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塔姨妈

2009-04-26 03:32
骏马 2009年2期
关键词:姨夫姨妈婆婆

敖 蓉(鄂温克族)

如果我说这种荒唐的故事和离奇的死亡是真实的你会相信吗?我也不愿相信,但它确确实实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

阿尔塔姨妈是一位远近闻名的美人,牛奶般润滑的皮肤,一双湖水般清澈的大眼睛和浓黑的睫毛不知迷倒过多少男人。然而鲜花太美丽了,想要采摘的人们反倒望而却步。最后,面对众多提亲的人,穷困潦倒的姥爷以一头母牛为交换条件,把阿尔塔姨妈换给了大户人家的独生子。

按照达斡尔族的传统习俗,结婚之前,男女双方是不能相见的。十七岁的阿尔塔姨妈对未来的丈夫产生过许多美妙的想像,如“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抑或“能骑善射的好猎手”等等。她偷偷做起了女工,绣“猎人图”的手帕、“鸳鸯戏水”的枕巾、“白绰罗花”的荷包等等。

那年,我和母亲去看望姥爷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也是姑娘们忙于采摘各种野果、野菜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黄花,犹如黄金铺撒的河流一泻千里。姑娘们兴奋地边唱达斡尔族民歌边采摘黄花。阿尔塔姨妈情不自禁地采了一朵黄花顺手戴在了长长的发辫上。

“你们瞧啊,二姐多像下凡的仙女!”老姨不禁感叹道。

“可惜,一朵鲜花就要……”母亲刚想说句惋惜的话,怕说走了嘴便欲言又止。这时,路过我们身边的哈日乌音大妈跟我母亲寒暄几句之后说道:“阿尔塔姑娘是我从小看着她一点一点像花儿一样盛开的,我认准了她是我家未来的儿媳妇,可惜,我家穷啊。”哈日乌音大妈不无惋惜地边说边走了过去。

阿尔塔姨妈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哈日乌音大妈的儿子巴图热是一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人,在一年一度的乡间“斡包节”上,他常获摔跤比赛和骑马比赛的第一名。而且他又是远近有名的好猎手。每次和阿尔塔姨妈不期而遇,巴图热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望得姨妈心慌意乱,不得不低下头匆匆离去。但巴图热从未表示过自己的爱意,更未提过亲……原来是一个“穷”字把他们挡在了门外啊!阿尔塔姨妈的心隐隐作痛。如果他们正式提亲,父亲能让她如愿以偿地嫁给巴图热吗?不可能!一辈子受贫穷折磨的父亲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下一代再次忍受贫穷之苦呢?父亲说过,好歹也要把她们嫁给家境殷实的人家,否则,他对不起九泉之下的母亲。从那天开始,阿尔塔姨妈心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哈日乌音大妈满怀怨意的话语和姐妹们躲闪的眼神,让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在忐忑不安的揣测里度过了近一年时间,却不知道即将走入自己生活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地又产生了新的幻想,也许自己过于敏感?也许姐妹们只是觉得他的相貌不够精神吧,精不精神倒不要紧,只要人勤劳能干、善解人意就好。

结婚那天,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阿尔塔姨妈红肿的眼睛里浸满了对亲人、故乡的眷恋和对未来婚姻的紧张惶恐。她依依不舍地坐上了送亲的大轱辘车。古老的大轱辘车载着她的梦想和希望,向着密林深处远去。

大户人家的婚礼热闹、气派,彰显着尊贵与体面。婚宴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坐在北炕等候已久的阿尔塔姨妈心里仿佛揣着一只兔子,“怦怦”跳个不停。她不时听见酒席中传来的敬酒声、欢笑声和歌声。她第一次体会到家境殷实的温馨和优越感。她努力从各种嘈杂的声音里分辨着自己新郎的声音。当她终于等到新郎倌儿揭开红盖头时,一个五官凑紧,行走像螃蟹一样的人让她惊呆了。这就是自己的丈夫?她的梦犹如雪花,还未来得及抓住就融化在了手心里……她无数次地挣扎和呻吟。她试图反抗,不让丈夫碰她,把丈夫伸过来的手毫不留情地甩掉了。就这样,新婚之夜,阿尔塔姨妈一夜无眠,想了很多很多:自己不能选择的婚姻;自己被一头牛买去的青春和美丽;自己以后没有爱、没有幸福的苦涩日子等等。轻轻的流水声和偶尔传来的蛙鸣声,在夜深人静的晚秋显得格外凄凉。窗外的月光,犹如迷雾一样朦胧、凄凉,如同她此时此刻的心情。透过时隐时现的月光,她呆呆地望着窗框上雕刻的精致、飘逸的花鸟窗花,望着望着,那幅花鸟图上的凤凰忽然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野兽,疯狂地奔跑和咆哮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恨不得一口把她吞掉。漫漫长夜,姨妈如同一只被人关进野老虎洞里的小鸡,既找不到逃生的出口又不知如何面对。绝望之余她暗暗企盼着奇迹的出现。

按照达斡尔族的传统习惯,第二天早晨新娘新郎要给二老行跪拜礼。当跪在地上的阿尔塔姨妈那怯怯的眼神慢慢抬起来时,望见婆婆冰冷的脸,一股寒流瞬间传遍了姨妈的周身,令她不寒而栗。

阿尔塔姨妈的婆婆十分刁蛮,说话刻薄,教训姨妈就像一个教官教训犯人似的。姨妈每天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侍奉公婆,天不亮就起床烧水,为公婆准备洗漱用水,然后开始喂牛、挤牛奶、做饭、洗衣服。只要二老发出起床的信号——干咳声,姨妈首先过来行一个点烟礼,给二老的玉石烟袋嘴装满一袋烟,然后去打洗漱水,睡前还要准备洗脚水,水温必须不凉不热,否则会遭来一顿谩骂。一次,姨妈不小心让水热了一些,婆婆大怒:“你想烫死我啊?是不是看我对你管得严点儿想报复我?”说罢婆婆用大大的玉石烟袋锅狠狠敲了敲姨妈的脑袋,姨妈的脑袋上顿时起了个大包,几天都没有消肿。每次吃饭时,姨妈立正站在饭桌前服侍,如同一个家奴。

那时,我家人口多,日子过得十分拮据,所以每次阿尔塔姨妈上我家串门时,她婆婆总是疑神疑鬼,惟恐姨妈把她家的好东西偷偷拿给我们。我家没奶牛,而我又特别喜欢吃奶皮﹙奶制品的一种﹚,所以姨妈每次来都给我带半张奶皮,想必是把自己的那一份偷偷留给我的。一次,姨妈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两张奶皮拿来给我吃了。不巧婆婆清点了一下奶皮,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拉着一张苦瓜脸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边抽烟边等她的儿媳妇。婆婆嘴里吐出的烟雾,好像内燃机车喷出的烟雾一样“扑哧扑哧”地示威着。远远地望见婆婆那副生气的样子,姨妈腿就开始发软发颤了,她怯怯地叫了一声:“额沃(达斡尔语母亲或婆婆的称呼)我回来了……”便垂头立正等候婆婆的训斥。婆婆缓缓地站起身“啪”一声把大门一关,进屋把大烟袋往炕头一扔便咆哮起来:“阿尔塔,咱家的奶皮怎么少了两张?如果咱家养猫,我一定以为是被猫叼了去。”不会撒谎的姨妈不置可否,一副认偷服罚的样子。婆婆谩骂了一整天还不解恨,晚上待她儿子回来后,又不知和她儿子吹了什么样的冷风冷雨,姨夫对我姨妈大打出手,把她打得皮开肉绽,一双大眼睛被打得像两个烂桃似的。疼痛难忍的姨妈掩面哭泣着。她知道,她哭得声音再大也不会有人来解救她,更传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耳朵里。如果母亲活着绝不会把自己和姐姐嫁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更不会因为贫穷就把自己的女儿当作商品一样卖给现在的丈夫。她越哭越伤心。姨妈悲悲戚戚的哭声并没有让丈夫心慈手软,直到打累了,他才停下手中的鞭子警告阿尔塔姨妈:“以后哪儿都不许去,要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从此姨妈再也没上过我家。

阿尔塔姨妈的前院住着一个叫敖莫日根的,他媳妇是难产死的。自从阿尔塔姨妈嫁过来之后,敖莫日根几乎天天拿着笤帚在院子里扫来扫去。每到夜晚,敖莫日根那悠扬、深情的木库莲声随着晚风飘荡在姨妈的窗前,搅得姨妈彻夜难眠。每次姨妈种黄烟、栽烟或掐烟尖时,敖莫日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总是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扫得她心慌意乱,手脚都乱了方寸。一次,姨妈正低着头掐黄烟尖,忽然飞过来一个纸包着的小石子儿,她奇怪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张画着红心的纸条。那红心如同一支箭,射中了姨妈的心。她十分惊奇地四下张望,只见敖莫日根正站在她家柳编墙根下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怎么可以如此放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边撕纸条边急匆匆返回屋里。从此,姨妈总是避免与敖莫日根相遇,只要他在院里扫来扫去,她绝不出门。不久,姨父便觉察到了敖莫日根的威胁,为了防止意外,每次姨妈干活时姨夫便守在身边监视她。甚至大白天的姨夫也会把窗帘拉上,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令左邻右舍议论纷纷,胡乱猜疑。“你……你这个神经病,到底中的哪门子邪?干脆把我们都关进监狱算了。”婆婆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面对暴跳如雷的母亲,姨夫哑口无言,一副万般无奈的可怜状。其实,姨夫也觉得这样做有些过分,但为了避免阿尔塔姨妈红杏出墙,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他也曾绞尽脑汁地想过很多对策,但都收效甚微。

阿尔塔姨妈家的三间大草房建得十分讲究气派,古色古香,质地上乘的红木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福禄寿”,门窗的两边刻有牡丹、凤凰等各种花鸟图案,做工十分精美。然而姨夫为了摆脱敖莫日根,竟不惜用自家漂亮的三间大草房跟姓鄂家的两间破草房无条件地交换。姨妈没有表示异议。虽然姨妈心里死水微澜,但她也是一个传统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理念早已根深蒂固。

阿尔塔姨妈在五年时间里,生下了三个女儿。每次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姨妈就不得不在婆婆阴阳怪气的嘲讽声中拖着虚弱的身子劈柴、挑水、做饭、洗尿布……在达斡尔族男人和老人的眼里,女人生孩子,跟母鸡下蛋一样平常。

农忙时节,阿尔塔姨妈还要背着孩子下地劳动,实在背不动时,她把孩子哄睡了放在视觉能照顾到的树下,孩子哭了她立刻跑过去奶孩子。有一段时间,阿尔塔姨妈去田里干活时,总是发现她家的庄稼地已被人悄无声息地铲了近一半了,且铲得十分干净,一棵野草都没有,一片片绿油油的黄豆苗在阳光下舞动着。“是老天爷在暗中相助,还是哪家的帮工铲错了田地?”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姨妈匆匆吃了几口早饭就急忙向自家的田地走去。远远地,她望见一个男人正光着上身在她家地里挥舞着锄头,干得十分卖力,那男人的背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那么的强壮、健美,瞧那结实的肌肉,洋溢着一个男人的魅力。待到她匆匆走到那男人面前时却发现,是敖莫日根!姨妈惊得瞠目结舌……

“我……我想帮帮你,每次看见你一个人累得要死要活时,我的心就像这棵被铲除的野草一样难受。”敖莫日根手里拿着一棵野草吞吞吐吐地说着,脸羞得像一块红布。

阿尔塔姨妈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眼泪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敖莫日根不失时机地紧紧握住了姨妈的手:“你……你跟我走吧,咱们跑得远远的,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我一定让你成为最最幸福的女人。”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情真意切地说着。

“不……不可以。我走了,我的孩子们怎么办?”这时的阿尔塔姨妈终于醒悟过来,把手抽了出来。

“孩子们都带上啊,我一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敖莫日根坚定地说。

“不,他会发疯的,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快走吧,我求你了!”姨妈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把敖莫日根连推带拉地硬是给撵走了。

阿尔塔姨妈种出来的琥珀香烟,色泽鲜艳,口感极佳,远近闻名,很多商家都慕名而来买她种的烟。其中有一位商人不仅迷上了她的琥珀香烟,还迷上了映山红一般美丽的阿尔塔。尽管阿尔塔的汉语听起来十分吃力,但为了能多看一眼阿尔塔,他总是以钱少为由少进货勤跑腿。往返一百公里的路程,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跑来跑去,每次来都不空手,总是给姨妈的孩子们带各种零食。“你的孩子们太可爱了,个个长得像你一样美若桃花。”那个男人感叹道。这个男人的反常表现,姨妈并没有觉察,反倒被疑心重的姨夫看穿了。但姨夫不敢得罪这位财神爷,于是把所有的醋意全部发泄到姨妈身上。每次那个男人走后抑或敖莫日根从门口路过后,姨妈便会莫名其妙地遭受家庭暴力,挨骂更成了家常便饭。姨夫终日骂不离口,手不离酒,边喝酒边骂我姨妈,好像她是他的下酒菜似的,姨妈常常被骂得狗血喷头。奇怪的是姨妈却无动于衷,仿佛挨骂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别人。她安然自若地用一尺多长的大铁针串着一片一片的烟叶,手中的大铁针像银蛇狂舞着,她把烟叶一片一片地组合,仿佛缝合自己渐渐破碎的心。

阿尔塔姨妈生完第五个女儿后因缺乏营养和合理的调养,变得骨瘦如柴,脸上开满了金菊,头上开满了雪莲。姨夫再也不用紧张兮兮的了。姨夫很快堕落成了一个赌徒,终日沉迷在赌桌上,在赌博中挥霍着自己的大好年华。

阿尔塔姨妈没生孩子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绵羊,但有了几个孩子和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她世故了,渐渐变成了一只懂得自卫的“母狼”。婆婆再也不敢轻易谩骂她了,就连丈夫也不得不对她客气起来。那天,面对几天未归的丈夫,忍无可忍的姨妈终于爆发了。

“你还回来干什么?死在外面算了。”

“我死了你怎么办啊?不成寡妇了?”姨夫嬉皮笑脸地说道。

“三姑娘烧了两天两夜,烧得浑身痉挛,你说你这当爹的到底死哪儿去了?”

“不知者无罪么,怪我不好,怪我不好,别生气了啊!”自觉理亏的姨夫破天荒地哄起了姨妈。

“你以为一句话就完了?”姨妈不依不饶。

“好了,好了,孩子已经好了就算了。”婆婆忍不住插了一句。

“如果孩子死了说他还有什么用?您的宝贝儿子都成赌徒了,连孩子的死活都不管不顾,可您老不但不好好教训教训他反倒替他说话,难怪您儿子会这个德性!”

“阿尔塔!你……你说什么?”婆婆气得脸都白了。

“我说错了么?咱们干脆让左邻右舍都来评评理,到底谁对谁错。”说着姨妈便把门打开了。

姨夫吓得悄悄捅了捅我姨妈,示意她别再吱声。姨妈反倒把头抬得高高的,犹如一个泼妇。姨妈的反常表现令婆婆十分吃惊,她轻轻嘟哝着“疯了,疯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天后,当我和母亲到姨妈家看望她时,姨妈悄悄地告诉我母亲她如何制服婆婆的事情,最后很自豪地告诉我母亲,现在她有了绝招再也不挨打挨骂了,一副很神秘、很自豪的样子。

“什么绝招妙招?”母亲也来了兴致。

姨妈瞧了我一眼,知道我还小,便和我母亲耳语:“只要他打我,我十天之内决不让他碰我。这是他最忍无可忍的一件事。”姨妈显得异常兴奋,好像丢了宝物,又重新找到似的。

母亲回家的路上,不但不为姨妈感到高兴反倒唉声叹气,一副很郁闷、很感慨的样子,令我很是费解。后来我在大人们的传言中才得知,姨父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终日在一个寡妇家吃喝玩乐,时常夜不归宿。

达瓦山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达斡尔族山村。传说在两百多年以前,有一户达斡尔族人家为了逃避沙俄的侵略,寻找自己的栖息地,从黑龙江上游一路艰辛地迁徙而来。有一天傍晚,因旅途疲劳,一家人便在山脚下的一棵树下睡着了,当他们被美妙动人的鸟鸣声唤醒时,发现自己身上落满了野果和花草。他们兴奋极了,以为到了花果山,孩子们情不自禁地边吃野果边欢呼雀跃起来。女主人准备做饭,拿起桦树皮水桶去诺敏河打水,结果舀上来的却是满满一大桶活蹦乱跳的小鱼。“天啊,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于是,这家人决定把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作为自己的栖息地,并给这座蜿蜒起伏,形状像马鞍似的山命名为莫力达瓦山﹙达斡尔语,骏马飞不过去的山岭﹚。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风景如画的达瓦山村也被卷入到轰轰烈烈的运动当中。阿尔塔姨妈的公公因成分是地主,被抓到村部用“车轮战术”批斗了很长时间,被斗得面目全非,多处粉碎性骨折。然而造反派们不但不给他及时救治,反倒在他流血的伤口上继续抽打,他的伤口化脓,部分神经坏死,最后因细菌感染而生命垂危。待到他气息奄奄时造反派们才把他送回家来。老爷子弥留之际很想和自己的儿子见最后一面。当阿尔塔姨妈心急如焚地好不容易找到姨父时,姨父正因抓了一副好牌,眼睛里散发出奇异的光芒,那种夺人的眼光令姨妈很陌生、很惊诧。当姨妈告诉他父亲病危时,他白了我姨妈一眼:“你先回去吧,我打完这把牌就回去。”结果没待他打完那把牌,老爷子就咽了气。婆婆含着泪把丈夫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给合上了。望着公公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姨妈因未能带回丈夫而自责,更为丈夫的堕落而痛恨不已。

阿尔塔姨妈家的衰败是在姨妈的公公去世之后开始的。姨夫狂赌(推牌九)了几场之后,他家的几十头牛和几十只鸡鸭鹅纷纷“飞”进了别人家的院子和肚子里。就连赖以生存的田地,也都以最低的价格被他赌输了进去。姨妈家几天时间便从富贵人家变成了一贫如洗的穷苦人家,仿佛一下从天上跌进了地狱。姨夫把父亲留下的丰厚家业全部输掉之后,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变卖输光了,最后竟然把他姥姥传给他母亲的传家之宝——金手镯也偷去输掉了。没有了经济来源的姨夫不但不就此罢休,反倒变本加厉,开始借高利贷赌博了。追债的踏破了门,连责骂带威胁。那天,又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进屋便骂骂咧咧地砸东西,把姨妈家的碗筷和家具全都砸碎了,就连做饭的锅都没放过,摔了个粉碎。临走时恶狠狠地告诫我姨妈:“你丈夫回来告诉他,如果三天之内再不把钱还上,你们一家会死得很难看!”说罢把长长的蒙古刀“啪”往炕上一摔走了,而那把闪闪发光的蒙古刀直直立在了炕上,一闪一闪地散发着瘮人的寒光。早已吓呆了的孩子们这时异口同声地嚎啕大哭了起来。望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听着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姨妈心里十分悲哀。姨夫回来见到这种情形心里也不是滋味,当即决定——搬家,去投奔远在百里之外的一个堂兄。搬迁那天,我们怀着难舍之情,带着各种食物去为阿尔塔姨妈一家送行,临上车前,姨妈抱着我们失声痛哭,好像生离死别似的,令我们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望着渐渐远去的大轱辘车和阿尔塔姨妈,我暗暗祈祷着,真希望在新的环境中,姨夫能够改掉赌博的恶习,好好过日子。然而事实证明,我的祝福并没有给姨妈带来任何转机。

在陌生的异乡,阿尔塔姨妈总是挺着小山一样的肚子,手牵着刚刚学会迈步的女儿四处去借米,借完亲戚的借外人的。夏季还好过,采点野韭菜或柳蒿芽菜熬汤便能充饥,但到了冬天,无奈的姨妈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再次去借,由于上次借的没能还又要来借,有的人家甚至连门都不给开了。堂兄堂嫂不但不再给予施舍,反倒数落他们一番。

已经有三天没米下锅了,孩子们饿得直哭。到哪儿去借呢?阿尔塔姨妈冥思苦想,只有金家还没有去借过,于是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了金家。老金十分爽快地给了她一大盆玉米,并嘱咐她吃没了再来借。“天,终于遇上了一位贵人。”姨妈暗暗感叹着,但老金那灼人的眼神却令她很不舒服,她连忙边致谢边退了出来。

越贫穷家庭的孩子越能吃东西。时隔不到一个月阿尔塔姨妈家又断了顿,孩子们吵着闹着要吃饭,姨妈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走进金家。老金用色迷迷的眼神望着她说:“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不但白送你米,还会给你很多钱。”

“什么条件?”姨妈吓得连连后退。

“面对白绰罗花一样的女人,你说一个光杆司令会有什么条件?”老金边说边把手伸向了她的前胸。

“流氓!”姨妈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便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心却“怦怦”地跳个不停。她边跑边下决心,以后就是饿死也决不踏进金家的门。

姨妈为了使丈夫改掉赌博的恶习,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对策,但都无济于事。姨夫什么都听她的,但惟独在赌博问题上顽固不化,屡教不改,令姨妈伤透了心。虽然老金在姨妈的以死相求下遵守了诺言,没有把那件丑事宣扬出去,但姨妈却始终不能原谅自己,她总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应该受到上天的惩罚。在姨妈的人生信条里,男人可以吃喝嫖赌,为所欲为,然而女人却不行,女人必须中规中矩,必须恪守妇道,否则就是大逆不道,即使有天大的理由,身上的污点却是永远都洗不清的。她终日神情恍惚,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惟恐自己的丑闻被公布于众。她觉得自己无颜见人,不敢正视别人的目光,哪怕是善意的目光,她也会不自觉地躲避,好像世间的人都看到了她那丑陋的一幕。姨妈渐渐变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绵羊。姨妈惟命是从的态度更加助长了姨夫的气焰,他愈加肆无忌惮地狂赌起来,每次出去赌博没有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也不知哪里来的钱让他赌得废寝忘食、死去活来。

因头五胎都是女婴,阿尔塔姨妈便把姨父赌博的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认为只要给姨父生个大胖儿子,姨父就能把赌博的恶习改掉。婆婆总是用鄙视的眼神望着她,姨夫也总是埋怨她生不出儿子,好像生男生女是女人的问题。姨夫曾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过,只要她能生出儿子,给他们老苏家传宗接代,他就不再赌博。所以,姨妈把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自己的肚皮上。“这次我一定要争口气,一定要生出个大胖小子给他们瞧瞧。”姨妈自言自语。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尔塔姨妈的肚子像丰收的西瓜一样鼓了起来,且越长越大。她终日沉浸在一个美丽的幻想里,脑子里总是浮现一幅奇特的画面:在碧波荡漾的母亲湖里,长满了仙草和鲜花。仙草们正一棵一棵地疯长着,花骨朵争先恐后地含苞欲放着,而它们嫩绿的叶子,正张开大嘴贪婪地吸吮着阳光和空气。此时的她,忘却了病痛,忘却了苦难,忘却了一切。

苍天不负苦心人,儿子的第一声啼哭,犹如火种一样点燃了阿尔塔姨妈心中的希望之火。她夜不能寐,激动了两天两夜。她觉得自己还算争气,觉得生活终于有了奔头。她开始尽情编织着未来生活的美好蓝图。

有了儿子是件可喜可贺的好事,姨夫也激动和兴奋了两天。“天,我有儿子了,老苏家终于后继有人了!”他边叨叨边抱着儿子没完没了地亲啊亲啊,甚至破天荒地帮姨妈做起了饭,洗起了尿布。

“你答应过我有了儿子就再也不去赌博了。”姨妈想趁热打铁,提醒丈夫。

“知道,以后我再也不赌了。”

“你说话算话?”

“那当然,男子汉嘛!”

然而赌博成性的丈夫,怎么可能就此改掉恶习呢。第四天姨父拿起水桶谎称自己去打水就没了踪影,到了第五天,仍不见人影,而家里这时连一滴水都没有了,饭不能做,尿布也不能洗。婆婆谩骂了整整一天,也不知她是在骂她自己的儿子还是骂给儿媳妇听。阿尔塔姨妈觉得这次生育消耗了她全部的精血和体能,她感到头重脚轻、浑身无力,踩在地上有一种轻飘飘、摇摇欲坠的感觉。姨夫的食言让她万念俱灰,她的梦,她的幻想,她的一切如同她女儿吹出的肥皂泡,终究还是被无情的现实打破了。

那时正值北方的三九天,气温已降到零下四十几度,无奈的阿尔塔姨妈不得不强拖着虚弱的身子,摇摇晃晃地挑着担子去村口打水。打第一桶水时,她明显地感到吃力,于是她想另一桶少打一些,结果还是因体力不支加之井边地面滑,连人带桶都掉进了井里,幸好被路人及时相救。

被人救起后的姨妈高烧了几天几夜,烧得直说胡话。我母亲闻讯后连夜带着中医和我赶了过去。那时姨妈正昏昏欲睡,脸烧得通红通红的,感觉像能滴出血来。萨满正穿着挂满铜镜和铜铃的神袍,打着神鼓,载歌载舞地请神弄法。大神那高亢悦耳、声情并茂的请神歌,如同缓缓流淌的诺敏河,流向天际,又如同草原上的小路无限地伸向远方,仿佛在天籁之音般的请神歌中把人带进了世外桃源,飞翔在奇花异草铺满的神话世界。二神如同应声虫,总是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母亲摸了摸姨妈滚烫滚烫的肚皮后,忧心如焚的母亲不管不顾地进屋便把中医带来的退烧药装进药壶里熬了起来。随着大神二神飘渺的歌声,药壶里的中药好像示威一样散发出一股苦涩的难闻的草药味,大神二神几次皱起了眉头。第三天,阿尔塔姨妈终于开始出汗退烧,转危为安了。这让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阿尔塔姨妈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却总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不到十六岁就因盗牛罪被公安机关抓进了监狱。

从那以后阿尔塔姨妈便做了病——听不得警车声,只要有警车进村,她就会吓得面如灰土、浑身颤抖,好像害了癫痫病似的。表哥犯法的事情,给了姨妈很大的打击,甚至是心灵的重创。

有一天早晨,阿尔塔姨妈忽然大惊失色地喊叫起来:“不好了,咱家牛被偷了!”

“谁敢偷我的牛,额格玛日(达斡尔语里骂人的脏话)。”姨妈的儿子边起床边骂着。

“你以为只许你偷别人的,就不许别人偷你家的?”阿尔塔姨妈瞪了他一眼。儿子无言以对,匆匆穿好衣服便四处找牛去了。他知道这头母牛的重要性,它是母亲的宝贝,母亲每天都抱着它自言自语,好像那头牛是她的儿女似的。家里还等着它繁殖后代,自己的婚姻大事也指望靠它卖些钱筹备彩礼,所以这头待产的母牛非同小可,无论如何也要把它找回来。表哥求助自己的狐朋狗友和他一起东奔西跑,起早贪黑地四处寻觅,四处打听,每次无功而返时,总是一副垂头丧气、后悔莫及的样子,嘴上和脚上都起了大泡,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当大家都觉得毫无希望的时候,那头母牛却自己跑回来了。阿尔塔姨妈逢人便说:“我家牛通人性呢,硬是用牙咬断了索链,从被偷的人家那里跑回来的。”

夏末的一个中午,阿尔塔姨妈的五姑娘刚吃了几口饭便开始呕吐起来,没完没了地呕吐。姨妈以为她得了凉病,立即给她喝了一瓶藿香正气水,女儿睡了一觉好像已经好了,没想到晚饭时五姑娘吐得愈加厉害了,脸都吐白了。姨妈心急如焚地领着五姑娘连夜跑到离家几十公里远的讷河县去看病。当大夫告诉姨妈“你女儿有喜了”时,姨妈还没有反应过来。

“大夫,你……你什么意思?”

“你就要当外婆了。”

“大夫啊,可不能开这种玩笑啊,我闺女还没成家呢。”姨妈战战兢兢地说道。

大夫愣了一下,便把化验单拿给她看。

姨妈哪里看得懂什么化验单,她半信半疑地拿着单子把女儿拽到门外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姑娘低头不语。

“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那天东院的乌能布库喝多了……”五姑娘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你是说他强暴了你?”

“是,哦,不……不是。”五姑娘有些语无伦次。

“到底是还是不是?如果是的话我这就去报案。”

“不……不是的,是……是我自己……”

“啪!”阿尔塔姨妈给了女儿一个响亮的耳光。“你……你不要脸,还有脸承认,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厚脸皮的姑娘,你去死吧。”姨妈气得浑身颤抖,站都站不稳了。

怎么办?孩子是天神恩赐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掉,谁也无权杀死这个鲜活的生命。她最恨那些随意流产的年轻人,认为她们罪孽深重,理应受到玛鲁神的惩罚。阿尔塔姨妈的心七零八落的,如同被撞散了的大轱辘车。对她来说,目前最要紧的是保守秘密,对家人和外人谎称五姑娘得了胃病。但纸是包不住火的,女儿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怎么办?怎么办?姨妈像待产的母牛一样急得直打磨磨。

一直以来女儿们的婚姻成为阿尔塔姨妈难以治愈的心病,庆幸的是大女儿和二女儿歪打正着,遇上了好人家,日子过得还算滋润、美满,这让姨妈在愧疚之余深感欣慰。但三女儿和四女儿却没那么幸运。老三遇上了一个恨不得泡进酒缸里的酒鬼,终日东倒西歪,云山雾罩的。这让三姑娘丢尽了脸面,操碎了心。每次回到娘家,三姑娘总是没完没了地哭诉自己的不幸,埋怨父母狠心,让姨妈心里千疮百孔,痛悔不已的眼泪流成了诺敏河。而她的四姑娘更是命苦,遇上了一个没有劳动能力,终日离不开药罐子的结核病丈夫。在无尽的痛苦和劳累之中四姑娘不幸也染上了结核病,终日在“咳、咳、咳”的咳嗽声中过着那种没有结果的日子。结婚五年了,因侍奉丈夫,又怕传染娘家人,四姑娘一次都没回来过。每次望见用四女儿换来的母牛,姨妈便会想起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着的四女儿,难辞其咎和难以释怀的姨妈总是用双手抱着牛头,脸贴脸地跟它说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悄悄话,好像这头母牛是她日思夜想的四姑娘似的。都怪自己软弱无能,当不起家,由着婆婆和丈夫的性子把女儿们一个个像商品一样卖了出去。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把老三、老四的一生给毁了。每每想起这些她都心如刀绞,恨不得把自己杀掉。

五姑娘回家后用棉被捂着头哭了整整一夜,哭得阿尔塔姨妈心里忐忑不安。五姑娘是一个非常倔强的孩子,姨妈真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都怪自己一时冲动说出那么绝情的话语。

婆婆好像猜到了什么,她悄悄走到姨妈跟前问:“阿尔塔你告诉我,五姑娘不是胃病这么简单吧?”

“是啊,胃病不至于哭成这个样子啊!”姨夫也起了疑心。

“大夫说,五姑娘的病,很……很严重,不……不太好治。”姨妈吞吞吐吐地随口胡编道。

“真的么,阿尔塔,你可不要欺骗我。”婆婆半信半疑。

“额沃,我哪敢骗您老啊,是……是真的。”姨妈很不自然地说着。

“那怎么办啊!”姨夫有些着急。

“我……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么。”

“你……你有办法么?”婆婆紧追不放地问。

“暂时还……还没想好,不过,额沃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出好办法的,您老安心地去睡大觉吧!”

阿尔塔姨妈一夜无眠,她时刻不停地暗中观察着女儿的一举一动,惟恐有什么不测。直到天光大亮姨妈才打了个盹。五姑娘不吃不喝地躺了一天一夜,真像一个重症患者。当她奶奶关切地触摸着她的头问寒问暖时,五姑娘只是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犹如一头母牛。不忍心看女儿挨饿的姨妈临睡前硬逼着五姑娘喝了几口柳蒿芽汤。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阿尔塔姨妈和衣躺在炕上,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惟恐五姑娘有什么不测。子夜,五姑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姨妈胆战心惊地一路跟踪,不敢弄出一点响声,生怕再次刺激她。当走到乌能布库家门口时,五姑娘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他家的门,似乎想走进去,又似乎在等什么。姨妈恨不得冲进屋去把那死小子拽出来。五姑娘终于失声痛哭起来,边哭边头也不回地径自走到了诺敏河边站着,好像在犹豫,在斗争。姨妈多么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悬崖勒马。“扑通”一声,五姑娘义无返顾地跳了下去,姨妈情急之中没有抓住女儿,也跟着跳了下去,她死死抓住了女儿的一只脚,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女儿拉了上来。娘俩坐在诺敏河边抱头痛哭了很久很久。

阿尔塔姨妈经过一番权衡和斟酌之后,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找到了乌能布库家,把自己女儿和他们儿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并要求他们赶快找媒人来提亲。“彩礼可以不要,但婚礼必须要办得体面一些。”乌能布库的双亲开始有些紧张,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听到最后不要彩礼时乐得合不拢嘴了。

当乌能布库家的媒人来提亲时,姨夫坚决反对:“我家五姑娘长得像达紫香似的,怎么可能嫁给这么贫穷的人家,别费口舌了。”

“穷怎么了?当年你是大户人家,可现在还不是这副德性?”阿尔塔姨妈不紧不慢,一语双关地反驳着。

“穷可以不计较,但彩礼钱是一定不能少的。”婆婆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那当然,都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白白送给人家,我还指望用五姑娘的聘礼给我儿子娶媳妇呢。”娘俩一唱一和。

“又想卖女儿了?你们以为女儿都是商品啊?姑娘是我生的,我说不要彩礼就不要彩礼,谁也别想让五姑娘走老三老四的路。”姨妈用从未有过的坚定口气说道。

“阿尔塔,你所说的好办法就是把五姑娘像脏水一样泼出去么?”婆婆板着面孔质问道。

“泼出去也比卖出去好啊!额沃,四个女儿的婚姻大事我没敢过问,但五姑娘的情况比较特殊,请您让我做一回主好吗?我的女儿我怎么能害她呢?我自有分寸,您老尽管放心吧!”阿尔塔姨妈边说边把媒人送出门口,并嘱咐他们尽快选一个黄道吉日来接亲。

五姑娘的婚礼虽然办得仓促、简单,但却人山人海,十分热闹。按照达斡尔族的习俗,母亲是不能亲自送姑娘出嫁的。阿尔塔姨妈呆呆地凝望着东院热闹非凡的婚礼,想起自己当年结婚时的情景,想起自己和五姑娘一样绚烂的青春,想起自己被揭开红盖头时的绝望,想起这些年所走过的风风雨雨,真可谓百感交集。婚姻对一个女人是多么的至关重要啊,好的婚姻,能够成为女人的归宿和生命的驿站,不好的婚姻却成为埋葬青春的坟墓。五姑娘说的没错,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爱情的婚姻。

阿尔塔姨妈打开门帘时,再一次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望正沐浴在幸福与甜蜜中的五姑娘和她公牛一样魁梧高大的新郎,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是姑娘出嫁时姨妈惟一一次没有落泪的婚礼。

阿尔塔姨妈的无常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是在去寻找儿子的途中被牛顶死的。

当年,我表哥把刚生产不久的奶牛和它的牛犊一起偷走了,带到了一个山花烂漫、绿草芬芳的原野。但可怕的一幕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几个山野之人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屠刀……小牛犊亲眼目睹了母牛被人砍杀的全过程,并且悄悄地溜走了。但是后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正是这头牛犊用利剑般的犄角顶死了无辜的阿尔塔姨妈。

许多年过去了,看见这一幕的哈日乌音大妈已经很苍老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地对别人唠叨:“那天,阿尔塔本可以躲开那头牛的,但她为什么像迎接什么一样张开了双臂迎了上去?”

死亡是不可解释的。

(责任编辑 高颖萍)

猜你喜欢
姨夫姨妈婆婆
牡丹女王的姨妈
小不点儿
坐姨夫新车的感觉真不爽
如此婆婆
我的“作家”姨夫
唯一的愿望和唯一的埋怨
姨夫
风婆婆来照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