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
傲慢
1999年7月,我正在筹划一趟单车旅行,带两个孩子去走莱茵河岸。5天单骑,一天20公里,大概可以沿河百里。正在研究地图的时候,接到台北马英九市长的秘书来电,大意是说,因为马市长希望邀请龙教授回台出任台北市首任文化局长,“请龙老师把履历寄到台北”。
我记得自己当时不假思索地答复:“要履历?我又不跟你们求职,干嘛要寄履历给你们?需要认识我的话,去书店买我的书啊!”
没几天,接到马市长自己的越洋电话。从电话的交谈中,我知道,这个人,还真的读过那些没什么意思的书了。
又过了几个礼拜,接到市长贴身秘书的电话:市长将亲自到法兰克福来,晚上八点多到,“龙老师能不能到他下榻的酒店一谈?”
我也记得自己当时三分玩笑、七分认真地答复:“只有‘王来见‘士,哪有‘士去见‘王的道理?欢迎市长来我家一谈。”
于是市长风尘仆仆从台北飞到罗马,在罗马密集而繁琐的公务行程之后,只身与秘书一人,摆脱了记者团,悄悄飞到法兰克福机场,再从机场搭出租车,在德国的暗夜中寻找我离城20里路乡下的家。
是在进入了政府的公务系统之后,在长达近4年的公务生涯每天工作16小时的高压后,在受尽了政治的折磨和实务的历练之后,回想到当初的“跨星际”接触,我才认识到自己身上“知识分子的傲慢”是多么的不食人间烟火,多么的自视清高。
我不是个高傲的人。曾经有记者观察到,在签名售书的场合里,当我坐着为排队的读者签名时,如果年长的读者出现,我一定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为他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