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

2009-01-17 07:34
现代妇女 2009年1期
关键词:传奇出租车爱情

连 谏

1

有人说,人生由无数个偶然组成,蓝小媚不以为然,直到遇到恩生,她才信了。

那时,她在离Q城千里之外的H城,空着两手,站在机场出口处,望着被夏日骄阳蒸腾成一片昏黄而茫然的街,茫然若失。

恩生就是这时闯进她的视线的,他正埋头看方向盘上的一张报纸。那款老式的红色桑塔纳保养得不错,车漆亮得看上去有些坚硬。蓝小媚穿越了大片的阳光,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她有些洁癖,喜欢所有看上去干净的东西。

隔着玻璃,她看到一双有些茫然的眼睛,见她来开车门,他一伸手,替她打开了,他脸相英俊,鼻子挺拔,双眉似剑,用很单纯的迷茫眼神望了她:有事吗?

蓝小媚低下身子,钻进车里,把手包朝旁边一扔,拿眼睛挑了一下他:有啊,我去如家酒店。

男子眨了眨眼睛,很犹疑,很快,又笑了一下,别过头去,把方向盘上的报纸稀哩哗啦地拿开。

今天早晨,宫先北气势汹汹地含着牙刷说:有本事你现在就走。

牙膏泡沫飞起来,溅进她眼里,眼泪刷地就滚出来了。近半年来,他们总是吵啊吵的,几乎要问候彼此的祖宗八代了。

起源是宫先北说某晚和蓝小媚也认识的某人一道吃饭,巧的是那晚蓝小媚和朋友在另家饭店的大堂遇见了某人,问题显而易见,宫先北撒谎了。

蓝小媚顿觉五雷轰顶,面上却不动声色。

夜里,温言善目地循循诱问宫先北当晚去向,先恼了的,竟是他。后来的日子,他们像居住在洞中的一对豪猪,刚要亲昵,往日一幕,就跳出来,化做利刺,准确而犀利地扎在了蓝小媚心尖上,疼得满心是泪,宫先北解释不清那晚的去向。

车子穿街过巷,她微微向后仰了头,看这座,南方的H城,偌大而豪华,细节里透着些许掩藏不住的忧郁,这座阴柔的城的角落里,弥漫着忧戚的传奇。

10年前,宫先北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前,轻声说:丫头,你别爱上我。

那时,她还是个读大二的狂热文学女青年,他却是个有着5年从业经验的外科医生,她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为什么?

我不想结婚,不想和任何人结婚。他声言谨慎,举止端良,仿佛他怀揣稀世之宝,任凭恁大价钱,都将不为之心动。

她点了点头:我不会要求你娶我,但是,你要让我爱你,因为我相信,我们能够成为传奇,像萨特和波伏娃那样的传奇。

萨特和波伏娃的传奇到了后来一点都不美丽,这是她在25岁时从一本传记文学中读到的,那时,她已和宫先北同居了5年,她在宫先北的家里写稿子,收稿费,看影碟打发时日。

5年,足以使爱情以及很多东西变成习惯,根深蒂固。

她又将这些习惯巩固了5年,在这个夏日炎炎的早晨,怒气冲冲地拎起手包奔出门去。

女人的小小虚荣令她下楼梯的脚步缓慢,做好随时被他冲出来捉回的准备。

站在街边,究竟是放过了七辆还是八辆出租车?忘记了,只记得上了车后,死命地憎恶出租车司机的好眼色好脾气以及出租车的质量,怎就,一踩油门就被发动起来了呢?

司机问她去哪时,她一发狠,便说机场。

咳,看了太多香港电影,中毒了,一吵架,动辄就跑向飞机场,边逃边眼巴巴着身后有人追来。

直到买上机票,不仅未见追人,竟连个电话都不曾打来。

进了安检口,眼泪滚滚地落下来,她的传奇梦终究要碎掉了,10年了,在宫先北手中,她从受宠婴儿变成了伪善后娘手里的孩子,满脸风光,满心冷落。

她总是早晨在门口与他吻别,黄昏伏在阳台上,看他将车子泊在楼下,拔下车钥匙时仰头看她一眼,不紧不慢上楼。

她用了10年的光阴等他回家,却将他的心,等冷了等跑了。

飞机将她带往H城,H城里,她不认识任何人,买机票时就想过了,既然自己的爱情成不了传奇,那么,就来遍地都是传奇的H城触摸一下传奇的痕迹。

2

到了,蓝小媚把脑袋扎进巨大的手包里,眼也不抬地问:多少钱?

前面没人应声,她有些微恼,仗着帅就可耍大牌啊,再帅也不过是出租车司机。蓝小媚在心里哼了一声,抬眼去看计价器,寻了半天,竟无,蓝小媚的心咯噔一声,想遇上黑车了。

就听前面说:我不是出租车,你让我怎么收?

蓝小媚的脸忽忽燃烧,倒像是故意要赚人便宜,有些恼羞成怒地道:不是出租车你干嘛停在那里?不是出租车你喷个其他颜色不就成了?干嘛要顶着一张出租车的皮混淆视听?

我免费送你过来,倒成罪人了?他探了一下身,替她来开车门。

蓝小媚气咻咻下车,旋风一样冲进酒店前厅,很快,就出来了,灰头土脸。

如家全国连锁的青年旅社,蓝小媚在时尚杂志上看过介绍,房间布置简约,用色青春。服务台小姐眉眼温和地说房间都预定出去了。

她拎着手包,站在酒店门前的台阶上,一阵悲凄涌上心来,整个世界,都将她放弃了。

3个小时后,有双鞋子停在她面前,很陌生,然后是一双膝盖慢慢降落下来,似曾相识,再然后是一件淡灰色的短袖衬衣,非常熟悉,如果算得上的话,他是她在H城唯一的熟人。

她头不抬眼不睁地拼命挖掘着巨大的冰淇淋往嘴里塞,眼泪吧嗒吧嗒落在脚边的花岗岩台阶上,阳光很快扫净了它们的痕迹。

后来,他递面纸给她,再后来,拉她起来,再后来的后来,他将她带到一栋楼下,说:如果你对我放心,可以住在这楼上。说毕,他掏出身份证在她眼前晃: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放心,我叫恩生。

她狐疑地看这个英俊的男子,努力地在他身上寻觅某种阴谋的痕迹。

很徒劳,但,她还是拒绝了,心里还残存着些许爱意,对宫先北的,只有爱成灰烬后,女人才会以彻底的放纵惩罚负心而去的男人。

多么枉然而可笑的举止。

纵使宫先北伤了她,她的爱,却意犹未尽。

再后来,他们一个依在车尾一个依在车头,他问:你想去哪里?

她看了看他,说:是啊,我去哪里呢?

一来一往地说着,灰蒙蒙的夜,将H城吞没了,后来,他们一起吃了蟹黄包子,出门时还叫了一盏黄泥螺卷在手里,只因她喜欢。

找到酒店,帮她开了门,蓝小媚闪进去,突兀地抵了门,隔着一条窄窄的缝,万分警觉地问他: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

他什么也没说,从门缝里探进手,摸了摸她的脸,说:洗洗脸早些睡。

闪身,就走了,那天夜里,蓝小媚想着恩生的种种举止,扑哧地就笑了。他就像一愈逼愈近的贼,将人的神经绷到了极点,待到了身边,他却打着呼哨悠然而去。

她一个人在H城的老街上游荡,H城很让她失望,陈旧的奢华,不过是闲寂女子的幻想,深入H城,渐渐失望,它失去了停留在她想象中的辉煌与繁华,甚至在路过某条街道时,她怀疑,民国时期的那个传奇中的女子,是否真的住在这里?

这条路,因了她而繁华,灯红酒绿,爱情正在摇曳而暧昧的光线里,轻薄地死去。

蓝小媚是第三天早晨离开H城的,宫先北打了她的手机,低低说:丫头,我快饿死了。

她用爱情将这个男人宠坏了,笨到连鸡蛋都能煎得不堪入口。

每一次争吵,她从不需要宫先北道歉,只要,他用低低的声音说:丫头,我饿了。

她的心,一下子就瘫软成暖暖的一团,跳将起来,去超市采买,在厨房里忙得眉开眼笑,有时,她会想是不是所有被爱征服了的女子都如她这样,烹给男人吃的,哪里是食物,分明是自己的那颗柔软的心!

3

恩生是她遇到的男人里最绅士的男人,3天里,她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大都是咨询一些地理事宜,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说完后,停顿片刻见她无甚要求了才收线,从不主动提要不要我给你做向导之类的让她滋生推脱欲望的话。

宫先北只用了3个小时就征服了她,从精神到身体,据说他对女人的耐心从不超过10个小时。

她便以早早缴械投降来取悦他。

拿到机票,犹豫再三,蓝小媚还是给他打了电话,他喔了一声,好像有些忙,没问是不是需要他送。次日早晨,空气中弥漫着雾气一样的小雨,蓝小媚出了酒店,见他的车子已早早停在酒店门口,而他,仰在驾驶座上睡着了,淡蓝色的格子短袖衬衣扣错扣子,像个懒散而不修边幅的阳光少年。

蓝小媚笑了一下,敲了敲车门,他簌地睁开眼睛,仿佛梦里被人打劫。

蓝小媚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路无语,蓝小媚觉得,那一地的湿漉漉就像她的心,没有原由。

进了安检口,蓝小媚折回身,再一次问:你为什么要待我这样好?

恩生说什么,她没听清,因为后面的人推桑了她一下,加上,机场广播恰好响起,淹没了他的声音。

蓝小媚侧着耳朵说: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恩生摆了摆手,怏怏地走了,背影忧郁。

在飞机上,蓝小媚忽然想起,她和恩生之间,彼此还是陌生人,除了一个抽象的名字和一张随时会淹没在茫茫人海中的面孔,对彼此的背景,他们一无所知,没人问,亦没人说起。

4

出了机场,蓝小媚直奔超市,拎着大包小包爬上4楼。

菜快烧好时,蓝小媚给宫先北发了个暧昧的短信道:我和饭菜一起等你回来享用。

宫先北回来时,菜已经冷透了,她捏着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听见身边有细微的响声时,见宫先北正在翻看她的手机短信,嘴角挂着一抹冷冷的讥笑。

等蓝小媚拿回手机,才明白,他的冷笑,大约是讥笑她计较他半年前某个夜晚的撒谎,不过是50步笑100步而已。

因为,她睡着的时候,恩生给她发了信息,内容是在机场她没听清的那句话:你就像我的那只爱情小兽,被遗失在异乡的街头,我想好好地爱你,却找不到开始。

蓝小媚以为他会愤怒,会声泪俱下地质问不休,甚至她做好了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擎着手机,小心翼翼地说:宫先北,事情是这样的……

宫先北笑了一下,摆摆手,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饭。蓝小媚心中的惊恐已经膨胀到极限,她宁肯被暴打被责骂一顿。

整整一周,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回来就坐在餐桌边,摊开晚报,等她把菜上齐,和她一起吃饭,晚饭后,和她一起洗澡看电视,甚至夜里会送给她更多快乐。

蓝小媚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宫先北真的没有愤怒,即使,有男人向她示爱。

因为不是在婚姻里,他的从容并不是对她的大度,而是,不在乎。

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并不是横眉冷对,而是客套,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现在,她正被宫先北用大度拒绝在爱情门外。

10年来,一直如此,只是,她有些不甘心。

一下子,她就看破了痴情二字。在于女子,那种痴心待某负心而去的男人,其情不再可嘉,而是,她是虚荣的、不肯认输的,不肯相信这个男人会不爱自己。

想到这里,蓝小媚笑了两声,落了泪,轻轻的。在宫先北的一生,她永远停留在胃的位置,所谓要抓住男人的心必要先抓住他的胃,这样的混蛋逻辑是靠不住的,胃的再生能力太强了,心就不成,无可替代,它们之间永远是隔壁的关系。

爱,从来不会住在心的隔壁。

和恩生通了许多次电话。

用手机打的,蓝小媚不想让他知道家里的电话,渐渐,她知道恩生的愈来愈多,与自己同年,办了一间文化公司,没赚太多钱,但可以维持他在H城的小康生活。

在H城,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小康的,熙熙攘攘的街上,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就像身后有追兵的逃跑者。

蓝小媚从没向他提过宫先北,也没提过爱情,好像她就是那么一个孑然的女子,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中码字谋生,在白天与黑夜间游离,有那么一点点凄哀有那么一点点神秘。

有时,宫先北在家时,恩生的电话亦会打来,她接了,走到阳台上,在晒椅上坐下,和他讲话,从夏讲到了秋,讲到了冬。

宫先北从不来打扰也不在事后问她。

她和宫先北吵架,很久了。

5

蓝小媚去了一趟H城,恩生去接她,饭后,他们去了著名的外滩,很破烂且看上去有些肮脏的江水,江边坐满了男男女女,他们在白色的塑料伞下吃着昂贵却口味极差的冰点。

他慢慢捉过了蓝小媚的手,握在掌心。

回去的路上,蓝小媚说:原来,有些美丽的传奇只是谣传而已。

恩生拍了拍她细腻的脸,说:我们就是个美丽的传奇。

她的心噌地悸动了一下,急急说:不准说我们之间像传奇。

恩生以讨她欢心的态度应了。

宫先北打过几次电话,说:丫头,我快饿死了。

恩生在身边时,蓝小媚便不接,反正是打在振动上,若恩生不在身边,她会淡淡说:你可以去外面吃,不愿出去吃就叫外卖。

蓝小媚在H城和Q城之间穿梭了几个往来,和恩生就开始了婚嫁日程。恩生待她极好,常常一脸暖笑地帮她洗性感小内衣,不肯让她下厨房,说捡来的天使是用来疼的。

他把蓝小媚看成自己的传奇。

还是,做别人的传奇更容易找到幸福感一些。

至于宫先北是她的传奇,她从没对恩生提起过,永远也不会提起。

当爱情光临,女人就变成了顶级谎言高手,她像蛇褪掉旧皮一样急欲蜕掉过去的灰暗背景,隐藏自身所有瑕疵。

蓝小媚想,之所以隐瞒恩生,是不是因为爱上了他?

6

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蓝小媚看着愈来愈是消瘦的宫先北说:以后自己试着烧菜吧,我要离开了。

宫先北说好的,面目平静。

蓝小媚望着他,说:你就不问我去哪里,做什么吗?

宫先北笑笑:我不想知道太多与我无关的事情。

蓝小媚忿忿,却不动声色道:你是个自私的人。

宫先北没反驳她,只是说:我想给你泡杯咖啡喝,好吗?

不必了。蓝小媚拖着行李箱起身要走,却被宫先北拉住了,他哀哀地看着她,说:就一杯咖啡。

那杯咖啡,终还是喝了。他放了太多的糖,甜得蓝小媚喝不下去,见他期期艾艾地望着自己,还是咬牙喝了。

放下杯子,出门,也没说再见,到了楼下,那杯咖啡,全都化成了泪,倾盆而下。

后来的蓝小媚,居住在H城,做了恩生的妻,偶尔,她会想起Q城的某个男子,用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为她饯行并感谢她对自己十年如一日的爱,而她,越来越想知道,他的后来,有没有发生过爱情?这个男人的名字像枚石子搁浅在心里,被愈来愈完美的回忆层层包裹,成了一颗优美的珍珠。

3年后,她专程回了一趟Q城,访了一些旧友。

他们告诉她,在她回来前的一个月,宫先北已经去世了,死于白血病复发。18年前,他患过一次白血病,做了骨髓移植手术后康复了。也正是因为这个,他选择了学医,而学医的他很清楚,即使骨髓移植,在20年内复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

蓝小媚听得泪雨滂沱,探听遍了他所有的亲友,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她。

他们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那个某人,在酒店大堂里和她巧遇而导致了他们争吵不休的某人。她说:求你告诉我真话,那天晚上,是不是宫先北故意让你去那家酒店遇见我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病即将复发,他不想让我目睹他一步步迈向死亡而伤心,要我愤怒而离开他,对不对?

某人摇了摇头,抽了一支烟。

蓝小媚喃喃自语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他让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告诉我真相,因为他不想让我惦记着他的好而丧失了以后的幸福。

某人望着蓝小媚离去的背影,兀自晃着头笑道:女人都是天生的小说家。

蓝小媚想把和宫先北的事告诉恩生,可,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在爱情上,无论怎样感天动地的曾经,还是放在记忆中最为隐蔽的角落里为好,毕竟属于过去式,与现实相比,不过海市蜃楼而已。■(责编 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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