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难得

2006-05-14 15:37
故事林 2006年13期
关键词:县长

刘 奔

暑假刚开始,余旺便拿着辽西冶金学院的毕业证书和个人求职材料,昂首迈进西凉镇政府的大门,径直敲开党委书记梁友柱的办公室,开诚布公地要求到镇矿业办上班。他要给全镇的钼铁矿业引进新技术,大幅度提升经济效益。

梁书记稳坐在大班椅上,将余旺递过来的求职材料翻了翻,很赞赏地说:“欢迎呀,人才难得。不过,去钼铁厂当技术员比在镇机关当矿管员更能学以致用——年轻人,还是先去生产一线干出名堂,然后再进机关当干部。体面!”

听了梁书记的话,余旺觉得很实在。想想自己的专业能对口用在矿冶上,日后混个一官半职估计不是什么难事,便答应到镇第一钼铁厂去试试看。

西凉镇是远近闻名的大镇,又是辽西一带盛产钼铁矿的富镇。镇里镇外矗立着几十家炼钼厂,沟沟岔岔里流淌出特种钢材必需的配料——钼铁精砂。余旺从小在西凉镇长大,是镇上唯一获得矿冶专业文凭的大学生。由于父母早亡,家境贫寒,从高中到大学,他都是靠勤工俭学来完成自己的学业。多年的课外打工生涯,既磨炼出他的敢拼敢闯、逞强好胜的性格,还让他在采矿冶炼的实践中积累了不少独到的技术与经验。

这天中午,余旺骑着一辆破摩托,驶进了镇第一钼铁厂的院子,他是因天气炎热路过这里顺便进来瞅瞅。他刚把车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随意一瞥就看到檐下站着一个手擎遮阳伞的女孩。女孩闻声侧过脸问:“你找谁?”这蜜一样甜柔的嗓音,霞一样灿烂的脸蛋,让余旺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含义。余旺怔了一下,迷乱地应答:“找厂长。”女孩轻盈地跳上几级台阶,对着二楼的会客室喊道:“爹,有人找。”

女孩的爹叫苏信天,是这里的厂长。余旺一进门就报出自己的名字,苏厂长一边笑呵呵地握着余旺的手,一边招呼女儿给客人上茶:“梁书记来电话说了,人才难得啊,你来当我的助理,太好了。我的女儿小莺,做你的下手,咱仨一块儿干。”余旺听说能和靓丽可人的厂长千金一起共事,原先想要提出的种种任职待遇都丢在脑后了,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

余旺和小莺相处得很好。小莺是县职高的肄业生,不懂技术也不会理账,但她有个好性格,爱说爱笑,温顺热情。看着余旺在炼钢铁炉前挥汗劳作,她总是耐心地陪伴在一旁,帮着余旺配料、送水。下班后或休息日,她还时常顾念余旺独处寂寞,隔三岔五地走进男工宿舍,找余旺闲聊说笑,逗唱解闷。小莺的主动大方,余旺的迎来送往,让同厂工人们都认为这是一对郎才女貌相当般配的情侣。

好事多磨。这年冬末,有人告诉余旺,小莺要和县公安局的刑警冯军结婚。余旺大感意外,他不信小莺会爱上别人,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很普通的警察。

下班后,余旺把小莺堵在会客室里,问她结婚的事可是真的?小莺平静地告诉他是真的。余旺不相信,他扳住小莺的肩头质问道:“你干吗要嫁给警察呢?我哪儿比不上他呀?”

“我没说你不好,可我爹说,冯军比你更好!”

余旺说:“是你嫁人,还是你爹嫁人?”

“我爹说你再好,也当不成警察——冯军比你强,端的是铁饭碗,平时要罚谁就罚谁!”

余旺急了:“我一年能帮你爹在厂矿里多赚一百多万元,冯军有这本事吗?”

小莺也恼了:“你这么有本事,当个镇长我就嫁你!”

余旺哑然了。他睁大疑惑的眼睛看着小莺,好一会儿他才明白,小莺爹是嫌弃他位卑人贱,要让女儿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人。

余旺扭过身子,咬着牙说:“你嫁给他吧,我看你能幸福到哪儿去!”

如果这时小莺能狠下心来,臭骂一顿你小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或许两人从此就一刀两断了。可小莺是那种重情义的女子,她不忍心看到余旺这么痛苦,她热泪盈眶,嘤嘤地说:“我知道你非常爱我,可我只能嫁一个人。我没有别的回报你,你就抱我一下亲我一口吧,也不枉我喜欢你这些个日子。”

余旺转过身,抱住小莺,抱得紧紧的,抱得她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亲吻小莺,只是久久地吻着她的脖颈——只有爱,没有欲的吻。最后他松开了拥抱,激动地说:“小莺,你记住,我会让你和你爹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离开那个警察——嫁给我。”

“别说这样赌气的话,我会让冯军发喜帖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婚礼。”小莺很平静地说,然后像平时一样轻盈多姿地走了。

余旺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冲进了厂长办公室,他指着苏信天的脸说:“我警告你,你瞧不起我,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春节过后,余旺开始实施报复行动。那天,他风风火火地跑去镇政府,推开梁书记的办公室,从草绿色背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摞纸,丢在宽大的老板台上,说:“我要把苏信天送进监狱。”

梁友柱把那一堆纸拨弄几下,眨巴着眼皮,惊讶地问:“告老苏的状?”

余旺说:“苏信天一年侵吞国有财产50万元,是个货真价实的贪污犯!”

梁友柱说:“我知道你去年帮他赚了一百多万元,你说这些是想顶替苏厂长的位置?”

“我可不稀罕,我想当——镇长。”

“好,有志气,可是当镇长也得一步一步地来。先当助理,再当厂长,然后是副镇长、副书记,最后才能当选为镇长。”说着,梁友柱站了起来,拍着余旺的肩膀说:“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晚了,你等着给反贪局作证去吧。”余旺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梁友柱厉声制止道:“余旺,你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余旺扫了梁友柱一眼:“怕是你在他身上也有短?”

梁友柱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你可别太张狂,当心早晚也得栽跟斗。”

余旺对自己明人不做暗事的举动,很是自鸣得意。他离开镇政府,便急匆匆返回厂里,直奔厂长办公室。苏信天一接到梁书记的电话,就慌三火四地冲出大楼,与余旺撞个满怀。他抓住余旺的袖子,苦眉苦眼地说:“小余兄弟,我哪儿得罪你了?”余旺冷冷地回答:“我不是你的兄弟,我是你的晚辈,我要做你的女婿——你不让小莺嫁给我,我就让你尝尝牢狱的滋味!”

苏信天愣怔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有低声下气地哀求余旺放他一马,因为小莺已经嫁人了,他又没有第二个女儿。他愿意奉送20万元给余旺,让他娶一个比小莺更好的姑娘,只要他不把事情搅到反贪局去。余旺表示钱坚决不要,要就要小莺这个人。

余旺冷冰冰地等着回话,苏信天心焦如焚,他一遍又一遍地给女儿打电话,催她到厂里来。刚做新娘子没几天的小莺娇声软语地追问他着急的是什么事。当着余旺的面,苏信天又不便直言,强调说你来了就知道。

小莺带着新婚的喜气来到父亲的身边,没想到兜头倒下一盆冷水,更没想到的是知根知底的余旺竟要把自己的父亲送进反贪局!她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左望一脸惶恐的父亲,右望一眼冷漠的男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本想求余旺饶过她的父亲,但她知道事情已闹到这个分儿上,而余旺又是一个决心要干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汉子。她沉默了好一阵子,含着泪对父亲说,她去公安局找冯军拿主意。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厂门口响起了揪心的警笛声,小莺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县检察院的人带上警车走了。

冯军能在县局当刑警,自然不是一般的等闲之辈。他听了妻子的一番哭诉之后,立马邀了县公安局的李副局长同去检察院说情,可熟门熟路也有摸不着边的时候,反贪局局长一脸无奈,还让李副局长碰了个多管闲事的软钉子。

冯军转而求梁书记出面找检察长,梁友柱可不是普通的镇党委书记,他还兼着县委常委呢,新近还传说他是下届县长的热门人选之一,让他找检察长,应该是能说上话的。果然检察长很客气地接待了梁书记还把反贪局长唤来作陪,可是一提到苏信天的案子,反贪局长的头摇得如拨浪鼓似的,他说苏信天是个软蛋,一讯问,全坦白了,这案子我们不办也得办,除非举报人自认诬告,要求撤诉,否则没有其他可挽回的余地了。

梁友柱将反贪局长的原话转告冯军夫妇,苏信天贪污50万元,已成为不争的事实,检察院即将提起公诉,苏信天面临的就是十几年的刑罚。小莺想到父亲无论如何都难以熬过这十几年的劳改,恐怕刑期未满,迎回家的就只剩下父亲的一只骨灰盒了,她为此悲伤不已。

既然官官相护的渠道走不通,小莺只好豁出去了,她跪着向她的远房堂姑父、西凉镇的首富彭大宽求情帮忙。

彭大宽是镇上矿区私企的大老板,别看他无官无权,仅顶着一个县政协常委的头衔,可社会能量却不可小觑。他的一个电话可以请来省市里的头面人物,推杯换盏;私下里还有一伙称兄道弟肝胆相照的黑道朋友。在当地,他想做的事儿,几乎没有做不成的。他见小莺哀声切切,自觉亲戚情面推却不过;再说今天会出现举报苏信天,明天说不准也会有人举报彭大宽。他不容小泥鳅掀大浪,答应小莺想办法摆平余旺。

官有官路,财有财路。彭大宽没有去官场找省市领导施压,也不让黑道朋友插手闹浑,他只托人下请帖约余旺到西凉大酒店喝酒聊天。通常彭老板请客都是由他手下的总经理、厂长们去张罗,轮到彭老板亲自下帖请客,那是给对方天大的面子。余旺明知彭爷的酒不好喝,但还是毫无惧色地应邀而去。

餐桌前,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四瓶65度的辽西白干也是面对面地立着。彭大宽先开口:“我是粗人,有话直说,请余先生来喝酒,咱俩不搞一口对一口地喝,而是一瓶对一瓶地干。如果我醉倒,这张一百万元的银行现金支票归你,你走,没你的事;如果你醉倒,明天就得去反贪局办理撤诉苏信天的案子,这一百万元——还是归你。”说完,他将现金支票递在余旺面前,随手将房门关上。

面对彭大宽的威逼,余旺不甘示弱。他将百万元支票推过去,说:“彭总,钱,我不想要;酒,我可以喝。要是我醉倒,我就去撤诉;要是你醉倒,明天你要把苏小莺送到我家。”说完,他用牙齿咬开瓶盖,一仰脖,将半瓶白干一口灌下。

彭大宽赞许地点下头,也举起面前的酒瓶,一连声咕嘟咕嘟响过之后,他把酒瓶底朝天向着余旺晃了几下,示意他说话算数。

余旺二话没说,继续将另半瓶酒一口灌进肚里。酒的辣劲几次让他皱紧眉头,吐出舌面。喝半瓶时,他还能翻着眼白瞟一眼彭大宽,再进半瓶时,他只会咧开嘴傻笑几声。还没等喊出再拿酒来,余旺就瘫软着趴在餐桌上昏沉沉睡过去了。

彭大宽开了房门,叫服务员来送茶水。他漱了漱口,拨通了小莺的电话,让她来酒店把余旺送回家,陪他到酒醒。

余旺睡醒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那一刻,他的眼皮还很艰涩地粘在一起,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胃里火烧火烫地疼,身上的血液惊慌失措地流,他口渴难忍,不由自主地嘀咕了出来。这时,他感到有一缕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徐徐飘至,一只温热的羹匙抵住他的下唇,一脉清凉的细流淌进了嘴。他低声地说:“小莺,谢谢你。”

小莺愣了一下,余旺已经两天一夜没睁开眼睛了,矇眬中还能知道自己在他身旁,她不由得内心一阵激动。

余旺终于揉开了眼睛,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望着身边的湿毛巾、污物桶,对小莺陪伴自己醒酒的日夜,感到由衷的感激。

小莺诚恳地瞅着余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簌簌往下掉,她说:“旺哥,我替我爸向你赔不是,你还是去把他的案给撤了吧。”

余旺说:“我答应彭总,我醉酒了,赶明儿就去反贪局撤案——小莺,你还是离开冯军,嫁给我吧。”

小莺摇了摇头:“旺哥,咱们就不能做个终生的好朋友吗?你以为娶了我,我们就能幸福吗?不,不会的,你已经把所有美好的愿望都打碎了。”

余旺坚定地说:“打碎了可以重建,我就是要证明我的价值,证明男人的力量。”

说话间,天已擦黑了,余旺一再要求小莺留下陪他,心力交瘁的小莺也没有强行表示拒绝,随即她疲惫地靠着床旁和衣而睡。余旺一丝一毫也没去动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眉、眼、唇,想着两人过去相处的日子,直到第二天黎明到来。

天亮后,余旺见小莺仍在熟睡,也就让她一个人呆在屋里,自己悄悄地去了县反贪局。他向检察官承认是自己诬告苏信天厂长,那些证据也都是他一手捏造的,他甘愿接受处罚。

检察官面对余旺的自首,明知他不是诬告,但因上上下下有那么多人替苏信天说情开脱,也想顺水推舟,撤诉这个案子。于是睁一眼闭一眼,不加追究,把余旺交给县公安局,刑拘他三个月了结此案。

这三个月,小莺却有苦无处说。苏信天从拘留所出来那天,冯军没有陪小莺去接岳父回家。因为事后冯军打听到自己的老婆居然陪别的男人过了两天两夜,作为丈夫的他,即使是闭上眼睛,也想象得出来,在这么长久的时间里,一对孤男寡女之间会有多少尴尬的事情发生。他无法承受这般奇耻大辱。眼下小莺要回娘家伴父亲住,冯军索性快刀斩乱麻,趁机提出从此分居得了。至于今后要不要离婚,那就听任小莺安排。

小莺回娘家住没几天,就发现自己有了妊娠反应,掐指一算,正好有四十九天没来例假了。她本想回到冯军的身边,把这个喜讯告诉他,可一拨通电话,还没开口讲述,听到的就是冯军凶凶狠狠的辱骂声,他那无遮无拦的贬损,刺激得小莺恨生不能恨死有冤……

三个月,对刑拘的人来说,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余旺总算熬满了90天,他抖擞精神走出拘留所,一路奔向苏信天家。他预计小莺陪他醒酒两天两夜不归,冯军必定认为自己戴了绿帽子,他和小莺肯定要吵到分手。苏信天虽是脱离反贪局审查,但丢掉厂长职务是难免的事。这一打击,轻则血压升高,心神不宁;重则病倒歪歪,卧床呻吟。由此看来,小莺极有可能陪伴照料父亲住在娘家,要是真有这样凑巧,他就毫不犹豫地向苏家父女当面提亲——娶小莺为妻。

余旺跨进苏家院子,脸色苍白的小莺迎了出来,一切正如余旺的预料。小莺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领你回家。”余旺直截了当地说。

“我怀孕了,冯军的孩子。”小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叫似的。

“没关系,只要是你生的,就是我的孩子,我把他抚养大。”

小莺抬起头说:“你真的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余旺说罢,伸出双臂把小莺揽在怀里,就这样相拥着一步一步向自己家走去。

余旺的所作所为,让西凉镇上的那些选矿厂和钼铁厂的厂长经理们都吃惊不小,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回避他,纵使他再有本事,也不敢用他。余旺心里一阵冷笑,你们不用我,我就非要你们聘我?熬过三个月的拘留所生活,他悟出了一个道理:要想干出名堂,既要有本事还得有靠山。他把梁友柱和彭大宽比较了一下,找机会投靠梁友柱为最佳选择。

说来也是一种缘分,第二年春天,梁友柱沿着自己早已铺好的路,顺顺当当坐上了县长的交椅。虽说当官的都不愿意惹上爱告状的,可梁县长对余旺却是另眼看待。

这还得从一件很棘手的事说起——

有一天,县福利铁合金厂因产品积压,企业亏损,一百多名瘸聋瞎的残疾人聚集在县政府门前静坐示威,要工资,要医保,要梁县长为民做主。

梁友柱是新官上任,他最愁的县财政早已入不敷出,他实在弄不到钱救济这些残疾人,而这群残疾人天天守在大门口,驱不走,推不得,县政府的形象给搞惨了。更悬心的是,他听说市委书记陪着常务副省长就要到县里检查矿区安全生产工作,要是让顶头上司看见这尴尬的一幕,且不说你这个县长是否称职将受到质疑,弄不好这类闹腾风还会将自己的乌纱帽给刮落。在内挤外压之下,梁县长搜肠刮肚,苦无应对良策。他突然想起那个人才难得的大学生余旺,也许这个后生可畏的能人能帮他救一阵火。

话分两头。梁县长愁思莫解之日,正是余旺因触犯官场游戏潜规则,被所有单位拒之门外之时。作为一个社会闲散人员,余旺反思再三,坚定了找梁友柱当靠山的决心,而梁友柱在面临急难中也想利用余旺来挽回危局,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事发当天,梁友柱说服县委一班人同意聘用余旺担任县福利铁合金厂厂长,同时将经营不善的县国营炼钼铁厂兼并为一体,以福利钼铁厂技改的名义向县银行办抵押贷款。资金一到手,余旺先补发拖欠福利厂残疾职工的工资,安定了闹事职工的情绪。此外,他坚决停产滞销的铁合金老产品,再调整布局,驾轻就熟,迅速转而上马冶炼钼铁矿石新项目。凭余旺对钼铁产品质量的超群把握,他的试产品一下就为工厂弄到了几份国外的订单。通过省残联的协调,又取得出口退税的优惠,没过多久,他就挣回了一大笔美金。与此同时,他还把过去的老厂长自己的准岳父苏信天拉到身边,出任营销部经理,启动他旧有的销售网络,扩大国内市场的生意。余旺毕竟是人才难得,经他精心策划,多管齐下,数个月后,福利钼铁厂便扭亏为盈。这时余旺也从西凉镇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挤进了县城颇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行列。当然梁友柱也因此获得了尊重人才,慧眼识才的美誉。

在余旺全力以赴拓展钼铁生产的日子里,小莺也顺利地生育了一对龙凤胎宝贝。余旺明知孩子是冯军的种,但因为爱小莺也就显得更爱这对龙凤胎,他逢人总是洋洋得意地说:“你瞧,我的宝贝莺儿和旺儿,他俩是我的一半和小莺的一半调和捏出来的,多可爱多可亲哟。”余旺的坦荡胸襟和爱心,让小莺每每感动得热泪盈眶。

人怕出名猪怕壮。余旺在炼钼业的崛起,炫人耳目,引起了矿业界竞争对手的眼红;余旺和小莺的和美婚姻点燃了冯军立誓要报夺妻之恨的怒火;梁县长对余旺的破格提携招惹出县里一些官员的妒忌……财、权、名三股社会势力在利益的驱动下很快就结成同盟,自然地形成对余旺的包围和狙击。最突出的是,长期把持矿区的私企大鳄彭大宽,他看出余旺的才干、胆识和潜在的野心,他不希望余旺的羽翼过于丰满,以免有朝一日成为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对手。开始时,他还看着梁县长的面子,答应优惠向余旺提供钼矿精砂,现在却来个釜底抽薪,突然放手拆台。其他矿主心领神会,也仿照彭大宽下恶招,或大涨底价,或拒不供货。福利钼铁厂生产面临断炊的威胁。而余旺签的又是国际供销合同,如不能及时交货,弄出外贸商业纠纷,损失就难以承担了。同行的这一杀手锏,是余旺始料未及的。眼看炼钼难以为继,余旺只好再次登门向梁县长求助。恰在这时,梁友柱提升为县委书记,新任的贺县长早先曾与梁友柱在西凉镇时有过摩擦对立,而此人是部队转业的副师级干部,在省里有硬靠山,梁书记当然不便越权行事。如此一来,余旺陷入了十面埋伏的困境!

为了摆脱危难,余旺只好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设法去西凉镇谋取一座矿山自采自给。于是,他打了一份报告,分发县里所有的领导,说明要和县局其他企业一样,把福利钼铁厂改制为股份制公司。

县里的领导们一研究,个个把脑袋摇得像夏日里的蒲扇。因为福利钼铁厂是安置残废人的企业,亨有国家政策优惠,一旦改制,他们担心余旺会辞退残疾人,然后把包袱甩给政府,到时候,县政府门口又要出现静坐示威,又要被残疾人弄得狼狈不堪。

改制被否决了,余旺轻易地拿到了挑战的筹码。他大模大样地跨入县长办公室,他对贺县长说:“部队打仗讲究轻装上阵,我带着这么多残疾人,怎么打出胜仗?我搞的是冶炼业,县里有的是矿山,我却无法开采,工厂生产面临停工待料。贺县长是带过兵的人,让你带一群老弱残兵,偏偏又不发给枪弹,这仗这么打?改制是大势所趋,早改早好,天大的困难我自己顶,决不给政府找麻烦。”

贺县长无言以对余旺要改制的想法,他觉得阻挡不成道理,只得向梁书记求援。梁友柱捉摸了一会儿,笑了笑。他明白了余旺的意图,绕了一圈,原来是想弄座矿山啊。这小子,野心不小,看样子是想分割彭大宽的半个天!梁友柱不想得罪拥有几个亿资产的矿主彭大宽,但又不愿意看到彭大宽在当地称王称霸,更加难以驾驭,不如趁这个机会,让贺县长出面,把余旺这颗硌人的沙子掺进矿区,这样往后于公于私都好交待。

贺县长动起真格,亲自带着余旺到西凉镇政府。原来,梁友柱提升到县委书记后,前镇长吴光辉升任书记,虽然他对余旺有看法,但又不敢驳贺县长的面子,满口答应将镇里的十三号钼矿,交余旺承包三年,价位1000万元。

十三号钼矿位于镇外的北河旁,探明的储量丰富,可是地质结构复杂,水文资料又不齐全。财大气粗的彭大宽当年是包了退,退了包,最后没把握放弃了。吴镇长把这个储量大,但开采难的好看不好吃的馅饼给了余旺,算是办了一件面面光的好事。

余旺装作为难的样子,很勉强地接手十三号钼矿。在双方签约时,对1000万元的承包金,余旺无法一次付清,答应先付300万元定金,其余在30天内筹款付清。

面对十三号矿的地质水文资料,余旺找人进行了反复研究,他们决定避开河边软的砂岩,选择一段花岗岩矿坑打洞。出乎预料,刚进入不到50米,矿井居然崩现出钼精石,其纯度、品位均为上等,余旺很是一番高兴。

余旺选中好矿的消息一下在县里传开了。为了筹集资金,余旺通过厂里职工悄悄放出风去,表示愿意吸纳亲朋戚友入股,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但他把投资者限定在公、检、法的公务人员身上,只同意这些人的家属出面投资入股,对入股者不但有分红还加付年息。因有如此优厚的回报,投资人纷至沓来,余旺很快就交足了1000万元承包金。

一切都在顺着有利余旺的方向发展,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十三号矿无法遏制的透水事故出现在余旺的面前。通常说来,采矿事故死个把人,赔了钱就完事,开矿还可以继续,生产照常开;而矿井透水比死人还难收拾,所有设备被淹掉,矿山只能报废,这个跟斗栽下来,余旺怕是永远爬不起来了。

妻子小莺吓得直流泪,投资入股的朋友与家属也连连惋惜叹气,他们扬言要向余旺讨回本金。彭大宽一伙听了个个幸灾乐祸,吴镇长立马如实将事故呈报县矿产办,要求对安全生产不负责任的承包人进行处罚……

墙倒众人推。余旺面对事故带来的种种压力,他没有惊慌失措乱了分寸,他重金聘请著名律师,一纸诉状将西凉镇政府告上法庭,案由是合同欺诈——承包前未按国家矿产开采规定,提供必备的相关资料。庭审一开始,镇政府就陷入被动,加上审理这宗案子的相关人员大都在十三号矿有入股投资,他们为了家属的利益——也是自身的利益,自然会极力替余旺举证。不言而喻,官司的结果显而易见:镇政府限期退还1000万元承包金,再依法赔偿原告1000万元的经济损失。由于吴镇长早已将余旺的承包金全都花销在盖办公楼和修水库上,法院执行时,镇里拿不出钱来赔,只好把库存的3000吨钼矿精砂折价赔偿余旺。

原以为这么大量的钼矿精砂很难通过销售换回现金,没料到,余旺还在着手联络国内买家时,国际上的钼矿精砂价格,却如挡不住的洪水一路飙升,精明的余旺有意屯货催价,待其升值。大约过了半年,他看准钼精砂价即将走到峰顶,一下子将3000吨钼精砂全部推向期货市场。前后不到六个月,余旺靠这笔买卖净赚3亿元人民币!

拥有三个亿身价的余旺,应该很知足了吧,但余旺还要圆他的镇长梦——当初小莺不嫁他,说是他当镇长就嫁!他要让小莺看看,他不仅能开矿炼钼赚成亿万富翁,现在还能当镇长,往后再当县长、市长。他要让小莺承认,他是世界上最强大最优秀的男人。她没有嫁错人!

因官司败诉,吴镇长降职调离,西凉镇空出一个镇长的职位。机会稍纵即逝,余旺一得到消息,立即邀约县委书记梁友柱到一家豪华酒店密谈。他满腔诚意地向梁书记表白,他打官司时收了西凉镇1000万元赔偿,如今愿意拿出1亿元补偿镇政府,解开怨结;再拿1个亿给梁书记,县里怎么花,听凭书记自由掌握。一切都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余旺回西凉镇当镇长。

梁友柱耐心地听着,他深深地吸入一口烟,又悠长地吐了出去,说:“西凉镇的书记镇长,历来是敏感的位置,我是拍不了板的。既然你肯出两个亿,别说当镇长,就是到县级市当市长,也有人抢着让你去。余老弟,如果你实在想当官的话,换个别的乡镇,不用花钱,我直接给你派下去。”

余旺坚定地说:“除了西凉镇,我哪儿也不去。”

梁友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是搞不清楚这小子中了哪门邪,迟疑地说:“用这么多钱,干什么不好,非要争个镇长当是啥意思?”

“人活着靠一张脸嘛,我就想体现人生难得的价值。”余旺边说边将一张银行金卡递过去,“钱对我来说是纸,不管这事成与不成,和这张卡没有关系。”

梁友柱半推半就地收下银行金卡,说:“给我一段时间吧,让我在常委中疏通疏通再说。”

县里同意余旺出任西凉镇镇长,市委组织部领导也点头认可。就在红头任命书下达的前夕,梁友柱接到市委办公厅主任的电话,说是转达省里指示,请县委考虑将现任县刑警队长冯军调任西凉镇镇长。梁友柱一听来头不小,连声答应可以照办。

如果别人当镇长,余旺或许还能够忍受,可当镇长的人偏偏是冤家对头冯军,这让余旺痛心至极。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要反击,要出重拳,要揪后台。他发誓:决不能让冯军当上镇长。

经过一番打探,余旺了解到冯军当上镇长的幕后操办人就是彭大宽。原来,彭大宽的手下私设刑堂打死过好几个偷盗钼精矿的外乡人,时任刑警队长的冯军都设法替他把案子压下来。彭大宽为报答冯军,因势利导,通过省里的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为他谋到西凉镇镇长的官位。余旺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来个太岁头上动土。他经过细密的走访掌握了大量有关彭大宽的违法材料,诸如滥采滥挖、行贿干部、偷税漏税、走私贩私等犯罪事实。

所谓大动荡才会大改组。余旺打开电脑,精挑细选,条分缕析,把彭大宽、梁友柱、冯军等一批官商勾结、侵害群众的犯罪事实,逐一罗列举证,写成一份惊心动魄的检举揭发材料,通过因特网直接传给中纪委。他还不放心,怕网上不落实,第二天又打印全文用特快专递,邮寄给中纪委某领导。

没过几天,有两个陌生人神秘地出现在余旺面前,亮出证件,询问了一番余旺举报的细节内容。余旺才知道,中纪委已成立专案组,指派专人来调查具体案情了。

紧接着,县城传出梁友柱书记被双规,矿区大老板彭大宽畏罪潜逃,刑警队长冯军被拘留审查,西凉镇党委书记跳楼自杀,县矿管办主任到检察院自首……一时间,各级官员人心惶惶,大街小巷议论纷纷;再往后,世人皆知,是余旺的告状捅漏了天——是他让矿山停产整顿,让官员免职下课,让矿长厂长理赔破财,让县里县外数万名矿工丢了饭碗……人们咒骂余旺是灾星扫帚星丧门星,恨不得咬他的肉,剥他的皮。众人怒喊,天下哪有这种丧心病狂的狗东西!

为保护举报人的安全,市里派了六个武警战士,轮班暗中保护余旺一家人。开始时,余旺在家里还只是三三两两接到威胁电话;后来余旺发现窗外有人向他打冷枪,再后来的一天晚上,武警战士竟和几个潜入余家图谋不轨的蒙面人进行了十几分钟的枪战,吓得小莺抱着旺儿和莺儿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

余旺认识到自己的处境相当危险,纵使有武警的保护,往后老家也是呆不下去了,用小莺的话说,你在打碎别人的时候,也打碎了自己。他最后决定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躲到海南三亚去,那儿有一座他几年前购下的海滨别墅正空置着。

临走的那天晚上,他向小莺表示了忏悔,希望得到她的原谅。他将保险箱的钥匙、银行存折的印鉴密码以及有价证券都装入一只铁盒子,同时还把写好的遗嘱,一并郑重地交给小莺。他叮嘱小莺说,到三亚后他会用互联网同她联系,电话、手机一律停用。到适当时候,他会派人来接她母子去海南团聚。如他此行遇到不测,家里的存款可供小莺母子三人很宽裕地生活一百年。他没别的要求,日后小莺可以自行择偶改嫁,但旺儿与莺儿无论如何不能交还冯军。来年忌日,希望旺儿莺儿能到他的坟头烧一炷香,也就不枉两人夫妻恩爱一场。余旺的生离死别,让小莺哭得像泪人儿似的,她紧紧地拥抱着余旺,锥心刺骨般地不让他离开……

说服了小莺之后,余旺在如墨的夜色掩护下,迅速离开西凉镇。三天后,顺利到达三亚,住进自家的海滨别墅,并在互联网上向小莺报了平安。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人们在三亚退潮的沙滩上发现一具溺死的男尸。经法医鉴定,死者正是余旺!余旺的喉部有压伤骨折,而咽、肺处又有少量吸入的泥沙,刑侦人员判断,死者显系他杀。但凶手作案如在海中,完全可以让他呛水溺死,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掐死他?警方又经过一番追踪,据死者家属苏小莺从互联网上提供的材料证实,死者生前照常到海边游泳锻炼,绝无自杀的心理迹象。总之,余旺的死因难以解释,至今还是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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