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雩
我曾经饥饿过,刻骨铭心地饥饿过。我这样说时,不怕没人相信,因为我身上留下了饥饿这个“第八纪冰川”的明显痕迹,在它重重的刮擦下,我遍体鳞伤,瘦骨铮铮。
那是一个饥荒的年代。有人吃野菜,有人啃树皮,有人吃观音土……而母亲怀我时,吃得最多的却是牛肉,因为那年岛上的牧场死了很多的牛。抬头一望,满眼是绿的洲地上只剩下几头孤零零的水牛在心事重重地啃着草,它们的一些同伴像约好了似的,前赴后继地钻进了许多只饥饿的肚皮。那时我在温暖的羊水中像个眯着双眼的老头儿,懒洋洋地反刍着那些悲壮而富有牺牲精神的动物们的肉体,吃得有滋有味,吃得齿颊留香。
后来,母亲告诉我,我生下地时,满脸都是长长的黑色绒毛,这都是因为牛肉吃多了的缘故。再后来,连我自己也发现了身上所具有的牛的某些特性,心想,我同时吃下去的恐怕还有牛的灵魂。我很爱那些只需吃点草就肯默默地干活,不干活时背上也不闲着而是常驮着牧童的可爱的家伙。每当它们“哞哞”地叫唤时,我心里都会产生一种恻隐之情。这足以证明,我可一直是深深地爱着它们的啊。但我对它们的境遇,却无能为力。没准哪天,一不留神,我也会发出那种“哞哞”的声音来,希望人们不会感到太意外,因为那是我把吃进去的牛的声音释放出来了。
然而,我若把那些尽管没有大米但有牛肉的日子,看成是饥饿的日子,那未免有些矫情。即便那些牛是冻死的或病死的,即便那些病又有可能是疯牛病,但那终归是食有肉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