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中风了。爹只剩下半个爹了。
现在再看爹,爹怎么也不像爹了,过去爹像一只豹子,衣服挺括挺括,头发水光油亮——梳的是毛主席的头,向后,把阔大的额头露出来,口袋中还装着小骨梳,时不时就掏出梳子梳一下。小时候的我经常羡慕那把小骨梳,爹如果能亲亲我,抱抱我或者摸摸我该有多好,可爹没有,爹不但没亲过我,也没有亲过抱过大哥二哥,十四岁大哥曾与爹打了一架,大哥被爹打得脸都肿了,但大哥仍然在笑,把半截骨梳伸向流泪的娘。
爹的声音也变了,过去声音像喇叭,现在声音像受了潮的耳机传出来的,这倒不完全是半个舌头的原因,而是因为爹说话首先带着哭腔。比如他叫我:“三子,我要喝水。”我听上去就变成了“三子,我——要——喝……水……。”这中间一停顿,一哆嗦,再加上不清楚的发音一拖,什么滋味都有。有时我会回他一句:“让你大儿子倒吧。”爹听了会歪着嘴苦笑,涎水就挂了下来,“三子,爹都这样了……你还记仇?”
我怎么能不记仇?爹把他的三个儿子当成了他算盘上的三个珠子,大哥出门上学,二哥出外当兵,只让我留在了他的手指中间。本来我也在那一年征兵中验上了兵,可爹跳上窜下,甚至说出了他对国家已仁至义尽了,不能贡献两个儿子,弄得那个带兵的首长都感到这个老头不可思议。其实爹的心思早由娘告诉我了,爹老了,他不能不留一个儿子防老。娘还对我说,“娘支持你出去,你爹这时想到老了,当初他什么时候替你们把过一泡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