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海峰
1998年夏,中国南北两地水灾泛滥——我的家乡江西也未能幸免。大水淹没了村庄以后,我记得母亲用一条胳膊搂着九岁的弟弟的脖子,与弟弟紧挨着趴在陡斜的房顶上,眼望着滔滔上涨的洪水,双手死扒着房背。我站在房脊的这一边,父亲站在房脊的那一边,父女之间隔着两尺距离。
父亲当时视而不见地瞪着我问:“凤呢?凤呢?凤在哪儿?!凤怎么没上房?!……”
我觉得,父亲的眼角当时都快瞪裂了。父亲当时的样子非常可怕。仿佛我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旦他的女儿稍有不测,他将杀了对面这个“陌生”的人。
我当时已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我颤颤地说:“爸,我在这儿……我就是凤呀,你不认识我了么?”
父亲“哦”了一声,瞪着我的目光有些活络了。父亲隔着房脊伸过只手,摸了我的头一下,表示已认出了我是他的女儿。
父亲紧接着向我发问:“牛呢?咱们的大黄牛呢?!”
我被问呆了。
“说话呀,牛在哪儿?!”父亲冲我吼起来。
“我……我带牛去吃草,以后……以后就把牛拴在一棵树上了“我问你现在牛在哪儿?!
“可能……可能还在那棵树那儿……”
我的脸立刻挨了狠狠的一巴掌!父亲那一巴掌,将我扇倒在房顶上。我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抓房脊,却没抓牢,结果朝房下滚去。幸而自家的房子着实太老了,瓦都酥了,被我的身子一滚,纷纷破碎,从而露出了瓦下的檩子,使我的身体滚下房子去那一瞬间,双手得以抓住一根檩子……
我的身子悬挂房檐,双腿浸在滔滔的洪水里。我吃力地仰脸瞪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