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 锵
一
据说,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原本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柳树,柳树很粗,需要两三个人牵手合拢才行。父亲带着一家老小决定在这里定居的时候,母亲望着面前绿海汪洋的柳林,以及铺天盖地飞起落下的野鸭子和各种叫声好听的鸟,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从明儿个起,我天天给大伙炖野鸭肉吃……
那个时候我还在母亲的肚子里孕育着,当母亲挎着柳筐欣喜若狂地疯捡野鸭蛋时,我似乎感觉很不舒服,因此,不记后果地在她肚子里拼命又踢又踹,随心所欲地发泄自己不满的情绪。母亲渐渐挺不住了,一屁股坐到野鸭窝里哀叫不停。我折磨了母亲,也成了早产儿,落在草窠里像一只刚出壳的家雀儿崽子,有一搭无一搭地嘤嘤叫着,与碧绿无边的绿柳林和五颜六色的花丛拼组成抽象的风景,没办法,都是自己作的。
更严重的是,母亲为此得了重病,不排尿,整整三天,肚子涨得像个圆球,谁都上不了跟前,生怕一碰就爆了。而我竟然不知羞耻地躺在母亲身旁哼哼唧唧、张牙舞爪地伸胳膊撂腿儿。三姐愤恨地差点儿掐死我。好在母亲福大命大,赶上哈尔滨医科大学的一批实习生组成医疗队到公社为贫下中农服务。那个人高马大、身穿白大褂的马大夫真是敬业的好医生,为了抢救母亲,义无返顾地一脚踏在距襁褓中的我仅仅0.0001公分的地方,多亏父亲眼疾手快,抢在马大夫单膝即将跪下的一刹那,把我拎起来在空中划了个弧度后落在北炕上,自知不受欢迎的我竟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