间,当时那儿相当麻烦。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次旅行,尽管我只是个小孩子。我们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雷克雅未克,所以我保留了这次旅行的记忆,因为它太不寻常了。”

“跟我说说……”彼得犹豫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也许这个问题不太恰当……”

“说吧。”胡尔达说完就后悔了。

“嗯……如果你可以选择,回顾过去,你愿意在你母亲身边长大吗?”

这个问题困扰着胡尔达,也许正是因为她经常、几乎是无意识地纠结于同一件事情,却得不到任何明确的结论。她的童年幸福吗?算不上;也许根本就不幸福。但是,无从得知如果她由陌生人抚养长大,会不会更好命。钱重要吗?出身贫寒,为维持生计而无休止地奋斗,是否对她产生了持久的影响?

她将思绪投向自己的早年生活,竭力回忆起一些快乐的往事。其中之一是她坐在卧室里听故事;她不记得故事讲的什么,但记忆既生动又温馨。当时坐在她旁边的是她的外祖父,不是母亲。她还回忆起一次旅行,当时她八九岁,去的是街角的一爿小店,那家店已经关门多年了。她去那里是为了花自己的钱,那是她夏天帮外祖父在小公寓里做手工活攒下来的一小笔钱。一切都与她的外祖父有关联,而不是她的母亲,然而她的母亲一直对她很好。

她沉吟片刻才做回答。“只是你我之间说说罢了,而且,如果过后我对这次谈话感到懊悔,那只能怪罪这酒。我得承认,我本可以有一个更快乐的童年,尽管被寄养是否会解决这个问题还很难说。我所相信的、我确知的是,如果一开始就允许我跟我母亲在一起,我的生活就会更好。我知道小孩子记不得他们最初几年的事情,但记得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我相信我拾起了那种不安全感,这影响了我的一生。我也相信我可怜的母亲从把我交出去的那一刻起,直到临终都感到内疚。内疚可是会成为一个沉重的负担。”

“对不起,胡尔达,我不是有意……胡乱打听。”

“这没什么。我受够了对过去的事那么敏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打翻了牛奶哭也没用。虽然难免会为某些事情后悔:它们一直等在那儿,在你睡着的时候发动攻击。”胡尔达把时间留给沉默,目光在漂亮的起居室里游移,又一次想到彼得根本不知道生活匮乏是什么滋味。

他刚想说点什么,她就插了进来:“我们一直在说我的事。”她微笑着表示这并非批评,“现在谈谈你吧。这房子是你和你妻子建的吗?”

“是的,是我们建的。这地方特别宜居。位置很好,这个地区当然也不错。我们一度差点儿把它卖掉,幸好当时没卖。我非常喜欢。有太多的回忆,当然有好有坏。我打算一直住在这儿,虽说房子太大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对一个人来说,的确太大。”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当初差点儿要卖掉它?”侦探的本能让她警觉起来,她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这一闪烁其词的暗示。

彼得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又拿了一瓶酒,然后坐回沙发上,仍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有段时间我们到了离婚的地步,大约十五年前吧。”胡尔达可以看出,对他来说,谈论这些需要一番努力。

她等着,没有说话。

停顿了很久,又抿了一口葡萄酒,彼得才详细解释道:“她有外遇。这种情况已持续了好几年,而我却一无所知。后来被我无意中发现,她就搬了出去。我起诉离婚,就在离婚快办完的时候她来找我,求我给她一次机会。”

“你觉得原谅她容易吗?”

“是的,我原谅了她。也许因为那是她,而我多年来一直爱着她。这点一直没变。我想这只是我的天性。我总是很容易原谅别人。不知道为什么。”

听了这句话,胡尔达心想,也许他们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相称,因为她肯定不会轻易原谅。

“你提过你以前住在奥尔塔内斯?”他问,转移了话题,“你在那儿有房子吗?”

“是的,那是……”她停顿了一下,小心地挑选着措辞,“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就在海边。我仍然怀念海浪的声音。你呢?你在海边住过吗?”

“住过。我父亲曾在东部当医生,但我是个城里的孩子,真的。在市井的嘈杂声,而不是在海浪声中长大。你丈夫死后你把房子卖了?”

“是的,我付不起养护费。”

“你说他死的时候很年轻,对吧?”

“他当时五十二岁。”

“可怕,真是可怕。”

胡尔达点了点头。

尽管他们讨论着忧伤的话题,但起居室就像是一个安宁的天堂。外面,夜色和五月里一样暗淡。但就在这一刻手机响了,轰然入侵的噪声打破了宁静。胡尔达抱歉地看了彼得一眼,在手提包的深处翻找着。看清来电的是谁,她着实吃了一惊,尤其是时间已过午夜。是那个撞倒恋童癖的护士;胡尔达装作她的坦白从未发生过,给了她难得的喘息之机。她本以为再也不会听到有人提起那件事了。

胡尔达没接电话就挂断了。“对不起,从来得不到片刻安宁。”

“可不是嘛。”彼得笑了。

胡尔达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那瓶新开的红酒旁边。他们还没有喝完;还有很多酒。

手机又响了。

“该死。”胡尔达喃喃自语,声音比她想的要大。

“没事的,接吧,”彼得和蔼地说,“不会妨碍我的。”

可是,胡尔达根本不想跟这个倒霉的女人说话,她大概还因她所犯的罪而困惑,极度渴望向知道真相的另一个人倾诉,以减轻良心的负担。胡尔达无意充当倾听者,尤其是现在。她很享受彼得的陪伴,没有理由去破坏这种气氛。

“不,没有什么急事。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晚打电话来。这么不体谅别人。”胡尔达再次挂断电话,这次她关掉了手机,“好啦,也许现在没人打扰我们的安宁了。”

“再来点儿酒吧?”彼得问道,打量着她半空了的杯子。

“我不介意,谢谢。不过最好这是最后一次。别忘了,我明天还要工作。”

彼得斟满了她的杯子。接着是相当长的一段沉默。胡尔达没什么话可说;她太累了,酒精也帮不上忙。

“不生孩子是你刻意做的决定吗?”彼得问道,有点出乎意料。或许谈到胡尔达的丈夫自然就会说起这件事。

这问题让她措手不及,尽管她早该知道她迟早要告诉彼得;至少,如果他们的关系发展下去,她会这样做。

她花了些时间才想出如何回答,彼得以其特有的耐心等待着。看来他容不得太多让他困惑不解的事情。

“我们有个女儿。”她终于开口了,选了一个简单的答案。

“对不起,我还以为……”彼得很吃惊,有点儿弄糊涂了,“我记得你说过……我还以为你和你丈夫没有孩子呢。”

“那是因为我有意回避這个话题。你得原谅我。我还是觉得很难启齿。”听着自己说话磕磕绊绊,胡尔达竭力不让自己的脸皱成一团,“她死了。”

“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彼得犹豫地回答,“听到这个我很难过。”

“她是自杀的。”

胡尔达感觉到眼泪从脸颊上滑落。的确,她不愿谈论这些。虽然她每天都在想女儿,但她却很少提起她。

彼得一言未发。

“她年纪那么小,刚满十三岁。从那以后我们就没想过再要孩子。约恩当时五十岁,我比他小十岁。”

“天哪……你真是历尽磨难,胡尔达。”

“一说起这件事我就受不了,对不起。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接着约恩死了,从那以后我就孤身一人了。”

“这有可能就要改变了。”彼得说。

胡尔达想笑一下,但突然感到被疲惫所包围。她喝得够多,说得够多了;她要回家。

彼得好像凭直觉就了解了她的感受。“我们今晚就到这儿吧?”

胡尔达耸了耸肩膀。“是啊,也许吧。我过得很愉快,彼得。”

“我们明晚再来一次?”

“好啊,”她说,没有丝毫的犹豫,“那真是太贴心了。”

“也许我们可以到外面找个地方吃顿饭?庆祝你退休。我请你在霍尔特酒店吃晚饭。你看怎么样?”

这的确很大方。“天哪,那太好了。我好久没去那儿了。肯定都有二三十年了。”霍尔特酒店的餐厅是雷克雅未克最豪华的场所之一,胡尔达还清楚地记得她上次去那儿时的情景。那是和丈夫、女儿一起度过的周年纪念晚宴,非常快乐,花费不菲,令人难忘。

“我不能每天晚上都把自己的厨艺强加给你。就这么定了。”

胡尔达站起身,彼得也跟着站了起来,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羔羊肉棒极了,”她说,“真希望我也能烤那么好。”

他们走进大厅,这时彼得突然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胡尔达一惊。尽管她立刻明白他在问什么,但她佯装不知以赢得时间。“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女儿,她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和善,真心想了解。

胡尔达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出女儿的名字了,她为自己感到羞愧。

“迪玛。她名叫迪玛。这名字不太常见,我知道。它的意思是‘黑暗。”

最后一天

1

胡尔达在床上翻了个身,不想马上起来。她把脑袋埋进枕头,试图再眯瞪过去,但她再也无法睡着。在过去,她可以适当享受一次懒觉,随着年龄增长,这种能力日渐消退,时有时无。

等她看了一眼闹钟,却懊恼地发现她跟昨天一样,又睡过了头。

她需要利用这天的每一分钟来收束已展开的调查,但她一坐起来就头痛欲裂。虽然跟彼得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但她真不该喝那么多;在喝酒这件事上她缺乏实践,已经生疏了。通常她只在进餐时喝一两杯。她顾不得自己宿醉沉沉,要将注意力集中在案子上,尽管她对案子的兴趣在快速消退。除了对死去的俄罗斯女孩有一种使命感之外,现在唯一激励她的是固执的脾气。她只是不能忍受让马格努斯赢了这一局。她死缠烂打才让他宽限出二十四小时的调查时间,她必须尽力一试,直到今晚交出报告,跟警察这一行说再见。

她突然意识到,她真正期待的是与彼得的下一次约会。她在倒数着离今晚在霍尔特酒店的晚餐还有几个钟头。

2

她试图在光滑的雪地上站直身子,但说得容易做起来难,背包的重压让她无法保持平衡。

“下来吧!”他喊道。

她服从了命令,爬下剩余的那段路,安全到达了底部,心里一个劲儿感谢老天相助。

“把拐杖给我。”他说,“我们穿上冰爪,你用上你的冰镐吧。”

完善了装备,她又一次爬上斜坡,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次攀登仍然艰难,但现在,借助靴子上的冰爪,她在雪地上走得更踏实了。她一寸又一寸向上爬,心里祈祷着千万别有什么闪失。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地面,害怕在最陡的地方向后仰过去。每次只艰难地走出一步,直到发现不太费力了,意识到她已经过了最糟糕的地段,前面的路似乎更好走了。她松了一口气,双膝陷在雪地里等待着,身心俱疲。坡太陡了,她根本看不清他是否已开始向上爬,更不用说爬多远了,但她不敢喊他,想起他似乎是半开玩笑地说过会有雪崩的危险。她究竟为什么要听信他的话,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来?

3

早饭时间早就过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胡尔达也吃不下什么。她决定活动活动筋骨,便去了街角的超市。天气比昨天更阴沉,天空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不合时令的风刮个不停。难道春天只来了一天,就又走了?

这天气让胡尔达的心情变得压抑。通常她不会让变幻莫测的冰岛气候影响自己,但她更希望生命中数不清的日子中的这一日,她往昔生活的最后一天,应该有个更让人期盼的开始。

一整夜她都做着有关迪玛的梦,尽管如此,这一夜她总算睡得安稳。虽然梦里充满了悲伤,但至少多年来折磨她的噩梦未曾来袭。也许这是个巧合,不过她觉得这是谈论迪玛带来的益处,尤其又有彼得这样的好听众。也许有朝一日她能够对他敞开心扉,给他讲迪玛的故事,告诉他她是一个多么甜美可爱的女孩。

胡尔达漫无目的地在超市的过道里走来走去,没什么可买的,最后出来时只带着两样引起她注意的东西:一瓶可乐和一包“波洛王子”巧克力威化饼。这包“波洛王子”把她带回过去,想起冰岛与东欧国家易货交易的日子,用波兰巧克力交换冰岛的鱼。世界的变化太大了。

一旦振作起来,今天的第一项任务就摆在了她面前:开车去雷恰内斯半岛,看看能否一石二鸟——最好是一石多鸟。她要跟那个叙利亚女孩谈一谈,如果还不太晚的话。那女孩昨天被捕,胡尔达估计她被扣在机场警方的拘留室里,但同样有可能已被驱逐出境,坐上早班飞机回家了,这意味着胡尔达错过了审问她的机会。看在上帝的分上,她为什么不安排和她面谈,或者至少在今天早上设个闹钟?面对即将到来的退休,她真的越来越粗心了。

她还得在尼亚兹维克的旅舍停一下,给多拉看看她偷拍的巴尔迪·阿尔贝特松的照片。如果多拉不在,她可以把照片用电子邮件发给她,但她更希望亲眼看到她的反应。这可能是瞎闯瞎撞,但是,在这个阶段,胡尔达觉得她必须保持所有渠道畅通。

突然她灵机一动,觉得有必要利用这个机会去查看一下叶连娜死的那片海湾,或者说她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她也有可能是在别处丧命的。

胡尔达发动汽车向城外驶去,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不适合驾车,酒精肯定还在血管里四处荡漾。她已经多年没遇到这种情况了。到了下一个路口,她掉头回家,叫了辆出租车。

能够轻轻松松歪倒在后座上,由别人费心开车,实在是一种解脱,尤其是这辆出租还是崭新的豪华型,沿着雷克雅未克的双车道呼啸而过,稳定性和速度与她那辆生锈的破铁桶简直天壤之别。

黑色的熔岩场在她眼前伸展,宛如从车窗前流过,刻板的简单中透着威严,却又毫无变化,像不断重复着的叠句。她还记得自己读过这一地貌是如何形成的,有些熔岩可以追溯到冰岛有人定居的八世纪之前,有些则是后来的火山喷发产生的。平坦的地形上空,汽车驶离雷克雅未克越远,云层就变得越厚、越黑,直到零星的雨点溅到挡风玻璃上。

熔岩和雨水的结合对胡尔达起到了某种镇静剂的作用,她垂下眼帘,不是要打瞌睡,而是为了振作起来,积攒起这一天需要的精力。一个个面孔浮现在脑海里,但叶连娜不再占据前景,退到另外一些轮廓鲜明的身影后面,先是迪玛,然后,又是彼得。

她发现自己花在彼得身上的时间远远超乎预想,仿佛突然接受了不可避免的事实。是的,她的年纪悄然增长,简直像是残酷的一击,但它带来的变化也可能是积极的。说到底,她理应让自己获得满足;平日也可以熬到很晚,与一位英俊潇洒的医生痛饮而不必于心不安。理应有机会偶尔忘掉噩梦。理应不必听从一个本不该晋升在她之上的无能上司的命令。

迷失在种种遐想中,她不由自主地瞌睡过去,直到司机把她叫醒,说他们就快到目的地了。她花了一两分钟才弄清自己在哪儿:凯夫拉维克警察局。

大白天就打起瞌睡,这太不像她的性格了,而且还是在出租车上睡了过去。空气中一定有什么东西;今天一切似乎都不对劲。胡爾达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4

黑暗现在真的降临了。他在坡顶上跟她会合后,他们在平地上走了一会儿,稍停一下把电筒固定在头上。现在,她能看清自己往哪里下脚,但狭窄光锥以外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她问他是不是快到他们过夜的地方了,他摇摇头。“还得走上一段。”他说。

雪是那样完美,在她头顶电筒的光照下闪闪发光,踩踏它、破坏那纯净的外壳都像是一种亵渎。她从未体验过与大自然如此紧密的联系。冰冷的束缚似乎为周遭的环境添加了一股神秘的魅力。专注于元初之美,她尽最大努力忘记她对旅行的保留态度。

没过多久,坚硬、结冰的雪层就被更深、更软的积雪所取代。驻足片刻,她关掉头顶的电筒,等着眼睛适应黑暗。他们周围可以瞥见雪山和小丘的模糊轮廓,这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他的引导,她就会彻底迷失方向;她全然不知如何找到他们要去的小屋,或者如何折回汽车那里。没有他,她几乎肯定会暴尸荒野。

想到这儿,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又打开电筒,低着头,顽强地跟随着他的足迹。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缺口,她加快脚步,竭力缩短它。匆忙中她一个闪失,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突然被抽走了。发现自己陷进了松软的雪中,她方寸大乱,担心掉到洞里再也爬不出来。好在雪坑并不像她担心的那么深,但从堆积物的魔爪中脱身已毫无可能,尤其身上还压着沉重的背包。她喊了起来,一开始声音发颤,继而扯开嗓门,最后他听见,转身回来救她,把她拖了上来。她继续前行,跟在他身后,不时听见雪层下面有水滴落的声音,在大山之间荒蛮的寂静中,汩汩的水声传达出一种熟悉的、令人欣慰的音符。

突然,他停住脚步,脑袋左右转动,好像在估量地形情况。她只能分辨出远处一座山的黑色轮廓,沟壑纵横的山坡被一层白色弄模糊了。

她想听出河水的声响,但那汩汩声已经安静下来。现在,除了静寂什么都没有了。

5

“看来你的运气不错,”值班的警长自我介绍他叫奥利弗。他个子很高,瘦长的身躯上没有一丁点儿赘肉。“很幸运。那个叙利亚女孩还在这儿。我们本打算今天早上把她送上飞机,可她的律师把事情闹大了。你知道那种阵势。”

“她的律师不是阿尔贝特·阿尔贝特松吧?”胡尔达问。

“阿尔贝特?不,我不认识这个人。负责叙利亚案件的律师是个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

“我记不得这些律师叫什么。”

“不,我是说那个寻求庇护的。”

“嗯。”奥利弗皱起了眉头,“她叫什么来着?我想是阿梅娜吧。对,是阿梅娜。”

“你们为什么要驱逐她出境?”

“是那些官员的决定。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送她上飞机。”

“我可以跟她说几句话吗?”

奥利弗耸了耸肩。“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我拿不准她一定会同意见你。我什么也不能担保。她这会儿最讨厌的就是冰岛警察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你为什么要见她?”

看他的年纪,肯定比胡尔达小三十岁,但无论是说话的腔调还是举止,都没有表现出对她的资历有丝毫尊重。现在她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每次都让她怒不可遏,年轻一代接管了一切,让她显得多余,仿佛她的经验不再有任何价值。

胡尔达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这和我正在调查的一件案子有关,一个寻求庇护者死在了附近的海岸上。”

奥利弗点点头。“有这回事,在弗莱屈维克。我记得。发现尸体的时候,我和我的搭档被叫到了现场。是个外国女孩,对吗?没能熬过等待期。”

“是俄罗斯人。”

“啊,就是。”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胡尔达问。

奥利弗皱起眉头:“没什么特别的。又一起自杀案罢了。她在浅水里躺着,一看就已经死了。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个?”

她忍住了要他少管闲事的冲动。“有新信息。我不方便透露细节。”她又俯身压低声音说,“整件事都有点微妙。”

他只是又耸了耸肩。他对这个案子显然兴趣不大,胡尔达也有一种明显的印象:他不相信像她这样一个老女人有能力处理警方的调查。

“好吧,我就让你跟她谈谈,既然你坚持。”他说,就像在对付一个顽皮的孩子。

胡尔达勉强忍着,没有愤然回击。

“不过我们两个审讯室都占着。”他接着说,“你能去她牢房里跟她说话吗?”

这让胡尔达愣了一下。她真想放弃这条调查线索,礼貌地向他道谢便转身走掉,但她还是忍住了。“哦,那好吧,我看也可以。”在她当警察的最后几个小时做成点儿有意义的事,倒也无妨。

“我去去就来。”

他走开了,但转眼间就返了回来。

“跟我来。”

他把她带到一间牢房,打开门,然后又在她身后锁上。被关在里面,胡尔达浑身打了个寒战。每当她小时候犯下什么小过小错,外祖母总是把她送进橱柜,让她反省自己的罪行。橱柜又黑又破,更糟的是,外祖母总要把门锁上。无论是胡尔达的母亲还是她的外祖父,都不敢在橱柜这件事上为她出头。也许他们并不觉得这有多么糟糕,但对胡尔达来说,这种折磨让她终生害怕被关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为了分心,她急于找点儿正面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就要跟彼得共度一晚了,对,这件事就行。她告诉自己,就算为了她自己和叶连娜,她必须坚强。

叙利亚女孩形影瘦弱,痛苦地弓着腰。

“你好,我叫胡尔达。”女孩没有反应,尽管胡尔达说的是英语。她坐在一张与墙壁固定的床上。牢房里没有椅子,这时候走到她身边坐下是不明智的,胡尔达留在门口,给对方留下一定的私人空间。

“胡尔达。”她重复说,缓慢而清晰,“你叫阿梅娜,对不对?”

女孩抬起头来,与胡尔达的眼睛对视了片刻,然后又垂下头看着地板,双臂防护性地交叠在胸前。她很年輕,还不到三十岁,也许只有二十五岁,她神态焦虑,甚至是恐惧。

胡尔达接着说:“我是警察。”

正当她开始怀疑奥利弗是否误导了她,这个年轻女人并没有足够的英语知识时,阿梅娜生硬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我要和你谈谈,就问几个问题。”

“不。”

“为什么不?”

“你想把我送走。”

“这跟我没关系,”胡尔达安慰她,声音既慢又温和,“我在调查一个案子,我想也许你能帮我。”

“你骗我。你想送我回家。”阿梅娜瞪着胡尔达,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

“不,这与你无关,”胡尔达安慰她,“是有关一个俄罗斯女孩的死。她名叫叶连娜。”

听到这里,阿梅娜突然有了活力。“叶连娜?”她激动地说,“我就知道。终于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死的时候有点儿奇怪。我告诉警官了。”

“警官?是男的吗?是叫亚历山大吗?”

“是男的,对。他不在乎。”阿梅娜说。尽管英语不太流利,但她完全能够把意思表达清楚。

胡尔达又在心里诅咒亚历山大的无能和偏见。还有什么他在报告中“忘了”写的事?案子本应该已经破了,可她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你为什么认为她的死有点儿奇怪?”

“她拿到了留下的许可。留在冰岛。她得到了同意。”叙利亚姑娘强调说。

胡尔达点头表示明白了。

女孩继续说下去:“没有哪个拿到同意的人会这样做。跳海。她特别高兴,坐在楼下,在接待处,在电话里聊了一整晚。特别高兴。我们都很高兴。她是个好姑娘。心善。诚实。很难在俄罗斯生活。可是随后……第二天她死了。就那么死了。”

胡尔达点点头,同时掂量着这一描述,怀疑她对叶连娜的乐观看法某种程度上可能受了两人之间友谊的浸染,其中也夹带了这个叙利亚女孩对获得庇护的自身感受。

封闭的空间开始侵蚀胡尔达,影响了她集中心神的能力。她开始出汗,双手又湿又滑,心跳快得失常。她必须尽快结束这场谈话离开这里。“有没有可能她是被带到冰岛当妓女的?”她问。

这一问完全出乎阿梅娜的意料。“什么?妓女?叶连娜?不。不,不,不。不可能。”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字眼,想办法反驳这一提问在她心里播下的小小的、怀疑的种子。“不,不,我敢肯定。叶连娜不是妓女。”

“有人看见一个男人开车接她。他又矮又胖,开一辆四驱大轿车。我想他可能是个客户……”

“不,不。也许是她的律师。他开一辆大轿车。”阿梅娜想了一会儿,然后补充说,“但他不胖。我不记得名字。他不是我的律师;我的律师是个女的。”

“你知道大轿车里的人有可能是谁吗?他会不会是叶连娜认识的人?”

阿梅娜摇了摇头。“不,我不这么认为。”

胡尔达决定结束她们的谈话。她的幽闭恐惧症很厉害,现在她浑身汗湿,心力耗尽。但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阿梅娜就抢先说:“听我说,你一定得帮我。我帮你。我可不能回家。我不能!”她声音中赤裸裸的绝望激起了胡尔达本能的怜悯之情。

“嗯,我不觉得……不过我会跟值班的警察提及此事。好吗?”

“请他帮助我。告诉他我帮了你。求你了。”

胡尔达又点了点头,接着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能想到叶连娜到底出了什么事吗?是不是有人要谋杀她?如果有,是谁?”

“不,”阿梅娜立刻回答,“想不出来。她只认识这个律师。她没有敌人。是个很好的女孩。”

“明白了。谢谢你跟我谈这些。希望你一切顺利。很高兴能见到认识叶连娜的人。她发生的事让人痛心。你们是亲密的朋友?是最好的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阿梅娜摇了摇头,“不是,但我们是好朋友。她最好的朋友是卡佳。”

“卡佳?”

“对,也是俄罗斯人。”

“俄罗斯人?”胡尔达吃了一惊,一时忘掉了她的窒息感,“一共有两个俄罗斯女孩?”

“对。她们是一起来的。卡佳和叶连娜。”

见鬼,胡尔达心想,卡佳可能在几个月前就离开了这个国家,这真让人泄气,否则胡尔达肯定要跟她谈谈。她要更接近受害者,更了解她的想法,她都跟谁有联系,她是否害怕什么人,她是否真的被拐卖到性产业工作。

“你知不知道卡佳在哪儿?”她问,自己也觉得不会得到肯定的回答,“她也获得了居留许可吗?”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胡尔达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不过现在与其说是惊慌,不如说是兴奋。

“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你是什么意思?”

“是的,消失了。或者跑了。也许她藏了起来。或者离开了这个国家。我不知道。”

“是什么時候的事?”

女孩皱起了眉头。“在叶连娜死之前。之前几个星期。也许一个月。我说不准。”

“你们不担心吗?警方有什么反应?”

“是的……是的,当然。但她还是跑了。我也应该跑的……还没有人找到她,我想。”

“叶连娜呢?她对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你说过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嗯……一开始她很生气。她觉得卡佳很蠢,以为她俩都获得留下的许可了。可后来……”阿梅娜面色严肃起来,“她很着急。非常着急。”

“对她失踪的事有什么说法吗?”胡尔达问,不太期待能得到回答。

阿梅娜摇了摇头。“她就是走了,她不想让人赶出这个国家。这里的人……”她寻找合适的字眼,“很绝望。是的,我们都很绝望。”

“卡佳这人什么样?”

“不错。很友好。非常漂亮。”

“有没有可能是她,而不是叶连娜,在做妓女?”

“不。不,我不相信。”

“明白了。”胡尔达完全沉浸在这次谈话中,但现在幽闭恐惧症重新攫住了她。

感谢了阿梅娜的帮助之后,她敲了敲门,紧张地抽搐着,等奥利弗开门放她出去。

“别忘了,”阿梅娜打破沉默说,“你得帮我。”

胡尔达点点头:“我会尽力。”

就在这时,门开了。

“得到你想要的了?”奥利弗问,但并不是真正感兴趣。

“我得跟你谈谈。就现在。”胡尔达厉声说,语气像高级军官对下属说话那样。

奥利弗再次锁上牢房之前,她悄悄回头瞥了一眼,看见叙利亚女孩站在门里,一瞬间,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6

河水现在已经浮上表面,他们正沿着河岸走在一条群山环绕的狭窄山谷中间。

“看,”他突然说道,朝黑暗处做了个手势,“小屋在那儿。”

她朝他手指的方向睁大眼睛,盯着淡淡的雪雾,但只有当他们走近时,她才能看清白色背景上渐渐成形的一个小黑点,现出一個深色木墙上方的斜屋顶;一座远离尘世的小木屋。

他们走到近前,才发现窗户和门都埋在雪里。他刮掉门上的积雪,发现门被冻住了,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开。一进门她就甩掉背包,摆脱重负让她一下子轻松下来。屋里一片漆黑,但他们头顶的电筒光束照亮了整个屋子,照见足够四个甚至更多人睡觉的地方。她在其中一张薄床垫上坐下来,喘息片刻。

小屋很简陋。里面只有一张小桌、几把椅子和几张铺位。它大概只能为旅行者提供基本的庇护,在冰岛的荒野中保障生存,谈不上任何程度的舒适。

“你能给我们取点儿水吗?”他把空瓶子递给她。

“水?”

“对。去下面的河边。”

一想到独自一人摸黑外出她就有些害怕,但还是照做了,只戴着头上的电筒。小屋坐落在一块坡地上,下到小河的路很陡。她侧身向下走,小步移动着,因为太滑了,而且她也没穿冰爪。走完最难的那段路,他们就把它脱掉了。她最怕的就是一个跟头滑下斜坡,摔在坡底冰冷潮湿的雪地上。

安全到达河岸后,她把瓶子浸入冰冷的水中,等它灌满,然后停留了一会儿,偷偷喝了一口。这水纯净、清澈、冷冽刺骨,直接来自冰川,让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神清气爽。

再次回到小屋,她脱掉外套,仍在为爬上斜坡而流汗。同伴正忙着点蜡烛:他解释说小屋里既没电也没有热水。她也加入进来,很快,十朵闪烁的小火苗帮他们驱散了黑暗,尽管并没有散发出多少热量。

“你应该把外套穿上,”他说,“不然你很快就会觉得冷的。这里的温度跟外面一样。”

她点点头,但没有立即服从。她不想再穿上那件笨重的夹克了,现在还不想。

他拿出一个炉子,用冰岛语叫它,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翻译。他点燃了,热了些茄汁焗豆。她狼吞虎咽吃掉自己那份。就着河里的冷水吃豆子很是美味,为她体内带来一阵暖意,但这一效果没能持续太久。渐渐地,由于静止不动,寒冷开始渗入骨头。在没有暖气的小屋里坐着,跟在外面的雪地里没什么不同。

等她再穿上大衣时已经晚了,寒冷已经牢牢控制了她。她牙齿打战,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尽力恢复手指和脚趾的血液循环。

“我给你烧点儿水,”他说,“你想喝茶吗?”

她点了点头。

每一口茶都给她冻僵的身体带来一股暖流,但随后颤抖又会夺回阵地。

突然,他站起来伸手拿他的背包。

“我有……”他开口说,犹犹豫豫,好像不好意思,“我有件东西给你。”

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的声音很友好;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他给她买了礼物吗?为什么?她没有任何东西给他。

他打开背包在里面乱翻起来,几乎发疯般寻找着什么。

“抱歉……应该在这儿啊……真抱歉。”

她等着,有点儿着急。

最后,他找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昏暗中看上去像包着一层金纸。

“喏,给你的。”他都有点儿结巴了,“只是件顺手买的小东西,没什么。”

“为什么呢?”她想问,却没有问。

“谢谢你。”她低声说,接过盒子,用她冰冷的手指笨拙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个小黑匣,显然是从珠宝店里买的。

“要打开它吗?”她问,心里希望对方回答“不”。

“好啊,打开吧。”

打开盒子,她看见里面是一对耳环和一个小戒指。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这件礼物。她希望这不是订婚戒指那类东西。不,当然不可能……

她抬起头来。他正注视着她。

“对不起,只不过是我买旅行用品的时候在购物中心看到的。我想你可能需要点儿美好的东西。你也可以把它送回商店,如果你愿意的话,买点儿别的什么,手镯,鞋子,随便什么……知道吧。”

“谢谢。”她回答,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动身,”他说,连忙换了个话题,“你必须好好睡一觉。”

7

“但愿你获得了有用的东西,”奥利弗向胡尔达投来一个傲慢的微笑,“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忙别的事儿去了。”

胡尔达没理会他话里的意思,问道:“你知道去年在寻求庇护者的旅舍有个俄罗斯女孩失踪的事吗?”

“失踪?嗯……有这事,现在你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我们确实发布过一个寻求庇护者失踪的信息。是个女孩。但我不记得她是从哪儿来的。”

“你能查一下吗?”

奥利弗眼珠一转。“可以。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我一有空就告诉你。”他又对她露出那种讨厌的、居高临下的微笑。

“你现在能查一下吗?”胡尔达吼道,那口气十分威严,吓得他跳了起来。

“现在?嗯,好吧,我想……”

他坐在电脑前,一副备受煎熬的样子。

一阵敲击之后,他宣告说:“对,她是俄罗斯人。”

“名叫卡佳?”胡尔达问。

他盯着屏幕。“是的,没错。”

“出了什么事?”

“给个机会让我读完。”他气哼哼地说。

胡尔达叹了口气。

“是的,看来我们把她弄丢了。”他终于证实说。

“你们把她弄丢了?”胡尔达重复道,很反感他这种用词。

“对,她没再回旅舍。发生过这种情况,但不太经常。有时候是一场误会,有时他们想逃跑,忘了我们这儿是个岛。一般过段时间就又出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对这一说法做了限定,“几乎总是这样。”

“但她没再回来?”

“实际上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出现。但我们会找到她的。”

“已经一年多了。你们还那么乐观?”

“嗯,我没处理这个案子,所以我不知道。”

“那么,是谁在处理?”胡尔达不耐烦地问。

奥利弗摇了摇头。“看来没人处理这件事,没人直接处理。文件还是开放的。最终她一定会出现的。”

胡尔达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也许她离开了这个国家,”他暗示说,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从海上?谁知道呢?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可以这么说。”他咧嘴一笑。

“他们找过她吗?”

“据我所知没有系统性地找过。我们四处打听,但没有真正的线索。”

“你可别告诉我没人特别费心去找她,因为总有其他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你也可以这样讲。”奥利弗回答,根本没有那种雅量去表现出愧色。不过,公平而言,他至少开始把她当回事了。也许她对奥利弗有点苛刻;她平时不这么粗鲁,但这几天实在太难熬了。

“你不可能让我搭你的车吧?”她问,比先前更有礼貌。她仍然很疲惫,眼睛后面一阵阵跳动。

“去哪儿?”

“去发现叶连娜尸体的那个海湾。叫什么来着? 弗莱屈维克?”

奥利弗露出想要拒绝的样子,但她用一脸怒容为她的请求助威,表明她不会接受一个“不”字。最后,他不情愿地同意了。“好,那我们就开始行动吧。”

8

他爬上了她头顶的铺位。虽然这种接近让她深感不适,但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放了一支蜡烛,好让自己有点儿光亮。两人的电筒放在桌子上,他关掉之后就把电筒放在那里,强调他们必须省着点儿电。她挣扎着钻进睡袋,由于身上裹着厚套头衫和羊毛内衣而十分吃力,还要尽可能往下蠕动。然后她吹灭了蜡烛,黑暗包围过来,只是在片刻之后,几扇窗子模糊的灰色轮廓让她稍感放松。

上帝,她真冷啊,冷得可怕。周身遍布寒意。她把睡袋收口拉紧,紧裹自己的身子不让热气散掉。最后她把脑袋也缩了进去,封住睡袋的缝隙,只留下一个小口探出鼻子和嘴巴。然而即使这样她还是无法暖和起来。

通常她很快就会睡着,但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她做不到。她躺在那儿等待睡意,试图克服窒息感,但只是徒劳。

9

驶离凯夫拉维克十分鐘后,他们拐进通往瓦斯莱叙海岸的岔路。

“沿着海岸再走五分钟就到了。”奥利弗叹了口气,“随后就要来一次远足下到海边,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来一次远足吧。”胡尔达说,好像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了,“你可得跟我一起去,给我指认那个地方。”

听到这话,奥利弗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在一条小路旁停了车,这条小路似乎通向岸边,一堆石头堵在前面。“我们坐车只能走这么远,”他一本正经地说,“没办法绕过路障。”

海湾比胡尔达预想的要远,天气也很糟糕。她真的要让自己经受这种折磨吗?

“走到那儿要多久?”她犹疑地问。

奥利弗打量了她一眼,他的表情透露出心里的想法:像她这样的老妇人能走多快?

“多少得走一刻钟吧,”他猜测道,然后看了看表,“瞧,我实在没有时间干这个,再说,下面又没什么可看的。”

是他的这种反应让天平歪向一边。他太让她心烦了,尽管公平而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她的宿醉。她决定干脆把他一路拖到海边。

“我们只好将就一下了。”她简慢地扔出一句,下了车,沿着小路出发了。她朝身后瞥了一眼,发现奥利弗跟了上来,尽管很不情愿。天还在下着毛毛雨,海岸边的风也刮得很厉害,但她发现这倒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运气好的话,风会吹散周身的疲惫,也会带走她残余的头痛。靠近海边,她的心境也改善了:她能感觉到自身的紧张随着每迈出一步而逐渐减轻。他们在崎岖的石道上蹒跚前行,低头迎着风,两边都是长满苔藓的熔岩地,拥有独特的荒凉之美。除了头顶飞过的那只孤零零的鸟,只有她和奥利弗是这幅风景画中会动的东西。你永远也猜不到不远处就有农场,因为这片区域非常偏僻,让人觉得自己是全然孤独的存在。一边走着,胡尔达心想,叶连娜究竟在如此偏僻的地点干了什么:她是自己来这儿并意外死去的吗?她是自杀,还是被引诱来,被某个未知的人谋杀的?

“你们在这儿从没遇到过什么车,是吗?”胡尔达问,提高了嗓音,压过风声。

“什么?没有。”奥利弗咕哝了一声,耸起的肩膀和酸楚的表情传达的信息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而不是带雷克雅未克刑事调查部的死老太婆一路跋涉去海岸边。

他们离尼亚兹维克的旅舍一定有二十多公里远,胡尔达心想,这地方可不是轻轻松松徒步就能到达的。在这一点上,就像在其他方面一样,亚历山大的报告是有缺陷的,没有准确指出在哪儿发现的尸体。一定是有人送了叶连娜一程,这是明摆着的。当然,重要的是,通往大海的最后一段路无法行车,亚历山大也忽略了这个细节。

“这条路是最近才禁止通行吗?”胡尔达问。

“哦,不,几年前就这样了。现在这里没人住。这条路上除了几座废弃的建筑物外,什么也没有。”

“所以不太可能有人把尸体拖到海滩上?”

“你疯了吗?她肯定是在海湾里死的。要我说,那是一场意外或是自杀。你在浪费时间,你要破解的罪案从来就没发生过。”他坦率地补充道,“要处理的紧急案件都够多的了。”

这景色荒凉落寞;只有零星附着的耐寒植物和一棵孤零零的枯树。

他们没花多少工夫就来到那几处废弃的建筑旁边。其一是一幢两层楼的房子,不过只是个空壳:双坡屋顶仍然完好无损,但墙体的灰色混凝土块已被大自然剥蚀精光,窗户和门都开了大洞,能直接看到里面。另一幢房子小一些,单层,屋顶是红色的,墙上的白漆正在剥落。他们一走到旁边,胡尔达就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环境,注意到任何有人的地方都望不到他们这里。就连停在路边的警车也不在视野之内。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相信叶连娜就是在这个荒凉之地被谋杀的,没有任何目击者。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呢,叶连娜?她又自问道。你是跟谁在一起呢?

如果说如今的五月这里一片孤寂和荒凉,那么叶连娜在隆冬时节来到这儿时是什么样子?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任何预感吗?重要的是,她刚刚得知她将被允许留在冰岛。她一定欣喜若狂,也许这让她比平时更粗心大意,所以没能从同伴那里察觉到危险,最后就……

“尸体这么快被发现特别偶然。”奥利弗打断了她的思绪,“来这儿的人不多,尤其是冬天,可是有一群步行者绊在她身上。他们打电话报警,我跟我的搭档就赶到了现场。”

他刚说完,海湾就出现在眼前。

海湾虽然不大,却呈现出某种朴素的美,大海一派宁静,尽管刮着狂风。胡尔达体会到瞬息间的幸福之感,海的景象和气息让她立刻回到他们在奥尔塔内斯的老家,回到了家庭的怀抱,恰好是灾难降临前的那段日子。随后,这种感觉消失了,她的思绪回到了叶连娜身上,她一年多前一定也站在这个地方,看见同样的景色,或许也体会到了同样的宁静。

“他们发现她脸朝下躺在海滩上。她头上有伤,但无法确定是怎么受的伤。可能是摔倒了,头撞晕了。死因是溺水。”

胡尔达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岩石中间择路走向水边,感到有必要尽可能接近叶连娜,尽管她的尸体早不在这儿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心点!”奥利弗喊道,“你要是摔断了腿,我可不会把你弄回车上。”

胡尔达停住脚步。大概已经够远了。她可以想象叶连娜躺在那边的浅水里。大海是如此无情:给了冰岛人生命,却强行索求可怕的代价。她凝视着法赫萨湾,望向巨大的、白雪冠顶的埃夏山的山体,她的心不仅为叶连娜,也为她自己而流血。她怀念过去的生活,怀念过去那些美好的日子。尽管她有了彼得这个新朋友,但她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太孤独了。这种感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强烈。

10

“唉,真是浪费时间。”奥利弗在他们返回警车时抱怨道。

“我倒不那么确定。”胡尔达说。

“你把车放在哪儿了?在警察局?”

“我……不是开车来的。”她怯生生地承认道,装作这是很正常的工作方式。

她在奥利弗的脸上察觉到一丝狡黠的笑容。

“要我开车送你回雷克雅未克吗?”他不冷不热地提议说,“我们一路走过来,现在也不太远了。”

“謝谢,但我得去趟尼亚兹维克的旅舍。如果你能把我送过去,那就太好了。”

“好的。”他说。

雨暂时停了,但乌云仍低垂在凯夫拉维克上空,随时有可能再来一场大雨。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他们到达目的地后,胡尔达说,匆匆下了车。她目送着奥利弗开远了。

这是叶连娜最后的容身之所。

在胡尔达决定深入调查叶连娜的死因后不久,她就和这个年轻女人产生了强烈的关联之情。而现在,当她在突如其来的春季豪雨中站在旅舍的外面,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她现在不能放弃,尤其当所有的直觉都告诉她,她就要知道真相的时候。但她担心这一天,她的最后一天,还不够。

事实证明她很幸运。多拉坐在前台,专心读着报纸。

“又见面了。”胡尔达说。

多拉抬起头来。“哦,你好。又回来了?”

“是的。我想跟你说句话。有什么新闻吗?”

“新闻?没有,这里从来没有任何新闻。”多拉笑了笑,合上报纸,“有新来的人,不过总是老一套。也许你是说跟叶连娜有关的事?”

“实际上,是的。”

“没有,没有新闻。你的调查进展如何?”

“循序渐进吧。”胡尔达说,“你瞧,我们能坐下来谈谈吗?”

“当然可以,请坐吧,电话旁边有个凳子。”多拉指了指前台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有一部老式的座机电话,旁边还有一本装订好的电话簿,这在时下是很少见的。

“实际上,我想找个地方,嗯,更私密点儿的。”胡尔达说。

“哦,这里的住客没一个懂冰岛语。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让接待处无人看守。我们已经彻底讨论过这件事了,我想不会花太长时间吧?”

“不,不会的。”她拿过电话旁边的凳子,坐下来,面对着接待台边的多拉。

“跟我说说卡佳。”

“卡佳?那个跑掉的?”

“没错。”

“我记得她。俄罗斯人,喜欢叶连娜。我觉得她们是好朋友。然后有一天她就消失了。”

“她的失踪有人调查吗?”

“但愿吧。有个警察来问了我几个问题,但我没什么可告诉他的。我想她可能在什么地方耽搁了,但她再也没出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找到她了,但她肯定没回来过。”

“目前她还是失踪状态。”

“哦,是吗?我跟她一直相处得很好。不管她在哪儿,希望她没事。”

“有没有人把她的失踪跟叶连娜的死联系起来?”

“这个嘛,之间倒是隔了一段时间。”多拉若有所思,“但是,不,我不这么认为。你朋友当时就叶连娜的事来询问我,我也没有提这事。”

“亚历山大?”

“就是。他完全没那种热心劲儿。好像对这个案子不太感兴趣。你给我的感觉是更有活力。”多拉笑了,“如果有人杀了我,我绝对希望你负责案件调查。”

胡尔达听了这个黑色幽默没有笑。“昨天,”她说,“你告诉我叶连娜跟一个陌生人上了一辆四驱车。”

“嗯。”多拉点了点头。

“矮、胖、丑,你说过。”

“没错。”

“昨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个和这个案子有间接联系的人,所以说,他可能在某个时间见过叶连娜。他也有办法弄到四驱车。”胡尔达想起多拉曾说过所有越野车在她看来都一样。也许是因为她不止一次看到过同一辆车;也许是巴尔迪用他弟弟阿尔贝特的车把叶连娜接走的。她很快就会弄清楚的。胡尔达开始在包里翻找手机。由于没能立刻找到,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可能把它忘在家里了,因为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上午都没看过手机。

“对不起,”她咕哝道,“就一秒钟。”

啊,手机在。胡尔达松了一口气。“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一张他的照片。让我看看……”

手机没任何动静。是电池没电了吗?真该死。

“会不会碰巧你这儿有个充电器?”她问多拉,“跟这个匹配的……”她指着电源插孔。

“我能看一看吗?”多拉拿起手机,按下一个按钮,它便突然发出一阵响动,“你把它关了。给你。”

这会儿,胡尔达才隐约想起前一天晚上关掉手机的事。“对不起。”她说,脸红起来。今天一切都不对劲。

当她正在寻找照片时,手机开始发出刺耳的哔哔声,显示有一条短信进来。然后又响了一次,两次,三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胡尔达大声说,不是对多拉,而是在自言自语。屏幕上的信息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

给我回电话

立即给我回电话!

马上来警局!

胡尔达,马上给我回电话!

短信都是上司马格努斯发的。还有一条来自亚历山大:“胡尔达,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吗?我想和你谈谈调查的事。真的没必要重启了。”她决定不回复亚历山大,也不给他打电话。

但她无法忽视马格努斯的短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才不在乎呢。

“一分鐘,多拉。我得打个电话。”胡尔达的心怦怦直跳,她选了马格努斯的号码,随后犹豫了一会儿。她真的想跟他说话吗?他有没有可能给她带来好消息?如果没有,他到底想干什么?几个月来,他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只是让她处理她的案子,对这些案子也没有丝毫兴趣。但现在他已经差不多解雇了她,却突然急切地想和她取得联系。她会不会踩到别人的脚了?

她鼓起勇气按下了通话键。

马格努斯在第二声铃响时接了电话。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胡尔达,你到底上哪儿去了?真他妈的够了!”她经常看到他发脾气,但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她意识到她从未见过他大发雷霆。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开车去了雷恰内斯,看看叶连娜的尸体是在哪儿被发现的,追踪了几条线索。是你要我今天继续办案的。”

“要你?是我容许你,这是两码事。你说还有线索?你这是在白费力气,胡尔达!没有人谋杀那个俄罗斯女人。”

“实际上,有两个女人。”胡尔达插嘴说。

“两个?你什么意思?算了,这无关紧要。你现在就给我过来。你听好了!”

“出了什么事吗?”

“你可以用你的命打赌出事了。马上给我滚过来。我们得谈谈。”

他挂了电话。她觉得他经常对她不公平,但他从来没有如此粗鲁无礼。肯定是出了大事。

胡尔达坐在接待台前,只觉得一阵心惊胆战。一时无法获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让她备受煎熬。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事情一定和阿基有关。她是否无意中破坏了同事们的调查?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能在电话里告诉她呢?

胡尔达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脸上火辣辣的。“恐怕我得赶紧走了。”她说。

多拉点了点头。“好的,我也觉得你要走。这人听起来不太高兴,且不管他是谁吧!”

胡尔达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有。”

“可是你想问我什么呢?”

“什么?哦,当然。”胡尔达把目光转向手机,最后找到了巴尔迪·阿尔贝特松的照片,“镜头有点模糊,但会不会是那个坐在四驱车里的人?”

多拉瞥了一眼屏幕,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胡尔达盯着她,完全惊呆了。

“就是他。”多拉说,“绝无任何疑问。”

11

她喘息着醒了过来。

她无法呼吸,感到快要憋死了。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清自己在哪儿:在寒冷午夜的冰冷小屋内,像茧蛹一般裹在睡袋里。

寒冷如此剧烈,连鼻子都冻得塞住了,就因为这个她才呼吸困难。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了睡袋里,便疯狂地摸索着要扩大开口,觉得就要歇斯底里了。她得把头松开才能呼吸点新鲜空气。

最后,她成功了。

她稍稍坐起来,尽量保持冷静,减缓狂乱的心跳。

用来当枕头的外套弄得皱巴巴的,很不舒服。她重新叠好它,尽可能弄得柔软,然后又躺下,把睡袋拉到下巴那里,这一次没再把头缩到里面,然后集中精力重新入睡。

12

胡尔达叫了辆出租车回雷克雅未克:刑事调查部会支付车钱的。她本可以打电话给奥利弗,接受他的好意,但那样会花更多的时间,她要赶紧回去。

令人如释重负的是,接她的司机没有表现出聊天的意愿,让她可以想自己的心事。在返回雷克雅未克的半路上,她意识到自己没有遵守对阿梅娜的诺言:她答应告诉奥利弗她帮助了警察,但后来忘了,因为她太专注于自己的问题。她一整天都在为自己愤愤不平,但现在她感到内疚。可怜的阿梅娜在这个国家没有几个盟友,而胡尔达本可以做点什么帮帮她,一个小小的恩惠。她一心只想着救叶连娜,尽管对她来说已经太晚了。但阿梅娜还活着,胡尔达有机会纠正这个错误;她决定过后给奥利弗打个电话,但不是现在。

天空正在变亮:运气好的话,他们会把小雨抛在身后的雷恰内斯。

跟马格努斯的通话仍然让她神经紧张,一路上也根本没机会打个盹。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涌动,大脑在飞速运转。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边做了最坏的打算,一边决定最好给彼得打个电话。

“胡尔达,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他说,听起来还是那么乐观,“情况如何?”

“实际上很忙。”她说。听到这友善的声音,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可以真正交谈的人,这真令人欣慰。这是一种温暖人心的感觉。

“我期待今晚的到来。我已经订了一张桌子。”

“是的,说到这个……我们能不能推迟到明天?我不太确定这一天结束会怎样。”

“噢,我明白。”他的声音流露出明显的失望,“没问题。”

“一有空我就给你打电话,好吗?到时候我们可以随便吃点什么。”

“好的,这主意不错。但我们不能推迟到明天,得是后天。”

“什么?”

“去霍尔特酒店吃饭。我们不能推迟到明天,我们明天晚上要去登埃夏山。你忘了吗?”

“哦,是的,当然没忘。”想到这些,她心中充满了幸福的期待,期待着徒步旅行,期待着能和彼得共度时光。

“那么,我随后听你的消息吧。”彼得说。

“好的,我希望我这边不会太迟。”胡尔达回答,心里感激他对最后一刻改变计划的反应这么好。

他们挂断了电话,留下胡尔达一个人想心事。她真想让司机载她去另一个目的地,与马格努斯的会面令她畏葸不前。她完全不知道他找她有什么事,这就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要是她能直接回家,放松下来,恢复镇静,再也不必踏进刑事调查部的大门,那该多好啊。永远不要被迫跟她那位废物上司打交道,永远不再听他的训斥。但那就意味着丢下叶连娜不管,也许还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她很清楚不存在这种选择:她是一个坚守自己立场的人,一直就是这样做的。于是,她默默坐在那里,任出租车载着她一路前行,雷恰内斯的熔岩场让位于雷克雅未克的郊区,那里混合着公寓楼和带后花园的独立式大房子,现在天气转好,家家户户得以享受烧烤的乐趣;那是胡尔达失去的生活。

走进警察局,心里准备着应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这时她突然意识到:情况有变。气氛凝重得简直可以用刀切。她径直走向马格努斯的办公室,不向左右两边看,避开同事的目光。但这会儿他不在。胡尔达一时不知所措,尴尬地环顾四周,随即决定去找他的副手,他在隔壁一间较小的办公室。这又是一个晋升速度快得超乎胡尔达想象的年轻人。

倒不用她费心解释事情的原委。一看见她,他就开口了,那种表情明摆着胡尔达没好果子吃。“马吉正在会议室等你呢。”他一边告诉她是哪个会议室,一边摇着头,就像在暗示胡尔达还没上阵就已输定了。

她梦游一般缓慢地走向自己的毁灭,就像一个死刑犯走向绞刑架,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房间里只有马格努斯一个人。他脸上的痛苦表情说明心境不佳。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就劈头盖脸发问道:“你跟谁说过话吗?”

“跟谁说过话?”她困惑地重复道。

“关于昨晚发生的事。”

“恐怕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说。

“好吧。坐下。”

她在马格努斯办公桌对面的座位坐下。他面前放着几份文件,但胡尔达的视力已不如从前,看不清是什么。

“埃玛·马吉尔斯多蒂尔。”停顿了很长时间后,他慢慢地说,目光落在文件上。

胡尔达一听到这个名字,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你知道她是谁,是不是?”

“哎呀,我的上帝,她出什么事了?”胡尔达问,声音就快破掉了。

“你见过她,对吧?”

“对,当然见过。可是你知道啊。我已经告诉你了。”

“很好。”他点了点头,让沉默继续下去。就这样拖了一会儿。显然,他是想用胡尔达本人的策略给她下套,但她不会上当:她决心迫使他采取下一步行动。

最后,还是他先屈服了。“你审问过她,是不是?”

“是的,没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還对我说,这次会面没产生什么有趣的东西。”

胡尔达点点头,觉得自己出了一身汗。她还不习惯接受审问,的确,很难用别的词来形容眼下的情况。

“‘离侦破还差得远,这是你的原话,不是吗?”

她再次点了点头。马格努斯等着她回答,这一次,她没能忍受住压力:“没错。”

又是一阵停顿后,马格努斯用比先前温和的语气说:“你知道吗,我对你有点惊讶,胡尔达。”

“为什么?”

“我认为你是这一行里最佳人选之一。事实上,我知道你的确是。这些年你已经多次证明了这一点。”

胡尔达等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称赞她。

“问题是,她已经招认了。”

“招认了?”胡尔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会有这等事?一番挣扎,胡尔达冒着生命危险放过了那个女人,可是她,竟然招认了?

“是的。我们昨晚逮捕了她。她承认撞倒了那个人,那个恋童的混蛋。我自然同情她,但不可避免的事实是,她撞了那个人。是故意撞的。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真令人难以置信。”胡尔达说。她努力做出令人信服的表示,但无疑是失败了。

“是的,难以置信。但你我都知道,她有强烈的动机。”

“是的,她有。”胡尔达努力保持镇静。

“她可能会被判刑。至于她的儿子,谁知道他会怎么样呢?情况很难,胡尔达;你也同意吧?”

“是的,当然了。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难不同情她。”

“嗯,我想……”

“你在这方面挺出名的,胡尔达:你总喜欢做无罪推定,避免妄下断语。我很清楚这一点,说来遗憾,我们从来没有好好了解彼此。”

说来遗憾。真虚伪。

“你是不是让她舒舒服服走了个过场?”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指面谈过程。”

“不,完全不是。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我对她的态度相当严厉。”

“没有结果?”

“没有。”

“是这样的,胡尔达,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他说着,皱起眉头,换了他常用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知道吗,埃玛说她在你们谈话的时候向你坦白了……”

这就像马格努斯向房间里扔了一枚手榴弹。胡尔达觉得膝盖发软。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脱身呢?埃玛都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背叛胡尔达?这简直难以理解。

或者说,是马格努斯在虚张声势?

想钓出真相?

想引诱胡尔达承认自己行为不端?

问题是,她看不透他,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她是应该坦诚相告呢,还是继续对他撒谎,否认一切?

胡尔达沉吟片刻,并不急于回答。“是这样,”她最后说,“说实话,她讲得很不清楚。当然,她还在为我们发现她儿子的照片而苦恼。她可能认为她已经承认了什么,但那并不是我对我们那次谈话的感受。”她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我明白了。”马格努斯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他很擅长这个,胡尔达意识到,她低估了他。

“所以,这都是你们二人之间的误会。能这样解释吗?”

胡尔达觉得,她回答的每个问题都让自己越陷越深。房间让她不舒服,就像她被困住了一样。

“一定是的。你绝对确定是她干的吗?我是说,把他撞倒在地?不论她是怎么承认的?”

“你在暗示什么?”他慢慢地问,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好奇。

“也许她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尤其是她告诉你她之前已经招供这件事。”胡尔达继续试图厚着脸皮死撑下去,尽管她现在最想做的是投降,承认一切。

“她肯定得对肇事逃逸负责,我认为这一点毫无疑问。但这不是主要问题。”

“哦?”

“她还有别的事告诉我……”

听了这话,胡尔达的心跳加快,快得她都要晕过去了。马格努斯拖延着,似乎很喜欢看她局促不安的样子。

“埃玛告诉我,当天晚上会面结束后,你和她取得了联系。是这样吗?”

“我不记得了。对,也许吧,我要写报告,得核实一些细节。”

“胡尔达,她说你打电话告诉她不要担心她的供词。你不打算继续调查下去了。”现在他提高了声音,满面怒容,“这可能吗,胡尔达?有没有一点点的可能她说的是真话?”

这让她怎么回应呢?她在临退休之际毁了自己的记录,就因为一个善举,反而害了自己?还是继续否认?毕竟,这是埃玛的一面之词。

为了赢得时间,她选择什么都不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胡尔达?我觉得你很同情她。没人会对一个恋童癖浪费怜悯之心。我不会,你也不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随便把法律攥在自己手里。要我说,我觉得是对这个女人的同情让你越界了。某种程度上,我能理解。”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胡尔达仍然固执地一言不发,“她将面临牢狱之灾,母子被迫分开……我确实能理解。毕竟,你也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别把我女儿扯进来!”胡尔达喊道,“你到底对她了解多少?你根本不了解我和我的家人,你从来都不了解!”这一爆发让胡尔达自己都惊讶,但至少暂时让马格努斯乱了阵脚。他最好别再敢把迪玛扯进来。如果他敢,胡尔达就管不了自己会做什么了。

“对不起,胡尔达。我只是设身处地为你着想。”

事情越来越清楚了,尽管胡尔达释出好意,埃玛还是出卖了她。这个女人的背叛是如此不可理解,让胡尔达一想起来就觉得受了伤害。或许埃玛当时处于极其躁动不安的状态,但这不足以成为她行为的借口。在接受马格努斯的询问时,她一定是彻底崩溃了。

直到这时,胡尔达才想起昨晚她关掉手机的缘由。她到底为什么喝了那么多酒?宿醉无助于应付现在的压力。今天做事处处被掣肘,而此时恰恰需要她发挥出自己的能量。她想,也许她已经老了,随即又愤愤然拂去这一念头。她知道她一直是个好警官,无论现在还是从前。

埃玛给她打過电话,深更半夜。这本该引起警觉的,说明她有迫不及待的理由要联系她。但胡尔达没心情和她说话。天哪,她现在真是后悔。也许埃玛想跟她商量一下自首的事。唉,上帝啊。

“这是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胡尔达。”马格努斯在一阵持重的沉默之后说。

她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不知道她的行为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他总不会在她工作的最后一天羞辱地解雇她吧?

“你是说她现在已经招供了?”胡尔达问,意识到这么问等于她承认了错误,而不是直接坦承罪责,“我们谈了什么,或者她如何理解谈话的结果,真的重要吗?”她忍住了想要哭诉的可耻欲望:求求你,宽容点吧。这么多年了,在我漫长、成功的事业之后,我们就不能忽略这个小错吗?

“你说到点子上了,胡尔达。在正常情况下,我想我不会小题大做的,毕竟你也要走了,而且对你来说,现下是个艰难时刻。只是判断失误,并没有造成伤害。”

在正常情况下?他想对她说什么?

“但情况变糟了。埃玛昨天夜里去了国立医院。我估计她以前在医疗服务部门工作过,现在是受雇于一家养老院。”

“国立医院?”

“对,显然这并不太难:医院也没有什么安保措施,她熟悉周围的环境,一遇到锁着的门,她就亮出工作证蒙混过去。”

猜测着事情的走向,胡尔达开始浑身不舒服。

“没用多久她就找到了恋童癖的病房。他正处于诱导昏迷状态,据我所知,他的进展还算令人满意。”马格努斯停了一下,无疑捕捉到了胡尔达脸上的惶恐之色,随后继续他的陈述,“她抓起一只枕头,使劲压在那人的脸上。”

胡尔达吓得不敢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等待着,陷入希望和恐惧的痛苦之中。

“他死了。”

“她杀了他?”胡尔达不敢相信,尽管她已经猜到了。

“她杀了他,胡尔达。然后马上就自首了。跟我们讲了这个让人伤心的故事。因为他对她儿子所做的事,她才开车撞他。她当时就想杀了他,不仅是报复,也是为了不让他对别人的孩子做那种事。你去她上班的地方探访过她,对吧?一下子就看穿了她。她说你对她严厉逼供,最后,她屈服了,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是一种解脱,她说。她还说……”他垂下眼睛看了看面前的文件,提到埃玛的陈述,“她把心事说出来感到很宽慰。她无法忍受自己做了那样的事。在你找过她之后,她觉得随时都会有人来抓她,但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她,跟她说你要放她一马。她惊呆了。她很感激,当然了,但同时又很失望。罪恶感死死压在她身上,让她决定除了认罪之外别无选择。所以她给你打了电话。”

胡尔达身子缩了一下。那个深夜的电话。

“但你没接。”

胡尔达摇了摇头,心烦意乱。“没有,我当时很忙。”她小声说。她到底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马格努斯继续揭她的伤疤。“昨晚她的状态很糟糕,无法正常思考。她觉得没有未来,只有一片黑暗,所以还不如来个彻底了断。想做点儿有价值的事。你要知道,昨晚你本来可以阻止她的,胡尔达。”

她点了点头,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

“更别提你为了包庇她而表现的严重不当行为了。不仅仅是不当行为。你很清楚,胡尔达,你这是违反法律,妨碍了司法进程。”

但我的意图是好的,她对自己说。法律并不是是非的唯一仲裁者。有时候你得从大局出发。她没有想入非非;她很清楚,处在她这种地位的人这样想多么危险。毕竟,她曾发誓维护法律。但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违反它了,借口是特定情况下这种行为情有可原。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被发现了。一个人死了,有一部分是她的错。她突然很不舒服,但恋童癖的死并未唤起她的任何悲伤之情。也许说他死有余辜有些过分,但她确信少了这个人,世界会变得更好、更安全。

“我们能不能……”她欲言又止,无法再说下去。这是一生中的第二次,她周遭的世界坍塌下来。先是迪玛的死,现在又是这档子事。她的名声,她出色的工作记录,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更糟糕的是:她可能面临指控。在从事了长期的警察工作之后,她能忍受最后被送上被告席、进监狱吗……彼得那边呢,他会怎么说?她非常害怕拖延至今才开始期待的未来就要从她手中溜走了。

马格努斯坐着不动,也不说话,眼睛盯着胡尔达。沉默变得如此压抑,让她真想尖叫;她觉得太过疲乏,无法做任何别的事了。

“你无法想象这对我来说有多难,胡尔达,”他最后说,“我很失望。我一直很尊敬你。”

尽管她对此很怀疑,但她没反驳他。

“你是我们刑事调查部很多人的榜样。你为很多人铺平了道路,比如卡伦。你让我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胡尔达。”

胡尔达不知作何感想。马格努斯是真诚的吗?她希望如此,但如果他是,那就意味着她多年来误判了形势,低估了她在同事中获得的尊重。

她挫败地低下了头;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

“我很生气,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我不想浪费时间对你大喊大叫:事情比那严重多了。不能再严重了,让我沮丧透顶。”他接着说,讓胡尔达吃惊的是,这话听起来像真的,“每当有人要换掉你或把你调到另一个部门,我总是支持你。你做事慢,但很执着,老派,不是人人都欣赏这一点。但你能弄出结果。”

她不确定是否该相信这些话;她从未觉得自己从马格努斯那里得到过任何真正的支持,一次也没有。但多年来,她确实取得了一些成果,领导了一些备受瞩目的案件的调查。她特别记得其中的两起案件:冰岛南部海岸外一个小岛上发生的一起死亡事件,四个朋友打算在那里平静地度过一个周末;发生在东部一个偏僻农场的可怕事件,那是1987年的圣诞节,也就是迪玛死去的那个圣诞节。两起案件从感情上对她的冲击很大,当时的情形经常返回来困扰她。

“谢谢你。”她对马格努斯咕哝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会尽量大事化小,胡尔达,这对我们双方都好。我没对你的同事透露任何详情。如果你的职业生涯就这么不光彩地结束,那是件很屈辱的事,尽管如果你以后面临指控,这件事肯定会暴露的。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在周一把这件事交给政府检察官,之后,就不归我管了。我不能让它凭空消失,胡尔达,你必须明白。但我们要尽量减少损失。”

她谦卑地点点头表示感激。她也不想继续否认或者撒谎。这场戏结束了。

“当然,你必须立即辞职。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你的办公室清理出来了吗?”

她木然地摇了摇头。

“那我找人来帮你,把东西送到你的公寓去,好吗?”

“好吧。”

“顺便问一下,那个俄罗斯寻求庇护者的事怎么样了?”

胡尔达竭力不让自己崩溃。她不能这样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六十四岁的她,在工作的最后一天以泪洗面。她清了清嗓子,嘶哑地说:“我还在做。她们一共有两个人。”

“对了,你之前在电话里提到过。你是什么意思?”

“有个叫卡佳的俄罗斯女孩一年前失踪了。之后叶连娜死了。这两个女孩是最好的朋友。我怀疑亚历山大没有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它们有联系吗?”

“我不知道,但需要核实一下。”

“你是对的。”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能不能写一份报告,有空的时候用电子邮件发给我?我一有时间就亲自看一看。”

他说话的腔调出卖了他。她一分钟也不相信他,但她很感激他的姿态。

“好,我会写的。”

他站起身,伸出一只手,她一言不发地握了握。

“跟你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胡尔达。你是个出色的警察。”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真遗憾就这样结束了。”

13

她又一次猛然惊醒,随即意识到仍是半夜。

一开始,她以为是寒冷把她弄醒的,她的确冷得要死,不只是头部,整个身子都冻僵了。然后她便发现睡袋拉链被拉开了。

同伴从上铺下来,爬到她的床上,现在就躺在她身边,一只手伸进她的内衣里。

她惊恐万状,想推开他,可四肢冻得不听使唤。他拉着她贴近自己,吻着她,而她则用尽全力要把他推开。

“别闹!”他吼道,“我们都知道接着是什么事,也知道我邀你度周末是什么意思。我都看见你那种眼神了。别忸怩作态,真他妈的够了。”

她不敢相信他说的话,简直快吓昏了。

她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她有生以来从未这样尖叫过。

他都懒得伸手捂她的嘴。

14

胡尔达僵立在赫弗菲斯加塔街区的警察局外面,一动不动。几位同事经过时跟她打招呼,但她却无法回应他们的问候。她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天空。

就好像她的生命完全停滞了:她无法向前看,无法想象明天会发生什么。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跟彼得谈谈,但她无法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现在还不行。

直到最后她才找回行动的意志,慢慢绕过大楼的拐角,朝海的方向走去。虽然太阳已经冲破云层,但当她走到海滨大道时,还是遇到了一阵狂风。她穿过公路,不顾车流,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凝视海湾对面的山峦全貌。这份景致从未让她厌倦。她在盛年征服了所有山峰:埃夏山,斯卡兹荒原,阿克拉山。这令人惊叹的美景有一种令人镇静的作用,宽慰她,带她回到她最快乐的那些时刻。但这也让她想起叶连娜被冲进海湾的情形。大海赐予一切,也收回一切。

再一次,胡尔达感到孤独压倒性的重量。

她的良心承负了太多太多。

她的思绪又回到叶连娜身上。她会不会是关键所在?是她获得某种宽恕的方式?恢复她的名誉,哪怕在某种程度上?她能否通过解开这个案子,从生活的废墟中抢救点儿什么出来?如果再没什么别的,至少能让自己更安心些?

法赫萨湾翻腾的海水给不出答案,但也许带来了一丝希望的微光。她向马格努斯保证她会放弃调查,但如果她在今天余下的时间里继续调查,有多大可能被他发现呢?就充分利用一下她工作的最后几小时?她还有两条线索需要跟进。如果她继续做下去的话,哪些人又会受到伤害?这意味着必须撒谎,假装她仍在警局,但不太可能有谁会质疑这个事实。

是的,她不得不这么做。就为了今天。这是她最后的机会。这件事十分必要,足以分散她的注意力,直到她今晚鼓起勇气面对彼得。

15

“没人能听到你的声音。”他嘿嘿笑着揪她的衬裤,想把它拉下来。

这时她不知从哪里获得了一股狠劲儿,尽管冻得失去了知觉,她死命地一推,力量大得让他从床上滚落到地板上。

她跳下床铺,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意识到她唯一的机会就是夺门而出,跑到外面的雪地里,在辽阔、空旷的大地上找个地方躲起来。这种想法不切实际,但她必须试一试。就在这一刹那,她看见他从她背包里解下后放在门边的冰镐发出微弱闪光。

或许是某种奇迹,她抢先把它抓在手里。

16

胡尔达敲了敲阿尔贝特的门。她希望跟他哥哥谈一谈,弄清是不是他开着四驱车带叶连娜去了什么地方。令她吃驚的是,是律师本人开的门,虽然此时还不到下午四点。

“胡尔达?”他有点吃惊。

“阿尔贝特,我只是来碰碰运气……”

“好啊,好啊,我就这一次提前回家,因为也没有什么事。”他看上去很尴尬,闪烁其词,好像生意不太顺利,“你没收到文件吗?巴尔迪告诉我你昨天晚上来取了。”

“啊,对,我拿到了。但文件全是俄文的,所以我还没能收集到任何信息。”

“是吧,我也这么想,不过,谁知道呢,里面可能有些用得着的东西。希望你能为那可怜的女人讨回公道。毕竟她是我的客户。”

“实际上,我还想跟你哥哥再聊几句。”

“跟我哥哥?”显然,再没有比这更出乎阿尔贝特意料的事了。

“是啊……他,嗯,他昨天碰巧提到了一件事,”她笨拙地撒了个谎,咒骂自己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借口,但她没想到会撞见阿尔贝特,“我只是想让他澄清一下。”

“他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跟叶连娜有关吗?”

“不,嗯,是的,不是直接有关。这有点难以解释。”

“那就是跟我有关了?”阿尔贝特的声音变尖了。

“什么?当然不是,没那回事。他在吗?”

“不,他不在。他今天找了一份油漆房子的活儿,所以一时还回不来。”

“你能让他回来后给我打个电话吗?”

阿尔贝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请求,但最终还是说:“行,当然可以。我会的。我会往警局给你打电话的。”

“不,打手机吧,你有我的号码。” 胡尔达急忙说,笑了笑。

阿尔贝特简单地回了她一个微笑,随即关上了门。

17

她现在无法取得警察官方翻译的服务,那么,显而易见的办法是看看比亚尔蒂尔能不能帮个忙。胡尔达回到车里,向城西译员住的地方驶去。这将是她最后的停靠港,除非文件上有什么重大发现。虽然她还抱着这个希望,但她逐渐意识到,如果得过且过,最终休息下来,那真是让她感激不尽。

手机响了,她把车停在路边接电话。还是马格努斯。

“胡尔达。”他听上去很严肃。

“是我。”她打起精神。

“我今天不想给你增加负担了,但我忘了说一件事:他们今天早上逮捕了阿基。”

“真的吗?”她的情绪稍有些起色,“是因为经营卖淫集团?”

“这是其中之一,但不足之处是他们被迫把整个行动提前了,结果有点匆忙,这都是因为你未经允许就去讯问他。”

胡尔达暗暗骂了一句。

“在此期间他可能一直忙着销毁记录,这是个麻烦。你最好有所准备,他们会打电话问你跟他谈话的事。他们会想知道他有没有泄露什么消息,你是根据什么情报行事的……”

胡尔达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我没有什么新东西给他们。”

“那么,恐怕你只好忍受这些烦扰了。整件事是一场重大失败,但不要让它影响你。”

影响已经不小了,她一边挂断电话,一边想。胡尔达知道同事们为此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她对自己可能毁了他们的调查深感内疚。

她讨厌犯错。

她真是太讨厌犯错了。

当她还小的时候,做家庭作业,外祖母总是在她背后看着,检查每一个答案,每一篇作文,无论是语法、数学、地理还是历史……胡尔达觉得她的批评往往既苛刻又不公平。一次又一次,外祖母告诉她,她必须做得更好,她太慢了,她必须胜过那些男孩子才能有成功的机会。这类训诫常常让她涕泪涟涟。

直到成年后,她才获悉建设性的批评这一概念,这对外祖母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现在,又一次,她感到了犯错的耻辱。

她可以做得比这更好。

18

这一次,胡尔达没有浪费时间去房子那边,而是径直走向比亚尔蒂尔的车库,敲了敲门。这时,她注意到窗户上有一块整洁的牌子:比亚尔蒂尔·哈特曼松,口译兼笔译。

他很快开了门,看到胡尔达时显得很惊讶。

“你好。”

“你好,比亚尔蒂尔,又是我。”她抱歉地说,意识到她永远都是在跟假想的敌人作战,所肩负的破案使命几乎注定要失败。

“好啊,好啊,”他微笑着说,一边挠着他那金黄色的毛发,“看来我要成为警察的老朋友了。”

胡尔达漫不经心地猜想着他的年龄。她没有费心去调查他,只是推测,尽管他的外表像孩子,但肯定快四十了。第一次来的时候给胡尔达开门的女人看上去七十岁左右,大概是他的母亲。

“事儿不少吧?”她用友善的声音问。

“嗯,是啊,翻译工作量没那么大,但有很多俄罗斯旅行团。我敢说冰岛能够维持下去,全靠这些游客的钱。但今天平安无事。我只是在……写作,在写我自己的书。”

自从冰岛银行体系崩溃(以及随后冰岛克朗的崩溃)以来,旅游收入的激增无疑帮了大忙,让这个国家回到了正轨,因为游客带来了宝贵的外币。前景比以前稍稍明朗些,但金融危机投下了长长的阴影,胡尔达想到旅游业对她个人的财务状况没什么作用,一时有点儿心烦。她的薪水不高,现在她唯一期待的就是政府养老金的固定收入。

“进来吧,”比亚尔蒂尔打断了她的思绪,“恐怕还是乱糟糟的。我还没工夫去买把客人坐的椅子,你只好在床上凑合一下了。”他的脸变得通红,“我是说,你只能坐床上了。”

胡尔达找了一块没有杂物的地方,安顿在那儿,而比亚尔蒂尔则坐在他那张破旧过时的办公椅上。房间里的空气闷得让人不舒服,胡尔达的突然造访让他没来得及打开窗户。

“你就住在车库里吗?”她好奇地问。

“是啊,确实如此。我在这儿睡觉、工作。更私密,你看是吧。房子是爸妈的,但我无法再跟他们住在一起。像这样挤在一起生活实在太过分了。不幸的是这里没地下室,否则我早就搬过去了,但他们让我把车库修缮了一下。”

胡尔达想问他为什么不干脆搬到公寓里住,但没有问,怕听起来太不礼貌。

比亚尔蒂尔似乎猜到了没说出口的问题:“我自己找一套公寓没有意义,目前如此;无论是租还是买都太贵了。房价涨上了天,我又没固定收入。翻译工作,导游的活儿,都是过一天算一天。有时候我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在夏天,但通常都是没什么可干的。不过我还是在设法攒点儿钱。到头来都会解决的。爸妈年纪越来越大,所以他们到时候肯定会换个小点儿的地方住。”

或者他们死掉,胡尔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这层意思。

“我想请你帮个小忙。”她说。

“噢,是吗?什么忙?”

她把阿尔贝特转给她的那一信封的文件递给他。

“里面有叶连娜的律师找到的一些材料。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用得着的东西,不过也就是所谓的‘应查尽查罢了。”她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顺便问一句,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我看你还在办案。”

“对啊……当然了,我不打算放弃。”她扯了个谎。事实是,她很乐意现在就放弃。今天,当她还在为马格努斯爆出的消息震惊之际,追查这个案子是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尽管这是她所余的唯一一件事。

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有个人因为她死了,不过是个虐童者,这让她更容易面对自己的良心:有些犯罪简直不可原谅。

而且她很有可能破坏了同事对阿基活动的调查。她作为一名警官的事业就这样灰飞烟灭了。难怪她的状况不适合工作。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坚持下来,固执得不肯放弃,陷入与时间的最后一场赛跑。

“我当然会帮你看的。”比亚尔蒂尔说着,把椅子转过来对着书桌,从信封里抽出文件,在面前摊开,“给我几分钟,让我通读一遍。”

“当然。”她突然有了某种预感,补充说,“你能不能注意一下有没有提到一个叫卡佳的人?”

“卡佳?”他问了一句,仍然盯着翻动的纸页。

“对,我认为是她的一个朋友。”

“好吧。”

“你不认识她?没给她翻译过什么?”

“没。”

“问题是,她失踪了。”

“失蹤?”

“嗯,要么就是扮演了一出消失的戏码。她也是个寻求庇护的俄罗斯人,我突然想到这两起案件可能有关联。”

“好吧。还没看到。第一份文件是俄罗斯的居住证明;想必她是带着证明自己身份的。”

“哦,我明白。”胡尔达有点失望。她知道她是在抓救命稻草,但这些文件是她最后的机会。“请读得仔细点儿。”她尽可能有礼貌地加了一句。

“一定。”

比亚尔蒂尔背对着胡尔达,一言不发地继续读下去,她不自在地栖在他的床边,焦急地等待着。沉默漫无止境地持续下去,直到比亚尔蒂尔终于有了某种反应。

“嗬。”他说,那语气明显表示他发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嗬。”他又重复道。

“什么?”胡尔达站起来,越过他的肩膀看去。他正在看最后一页,是手写的。

“你发现什么了吗?”她不耐烦地问。

“嗯……我并不是……不过……”

“什么?”她问,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上面说什么?”

“她说起跟朋友去乡下的旅行,她称这个朋友为K。可能是卡佳吗?”

“嗯,有可能,有可能。”胡尔达感到自己激动得浑身发紧。终于来了。

“还有一个人……我不确定是男人还是女人……”

“快,快说说……”

“这次她还是用名字的首字母。但从上下文看,好像有个男人和她们在一起。”

“首字母是什么?”

“是个A。”

19

他哈哈大笑。

“把冰镐放下,我们谈谈。反正你也没胆量用它。”

她惊恐地靠在门上,一只手在前面挥舞着冰镐,另一只手摸索着门把手。

他看来全然不为所动,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一下子就来到她面前,从她手里夺过冰镐。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她被吓瘫了,尽管她的全部本能都在喊叫着让她往外跑。

接着他往前一冲。

是不是冰镐打中了她的头?有那么一瞬間,她莫名其妙,难以置信。她仍然冻得麻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随后,她抬手摸了摸头皮,感觉到温热的血渗了出来。

20

“是个A?”

“对。”

“你是不是说……”

“我马上想到的就是这个。”比亚尔蒂尔点了点头,神情沮丧。

胡尔达说出那个名字:“阿尔贝特?”

“对。”

“但也许,也许完全无害。跟准备她们的案子有关。他会不会也是卡佳的律师?”

比亚尔蒂尔耸了耸肩。“不过,看起来也并非无害。她在暗示某种暴力——读着像是日记的摘录。也许她想把它写下来,以防万一。至少,我认为是叶连娜写的。她只能说很少的几句英语,用俄语写也很自然。”

“什么?阿尔贝特无意中发现了它,连里面的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它转给了我?”

“真讽刺,”比亚尔蒂尔说,“我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一部侦探小说里。我年轻的时候读过很多这类书籍。”他咧嘴笑了笑,好像很享受侦探助手的角色。

“上帝啊……”胡尔达喃喃自语。她该从哪里入手呢?难道是阿尔贝特本人,而不是他的哥哥有所隐瞒?

“让我把它看完。”比亚尔蒂尔说着,又低下头来读,边读边点头,“对了,对了,”他真的进入了角色,“你知道吗?”他从文件上抬起眼睛,“我估摸出了他们到底去了哪儿。离雷克雅未克有点儿远,开车大约要一个半小时。”他提了一个山谷的名字,胡尔达从来没听说过,她本人更喜欢攀登高山,山谷没那么刺激。

比亚尔蒂尔接着说:“可是很奇怪,因为她提到了一个房子,可据我所知,那个山谷没人居住。”

“你能在地图上找出它的位置吗?”胡尔达问。

“我能做的还不止这些,我可以带你去。”他热切地建议道,“我也没什么别的事。”

“是吗?好的。谢谢你。我随后再跟阿尔贝特谈谈。你能帮我翻译这份文件吗,逐字逐句翻译?”

“当然,我们开车的时候,我告诉你上面写着什么。我们能坐你的车去吗?我,呃,我油箱里的油不够我们去那儿。”

做个翻译显然意味着只能勉强度日,胡尔达想,心里不免涌起一阵同情。

***

胡尔达在她那辆可靠的老斯柯达的方向盘前坐定。比亚尔蒂尔坐上副驾驶位,充当导航员,抓住空隙给她讲述手写文件的内容。叶连娜和另外两个人——一个名字以K开头的女人和一个以A开头的男人——前往山谷旅行。他们在一间夏屋过夜,但那个男人侵犯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周末就提前结束了。

虽然胡尔达很难相信阿尔贝特与此事有关,但她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有可能是他杀了卡佳和叶连娜吗?他哥哥又是如何参与其中的呢?

手机铃声响起时,她满心祈祷不会又是马格努斯。他们最近的两次谈话仍然让她惊魂未定,直到现在都没能把一切拼凑起来。真的,她本可以再花一天的时间来结束这个案子,她也会感觉自在一些。尽管她不愿承认,她突然发现自己在想,也许她再年轻十岁就好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接了电话,尽管来电号码是陌生的。

“胡尔达吗?你好,我是巴尔迪,巴尔迪·阿尔贝特松。阿尔贝特的哥哥。”

“哦?你好。”真是鬼使神差,这时候来电简直太凑巧了。

“阿尔贝特告诉我,你有话跟我说……”他听上去有些紧张。

“是的。是跟叶连娜有关,就是你弟弟代理的那个俄罗斯女孩。”

“哦……”

“你认识她吗?”

“我?不……”他犹豫了一下,胡尔达等着,“不认识……但我,嗯,我见过她一两次。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能告诉我你在哪儿见到她的吗?”

“我从尼亚兹维克接过她几次。”

“哦?是因为什么呢?”

“给我弟弟帮忙。他要会见她,但没时间亲自接她。他忙着开会什么的。所以我借了他的吉普车过去接她。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记了花费的时间和汽油的成本。这不是问题,对吧?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尽管严格说来,阿尔贝特不是自己开车接的。我有空的时候就帮他一把,算是对我跟他住在一起的最起码的回报。我愿意做点贡献,如果可以的话。”巴尔迪在电话里的呼吸声急促而刺耳。

到头来就是这等结果?巴尔迪只是在帮他弟弟的忙吗?

“谢谢你,巴尔迪。这不是问题。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样我就可以把你从我的调查中剔除了。有人看到你在尼亚兹维克接她,我想知道原因,就这样。别担心,绝对没问题。”

“好的,谢谢。”他说,“我……只是,我不太习惯掺和警方的调查。”

“是啊。这样也挺好。”

“这话没错。”

胡尔达还想知道阿尔贝特是否也为另一个俄罗斯女孩卡佳做过代理。

“顺便问一句,”她尽量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弟弟跟你在一起吗,巴尔迪?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他。”

电话另一端是一阵沉默。

“嗯……没有,他不在。”犹豫了一下,巴尔迪补充道,“实话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好吧,巴尔迪,没问题。谢谢你的电话。”

她打了阿尔贝特的手机。她越来越迫切地想要找到他,担心如果他就是凶手,他可能正企图外逃出国什么的。

没有应答。

挂断电话,她的心思突然飞到了叙利亚女孩阿梅娜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深处纠缠不休。阿梅娜透露出的某种见解……胡尔达在一开始就忽略的一个重要细节。该死。过去她一直更为认真地记笔记,她的记忆力也更好。是一些……她说的什么话……胡尔达唤起牢房里那个女孩的形象。卖淫,对了,阿梅娜极力否认叶连娜参与了卖淫。她的否认也很有说服力。她还提醒胡尔达另一个俄罗斯女人卡佳的存在。她也提到了居留许可。叶连娜获得了居留权……对,没错……是跟居留许可有关的什么事。但那到底是什么呢?那一小段记忆仍然躲避着她,仍然是那样撩人地触不可及。

“对不起,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再次发动汽车之前,比亚尔蒂尔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忘了告诉父母我要外出。而且,我,我的手机还没充值。”他的脸又红了。

“没问题。”她把手机递给他。

他拨出号码,等待着。“嗨,爸,听我说……是的,我知道……妈只能自己做了……不,爸,我现在不行……我在给这位警察局的女士帮忙……我们正在忙一个案子……”他冲着她翻了个白眼,下了车,仍继续说着。

胡尔达回想起人们叫她“姑娘”而不是“女士”的那些日子。

他走到一边,胡尔达抓住机会打开收音机,在座位上躺了一会儿。这是漫长的一天,而且仍不见结束。但天空一片碧蓝,无望的开端之后,有了一个美丽的阳光灿烂的夜晚。胡尔达想,五月在她寒冷的北方老家绝对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几分钟后,比亚尔蒂尔回到了车上。“很抱歉。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他微笑着说,“只要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他们已经开了一个小时,胡尔达感到肚子饿得厉害:自从今早的几块“波洛王子”饼干之后,她什么也没吃。她也越来越疲乏。返回时也许她可以让比亚尔蒂尔开车。这次出行最好不是在浪费时间。她向自己保证,今天结束时她会放弃这个案子,但她能信守诺言吗?她仍然为没能跟阿尔贝特取得联系而心神不安。她必须跟他谈谈。

要么她只是按命令办事:把她收集的所有证据带给马格努斯,让他来完成这个案子?告诉马格努斯她怀疑他们的老同事阿尔贝特犯下双重谋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小伙子们很抱团,阿尔贝特被接纳为群体的一员,尽管他是律师而不是警探。

她暗自骂了一句。也许她应该放弃。让这趟旅程赶快结束吧。

她想念彼得,突然发觉她几乎为最终退休而高兴,她为能与他一起度过她的黄金岁月而兴奋。他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在冰岛各地旅行,甚至出国,在彼此的陪伴下享受生活。她会继续徒步远足,现在是跟彼得一道,但她也可以发现新的爱好;她仍很健康,需要保持活力。她甚至可以打一打高尔夫球,许多同事都有这种喜好。才六十四岁,还有那么多值得期待的事情;也许她可以尝试在彼得的帮助下把过去的黑暗抛在脑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得如此透彻了。

她很期待回到家里,上床睡觉,当太阳在明天升起时开始新的生活:与彼得在一起的新生活。

21

过了一会儿,他摸到桌上的一只电筒打开,然后低头看着她,试图弄明白他所做的一切。他爱过这个女人,现在她死了,躺在他的脚边。他杀了她。这一切都很诡异,令人错愕。

他必须尽力挽救这一局面。要有逻辑思考。尽量避免让小屋地板溅上太多血迹。

思考。最重要的事实是没人知道他们这次旅行。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来这儿,或在小屋里寻找犯罪证据。

天还黑着,意味着他还有很多时间。他所要做的就是保持头脑冷静、行动有条不紊。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说到底,杀人如此容易,实在令人心里发毛。

22

“我认为这条路是对的,”比亚尔蒂尔说,“这就是叶连娜提到的山谷,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建筑。不过我有很长时间没来过了。”然后他补充道,“你确定我们应该来这儿吗?我还真不习惯,追踪杀手这种事……”

“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回头了。”胡尔达说,“不会有事的。我一点也不相信有什么风险。这个方向对吗?我们要继续往山谷里走?”公路缩窄,变成一条砾石小径,路面状况每过一公里就下降一个等级。

“是的,没错。”

他们继续沿着山谷颠簸前行,胡尔达有点担心斯柯达无法应付坑坑洼洼,但其他的隐忧在脑海中争夺着她的注意力:医院里的死亡;前往监狱的母亲;这一悲惨事件对胡尔达本人的潜在影响;她在史无前例的倒霉一周里毁掉了一切。叶连娜渐渐淡出了视野,被其他的烦心事挤掉了。

这是个美丽的夜晚,太阳低垂在几乎无云的天空,一片新栽的树苗在山谷中苍白的草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山坡还没有变绿,这边的春天不像城里来得那样早。有那么一瞬,环顾四周,看到了广阔的空间和无边的蓝天,胡尔达体会到一种自由之感,觉得潜力无穷无尽。但疲劳随之再次出现,她愿意付出一切去享受其他地方的天气:最好是看看彼得在福斯沃格的花园。

“也许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她嘟囔着,又是五分钟把骨头颠碎的路。

“好的,我同意。”比亚尔蒂尔说,“前面一百米左右更好掉头。”下一秒钟,他得意扬扬地喊了起来,“房子!看,那儿有个建筑。是新盖的。我上次来这儿的时候还没有呢。”

胡尔达放慢速度,朝比亚尔蒂尔手指的方向开。

“我们过去看看?”他提议说,“我敢打赌叶连娜说的就是它。”

“绝对的。”胡尔达说。

叫它“房子”有点夸张了。等他们走到近前,发现不过是一座原始的茅舍或板棚,旁边像是个建筑工地。虽然没有迹象表明有人在干活,但很明显,这一片是正在建造的一所大房子的地基。胡尔达把車停在小屋前,出于习惯,下车之前仔细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在明亮的夏夜里,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开阔的草地上藏身。甚至连岩石都没有。唯一可能的隐匿处就是这座小屋。

胡尔达与比亚尔蒂尔的目光相遇。“这儿没什么可看的。”

“难道我们不该至少瞧瞧屋里的情况吗?”他问。

“我们没有搜查令。”她反驳说,尽管她很想无视这类规定。毕竟,她有什么可失去的呢?尤其是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

“我们可以从窗户往里看。”比亚尔蒂尔提议。

胡尔达耸耸肩。她很难阻止他。

他绕着小屋转了一圈,从窗户往里看。然后,一时兴起,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没锁!”他喊道,不等她做出反应,他就一步跨了进去。

“哼,管他呢。”胡尔达嘟囔了一句,不慌不忙地跟在他后面,心想,哪怕被人发现了,她也不可能被解雇两次吧。

进入小屋,她能感觉到心脏在期待中加速跳动,沉睡已久的肾上腺素在血管中脉动,伴随的是大脑突然间从沉睡中苏醒。阿梅娜那句逃逸掉的评论,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一直困扰着她,忽然闪回脑际。在叶连娜死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旅舍大厅里打电话聊了好长时间。但胡尔达现在清楚地记得前台告诉她,国际号码被屏蔽了。叶连娜只会说俄语。有没有可能她一直在跟比亚尔蒂尔通话?

比亚尔蒂尔。

他去哪儿了?她在小屋里看不到他的身影。她还没来得及回过头来,就感到头上重重地挨了一击。

23

昏暗中他花了好一阵清理小屋,即使这样,很明显,他必须尽快带着更强力有效的东西回到这儿,除掉任何残留的痕迹。奇怪,他感觉自己超然物外,就像是另一个人用冰镐砍了那个女人的头,而他却在其后承担了清理的重任。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为卡佳难过,同时又对她表现得如此愚蠢而愤怒。她不该死,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只能做出那种反应。

他瞥了一眼小屋的留言簿,确认每年在这个时候,往往间隔好几天,甚至几周才有人来,所以如果他今天晚上直接回来,应该不会被人撞见。

但眼下的首要任务是处理掉尸体。

他把尸體塞进她的睡袋,拖到车里,他相信飘落的雪会很快掩盖他的足迹。在黎明前几个钟头的黑暗中,隆冬时节,在远离文明之地,他确信不会有人看见或打扰他的行动。麻烦的是如何处理尸体。脑子里摆出的所有方案都有风险,有些风险还很大。

最后,他拿定主意开进内陆,驶向最近的冰盖。他知道有一条十分理想的裂缝带可以利用。最后一段路无法开车抵达,但滑雪板在这种寒冷多雪的气候就派上了用场。这种事在夏天是完全办不到的,冰川上会挤满游客,但眼下这个季节可以冒险一试。他现在就要去那儿,那是确保卡佳永远消失的地方。

24

长久以来,胡尔达闭起眼睛不去正视真相。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她一直生活在这一事实的毁灭性后果之中。她弄不清到底何时她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但当时也已经晚了。对此,她部分归咎于否认现实,部分归咎于她对自己鼻子底下发生的事置若罔闻。这种令人沮丧的讽刺一直伴随着她。毕竟,她曾为自己的洞察力而自豪,认为自己是警队里最好的侦探之一,正是因为没有什么能瞒过她,因为她掌握着比同事们更早看穿所有谎言和欺骗的诀窍。

可是当犯罪发生在她自己的家里,她就什么都没注意到。

或者说根本不想注意。

直面事实简直是不可能的。在她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里,她一直爱着约恩;他们结婚很早,他一直对她很好,是一个诚实、可靠的丈夫。他们的爱情绽放出花朵,至少有一段时间如此,那是真正的爱情。她还记得他们相恋的第一年,这个英俊的、文雅的男人看上去那样有教养,那样通晓事理,彻底征服了她。因此,她很容易忽略某些线索,让自己相信它们另有含义。

迪玛出生的时候,两人都很高兴,他们是多么骄傲的一对父母啊。但女儿十岁时,她的行为有了变化,变得喜怒无常、孤僻,深受抑郁症的困扰。可是胡尔达还是没有明白过来。她任由自己活在蒙昧无知中,并说服自己,原因不可能在家里。

当然,胡尔达尝试过跟女儿交谈。她问迪玛为什么这样痛苦,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心烦意乱,但迪玛十分固执,不愿沟通,拒绝给出任何答案,一心默默忍受下去。绝望之际,胡尔达甚至荒谬可笑地想,他们给女儿取了这么一个不寻常的名字,是不是自作自受:迪玛,意思是“黑暗”。好像他们从一出生就给她定了罪,尽管选择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既美好又富有诗意。在更为理智的时刻,她把这种想法归为愚蠢的胡言乱语,不予理会。

事后看来,胡尔达后悔自己没有对迪玛施加更大压力,没有强求她回答。这孩子陷入绝望的困境中,一天比一天更深地坠入深渊。

迪玛才十三岁就自杀了,在她自杀前的最后几个星期里,胡尔达睡得很不安稳,好像她预感到了灾难的来临。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采取有力的措施来挽救迪玛的生命。

迪玛死的那一刻,看到约恩的反应的那一刻,真相就轰然闯入了她的心里。她甚至没必要问。她的整个世界一夜之间变了形。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继续装作若无其事,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向外界展示出一致的面孔,尽管他们的婚姻在那一刻已经完结。也许,她想回避与约恩直接对质造成的后果,担心他的可怕罪行会连带性地沾染了她。害怕人们会嚼舌根,窃窃私语说她一定知道,她本该有所行动,阻止他,保全自己的女儿,挽救迪玛的性命。最无法忍受的是这些非难中可能存有些许的真实性。所以她没有对她曾关爱的男人说一句话。从未质问他对她爱得胜过自己生命的女儿做了什么。她不想知道这种虐待已经持续了多长时间。但有一件事她确信无疑:迪玛的自杀是虐待的直接后果。迪玛的确自杀而死,但约恩对她的死负有全部责任。

此外,胡尔达不忍心听任何细节,不忍心想象他强加给女儿的任何令人作呕的行为。

迪玛死的时候,胡尔达内心的某种东西也死去了。在她的痛苦深处,在悲痛难以承受之时,在她觉得该为所发生的事情受到责难的无数个白天、无数个不眠之夜,唯一使她坚持下去的是她对约恩强烈的仇恨。

他们再也没有谈论过女儿,相互间也没提过她的名字。胡尔达不敢当着这个陌生人,这个……怪物谈论她的事。约恩也有意从来不在胡尔达面前提起迪玛。

25

过了好一阵胡尔达才恢复了意识。一开始,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她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但当她终于清醒过来,竭力睁开眼睛,却感到头部一阵刺痛。

她是躺在什么地方。头顶上是明亮的夜空,可又有……是泥土地吗?她到底是在哪儿呢?

她又闭起眼睛。天哪,头要裂开了。是他打了她。比亚尔蒂尔打了她的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躺在山谷建筑工地的地基沟里。

这时她看到了比亚尔蒂尔。

她尖声喊道:“你在干什么?”

比亚尔蒂尔微笑着,平静得像一个幽灵。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没想到你会醒过来,”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这儿就我们两个。这块产业是我一个朋友的。我帮他在这儿盖个度假小屋。”

她徒劳地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把你绑了,为了安全起见。”他又说了一句。

“你这个该死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她骂道,恐惧瞬间变成了不可遏止的愤怒。

“我在考虑要让你消失。消失在小屋底下。”

大脑在疯狂运转。她要拖延时间。“我能……我能喝杯水吗?”

“水?”

他想了想。“不能。这是你自己的错,你心里清楚。你就不该到处探听,问我卡佳的事。没人发现卡佳和叶连娜……和我之间的联系。我可不能冒任何风险。你一定明白了吧?”

“你是说你要杀了我?”

比亚尔蒂尔没有回答。

她的心撞击着胸腔,胡尔达疯狂地试图挣脱,但发现她只能从一边扭到另一边。

“躺着别动!”

“你就是……就是这么除掉卡佳的?”胡尔达问。无论如何要让他继续说话。

“类似吧。但是她……在另一个地方。”

“在哪儿?”

“我認为这跟你没关系。另一方面,我觉得你也没法告诉什么人。她在比你还冷的地方。”他咧嘴一笑,“她也跟我一起去乡下旅行,尽管情况很不一样。那阵子我爱上了她,她也知道。我以为那次旅行是交往的开始,但她另有想法,而且……唉,做下的事无法更改。”

胡尔达努力稳住呼吸,抵御着一阵阵恐慌的浪潮,以便动用脑力。她应该能想出摆脱的办法。劝服他。为做到这一点,她需要赢得时间,让他参与交谈。

“你谋杀了叶连娜,是不是?”她说,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她死的前一晚,你们俩聊了一通电话。你从未提起这件事。”

“叶连娜。她没事找事,”比亚尔蒂尔说,“叶连娜是唯一知道卡佳和我是亲密朋友的人。她不停地纠缠,问我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我撒谎说我帮卡佳甩掉当局;她躲在乡下。但叶连娜一直吵着要我让她见卡佳。然后她给我打电话,就在……就在她死的那天晚上。她威胁说要报警。我使劲劝她别这么做。我得阻止她,你一定明白吧?”

胡尔达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邀请她去海边散步。她也没理由害怕我。”

26

“我必须见卡佳!”叶连娜在电话里说,“我必须见她!”

“嗯,办不到啊。”比亚尔蒂尔说。他坐在自己的车库里,确切说,是他父母的车库里。这是充满挑战的一个月:找上门的工作太少,而且他一直打不起精神从事自己的写作。内陆发生的事让他心烦意乱。他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不得已杀死所爱女人的那一刻。卡佳来到这个国家寻求庇护;他受雇为她做翻译时与她相遇。一开始他们就十分投合,或者说他认为如此。她太漂亮了。卡佳一句英语也不会说,她只得经常向他求助,有时他们会聊上一晚上。他们分享对大自然和俄罗斯文学的兴趣。他一直不太会跟女人攀谈,尤其是跟冰岛女人。现在他已年过四十,差不多认命就要单身下去了,可这时卡佳进入了他的生活。他幻想着娶她为妻,这样她就能自动获得居留许可。也许他能够搬出父母家,或者把他们打包送进养老院,跟卡佳搬进他们的房子。他在想象中已然计划好他们的未来,只需等待合适的时机,相信卡佳也是这样想的。她爱他。后来,她随口说起她想什么时候到城外转一转。他立刻抓住了她这句话,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他要带她去内陆,他们可以在一所山间小屋住宿。到了那儿,当只剩下他们二人,与外界隔绝,他们的关系也就开始了。

但事情的发展却截然不同。结果他不得不杀了她。当然他不想这样,但有时候你就是别无选择。这就像叶连娜的情况;他也是被迫才杀了她。她总是追问卡佳的事,而他又不得不撒谎,声称帮她躲了起来;卡佳听说她不太可能拿到居留许可,就张皇失措了。当然,这也不是真的,但他必须想出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她必须逃走。叶连娜并没质疑这一说辞。

他曾祈祷叶连娜很快就被驱逐,这样他就再也不必见她了。祈祷卡佳的命运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警方曾搜寻过她,但没人知道他们去山地旅行的事。除了叶连娜,也没人知道他跟卡佳相处甚好。相处甚好,在小屋的那一夜之前的确如此。

可是叶连娜那天打电话来。她接到通知,以她有限的英语水平明白了她的申请已被接受。她通报消息的电话让他方寸大乱,陷入恐慌:她想见卡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说服她自首,这样她们就能在冰岛开始新的生活。

“我必须见她,”叶连娜不依不饶,“而你是唯一能帮忙的人。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只是想见她,跟她说句话。”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他说。

电话的另一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去找警察。”叶连娜摊牌了。

“警察?”

“对。我要告诉他们是你帮她逃跑的。如果警察盘问你,你就不得不告诉他们真相。这样她就有机会了,你还不明白吗?有机会拿到真正的居留许可。但她得先去自首!”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在电话上聊了那么久,比亚尔蒂尔的神经都快崩溃了。被迫编造瞎话弄得他疲惫不堪。现在他也害怕起来。

他可不能进监狱。不能。这件谋杀案千万不能曝光。她的尸体藏在一处裂缝的底部,很安全,而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抹去小屋里的所有罪证。而且,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去过那里。他侥幸逃脱了,至少他是这么想的,直到那个贱人叶连娜决定毁掉一切。

“好的。”他最后说。

“好的?”叶连娜重复了一句,听上去很惊讶,“你想让我去报警?”

“不,我告诉你她在哪儿。要不……你愿不愿意今晚跟我一起去亲自见她?”

“什么?真的吗?行,我当然愿意。”

“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这是个大喜的日子,让人高兴的消息……我带你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的转盘不停转动,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地点: 弗莱屈维克那个孤零零的小海湾,大概在雷克雅未克和凯夫拉维克之间。他很熟悉那个地方;导游工作让他熟知自己国家的地理,既有第一手经验也有书里读到的。这个小海湾的好处是,虽然离尼亚兹维克只有一刻钟的车程,但没有任何房屋或道路能俯瞰它。可以确保除了他们不会再有别人,因为那里连汽车都到不了:他们只得下车,步行走完最后几百米的距离。

“你能来接我吗?”叶连娜问。

“嗯……不能从旅舍接。那样就有被人发现的风险,因为卡佳一直躲着,这你理解。”他提到旅舍附近的一家商店,让叶连娜在那儿跟他碰头。

***

“这段路也太长了。”叶连娜抱怨说,她冻得牙齿直打战。虽说地面没有雪,但天气很冷,她又没穿对衣服。尽管如此,也没别的办法。比亚尔蒂尔带路,沿着小径来到小海湾。前面隐约出现了两栋楼房,在黑暗中很难辨认。

“她在那边的那个房子里,靠近海边的那一座。”他最后说。

“真的?卡佳在那儿?”

“谁也不会想到来这儿找她。”

“难以置信。你是说她一直在这儿?”

“一开始她待在我那儿。”比亚尔蒂尔说,让声音里带上一股温情。有那么一会儿,连他自己都差点儿相信了,回忆着他曾幻想娶她、带她住进他的房子里。“但那样太危险了,”他接着说,“我年迈的父母跟我同住。迟早他们会发现的。”

“我明白。”叶连娜说。

黑暗中他看不出她的表情。她真相信了?

“我肯定她有资格申请居留许可,跟我一样,”片刻之后叶连娜继续说,“我们的情况没什么不同。”

“对,”比亚尔蒂尔说,“是这样。”

“不过……可惜的是她就那样跑掉了。是你出的主意吗?”她的声音充满责备。

“我的主意?当然不是。”比亚尔蒂尔用受伤的语气说,“我尽了最大努力劝她别这么做。”

“她知道吗?我是说,知道我们要来吗?”

“不。她没有电话。”

叶连娜沉默了。

当他们走近那几幢房子时,她才再次开口。

“这种感觉不对头,比亚尔蒂尔。没有人能住在这儿。窗户上都没玻璃。这些房子是空的。”

“别傻了。我向你保证她就在这儿。”

叶连娜转过身来看着他,现在他可以看到她怀疑地眯起眼睛。

“你在跟我撒谎?”

与他独处在寒冷与黑暗之中,她看似突然惊恐地紧张起来。

比亚尔蒂尔停下脚步。一丝风都没有,海浪的汩汩声令人迷醉。他端详着她。她现在是逃不掉了。

“你是在撒谎吗?你为什么撒谎?”她的声音提高了,听上去尖厉、紧张,“卡佳在哪儿?”

她后退了几步,躲开他。比亚尔蒂尔没有动。

接着她转身跑进了黑夜。

没多一会儿他就赶上了她。他抢上前去,将她推倒在地,抓起旁边的一块石头狠击她的头部,把她打晕了。她死了吗?大概还没有。他觉得他还能探到脉搏。

比亚尔蒂尔抱起她,把她软绵绵的身体拖到海湾,黑暗中在岩石上磕绊了一两次。然后,他小心地把叶连娜放在地上,把她的头浸在海水里,死死按住。

27

“你的意思是我帶的文件里什么都没有?”胡尔达问,她的脑子疯狂地运转着,决心竭尽所能让谈话继续下去。

比亚尔蒂尔笑了。“没什么让人感兴趣的。当然了,你提到卡佳,让我不得不快速思考;找个借口把你引到城外。我必须摆脱你。没别的办法。”

胡尔达暗自咒骂。这真是来自地狱的一天。她的所有错误都回来折磨她:埃玛的认罪,那个在医院被杀的男人,还有阿基被捕。她根本就不该起床。她告诉自己,通常情况下,她本来会更快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危险,但烦恼削弱了她的直觉。

“拜托,给我点儿水。”胡尔达喘息着说,尽管向这个人要任何东西都是违背常理的。

“以后再说。”他说,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当真的。

“她们两个都做妓女吗?”她问。

比亚尔蒂尔爆出一阵大笑。“当然不是。两个都不是。她们都是好女孩,尤其是卡佳——她很可爱。”

“但是……”太迟了,只是现在,胡尔达才明白比亚尔蒂尔是如何误导了她,使她在调查最初就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见你出现在我的门口,我真是吓掉了魂,”他接着说,“我都把这些抛在脑后了;以为这案子很久以前就结了。我只能想办法把你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然后我突发奇想:我就跟你说,叶连娜一直在做那种事。效果很好,不是吗?把你耍得团团转。”

胡尔达看见比亚尔蒂尔一脸茫然的微笑。

她能感觉到恐惧紧紧攫住她的心,但她不能让它麻痹自己。有那么一会儿,她又变成了一个孩子,被外祖母锁在可恶的橱柜里。

她闭一会儿眼睛,专心去听那阵阵鸟鸣。肯定会有人过来搭救她的。尽管已经过了午夜,附近一定会有什么人。也许比亚尔蒂尔会改变主意,也许他只是想吓吓她……她的希望随着每一秒的流逝而减退。

“你逃不掉的。”她终于说,但连她自己都听不出这话有什么说服力。

“我已经逃脱了两起谋杀。我快成老手了。我得保证你永远不会被人找到。这个礼拜我们正要打水泥地基。”

“但是……”她的心思飞到了她的手机上。肯定有可能追查到她的行踪,知道她去过什么地方,即使要救她已经太晚了。

比亚尔蒂尔似乎又一次看透了她的心思。

“我几小时前就处置过你的手机。还记得你借给我的时候我假装打电话给我爸吗?我拿掉了电池。”

“我的车还在那儿。”

“是有点儿让人头疼,我承认,但我会处理的。把车开下悬崖,扔进大海,然后再想法回城里。不管怎样,没人会对我的行踪感兴趣,因为我从来都不是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别担心,我会逃脱得一干二净。”

28

黑暗的好处是没有阴影。

胡尔达闭上了眼睛。

幽闭带来的窒息感既恐怖又难以形容,但奇怪的是,一种平静降临了,想必这是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吧。她再不必忍受被指职业不端的羞辱了。如果她死去,马格努斯就会放弃对她的诉讼,她对此确信无疑。她的心思飞向了彼得。他会等着她。也许他一直在给她打电话。他将不得不永远等待下去。

最重要的是,死亡提供了一条仁慈的出路:终结那些噩梦。这是盼望已久的赦免。和平。在过去二十年多的时间里,胡尔达一直试图通过对犯罪者表示理解和同情来弥补她所做的一切,弥补沉重压在她灵魂上的行为。有时,这让她跨越了界限,就像埃玛的情况那样。这个女人犯了罪,开车撞了一个恋童犯,但胡尔达太理解她了。

胡尔达真希望她相信存在着至高无上的权柄。小时候她常和外祖父母一起去教堂,但后来,在女儿死后,她信仰的最后一丝残余也离她而去。

她的思绪回到约恩和迪玛身上。

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莫过于这两个人,丈夫和女儿。但当她发现约恩一直让迪玛遭受难以形容的残忍虐待,爱变成了恨。一下子,她同时失去了他们两个:迪玛自杀,约恩变为一个怪物。仇恨与日俱增,愈发强烈,膨胀成一种巨大的、不可控制的愤怒。他的所作所为永远无法被原谅,然而他还活着,迪玛却已不在人世。胡尔达一看见他就会想起迪玛。女儿死了,这个做母亲的辜负了她,但她却被一种甚至比迪玛活着时更强大的母爱所吞没。

她不得不将约恩从生活中抹去。但与他离婚还不够,她也不想把这个家庭拖入公开的性虐待调查。那是绝无可能的。不,她要让一切在表面上维持常态,但是约恩必须离开,他必须为他可怕的罪行付出代价。

事实证明这相当容易。

约恩有心脏病,但如果适当用药,他可以很长寿。

胡尔达用一种无用的替代品换下他的药丸,然后等待着,希望这种改变产生某种效果,希望有朝一日,他只是睡过去,不再醒来。

当然,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不仅是错误,说得直白一点儿,这简直就是谋杀。然而,她把这些情绪推到一边,专心于手头的工作,专心于摆脱约恩。她满怀希望地寻找些许的宁静。对正义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必须为女儿的死报仇。但是,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忍受让约恩再活下去。

这一计划在头脑里形成之后,她就不做其他考虑了。其他考虑是后来才有的,太晚了。

直到最后她终于等不下去了。一天,她回家吃午飯。她知道约恩在家。她故意挑事跟他争吵,把约恩引向严重的心脏骤停。

他倒在起居室的地板上,说不了话,喊不出来,但还活着。他望着她,眼中充满了恳求。他无法知道她都做了什么,胡尔达也不想解释。她只是站在那儿看他死去,心里想着迪玛。她毫无感觉,既没有遗憾,更没有快乐。当他终于去了,一种解脱之感随即到来。一切都结束了。

胡尔达知道她终于可以往前走了。当然,一切都不再是正常的了,但她已经做完她不得不做的事。

她杀了一个犯下比谋杀更糟糕的罪行的人。

她任由他躺在地板上,回去上班了。

晚些时候,她回到家中,“发现”了尸体,叫来救护车。就这样。

一个心脏衰弱的人死于非命。这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他女儿不久前自杀了;这件事实际上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没人怀疑迪玛自杀的真正原因,更不用说约恩的死可能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了。所有人都将同情寄予他的妻子,何况她还是个警官。当然没有任何审讯。她侥幸逃脱了,但此后约恩几乎每晚都会在梦中重现。犯了谋杀罪却侥幸逃脱——她发现自己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她想,用这种残忍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许是一种适当的惩罚。

胡尔达努力不惊不慌。她还抱着一线希望,心里想着女儿。当然,迪玛从来没有远离她的思想,但现在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继而被无限的爱意吞没,伴随着可怕的愧疚。

迪玛……

胡尔达必须给生命最后一次机会。

“求你了,比亚尔蒂尔,”她说,“拿出一点怜悯吧。我相信我们能达成某种和解。好吗?我放你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甚至可以离开,你也就不必让我消失了。我保证。你说呢,比亚尔蒂尔?求你了。”

鸟儿在歌唱。

它们不知此时已是夜晚。

尾声

“很高兴看到这么多人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聚集在此,让我们向胡尔达·赫尔曼斯多蒂尔致以最后的敬意。”牧师说道,“当然,这不是葬礼,因为我们都很清楚,胡尔达还没被找到。我们由衷地祈祷她在某个地方,仍在人世,仍然享受着生活;她只是因为自己的原因离开了。所以,也许我们该把这个场合看作一个纪念胡尔达一生的机会,尽管从很多方面来说,这当然是一个悲伤的场合。没人确切知道胡尔达工作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消失得毫无踪影,又是在她即将开始一段漫长而快乐的退休生活之际,而那是她多年来为警察事业做出奉献的回报。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乐见这一里程碑:有些人害怕这一天的到来,有些人则迫不及待。我们不知道胡尔达对退休做何感想,不知道最后一天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安歇在何处,但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那就是她可以安歇了,与上帝和她的同胞和解。胡尔达在警察生涯中享有杰出成就,军阶晋升迅速,受到各级警官的尊敬。她的大部分事业集中在调查重罪,以确保自己同胞的和平与安全。最近几年,她参与了最引人注目的诸多案件的侦破,经常处于调查工作的前沿,时而也从事幕后工作,以其特有的谦逊态度避免受人瞩目。

“胡尔达的许多同事今年春天额外付出时间和精力四处寻找她,尽管无从知晓她是在哪里失踪的。我深知,胡尔达想必会被他们无私与慷慨的努力深深打动,这足以证明了他们深爱着她。她的朋友们不肯放弃持续的搜寻,直到希望全数落空。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高地搜寻,可以说,那是胡尔达立足的本土。你们所有人无疑知道,胡尔达最大的爱好是去山地远行: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是一只真正的山羊。我已经数不清她爬过多少座高峰。或许她自己也数不清吧。可以想见,在退休前夕,她大步攀上她最喜爱的一座山来印证这一时刻,那是她的最后一次旅行。如今她安歇在自己深爱的冰岛的荒野中心,让我们以此获得安慰吧。

“因为家境困难,胡尔达在雷克雅未克的一个儿童之家度过了生命的头两年。这种事在当时并非罕见,但她受到了敬业的职员们良好的照顾。两岁时,她与母亲同住,后来搬到外祖父母那里,组成了一个大家庭,胡尔达也一直和母亲、外祖父母保持牢固、亲密的关系。这段充满关爱的快乐童年对胡尔达日后的生活助益良多:她性情开朗、阳光,与大家和睦相处。胡尔达从未见过她的父亲,他是美国人。

“但有两个人在胡尔达的心里占据最为重要的位置。一个是丈夫约恩,她在很年轻的时候遇到他,短暂相识之后就结婚了;这是个幸福的决定;人们形容他们是真正的灵魂伴侣。胡尔达和约恩患难与共,有很多共同的兴趣,互相弥补,就像任何佳偶良伴那樣。朋友们都证实两个人之间从未发生过龃龉。他们在奥尔塔内斯的海边安家,当时那里还是乡下,也许正是在那里,胡尔达在心中燃起对冰岛风物的最初热情。

“也是在那里,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们的女儿迪玛,出生了。迪玛在学校受人喜爱,是个模范学生,小姑娘前途无量,无怪乎胡尔达和约恩都很为她自豪。因此,她十几岁时悲剧性的死亡对父母是场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以坚忍的精神和勇气来应对,如先前一样不可分离,无疑从彼此身上获得了极大的安慰。他们仍住在奥尔塔内斯,并最终返回了工作岗位:胡尔达回到警局,约恩继续他的投资工作。接着,两年之后,胡尔达也失去了约恩,她一生的爱。他在头几年被诊断出心脏病,但人们丝毫没有料到他如此年轻便与世长辞。胡尔达再次面对可怕的打击,以不屈不挠的勇气做出回应,重新站立起来生活,继续在要求严苛的职业中做出自己的成绩。

“胡尔达从来没有忘记约恩和迪玛。而且,如我们所知,她始终忠实于自己的基督教信仰,坚信她将在来生与她所爱的人团聚。对于我们所有深切怀念胡尔达的人来说,得知她如今安卧在约恩和迪玛的怀抱中是一种安慰,她对他们的爱胜过生命本身。

“上帝赐福我们对胡尔达·赫尔曼斯多蒂尔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