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

赵建君

几十年后，驼了背的一立方常常怀念几十年前的那个上午。那时候路上车少行人也少。他整个上午信马由缰就不曾想到会有人拦车。她像从地里冒出来，突然出现在路中间。一立方喊娘都来不及，一脚刹车踩到底。随着紧急制动的尖叫声，沙土路上爆起一团气浪。一立方冲着气浪里模糊不清的身影，从车门里探出头骂道：“妈的，找死你?”

还不解恨，他打开车门跨到她跟前，真想捅她几锤；见是位姑娘，他倒憋口气：“玩命呀，拦车哪有这个拦法的?”

“俺走累了，怕你不停咳。”

“上哪?”

“上城呀，人家都在家炼铁，俺想到城里亲戚家走走。”

她说话的时候，墨黑晶亮的杏子眼直忽闪，忽闪得一立方脑袋有些乱。他没说要带她，她却从敞开的车门越过方向盘爬进驾驶室。他的驾驶室里第一次坐进女人。挺好，就是开起车来手脚有些笨。一立方气从这边慢慢出，慌乱从那边慢慢往里进，肚里气消净了，慌乱却塞满了。

一年前，一立方在家干会计，接到一封招驾驶员的信。他把帐本抱到队长家，说我学开车去。走到村头他又站住，他想起打小一块光腚长大的程至远，他不能扔下朋友一个人走。他返回村拉上程至远。程至远看汽车腿发抖，就跟着教修理的老师学修理。一立方的老师干过国民党兵，给师长开过车。师长选驾驶员的时候，问压着过人没有?问几个都摇头。问到他老师的时候，他老师“咔”一个立正：报告长官，压死过两个。师长拍拍他老师的肩膀：好样的。认识老师后他老师说，那年头开车遇事腿软不行，现在压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