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 宁
一个人走了,在霜冻的日子
走了,留下他的炉火,他的竹林,他的犁
他的猪圈和鸡舍,只浇了半垄的麦苗
还有地窖里的红薯
一个人走了,第一次剔净
指甲和脚趾间的沙泥
第一次穿着新衣服,整整齐齐
仿佛出一趟远门,访问某个著名的亲戚
(但是大家都不认识)
路口的牛栏里,嚼着稻草的小牛犊
蹦蹦跳跳,用哞哞哀鸣
拉扯他的衣角,追问他的归期
而他径不回头,谁又能说
他不是走向另一个家里
一个人走了,纸钱
吐着细细的舌头,诉说着记忆
他的老伴记得他他的门框记得他
池塘记得他的脸鸟儿记得他的山歌
田埂记得他的赤脚稻禾记得他的汗水
远道而来的过路人记得他热腾腾的米饭
尘土里打闹的孩子记得他的吆喝
一个人活着,一盏灯点亮着
一个人走了,灯移进了山谷
(大风再也不能使那焰苗儿弯腰)
一个急公好义的人走了
他将带走村庄古老的灵魂
人们用恸哭来歌吟,用悲悼来庆祝
一个人走了,出发竟这样容易
走了,太多的人,满头大汗地翻箱倒柜
苦苦寻找,那一枚生锈的钥匙
太多的人活着,活着是一种习惯
谁愿意改变,在习惯里吃饭,呼吸
欢笑和哭泣?太多的人厌倦这习惯
又习惯这厌倦,但从不舍弃
只有土地才懂得冬天是休息
这个老人,化肥时代土地最后的儿子
走了,他的屋子挤满了黑压压守灵的邻人
乱哄哄地,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讲他生前的故事,他的儿孙们
跪在路口排成了一队
(数一数,几十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