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建伟
抢在冬天第一场大雪之前的雪,不是雪,像盐,叫“盐籽子”;而抢在“盐籽子”之前的,就是贴着地皮的风了。风比“盐籽子”还厉害,浑身长了白毛,专门往人缝缝里钻,眼一眨巴,骨头就上冻了,大地上伸展着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白。
白毛风就是顺着蒋寨的那条后路,勾着头,弯着腰,马虎着一张熊脸,“啪啪啪”甩开大脚,一头闯进村子里的。白毛风认识路,在村东头,连招呼都不用打,一扭头就奔了西,蒋毛蛋家,蒋全信家,蒋天长家,蒋更新家,蒋牙家,蒋栋梁家,蒋大肚家,蒋可奇家……撞大门翻墙头,咣当咣当一阵子,想凑凑热气,等等等等,可,没谁搭理啊!到村子的寨门旁,到斜坡子路,到村后园,再摸着后园的一条小路往北跑,跑着跑着,最后就没影了。三五分钟的工夫,放几个屁的工夫,说没就没了?
往北,一条长满白毛的大路上,正移动着匆匆忙忙的几个黑点,那路,还是后路。
大地上的蒋寨村就像一片树叶,白皑皑的树叶。是的,一个个庭院拼成了这叶子,大路小路斜路都是经纬在村子里的血管,偶尔出门的人,就是流淌在树叶血管里的血。可以想象这样冻死人的一个清晨,人虽说猫在被窝里,想圈住一点热气,但风还是从门缝墙缝窗棂子缝里钻进来,一个劲地满屋子跺脚,骂他娘的冷,结果越骂越冷。到后来,我们小孩听都不想听了,干脆蒙住头,一个个蜷在里面装赖,不起来,在里面学驴叫、学羊叫、学老母猪哼哼,学大队书记在大喇叭里瞎吆喝,谁叫都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