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罗先生

2009-10-24 04:33尹学芸
北京文学 2009年10期
关键词:罗先生小文牡丹

我在村里是个不同凡响的人,因为我可以请来罗先生。罗先生是谁?反正天文地理,前世今生,没他不知道的。我就是那个能够找到他的小孩儿。可是有一次我突然就找不到罗先生了,再也找不到了。直到几十年之后,物换星移,这时候罗先生又回来了……罗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如此神秘?

小文已经有半个世纪没有与我联系了。她在电话里反复强调是我,是我。可就是不说自己的名字。她不说我就不知道她是谁,又懒得去猜,午夜的电话就显得百无聊赖。后来还是小文沉不住气了,她说,明天我和红玲去你家,你可别问我们找谁!天啊,小文你也不早说,我上门去看你也行啊。小文的薄嘴唇在我的臆想中扇动起来。她说,别,我可当不起。再说我们去你家也不为了看你,我们是去看罗先生。这话在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让我好长时间无言以对。小文已经放下了电话,我还举着电话听筒,愣了许久。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陈年霉味。我孕育了半天的一个喷嚏,却打不出来。

1

那一晚爸爸是哭着回来的。

我们谁也没见过爸爸那么悲伤过,苍黑的一张脸,缀满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爸爸的泪珠也是黑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颗一颗墨点。饭桌已经摆在炕上了,可因为爸爸不吃,我和姐姐谁也不敢动。妈妈不止一次撩起门帘,嘘着声音说:“饭都凉了,咋还不吃呢?”我和姐姐对了一下眼,都对妈妈的话表示赞同,但谁也不敢对这种赞同有什么表示。我们都有一点惧怕父亲。妈妈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掀翻了门帘子,粗声大气说:“饭都凉了,还想不想吃!”我们知道这个时候该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果然,父亲旋风一样旋了起来,一把掀翻了炕桌,一摞碗筷哗啦掉在了地上。父亲骂:“我叫你吃!天都塌了,你就知道吃!老娘们,这是吃饭的时候吗?”

果然不是吃饭的时候。一盆粥怎么端到了炕上,又怎么端回了锅里。妈把秫秸锅盖“哐”地盖了上去,一拧身出去了。我们都知道妈要去冬至家,打草帘子。一块草帘子三毛五,就是天真的塌下来,也不会让妈减少热情。妈与冬至的妈搭帮,爸与冬至的爸搭帮,都是最佳组合,每天晚上都要干到很晚。晚饭咽不利落,爸就扎煞着两只手走了。一路走一路抽烟,走到冬至的家门口,烟也就抽到一半。爸把抽了一半的烟在鞋底子上一摁,就开始干活,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没有什么事情能改变父亲,父亲就是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想不转动都不可能。我们都已经习惯了父亲的那个样子,习惯了父亲像陀螺那样转动。所以父亲停止转动的时候就是天真的塌了,父亲铁板样的脸孔寒气袭人,他磨叨着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们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回答他。除了跳动的灯火就是我和姐姐缩在灯光的暗影里,用两双绿豆眼恐怖地注视着父亲。父亲像一头棕熊落在了陷阱里,怎么挣扎都是无助,怎么挣扎都是绝望。我认为父亲此时的神情根本就不像一个小队队长,而像一个大队队长,或者像一个更高级的干部,虽然更高级的干部我还没有见过。我在恐怖的同时稍稍感到有些自豪,那些自豪是在恐怖的缝隙中滋生出来的,所以有些不甚明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我在感觉得到的一刹那喊了声:“爸。”爸看了我们一眼,仿佛才看见我们。我又喊了一声“爸”,爸没有应。他抹了一把脸,脚步踉跄地走出了我们的视线。

姐姐推了我一把,原来我坐在了她的一只脚上,把我的屁股硌得生疼。可此刻的屁股疼根本就不算一回事,我急切地问姐姐:“他真的就这样死掉了?”

姐姐沉重地点点头。

我说:“小文说北京有一种磅秤,人一站到上面就能称出活多大岁数。小文说,他老人家能活八千多岁呢!”

姐姐在我的脑门儿上点了一下,说:“傻二丫头,人家说啥你都信,你傻不傻!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对谁都别说!”

我赶紧点了点头。

姐姐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

姐姐说:“他也是个普通人,所以还没爷爷活的岁数大。”

我的下巴差点掉在炕上,结结巴巴说:“你,你居然说……”

姐姐说:“爷爷活八十八呢。”

我当然知道。

姐姐说:“爷爷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叫自己去。”

我当然知道。

姐姐得意地说:“你明白了吧?”

我说:“你敢对爸爸说吗?”

姐姐马上变了脸。她起身看了眼门帘,确认门帘没动,姐姐说:“你要是敢对爸爸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头发薅光喽。崔小辫儿,你听清楚我的话!”

2

我以为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呢,比如天塌地陷,山崩地裂,山呼海啸,把人都变成猴等等。其实是有过大事发生的,只是我没往心里去。就在两个月以前,有个晚上村里演电影,一部是反特片《看不见的战线》,一部是戏曲片《李二嫂改嫁》。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个晚上就是演的这两部片子。因为有一大块时间停电,所以电影散场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大家四散回家时除了打呵欠都懒得张嘴说话了。我和姐姐崔大辫儿手牵着手逃也似的回了家,两只脚甩掉鞋子的同时都已经沉沉入梦了。然后就是妈妈慌乱的叫声扰醒了我,鸡飞狗叫、人喊马嘶的恐慌顷刻间就把屋子装满了。姐姐大辫儿早就逃了出去,正在尖声尖气地喊“地震了!地震了!”我从炕上爬起来,晕头转向地在炕上跑,妈妈费了些力气才捉住我,把我往门外拖。墙柜上放着的一个被垛给掀翻了,此刻那些又厚又笨的棉被就堵在了门口,像一座棉花山似的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的神志在这一刻清醒了,无论如何都不肯把两只脚踏上去,还依稀记得这些棉被已经被妈妈拆过洗过重新做过,它们洁净的模样让人不忍放上去两只脚。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受到了地震是什么,就像天和地都喝醉了酒,房子也喝醉了酒,东倒西歪,让人的两只脚都没处放。我往前一扑,就从门口蹿了出去。天上下着雨,天空似亮非亮。眼前开阔的视线让我惊悚,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周遭的院墙都塌了,院墙的废墟上姐姐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穿一件小的三角裤,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像一只脱光了衣服的鸭子。不久天就亮了,我兴高采烈地去了好几家查看灾情。的确是兴高采烈去的,地震让村庄改变了不少,至少院墙和门楼倒塌了十之八九,一些泥坯屋也像站累了一样趴在了地上。这些都让我觉出了新奇。村里有被砸伤的人,但我没有看见。我们这一条街谁家也没人被砸伤,所以气氛显得祥和。我喊红灵去捡马猴(知了)皮,红灵脖子上套着蓝布书包,手里拿着长长的高粱秸秆在井沿上等我。红灵拿着的是黏高粱的秸秆,那种高粱能长房子一样高,米轧成面以后可以蒸年糕,这种食品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大饱口福。我手里的长竿是竹子的,即坚挺又光滑,惹得红灵一脸羡慕。竹竿是大哥从县城给我买来的,专门捅马猴皮用。这一个早上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只是比每天稍微早了些。稍微早些对捡马猴皮有好处,我们可以捡二水儿。我们起得再早也不可能捡头水儿,有一个叫二寡妇的整个后半夜都在大堤上,打着手电筒,把刚从地里钻出来的马猴(还没蜕皮的蝉)捡走。她把捡走的马猴放到菜园里,她一早上捡的马猴可以爬满豆角架和黄瓜架,太阳出齐的时候,那些蜕了皮的知了张开软塌塌的翅膀飞走了。知了皮是一味中药,三块五一斤。一斤知了皮够我们半年的学费。所以每年夏天捡知了皮的人成群结队。这个早上是与往日有些不同,大堤上雨雾蒙蒙,一个人也没有。连穿着蓝布大襟褂子的二寡妇也没有出现。这让我们兴奋得手忙脚乱,我们从没遇到过这么难对付的局面,一棵树要捅上老半天。这时候大堤上有人喊“小妹妹”,红灵说,喊你呢。我说,喊你呢。红灵还是比我有定性,她不动。我走了过去,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骑一辆旧的自行车。我问她有什么事,她问我是哪庄儿的,我说罕村的。她说,你们庄儿没地震?原来她是问这个,我高兴地告诉她,也震了,房子倒了不少呢。她说了句“哪家孩子这么没心没肺”就骑车走了。我和红灵继续仰着脖子找,这样的早上千载难遇,谁说什么都不会打击我们的积极性。

我们村有三个在开滦煤矿上班的,都说唐山死了多少人,有两个自己找去了。因为不通车,一个骑着车去的,一个不会骑车走着去的。还有一个是丰二婶,从听着信儿就瘫在炕上,不会走道儿了。一个星期后,丰二叔回来了,是从大堤上走着回来的,一身工作服上都是煤黑,脸上也阴一块晴一块的。丰二叔一边走一边哭一边骂,说家里养了一群忘恩负义的猪,他在外边的死活都没人管。我们尾随丰二叔去了家里,两人见了面,丰二婶一个跟头从炕上栽下来,说:“我的亲人———”丰二婶会走了,丰二叔又瘫倒了。

这件事我们当笑话说了好几天。

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已经会看《红楼梦》了。因为在课上给同桌讲“尤二姐吞生金自逝”,挨了老师半天熊。我恨死那个老师了,他居然说我“假正经”,越是看不懂的东西越要看,什么东西!书上那些“字儿”你认得全吗?老师发出了一声冷笑,用食指蹭了一下鼻子,大吼一声:“崔小辫儿,外边站着去!”可怜我在全班那么多同学面前变成了夹着尾巴的老鼠,而且是只女老鼠。在这之前我多耀武扬威啊!下课了,除了上厕所的同学之外,所有的人都围着我,听我讲故事。我随口编的那些故事好多人都爱听。所以老师那一声吼就如同扒光了我的衣服一样,我死的心都有。就愿意地球早一点毁灭,把我和那个该死的老师一起拍成馅饼也在所不惜。没想到天遂人愿,变化说来真的就要来了。我有理由相信马上就要有山呼海啸山崩地裂天塌地陷把人变成猴等重大的事情发生了,只要我能名正言顺地不上学,我希望这样一些变化来得越早越好。父亲也在等待着那种变化,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我能从他的身上看出来。他每天饭都吃得很少,本来就是凛冽的一张脸孔,现在看上去都结冰了。他经常呆愣愣地望着一个地方出神,嘴里咕哝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些话都与国家大事有关。父亲总翻看一本书,是竖排版的《斯大林全集》。父亲读书时的那种渴望让我意识到了他想在书中找到什么。父亲看书的时候我总愿意端详他的脸,想从父亲的脸上找到书中都写了什么。可是父亲的脸更黑了,眉头皱得更紧了。父亲看了半天书却像什么也没看一样,这也让我的心忽地空了。

我也偷偷去看《斯大林全集》,里面的字我都认识。可那些字排列在一起,又像一个字也不认识。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书,比《红楼梦》还难懂。

妈妈和姐姐什么变化也没有。她们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干。姐姐的胸前别着一朵白花,故意腆着胸脯走路,她活蹦乱跳的样子让我心生反感。姐姐都是小社员了,却连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真让我担心。我冷眼看着我们家这个小小的世界,既悲哀又无奈。我不能把我感觉到的东西说出来,那样会吓着妈妈和姐姐。可我又不能一味地沉默,这样沉重的沉默会把我的小胸膛憋炸的。

我故意在姐姐的眼前转来转去。姐姐说:“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愁眉苦脸说:“上学有什么用。”

姐姐横眉立目说:“吃饭有什么用?”

我说:“吃饭也没什么用,真的。”

姐姐说:“那你以后就不用吃饭了。”

我自言自语说:“吃饭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姐姐斜了我一眼。

我说:“姐,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姐姐说:“谁都比你个二百五明白,你也配问这种话。”

姐姐说完这话就再也不搭理我了。她在看一本名叫《青春之歌》的书,每天都看到很晚,看完后就不知去向。我知道看到多晚她也是挑挑拣拣地看,专看让人脸红的部分。好几次我都想趁她去生产队上工时也找来看看,可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

她说我不适宜看那种书。

3

转眼就是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发生了很多事,让人想都想不到。先是立新家的一摞碗莫名其妙地自己从碗架上摔了下来,把立新的奶奶吓出了心脏病。立新的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身体一直很好。几天前我们还看见她在大堤上采桑叶呢,没想到那么一吓,就把心脏吓坏了。然后就是冬至的奶奶,冬至的奶奶生了七个儿子,她养的一只老猫是老八。老猫捉麻雀时在井边凌空一跃,掉进了井里,老猫给淹死了。冬至的奶奶坐在井台上哭,八儿长八儿短的,哭着哭着自己也断了气。我们村过去是有那种习惯的,死人总是成对儿的死。死一个男的,就要死一个女的。死一个女的,还要死一个男的。这边尸骨未寒呢,那边猫头鹰就在谁家屋脊上哈哈地笑。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猫头鹰一笑就要死人,准着呢。接连死了两个年老的女人,人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一天晚上,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有几个公安破门而入,把端午叔给抓走了。端午叔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除了成分高,还有打光棍,没有任何别的缺点。可端午叔的罪名却让我们村的许多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国丧期间他居然在家里喝酒唱戏,一柄锄头当花枪,耍得上下翻飞,还似戏中人物一样仰天大笑,这还了得!过了没几天,端午叔就被爸爸他们用一辆排子车拉了回来,排子车没有进村,而是径直拉到了老爷坟。一捆秫秸箔子已经等在了那里,卷了端午叔,囫囵个儿地给埋了。

公家说端午叔是“现反”,不能使棺材。秫秸箔子是围玉米仓子用的,卷端午叔时露出了膝盖以下一部分小腿。端午叔没有穿鞋,两只脚的脚心分别有一个深深的洞。

端午叔只有一个姐姐在邻村,我们村有人通知他姐姐,可他姐姐没来。端午叔只有很小的一撮坟,仿佛里面埋着的是个婴儿。

真正的恐慌就在这个时候笼罩了整个村庄,因为端午叔是个壮年。端午叔的年龄提醒了村里人,黄泉路上没老少。人们提心吊胆地揣测下一个该死的人轮到谁,每有猫头鹰从屋脊上飞过,都有无数人仰着脸看。老人是喜丧,人们可以公开来谈,可若是端午叔那个年纪,就让人有口难言了。

庄稼成熟了。

玉米金灿灿,高粱红了脸,谷穗压弯了腰。这都是当时很流行的形容词,讨人喜欢。没有人不喜欢丰收的年景,哪怕是书本上说的。庄稼都成熟了,庄稼人的目光都被成熟的庄稼吸引了,爸爸也是一样,他是小队队长。爸爸是以身作则的小队队长,总是身先士卒。除了分派活,他从不用嘴支使人干这干那。爸爸一紧腰间的麻绳,别的人就知道该卖把子力气了。全队三十几个壮劳力,在地头一字长蛇排开,风卷残云般扫过去,高粱和谷穗就应声而落。他们手里的家什叫把心,只是薄薄的一块小铁片,缠上布条以后顶在手心里。中间有孔,另用布条拴一个套,套在大拇指上,把心别住高粱秸秆,稍稍一用力,高粱穗子就齐刷刷地被斩断了。立新的爸刚从外边耍手艺回来,听了满耳朵新闻。他说北京有个叫“四人帮”的人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所有的人都把耳朵支棱起来,爸爸也不例外。立新爸说,“四人帮”把毛主席谋害了。立新的爸这句话让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巴,都停了手中的活计。爸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爸手里的活计一刻也没停。爸说,毛主席是谁,谁想谋害就谋害得了!爸的意思是,毛主席是一个有天大本事的人,谁都谋害不了他。都知道爸是一个爱抬杠的人,是杠头,几百里下去都不换肩。所以都犯憷与他抬,基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明明说得不对,大家也三缄其口。

这一天的午饭是在地里吃的,所以收工收得早,黄澄澄的太阳还老高呢,这一队人就回了村里。高音喇叭正在播送重要新闻,爸让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步仔细听,终于听明白了“四人帮”被粉碎了,“四人帮”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四个人。

这是听清楚的,还有没听清楚的。爸和相当一部分人都认为毛主席是被谋害致死的。既然是被谋害致死,毛主席的亡魂一准在天上飘着。爸让人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把粉碎了“四人帮”的事告诉了他。爸相信没有人用这种方式与毛主席联系,毛主席的亲属也不会想得到。信装在了一只黄裱纸的大信封里,在村口的通天大道上烧了。火光熄灭时,人们看见房子那么高的一个旋风把纸灰旋走了。许多人大惊失色。他们说看见毛主席显灵了。

大麦两秋学校都要放假,开学时我再不去就没有理由了。既然大家都上学,我一个人不去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我在课堂上规矩了很多,再不讲什么“尤二姐吞生金自逝”。但老师还是不喜欢我,我能从他的眼神看出来。他从不让我回答问题,从不请我朗读课文。哪怕举手的只有我一个人,他也能做到视而不见。我实在气得慌,就把事情告诉了姐姐。姐姐把我拉到僻静处才告诉我,老师的老婆从场院往家里偷黄豆,被爸爸捉到了。人家讨饶也没用,爸爸让会计扣了她的工分。

原来是这样。

我暗暗感叹自己命苦,甚至悲观地想我这一辈子都完了。

有一天,晚上放学的时候小文在她家门口拦住了我。她说你到我家去一趟,有人找你。小文家有许多人,除了她的奶奶在炕上坐着,其余的人都在地下站着,屋里甚至显得有些拥挤。小文的家在我们村有些特殊,她爸爸在北京工作,在中南海,当电工。所以他们家显得与众不同。墙上的镜框里摆着许多大照片,背景大都是天安门广场。小文的爸爸所有的照片背景都是天安门广场,看上去像一个底版印出来的。小文家的地上摆着一张炕桌,炕桌上摆着一块面板,面板上扣着一只筛面用的罗。我一进屋那些人就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他们正在请罗先生算命,罗先生在哪里都好使,在东村西村都好使,可在这里却不走,你试试。看我大惑不解,外号叫“小疯子”的小文的二姐亲自给我作了示范。门帘要打起来,要念咒语请来罗先生。咒语其实就是几句大白话,说请罗先生帮忙之类。小疯子不由分说就把我摁在了板凳上,又把冬至拽了出来。刚才就是冬至和小文在这里操作的,捣鼓了半天,罗先生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请罗先生要童男童女,要用手心平托着罗帮,不但要请,还要送,还要请罗先生留下姓名,日后也好有个照应。总之,我在几分钟里就把这一切烂熟于心了。把面板上的面划拉均匀,把罗帮上卡子卡紧实,就是那种普通的黑卡子,小文的妈妈额上的头发耷拉着,卡子一定是她的。我和冬至刚把罗帮托起来,卡子在面板上就吱嘎响了一下。所有的人都兴奋地小声说:“来了!来了!”我也很兴奋,没想到那么容易就把罗先生请来了。小文的奶奶一直在炕上咬着长杆烟袋睡觉,双腿盘着,腰背弓着,头垂着,像一只老猫在打盹,此刻也把屁股挪到了炕沿上。我无师自通地问:“是罗先生吗?”面板上又是吱嘎一声。我问冬至的手有没有动,冬至说没有。我说我也没有动,真的是罗先生被我们请到了。有个人刚要欢呼,嘴就被另一个人捂住了,说别吓着罗先生,罗先生可尊贵呢。我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直抖,冬至也哆哆嗦嗦地紧张得不行。可先算什么呢?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个主意。小文的奶奶说:“算算我活多大岁数。”我把话转给了罗先生,罗先生在面板上很快写下了两个数字:98。小文的妈立刻甩下了北京夫人的脸子。小文的妈一不高兴,大家都说她是甩北京夫人的脸子,那个脸子能把小文吓成猫爪底下的耗子。小文的奶奶一听却笑嘻嘻的,她说:“不是我愿意活恁大岁数,是神仙不让我早死早托生,小辫儿,我说的对不?”

我看了小文妈妈一眼,不敢接小文奶奶的话茬。我隐隐有些不安。我想,一个人要活到98岁,未免太大了些。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小文的妈妈。

之后我们把小文家的所有人都算了个遍。算小文的爸爸再有一个月就可以休假回家了。算小文的妈妈头昏的毛病再有两年就好了。算小文可以考上北京大学。算小疯子可以找一个好婆家,只是不能再去扒死小孩子。村里有个两岁的小孩得肺炎死了,人家前脚埋了,小疯子后脚就把坟给扒了,她说她想看看死小孩是什么样。小孩子裹了一领芦苇编的席子,小疯子使劲一拽,一双手剌得鲜血淋漓。这事我们村里人都知道,要不怎么叫她小疯子呢。可罗先生知道这件事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小疯子立刻就有了惶恐的表情,她抓着我的肩膀说,你再问问罗先生,我真能找个好婆家吗?我懒懒地问了,罗先生却再也不应了。冬至说,罗先生好像有点烦了。我说罗先生是烦了。小文的妈妈赶忙说,快把他送走,请神容易送神难。罗先生一点也不难送,我知道。我问罗先生是哪个,走之前请留下大名。罗先生毫不犹豫地一笔写下了三个大字:毛泽东。

小文家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就是毛主席的那首《沁园春•雪》。自从小疯子告诉我罗先生其实就是毛主席,我就一直在注意毛主席的那幅字。罗先生写完最后一个字就吱嘎一声划向了门口,罗先生走了。一屋子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罗先生留下的那几个字。所有的人都说与墙上毛主席的字一点区别都没有。这让我有点害怕,趁着别人不注意,我背着书包溜出了小文家的院子。

回到家里,姐姐和妈妈也在说这件事情。姐姐在别人家里看罗先生算命了,是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都还没上学。言外之意他们还不会写字,所以写出字的那个一准就是罗先生。有人让他们算罕村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他们算出的是一个叫崔大众的人。崔大众几天前到山里去拉石头时碰上了哑炮,把一只眼睛给崩瞎了,眼球都流了出来。有个孩子飞快地跑到他家去送信,却把崔大众给惹恼了,崔大众拿着一柄锄头跑了过来,几锄头就把人家算命的家什捣毁了。

4

秋收完了,麦子种上了。家家门前都堆满了玉米秸秆和高粱秸秆,玉米叶子和高粱叶子则被秋风刮得到处都是,整个村庄都像一只大柴禾垛。人在村庄里穿行,身上都哗啦哗啦地带着响声。这个时候家里的活计也忙得差不多了,柴草上垛了,粮食收仓了。金黄色的阳光特别明亮,晒到猪的身上,猪的身上就有了光芒。那个时候你到村里的任何一家,都能看到炕桌在堂屋地上放着,炕桌上放着面板,面板上扣着一只筛面罗。越来越多的人掌握了请罗先生的技巧,罗先生随请随到。家里有只母鸡没回窝,要问问罗先生鸡去哪了。孩子在外边贪玩,要问问罗先生孩子几点回家。没请罗先生的可能就我们一家,因为爸爸不信。爸爸说毛主席那么伟大的一个人物,怎么能指挥一个罗子算来算去呢?爸爸听谁一说起罗先生算命就有气,他接受不了。别人家的人都闲着,我们家总有干不完的活。菜窖修得像地下别墅。通向厕所的路嵌满了小石子。爸爸还给我们约法三章,不在家里算命,不往人多的地方凑,不去算命的人家里串门儿。每天晚上我们都坐在炕上搓玉米,玉米还没干呢,搓起来很费力。可既然爸爸让搓,我们也不敢说什么。干玉米和湿玉米搓起来可不一样,干玉米搓起来非常爽手,一搓就是一片。湿玉米却能把手拧得通红,却半天也拧不下来几个玉米粒。

爸爸和妈妈几乎每天晚上都吵架,因为活怎么干,因为什么活先干什么活后干。俩人都是火暴脾气,都有主见得很,谁都不让谁。他们有瘾似的吵得天翻地覆,我和姐姐战战兢兢地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他们有一样好处,无论吵时用多大嗓门,他们从不动手,更不摔东西。所以我们家的火药味最浓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战争升级。活干完了他们也吵累了。夜里睡觉他们依然会挨得很近,早上起来妈依然会把最稠的那碗粥端给爸爸,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切。

姐姐是向着妈妈的。无论因为什么吵,她总觉得理在妈妈一方。而我与她的想法刚好相反,我觉得许多争吵都可以避免,如果妈妈稍稍柔软一点的话。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柔软这个词,觉得它美妙得很。而且我觉得女人应该柔软,像青草一样在太阳底下晒一晒,不但柔软如丝,还能色泽金黄,还能散发一种挤出水分以后醇醇的香味,那种香味非常好闻。我非常想把心底的话告诉妈妈,我知道妈妈不会听,要命的是我也说不出口。我常常能感觉到我的心里有太多的话需要说,可一到嘴边,那些话就溜得无影无踪。

爸爸让我们搓湿玉米是想把我们留在炕头上,我懂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妈妈对爸爸的此种做法却深恶痛绝,她反对瞎耽误工夫。他们谁都不会和谁好好沟通,张嘴就是一通吵。妈妈在吵的过程中依然在按父亲的要求做,所以妈妈吵得毫无意义。

我和姐姐偷偷把玉米粒儿塞到了耳朵眼儿里,冰凉冰凉,但非常舒服。头稍稍一摇动,耳朵眼里就能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玉米粒儿其实阻挡不了任何声音,但我和姐姐都习惯那么做。当然这样做不会让爸爸妈妈看见,否则会给他们火上浇油。

又一个晚上爸爸妈妈争吵时,窗户外边出现了一张扁平的脸。我们家的窗户上糊着毛头纸,但中间有一小块玻璃。那张扁平的脸出现在窗上的刹那,爸爸妈妈“咯噔”就不吵了。妈妈起身迎到了屋外,满脸堆着笑说二嫂子屋里坐。妈脸上的笑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让人一点也想不到一秒钟前她还像个夜叉一样大吼大叫。哪怕她吼叫的声音别人已经听到了,也不会影响她脸上的笑容。二嫂子外号大个子,人大嗓门也大。她说我来找二侄女写封信,她睡了吗?妈隔着窗子喊我的名字,喊应了我才说她会写个什么信,墨水还没眼水多。大个子却不接妈的话,只是仰着头往屋里看。我趿拉着鞋子跑出来,大个子却一把拽住了我的手,像拎个轻巧东西一样把我拎走了。

哪个村也没有像她那么高的女人。她的丈夫高,她的儿子更高。她的儿子在外边当海军,据说已经当了军官。可能全部队都不会有比他更高的人。我有理由相信这封信肯定是给她儿子写,我还没给解放军战士写过信,尤其没给海军写过,所以一路走一路打着腹稿,想在信里一定要写上有关大海的事。到了他家才发现他家有七八个人,都是他们的左邻右舍。屋里地上摆着炕桌面板筛面罗,一只卡子已经卡到了罗帮上。

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叫大个子二妈,我说二妈不是让我写信吗?二妈把一把花生塞到了我的口袋里,说我要不说写信,你爸妈能叫你出来?你先吃花生,吃完了我再把事情告诉你。二妈家的墙柜上摆着一只老式座钟,我瞥了一眼,已经快到九点了。我从没这么晚回过家,爸爸妈妈不允许。即使我刚刚从爸妈的眼皮子底下出来,也还是觉得不踏实。屋里的人我都认识,但都不熟,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个小队,所以平时来往得少。他们七嘴八舌问了我许多事,都是那天在小文家算命的事。我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说实话,二妈求到了我,我愿意帮二妈的忙。可我的心里有点不踏实,仿佛对请来罗先生我没有多少把握。我没有吃几粒花生,催二妈把事情快告诉我。二妈说,是算她儿子的事。两个月前,他的儿子来了一封信,说他们的军舰要出海,说他们的军舰要在海上行驶三个多月才能回来。二妈接到信后心里就一直敲小鼓,这两天请左邻右舍的孩子给他儿子算命,算他儿子现在有事没事,算他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算还好些,一算二妈就坐不住了。邻家的孩子说,罗先生一算这事就不肯出来,出来了也在面板上乱转乱画,仿佛罗先生也有难言之隐。罗先生有难言之隐的事能是好事?二妈跟我说事情时眼睛只看着我一个人,屋子里那么多人统统都不在她的眼睛里。二妈说,你从打会走路我就看出你不是个一般的孩子,八个月就会串门子,九个月就会说话。我谁都不信,我信你。你今天给我算两件事,我晌午抱柴禾烧火时丢了五毛钱,你算算有没有被人捡走。然后你再算算我儿子现在有没有事,什么时候能平安回来。我长出了一口气。我觉得这些事情都不是很难算,我差不多已经知道罗先生怎么回答了。我问谁给我做帮手,二妈说了邻居两个孩子的名字,问我行不行。我想也没想,就说不行。我没说为什么不行,别人也没问。二妈试探着问我,找冬至行不行?我心里高兴脸上却并不露出来。我说,就是他吧。

冬至明显是从被窝里被人提溜出来的,一双眼睛还是似醒非醒的样子。冬至一看见我就笑了,说他刚才做梦还梦见了我。冬至在班上跟我坐一个位子,我在课堂上讲“尤二姐吞生金自逝”就是讲给他听的。我没上学那几天冬至也没去,他和老师家住邻居,老师问他为什么不上学,冬至说崔小辫儿不去,他一个人去没意思,把老师气得踢了他屁股一脚。我们在对面两只板凳上坐好,三句话就请来了罗先生。先问二妈那五毛钱,罗先生说,五毛钱就在院子外的柴禾里藏着呢。问起二妈的儿子,罗先生说,二妈的儿子现在仍在海上,不过他在海上很好。二妈让我问问罗先生他儿子在哪个海上,罗先生顿了顿,写:地中海。二妈高兴地说,他儿子在信里好像说过这个海。问他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罗先生犹豫了一下,写了“一个月”这三个字。

前后几分钟就把事情做完了,大家都称赞我们请来的罗先生算得准。二妈得意地说:“我就说小辫儿这孩子打小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人家刚上四年级,别的孩子还不会擦鼻涕呢,小辫儿都会看砖头那么厚的书了。”我看的那本书其实就是《红楼梦》,我到大堤上放羊时经常把那本书摊在膝盖上,看不懂,但喜欢看。冬至悄悄问我:“刚才写的那个地中海是今天老师讲的那个地中海吗?”我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二妈还要给我和冬至兜里装花生,我和冬至一致捂住了口袋,然后先后从二妈家里跑了出来。

我们在外边的路口停住了脚步,冬至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冬至是一个口羞的男孩,尤其是和我单独在一起,话总是我一个人说。我说,冬至。冬至应了一声。我抒情说:“今晚的夜色多好啊!”冬至也仰头看着天上,天上有许多星星。冬至说:“小辫儿,你说罗先生在哪儿?”我马上反问:“你说在哪儿?”冬至说:“他一准在天上。”我说:“他在天上。”冬至说:“二妈的儿子真的去了地中海?”我一甩辫子,把冬至晾在了那儿,我说:“你到地中海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噔噔噔”地跑走了。估摸夜色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差不多了,我才转身看了一眼,冬至仍在街口呆呆地站着,像一个傻子。

5

二妈的两件事真的都被算准了。先说那五毛钱,二妈转天烧火给烧了出来。二妈当即就到街上嚷,让半个街的人都知道了。其实二妈不是在乎那五毛钱,而是在乎罗先生算命准不准。那五毛钱是她故意丢的,就是为了给她儿子的事作个陪衬。既然罗先生算准了一件事,就不会算不准另一件事,这是二妈的心眼儿。这本是罗先生的功劳,可二妈却算到了我的头上。所以几天以后他的儿子打来电报,二妈拿着电报直接去了我家。我家正在吃饭,妈妈新碾了黏面,烙了黏火烧。黏高粱米碾的面,里面裹了红蓠豆的馅,热气腾腾地又香又甜。因为新鲜,妈执意要请二妈尝一个。两人推来挡去的样子把我和姐姐都逗笑了,一个死乞白赖推,一个死乞白赖让,把两个人都烫得够呛。二妈到底没有吃,挥着手里的电报说:“你家小辫算命算得那叫准,打小我就看这孩子不一般。”爸停止了吃饭,黑着一张脸看我。二妈叫了爸的一声小名,说毛头你不用跟孩子过不去,你家孩子将来比你有出息。二妈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讲了一遍,重点说到了地中海,说毛头连你都不知道地中海在哪儿吧?人家小辫儿算出来了。爸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忽然有了温情。二妈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下了,说起邻家那几个孩子算命的事,气还不打一处来。她说我平时没伤着他们呀,他们咋还糟改我家人呢?弄得我好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就担心我儿子有什么事,我那么大一块心病让小辫三五分钟就治好了,你说这丫头本事大不大?二妈从后面揪了揪我的头发,我立刻夸张地把头仰了起来,还哎呦哎呦地叫了几声,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二妈走了以后,爸就唬着脸说让我算给他看看。我哆哆嗦嗦地半天不敢动,见爸爸说的是真的,我的一颗心才放到了肚子里。姐姐一听就特别起劲,一股脑地把碗筷都插到了锅里。饭桌上放上面板铺上面,又把妈头发上别的卡子摘下来,卡到了罗帮上。姐姐十七岁了,我不知道她算不算童女,可既然家里没有其他人,也只能让她凑合了。况且姐姐的积极性一直被憋着,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打死她都不肯放过。坐好以后,姐姐乖乖地等着我,说:“小辫儿你请。”我当仁不让,几句话就请来了罗先生。爸爸紧盯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你的手别动。”我说不是我的手动,是罗在动。我把两只小手伸平,努力表现出是我的手跟着罗在动。姐姐也表白她的手一点也没动,罗子走动的劲头真大,想拦也拦不住。我问爸爸算什么,爸爸急切地说你先问问他是谁。姐姐说别人都是最后问的,现在问他会告诉你吗?我问了,罗子痛快地一笔写出来三个字:毛泽东。爸爸立刻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在了炕上。爸爸让我问问毛主席,他捎去的那封信收到没有。罗子开始没有动,爸反复说是在村南通天大道上烧的那封,纸灰被一个通天旋风卷走了。罗先生终于有了动静,写:收到了。又写:谢谢你。爸爸立刻像打摆子一样浑身发抖。他双手捂住了脸,眼泪像豆子一样在他的手缝里被挤扁了,同时喉咙里像打雷一样发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响声。

我和姐姐悄悄半天也没敢动一动。姐姐小声说:“小辫儿,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故意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姐姐突发奇想,说:“我们如果用同样的办法请爷爷奶奶,他们会来吗?”

我想了想,说:“不会,”

姐姐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来不了。”

姐姐说:“我也知道他们来不了。只是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不了。”

我不说话了。我回答不了姐姐的问题。姐姐的问题让我有点转不过弯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起爷爷和奶奶。

爷爷活到了八十八岁,奶奶我们都没见过。

6

我们家的面板子总也不能收起来,因为随时都有人来找我算这算那。来人还先把冬至叫了来,让他给我做帮手。仿佛只有我们两个能把事情算准确。冬至很快就厌倦了这件事,他明确告诉我,他再也不想做这件事了,谁找他他都不会再来。冬至是在课堂上告诉我的,他给我写了张纸条。我问他为什么,冬至写:没意思。可我却在想冬至怎么会觉得这件事没意思。这是一件多有意思的事啊!冬至问我去不去窝头跟人开仗,我摇摇头。我们与周围邻村的孩子打仗已经成了乐趣。开仗之前要准备许多砖头瓦块,要准备好几个弹弓,采取的战略基本上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有时能一直追到人家门口或被人追到自家门口。冬至的弹弓能够打飞鸟,弹无虚发,在三里五村的孩子中都有名。但冬至很少瞄准人打,他因为打坏人赔过人家三升小米。我和冬至在学校的院墙外面商量了很久。我试图说服他,而他却想说服我。我知道冬至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可我还是采取多种办法想让他跟我走。最后我们不欢而散。冬至最后说:“你的那种游戏一点都不好玩。”我纠正道:“那不是游戏。”冬至说:“小辫儿,你预备给人算多少年?”我说:“一辈子。”冬至同志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把大书包斜挎到肩上,走了。我知道我可以不用冬至。没有冬至我仍然可以做很多事。但此刻我的心情却有点灰暗,我想不通为什么冬至会觉得这件事没有意思。这件事会那么没意思吗?除了小文以外,我们又给好几个人都算了将来要上某某某所大学,那些大学都有名有姓,听起来能让人起鸡皮疙瘩。当然我和冬至都在这“几个人”之中,这差不多已经成了人人尽知的事。我们还给人算了谁能上工厂当工人,还有谁谁能当兵提干之类。总之,算的都是好事。那段时间村里人谁见了我都会主动与我打招呼,那种感觉真是好极了。也有人想让我算罕村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被我拒绝了。事实是我拒绝得非常好,晚上妈就在饭桌上表扬了我。她用有些炫耀的口吻对爸爸说:“小辫儿丫头懂事了,有人想让她算死人的事,她坚决不算。”爸也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姐姐有些不服气,她说我把些什么事情没算准。妈说,没算准能怪小辫儿?要怪也只能怪罗先生。这话让爸皱起了眉头,他瞪了妈一眼,妈赶紧给他的碗装满了饭。大家都开始叫我罗先生。人还没进我家院子呢,在大门外就开始叫开了:“罗先生在家吗?”妈就催我快吃饭。有时明明还没把肚子填饱,碗却已经让妈抢走了。我只好饿着肚子跟人走。有的人来找我是因为有正经事,诸如丢鸡丢狗之类。有的人则纯粹是为了玩。比如,听说窝头村今天有电影,就有人来问罗先生是真是假。算准的时候居多,当然也有算不准的时候,一伙人四五里地跑了去,演电影的地方却空无一人。因为是大家连打带闹去的,没看成电影也不怎么失望,再连打带闹回来就是了,反正图的就是一个热闹。

有一天,治保主任刘大党在广播喇叭里喊:“崔小辫儿,罗先生,到大队来一趟!”正是星期日的早晨,一口烫粥还没喝到肚里就又给吐了出来。我不相信喇叭里喊的是我,广播里每天都喊人,基本上喊的都是书记主任民兵连长之类。可姐姐说:“喊的不是你又是哪个呢?又没有和你重名的。”我心里高兴。嘴上却对爸爸说我不敢去,爸说:“他们兴许是有事求你,你去看看吧。”说完他们都去上工了,妈妈还特意嘱咐我,如果有人让我算谁死之类的事,还是坚决不算。我用力点了点头。换了一双新刷的鞋,我就去了大队部,沿路上有许多人问我大队找我去干啥。我当然不知道。可没有人相信我不知道,有人嘀咕说:“这孩子人小心可不小。”

大队部是一幢古老的大房子,原来这里是座大庙,门廊上的红柱子有一搂粗。我到那里一看,所有的大队干部都到齐了,我以为他们在开会,把迈进的一只脚缩了回来。刘大党起身追了出来,他说:“夜里大队部进贼了,让你来是想请罗先生算算,来的贼是谁?”

刘大党站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下,从下边看上去我才有他的膝盖高。我忽然有了一种胆怯,那种胆怯有一种让人无法言说的成分,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我抖着牙齿说:“我,算不出来。”

刘大党说:“是算不出来还是不敢算?”

我继续抖着牙齿,说:“是,算不出来。”

这时屋里的其他人也走了出来,他们说的话有几分调笑。其中大队书记把一只烟嘴擎得高高的,说:“你要是能算出贼是谁,我就给你记一礼拜好劳力的工分。”

我激动得满脸通红,悄悄算了算一礼拜的工分是多少,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仿佛那些工分唾手可得。可我又分明知道这只是妄想,我挣不来它们。

我老实地说:“我算不出来。”

刘大党看了看他周围的人,朝我挥了挥手,说:“让你算这个也是有些难为你,你回去吧。”

我穿着一双新刷的鞋往回走,后背上居然爬满了白毛汗。新刷的鞋有些挤脚,我一边走一边甩动着一条腿,像一个有腿病的人。路上有许多人问我大队找我是为了啥事?我说大队部进贼了。他们马上问我算没算出贼是谁?我回答没算。可问我的人都不相信。他们说这年头还有人敢当贼,罗先生还没走呢。有个老太太截住了我,问我吃没吃早饭,我说吃了。老太太说她家有核桃树,结了许多核桃,问我想不想吃。我回答了不想,就快步跑走了。

我们小队的人都跑到我家打探消息。听说大队部的人没让我算贼是谁,他们都很生气。

7

我们村是个大村,有八个生产小队。八个生产小队统共有多少人,我想,连神仙也不一定能说清楚。村大人多五花八门的事也多。有些事情我们能听懂,有些事情却怎么也听不懂。比如,三队一个叫大平的人出嫁了,一年没怀孕,到医院一检查,她的肚子里有个节育环。大平名声不好是人所共知的,可她肚子里的“环”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都想知道。我和小文、红灵在一起研究了许多天,连最基本的内容也没搞清楚。比如,我们就不知道大平肚子里的那只“环”是干什么的。我们三个人都有姐姐,我们相约都回家去问姐姐,如果有一个姐姐能够告诉我们,也不会让我们太伤脑筋。我们问的问题相同,她们回答的也相同。首先说明三个姐姐是不一样的。我姐姐大辫儿和小文的姐姐小疯子不同,而小疯子又和红灵的姐姐长翠不同。可她们回答问题时却是惊人的一致,都是自己先红脸,然后再大声斥责一句:滚一边去!

这件事情还没完,二队的牡丹又出事了。他们家里住了挖河的民工,民工走了,牡丹的肚子却大了。姐姐和长翠她们都幸灾乐祸,牡丹因为长相俊俏,她妈就总爱说“我们家那朵花”,久了,大家都管牡丹叫“那朵花”。牡丹来了,有人会说,那朵花来了。牡丹走了,有人会说那朵花走了。牡丹的妈是一个不爱出工的人,到处踅摸哪里有便宜可占。所以姐姐她们是顶看不上她的,所以牡丹出事了姐姐她们连一丝同情也没有。

牡丹只比我们大三四岁,个子长得又小巧,从背影看,就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牡丹做了引产手术那天我们才知道,在这之前我们都知道牡丹的腰粗了,但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怀孩子。我和小文红灵相约去了牡丹家。我们都不同情牡丹,但也不看不起她,我们只是对牡丹那个曾经大了的肚子感到惊奇。要知道牡丹的身量那么小,那个孩子是怎么爬进牡丹的肚子的呢?那一晚我们坐在牡丹家炕沿上,问这问那。若是换了别人,早就不耐烦了。可牡丹的妈妈却给我们沏红糖水,慢声细语地回答我们所有的问题。牡丹妈说,他们家住了五个挖河工,她每天起大早就给他们烧开水,给他们洗衣服,拿他们都当自家人看待。谁想到那些人竟是畜生,把牡丹的身子给糟蹋了。牡丹妈边说边用湿毛巾给牡丹捂额头,让我们心驰神往,要知道这个动作只有电影里才有。别看小文的妈是北京夫人,小文也享受不到这种待遇。所以我们喝着红糖水看着“小电影”,三张小脸上都是满足。牡丹由打我们进屋就没睁眉眼,我们本来是来看她的,可此刻却把她忘记了。牡丹妈揪了揪我的小辫儿,我的小辫儿总是扎在脑瓜顶上。牡丹妈说,牡丹出事后,我就想让小辫儿用马尾罗子算算命,算算那个该死的混账是谁。可找到那五个人时,他们居然全承认了,他们拿我们牡丹当妓女了。全承认好,我们就不去麻烦小辫儿了,让他们每个人出200元钱,赔我们青春费。给不起钱的就让他去蹲大狱,别以为我们好欺负……

不知道小文和红灵都想些什么,反正我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我的脑袋嗡嗡直响,总翻腾“每个人出200元钱”这句话。因为今年有副业收入,爸爸妈妈打了两个月的草帘子。因为姐姐当了半年小社员,妈妈满足地说,今年队里分红少则也能有一百五十元。这些数字让我和姐姐高兴了老半天,可没想到爸爸妈妈姐姐和草帘子的全年所得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忽然都让牡丹妈的这句话给说没了。牡丹这一下子就挣了1000块钱,我不明白她怎么能值那么多钱。我心里别扭得都不想看牡丹和她妈,拉起小文和红灵就走。牡丹妈把我们送了出来,只有红灵和她打了声招呼。

小文说:“牡丹妈说那些河工拿牡丹当妓女,你们说啥叫妓女?”

红灵说:“要我说妓女就是织女。”

我说:“织女是天上的仙女,牡丹丢人倒丢成仙女了?”

红灵说:“那你说啥叫妓女?”

我说我也不知道。

小文说话总爱占上风。她说:“你是罗先生,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我恼了,说了一大串谁爱当谁当之类。我说不是我想当罗先生,是你想当当不了。你也想请罗先生,你请得动吗?小文让我的一大串话气哭了,说人家不过说了一句,你却说了十句,天底下就你显得你伶牙俐嘴。我说我伶牙俐嘴也没吃你们家的饭,我什么样不用你管!小文哭得更热闹了,一抽一抽地假装往回走。我的心里非常难受,非常非常难受。我不想拦住小文,不想对她说些什么,我不觉得小文的哭与我有关系,我什么也不觉得。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缓出了另外一种心情。红灵就在两步以外的地方看着我,我过去挽住了她的胳膊。

小文并没有走远,她回来挽住了我。

我们相视一笑,和好了。

小文建议我们到她家里去,她说我们有那么多问题弄不明白,何不问问罗先生呢?红灵马上响应,她说小辫儿你总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人算来算去,我们从来也没私下算过。我们为啥不给自己算算呢?我打着呵欠说,自己有什么好算的。红灵说,我们可以算算将来出嫁到哪个村,姑爷叫啥名,我们也好提前打听打听。我意外地看了看红灵,说你咋不知道害臊?谁姑娘家家的算这个?红灵说,这不就是我们三个人吗?我冷冷地说,三个人也不行。红灵说,我知道你和小文将来要去北京上大学的,你们谁也不管我。我心虚地说,都是没准儿的事呢。红灵说,是罗先生算出来的,你咋说没准儿呢?小文用力扯了我一下,说你就给红灵算算吧,红灵上不了大学,还不兴找个好婆家吗?红灵可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不能不帮她。我无话可说了,被她们推着进了小文家的院子。

我们把家什摆到了小文家的倒房。小文家的倒房是储藏室,里面杂七杂八地堆着许多破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我说,你们这里不定有多少耗子呢,到处都是耗子屁味。小文说,你们家的耗子才放屁呢。我说,除非你们家的耗子连屁都不会放。我和小文打嘴仗的时候红灵把板凳都摆好了,小文马上抢着坐了其中一只。我说,面呢?你让罗先生在哪儿写字?小文赶忙去找面,翻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小文问我用玉米面行不行,我说不行。又问我用豆面行不行,我说不行。小文跑了出去,一会儿的工夫,捧了一捧面回来了。她还是坐在那只板凳上,我故意不坐,把另一只让给红灵。红灵生拉硬拽让我坐下了。可罗先生却不来。三请四请罗先生还是不来。小文咧着薄嘴唇说,你跟谁都能请来罗先生,跟我咋就不行呢?我说,这个我不知道,要问你只能问罗先生。小文不甘心,试了又试,罗先生依然毫无动静。小文终于灰了心,把板凳让给了红灵。

这一晚上却什么也没有算出来。我和红灵虽然请来了罗先生,罗先生写的字却像在画天书,我们一个字也不认识。小文和红灵都是一脸凝重,她们不明白罗先生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写的都是外国字。因为看不懂,小文有些着急。她说你快把罗先生送走,你别总让他在我们家转来转去的,我害怕。我生气地说,罗先生不走你害什么怕?算你上大学的时候你怎么不害怕?罗先生像是听到了我们的争吵,在面板上横冲直撞,又画了许多“天书”。小文脸都吓白了,尖声叫道:“小辫儿你快把他送走,要不我喊我妈啦!”

我拉着红灵气冲冲地走出了小文的家,我的眼泪就在眼圈里打晃儿,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心里那种难受的感觉重又回来了。我说红灵你回家吧,我一个人呆一会儿。红灵不肯走,她说你别生小文的气,你生小文的气多不好。我高声说,你回家吧,我一个人呆一会儿!红灵说,你和小文真的都能上大学?小文的爸在北京工作,她上大学说不定是可能的。我的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哇”地发出了一声叫,把红灵吓走了。红灵倒退着说,小辫儿你怎么这样,你原先不是这样的!

我冷得浑身发抖,脑袋里却热得撞火。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飘了起来,飘啊飘的。这里不是村庄,我也不是崔小辫儿。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就这么飘着飘着来到了冬至家的门口。我在外边嘘着声音喊,冬至,冬至!冬至很快跑了出来,惊讶地说,小辫儿你这是怎么了?我抖着牙齿说,我也不知道,你能跟我出去走走吗?我捉住了冬至的一只手,我说冬至你快跟我说些话,我不知道我是谁。冬至踉踉跄跄跟在我的身后,说你这是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想走得快些再快些。可走得再快也没用,一条大河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一屁股坐在了河边。

我说,冬至,你说我是谁?

冬至说,你是崔小辫儿。

我说,崔小辫儿是谁?

冬至答不上来了。

我说,我不想当崔小辫儿。

冬至肯定让我说糊涂了。他说你黑更半夜跑了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呜呜哭了。我哭的时候搂住了冬至的肩,鼻涕眼泪蹭了冬至一肩膀。

冬至半天也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后来好不容易说了句:“我也在看《红楼梦》了。”

我的心里忽然清亮了一下。不知因为《红楼梦》,还是因为冬至这句话。冬至说,他只找到了书的后半部分,那里没有“尤二姐吞生金自逝”。

我说:“冬至。”

我又说:“冬至。”

冬至看了我一眼,忽然轻柔地说:“你将来会跟我结婚吗?”

夜色一下子就温暖明亮了。其实温暖明亮的是我的那颗心。一抹微笑荡出了我的嘴角,可我用手捂住了,我不愿意让冬至看见。我仰头看着高远的天空,神气十足地说:“这不可能。”

冬至“嗖”地站起了身,说:“那你这么晚来找我干啥?”

把我问住了。

冬至率先爬上了河堤,不管不顾地一个人走了。我本来还想再呆一会儿,可看着周围的黑影像山一样朝我压来,河水也像一条又粗又黑的蛇在蠕动,我打了一个冷战,三步两步蹿上河堤,先于冬至跑了下去。我预备了如果冬至招呼我,我也不理他。可冬至没招呼我,我更没有理由理他了。

8

老师姓周,是一个有些女气的人。之所以说他女气,是他走路时喜欢扭胯。只有大屁股的妇女走起路来才一扭一扭的,我们村里人说谁屁股大时会这样说,瞧她屁股大的,都扭起来了。周老师的屁股一点也不大,他扭起胯来也跟女人不同。要等许多年以后,我们才知道周老师的那种走法叫“猫步”。可那种“猫步”,村里人不喜欢。只要周老师在前边走,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的人会排起长队。周老师一定是知道这种状况的,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后面跟着的人越多,周老师的胯扭得越欢。人们不喜欢周老师,但面子上还过得去。只要走成对脸,谁都会招呼他一声。可周老师却不大瞧得起村里人,他的脸像一本书一样很少笑一笑。哪天他如果笑了,那一定是遇见了我们村的“八大”了。

我们村的“八大美女”很有名。不但在我们村有名,周围的四邻八村镇上县上都知道。我们村有一个宣传队,就是八大美女组成的。她们经常演表演唱,说群口快板,一群大姑娘把脸蛋涂得鲜红,不招人才怪呢。“八大”是村里人给起的外号。不是按年龄排,而是按生产小队排,可巧的是,正好是一个小队一个。“八大”就像眼下的当红歌星一样,没有几个没有绯闻的。村里的事情就是这样怪,别的人有点闲事日子就难过,“八大”却不是这样。她们没有闲事日子才难过,她们自己难过,我们村里的人也跟着难过。

“八大”演出的节目,都是周老师给写的。有些快板和表演唱,至今有许多人张口就来。一是周老师写得好,二是那些节目演的年头深。就像样板戏一样,想忘都忘不掉。一到年关节日,周老师的大多数时间都和“八大”在一起。白天在一起,晚上也在一起。他媳妇搂着孩子在灯下择棉花,周老师却在外边唱歌跳舞,快活得像神仙一样。周老师在村里没人缘,在“八大”里人缘却好得不得了,这些连我们班的同学都知道。

顺便说一下,我们村的宣传队解散时,“八大”都已经成了老姑娘。她们都嫁得不好,有的甚至远嫁到了山里,丈夫非丑即怪。三队的大平还没生孩子就被查出了肚子里有“环”,那日子也可想而知。有一两个想落在本村,村里的男人却宣称,宁肯打光棍也不娶“八大”。就像闹着玩一样,过去他们迷“八大”都迷得神神经经的,现在“八大”送上门去,他们却把门关上了。

事情就是这样怪。

这些事情其实跟我们都没关系。那时候我们看“八大”,就像现在的孩子看歌星一样。我们跟“八大”说一句话,都是要红脸的。可我们对周老师却没有这种感觉。周老师对班上的一个漂亮女生好,我们就在背后编排他们的种种不是。嫉妒是一种本能,不是别人教的,也不是向谁学的。嫉妒就是土壤里的种子,稍有机会就会冒出芽来。有一天,那个女生肚子疼,周老师背着她去了公社卫生院,让我们好一阵子兴奋。我们班的同学都用眼睛说话,你朝我挤挤,我朝你挤挤。女生回来时,谁都不主动与她说一句话。

有一天,周老师在上课之前说,他刚才在外边看见了一只老鼠,谁能告诉我老鼠是什么?那个漂亮女生犹豫着举起了手,回答说老鼠是耗子。周老师马上肯定地说,对,老鼠就是耗子。把我们班的同学逗得哈哈大笑。周老师却板着脸说,连耗子的学名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有脸笑!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继续笑,因为笑的人少,声音便显得又细又尖。周老师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子,猛地冲到一个男生面前,只一薅,就把男生薅了起来。又往外一扔,男生横着就摔了出去。

一点声音也没有。大家都被周老师的举动吓呆了。被摔倒的男生半天也没爬起来,奇怪的是,他也没哭,把脸扎到裆里躲了起来。以后的课就没有上。周老师像一头驴子一样在教室里转来转去。我们都装着看书,其实谁也没有看下去。我给冬至写了个纸条,想和他说说话,可冬至的样子有点不愿意理我。那纸条就在我手心里攥着,最终也没有送出去。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们也都收好了书包,准备夺路而逃。周老师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回头说了句:“崔小辫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的腿一软,险些跌了跟头。我拼命去想周老师说老鼠时我什么样,想来想去,我断定自己没笑。并不是我不想笑,我是一个顶爱笑的人。而是那段时间我的心理发生了变化,我在收敛自己。所以全班同学都笑时我没笑。极少数人笑时我更没笑。我不但没笑,还把没笑的那张脸高扬起来,以便周老师能够一眼看到。周老师看没看到我不清楚,可我没笑这一点是肯定的。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就给自己打气,我想,李铁梅上刑场都不害怕,我害怕个什么。

周老师的办公室有一股香气,四周的墙壁贴了许多招贴画,那些画里的人物都是女的,所以我怀疑那些香气都是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周老师的神情已经缓和了许多。他甚至倒了一杯水,说:“小辫儿,你喝。”我的眼泪都快要下来了,我慌忙推给周老师说:“周老师,你喝。”周老师没有理会,他仰脸望了会儿屋顶,又把水推了回来,说:“跟老师不用客气。”

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当然只是很小的一滴。我用手摸了摸,没有摸到。那一滴小的眼泪被我的皮肤吸收了。周老师拿出了纸和笔,让我写三个字。我问哪三个字,周老师说:“毛泽东。”

“要一笔写下来。”周老师说。

我的心忽悠一下就空了,那种滋味非常不好受。我看着周老师,周老师也看着我。周老师不断地催我快写,我也没有动。我说我的字不好。周老师说,你好不好我还不知道?周老师当然是知道的,可他为什么还要让我写呢?周老师把笔塞到了我手里,他说你写吧,快写。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写的这三个字什么样。我只得写了,当然不是一笔下来的。那三个字没有一个写正的,让我觉得难为情。周老师把三个字举了起来,左看右看。然后又放到了办公桌上。周老师说,我一直想找你谈谈,你知道谈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周老师说,我知道你爸是个好人。

我一下就激动起来,我一激动就不顾是非。周老师的媳妇是我们小队有名的三只手,她偷十回东西爸连两三回都抓不到,这是姐姐说的。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听了周老师的话,我马上表态说,他扣你们家的工分不对!

周老师说,你爸他信罗先生吗?

我惶惑地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说,我知道你爸是无神论者,他轻易不信什么。

周老师又跟我谈了许多事,那种语气是我从没听见过的,舒缓而低沉,让我有些着迷。他居然还跟我谈起了“八大”!一个一个说起她们,谁的身段好,谁的嗓子好,这要是在大城市,早就进国家剧团了。我拼命点头,我也觉得要是在大城市,她们早就进国家剧团了。周老师又说她们的命都不好,就像《红楼梦》里的金陵十二钗一样,都是红颜薄命。我紧张得都不会出气了,天哪,原来周老师也看《红楼梦》!除了“尤二姐吞生金自逝”,我也是知道金陵十二钗的!我紧张得都要发起抖来了,周老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这样,你冷吗?

我当然不冷。

我们说话的时候外边的喧闹声一点一点地沉寂了,其他的老师也都回家了。整个校园里仿佛只剩下了我和周老师两个人。这时候的周老师调整了一下面孔,让我说说罗先生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说,周老师启发我,从第一次算命开始说。我便把第一次在小文家里的事说了。周老师又往下问,我又说了大个子二妈家的事。周老师说,这些事他都知道,他最想知道的是———果真是你的手没动是罗子在动?我坚定地说,是罗子在动。周老师说,这就奇怪了,那个罗先生真的就是毛主席?我说,就是毛主席。周老师看了我一眼,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子说,大家都说你是罗先生,不会你就是毛主席吧?

我张口结舌。

周老师说,我还是不太相信,要亲眼看一看才牢靠。今天的事小辫儿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不要告诉你的姐姐,你能做到吗?我说能做到。周老师便摆下了面板儿,还有筛面罗,罗上的卡子都卡好了。我问周老师算什么,周老师说,你还记得三队的大平吗?我脱口说,是“八大”?周老师说,就是她。我们给她算算她将来嫁给谁。我说,她不是结婚了吗?周老师说,又离了,她现在就在八队上工呢。面板是放到办公桌上的,有些高,已经齐到我的胸口了。我的心忽然突突直跳,说了句原本没打算说的话:“罗先生走了。”

周老师立刻停住了手,不相信地问:“你是说———算不了?”

我结巴说:“算,不了了。”

周老师的脸忽然像上课一样罩满了寒气,他盯着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不了的?”

我说:“有一天。”

周老师说:“哪天?”

我说:“好多天了。”

周老师问:“你跟谁算的?冬至?”

我慌忙说:“不是,那个人你不认识。”

周老师说:“谁我不认识?”

我说:“我,表姐……”

我觉得我都要死了,我的脑袋里轰轰直响,眼前迷迷糊糊,如果不是我扳着身子站着,我都要摔倒了。后边的那几句对话都是我编的。周老师问得急,我答得也急。周老师如果再问下去,我都要虚脱了。周老师突然烦躁地朝我挥了挥手,说走吧走吧,然后把筛面罗“咣”地摔在了地上。我从那屋里逃了出来,在太阳底下都不会走路了。两条腿像被抽了筋骨,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好不容易挪出了学校那空旷的院子,靠在了院墙的拐角处。

我想,我咋就不能跟周老师算算“八大”呢。

我完全可以像在小文家或大个子二妈家一样,算得潇潇洒洒。

我还是喜欢周老师的,虽然有时候恨不得天翻地覆把他砸成馅饼。他如果对谁好,谁都会喜欢他的,我保证。

只是,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9

我好几天没有上学,我病了。我肚子疼,一团一团地往外排蛔虫。早几年我都能让蛔虫吓死,提着裤子满院子跑,仿佛蛔虫能把我吃掉。我逃避的办法就是不拉屎,一张小脸憋得鲜绿。妈为我的肚子疼伤透了脑筋,不得不耽误工分在家里陪我。我杀猪样的叫声经常让她不知所措。可排蛔虫的季节是苹果花开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们院子里有棵苹果树,每年一开花,就是我受苦受难的日子。我受苦受难,家里人也跟着受苦受难。爸不止一次把端着的饭碗放下,背着我去瞧大夫。而我又是怕大夫的人,路程也就走了一半,我就宣告肚子不疼了,催促爸往回走。这样的日子有好几年。

我说我肚子疼。我说我排蛔虫了。我病歪歪地躺在炕上,谁都没有注意外边苹果树正在落叶。他们都去上工了,我在院子里一个人做游戏。听见外边有了响动,我才赶忙趴回炕上。我在家里猫了三天,很是无聊。我还准备猫更多的日子,我不想上学了。罗先生的事像风一样刮了过去。其实任何事情都会像风一样刮过去的,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阵风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那天从学校出来,我就发誓再也不当罗先生了。谁来请我我也不会再出山。奇怪的是,也没人来找我。一个人也没有。谁家丢了猪狗就在街上喊,仿佛所有的人都把罗先生忘了。爸妈和姐姐大辫儿也忘了,她们在家从来也没有再提起过。爸又恢复了过去的样子,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吃着饭也得琢磨着什么活该干了。妈有时看见我会问:“小辫儿咋还不上学?”我说我肚子还疼呢。妈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可有一天我说我也想到队里当小社员,妈立刻把手扬了起来,她想打我。我就知道这件事是不能商量的,赶忙说,我的肚子疼还没好呢。

妈妈举着棍子把我送到了学校。她说你疼死也还是要读书的。妈把我交给了周老师,是一个女周老师,让我吃惊得不得了。女周老师牵着手把我领到了教室,郑重介绍说:“崔小辫儿是我们班的故事大王,我们请她课下讲故事好不好?”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女周老师。

我们班的人,都知道男周老师干什么去了。他和“八大”跑了。这让我非常吃惊,不知道他们俩跑了干什么。回家问姐姐知不知道这件事,姐姐说早知道。我说知道你不早告诉我?姐姐老气横秋地说,告诉你干什么?小孩子家知道这种事情不好。我很气愤,因为周老师跟“八大”跑了,因为没人告诉我,还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我很气愤。其实我的一切气愤都和冬至有关,过去的冬至不是这样的。我不上学,他也不上学,老师踢了他的屁股他也不上,他说崔小辫不去他一个人没意思。现如今,冬至该上学上学,甚至都不来看我,都不告诉我周老师跟“八大”跑了这回事。气死我了!我强烈要求调桌,我不想再挨着冬至。冬至低着头叠纸飞机,看也不看我一眼。女老师安排我和一个同学对调了,冬至的纸飞机飞了过来,被我一脚踩到了地上。

女周老师说:“崔小辫儿同学,你给大家讲个故事好吗?”

我说我给大家讲“尤二姐吞生金自逝。”

冬至说:“烦死了。”

我怒目去看冬至。

周老师说:“还是讲点别的吧,你讲的这个同学们听不懂。”

我说对不起,我不会讲别的。“嗵”地一声坐下了。

女周老师没有理会我,她讲了一段战斗故事,《一车高粱米换三十二个伪军》。是她的老师讲给她的。老师就是那个车把式,给敌人去送粮食,把三十二个伪军带进了游击队的包围圈。

老师的故事很好听,可我却一句也听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总是不好,好多同学都让我得罪了。我在班上忽然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即便我想讲故事,也没有一个听众。我经常觉得我是这个班上、是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人。我很想像男周老师那样消失掉,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消失。

我经常一个人在河边走来走去,有时故意把一双鞋子弄湿。河里有许多水草缠缠绕绕,成群的鱼虾在水草上游来游去。我在河边可以思考很多问题,我想用不了多少年,我也许就是一个思想家。

10

姐姐什么事都喜欢瞒着我,她鬼眉鬼眼的样子分明告诉我,她有事,就是不告诉我。她和妈妈小声嘀咕的时候时不时都要看我一眼,我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下去。我不希望别人有秘密瞒着我,我会千方百计把秘密打开,看看里面包裹着什么。有一天晚上,我装着睡觉,偷听了她和妈妈的谈话。她们谈的原来是长翠的事,就是红灵的姐姐。我在被窝里“噗”地一声笑了,说不就是给她哥哥换媳妇的事吗?有啥大不了的!

姐姐吃惊地说:“你知道?”

我拉长声音说,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妈妈催我睡觉,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多嘴。姐姐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光分明告诉我,她是大人而我是小孩子。我索性坐了起来,说,你知道长翠犯疯的事吗?我的话果然把她们都给吸引了,姐姐将信将疑,说长翠又没病,她犯什么疯?我说,长翠犯疯不是因为她有病,长翠是故意犯疯给她哥哥看的。姐姐和妈妈两人对了一下眼,同时扭过身子面朝我。我便把从红灵那里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长翠本来答应给她哥哥换媳妇了,后来又变了卦。长翠变卦他哥哥不干了,把长翠堵到了屋里,长翠不答应就不让她出来。长翠又哭又闹,后来把衣服一件一件脱光了,走向她哥,把她哥给羞跑了。

他哥还是没死心。我下结论说。

长翠在我们家里吃了两顿饭,又去小文家里吃。长翠在哪家吃饭哪家都会聚集很多人,都是年龄和她不相上下的姐妹,大家都是来安慰长翠的。红灵和小文我们几个人也是串了这家串那家,她们在屋里说话,我们在屋外听着。她们关上房门,我们就在外边扒窗户。我们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谁都休想甩掉我们。长翠在屋里流泪,红灵在屋外流泪。红灵担心自己将来的命运也会同姐姐一样,要给哥哥换媳妇。这个时候小文总是用她的薄嘴唇抱怨我,说我当初应该给红灵算命,算算她会不会给哥哥换媳妇。小文撇着薄嘴唇说,小辫儿不是我说你,你是一个难求的人。你给村里那么多人都算了,却不给红灵算。小文的话刺激了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我大声说,我没有给红灵算吗?那个晚上不是在你家算的吗?小文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你没好好算,你总想拿一把儿!我总想对你说,小辫儿你有的时候真不够意思!我平时伶牙俐齿,可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曾经“拿一把儿”,小文的话说得我有些心虚。

姐姐说,她们与长翠的三哥长利达成了一个协议。姐姐是吃饭时说这番话的,边把高粱米捅进嘴里边小心地看爸爸。我问什么协议,姐姐继续看着爸爸说,我们想请罗先生定夺这件事。罗先生如果让长翠换亲,长翠就换。如果不让长翠换亲,长利也不准再为难长翠。我还没有吃饱饭,可我放下饭碗走了,我听不得“罗先生”这三个字,这三个字让我的心里不太平。我换上了妈妈新做的棉鞋,拿着鸡毛毽子来到了院子里。还没到穿棉鞋的季节,可穿棉鞋适合踢毽子。不一会儿的工夫,我就踢得满头大汗,可还是没有找到多少感觉。我最多只能踢三五十个,可小文却能在地上画个圈儿,在圈儿里踢七百、八百,她是我们学校的踢毽子冠军。我非常想赶上或超过她。

我们家里忽然来了许多人,那些姐姐妹妹拥着长翠,后边还有几个嫂子们。她们在院子外边招呼我姐姐,大辫儿,你都准备好了吗?姐姐“好了好了”的连声应着,慌忙从屋里跑了出来。姐姐看见我穿了棉鞋踢毽子非常生气,大声斥责说,到冬天鞋还有法穿吗?里面发水了吧!我见不得姐姐这样神气活现,好像鞋是她做的。我看也不看姐姐,就当她说的是别人。姐姐随手抄走了我的毽子,拉着我和那些人一起往外走。我说,你干什么!我要踢毽子!我想挣脱姐姐,可姐姐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我麻秆样的骨头都快被她捏断了。爸和妈追了出来,看得出他们都很焦急,比比划划地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姐姐说。可他们的神情只有我看得见。姐姐和那一群人像是去抢肉包子一样走得又快又急。谁都没有工夫回头看一眼。

我们去了红灵家。

红灵家有些特殊,用大人的话说,他们家的人不会过日子。比如,人家养鸡都是为了下几个蛋,换几个钱。红灵的妈找个理由就把鸡吃掉了。因为鸡不下蛋,或下蛋没准窝儿等等,都是红灵的妈吃鸡的理由。红灵妈咬牙切齿捉到鸡,把鸡头按到门槛子上,一刀剁下去,就要了鸡的命。红灵妈吃鸡从来都有理由,可大人们不理解。谁家孩子偷吃了东西,大人准会说这样一句话:“学红灵妈呢!”

走在路上姐姐与那些人叽叽呱呱,我就知道了他们要我请罗先生。我打定主意再也不重操旧业。我怕了。可到了红灵家我又知道,不重操旧业是不可能的。红灵家有许多人在等我们,我们一个小队的社员怕是都来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办喜事一样,装满了一个院子。见我们走来,他们自动闪开了一条路,有点像夹道欢迎。我情不自禁就把胸脯挺了起来,目不斜视,只用眼睛的余光看看来的人都有谁。我看见了小文和红灵,也看见了冬至和立新。我是从冬至的面前走过去的,差点踩着他的脚。看得出冬至想和我说话,我头一扬,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长利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只有他的肚脐眼高,他的头往下一垂,两只眼睛就把我罩住了。他的眼睛都是红的,像狼眼睛一样。嘴唇是乌紫的颜色,像是黑桑葚吃多了。他瞪着我瞅了好几秒种,突然用一只手把我的下颏端了起来,严厉地说:“崔小辫儿,你不许糊弄我!”

我突然想笑。我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我非常想跟他开句玩笑。比如,我说:“罗先生走了,请不来了。”事情会怎样?

我被自己吓住了,这句话好像跟谁说过。仔细想,终于想起来了。我是跟男周老师说过。男周老师跟“八大”跑了,到现在还没有音信。

多亏男周老师跟“八大”跑了,我现在才变得坦然了。

有人说他们俩出去扮作一对叫花子,要饭去了。

我坐在一只板凳上,让红灵坐另一只。长利用手一指,红灵就乖乖站了起来。长利到院子里把立新扯了进来,然后就蹲在我的旁边。屋子里炕上地下都挤满了人,姐姐和小疯子她们当然要陪着长翠。小疯子不停地自说自话:“这亲肯定是换不成的,不信你就等着瞧。”长利马上凑到了小疯子的面前,虎视眈眈地看她。小疯子把头一缩,躲到了人群后边去了。

立新是新手。立新往我对面一坐,我就知道他是新手。立新按照我的要求开始工作,罗先生请来了,立新激动得满脸通红。我问长利先算什么,长利说先算长翠的婚姻,看她是不是换亲的命。长翠马上尖声叫了起来,说为啥不先算你,你是打一辈子光棍的命!长利大度地朝她摆了摆手,对我说:“算。”我把意思传给了罗先生,还是先算长翠的婚姻。我从来没有这么嗦过,还把换亲的内容给罗先生解释了一遍,怕他不懂。此时屋里屋外那么多人鸦雀无声,长翠紧张地直踩我的脚。罗先生却显得优雅从容,我的话说完了好一会儿,才从容不迫地写下了四个字:不许换亲。

屋里马上沸腾了,小疯子朝外边的人又喊又叫。长翠一把搂住了我的肩头,呜呜地哭了。

长利却不相信字是罗先生写的,催我再算,还是这四个字。又算一遍,仍是这四个字。长利把脑袋伸到了面板上,以便看得更清楚些。我从容地又让罗先生算了一遍,罗先生脾气好得不得了。又把这四个字写了一遍。

长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让罗先生给长利算婚姻,罗先生起初有些犹豫,然后缓缓地写,没有婚姻。我问,是一辈子没有吗?罗先生说,一辈子。长利忽然在我身边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出去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斧子,双手握着柄,凶神恶煞样地站在门口,嚷:“我劈了你们!”

一屋子的人都往外挤。长利手中的斧子左挥右挥。没有人管我和立新,连姐姐都跑得没了踪影。屋里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长利忽然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长利示意我往外走,我试探地走,从长利的身边经过,长利手中的斧子忽然落了下来……

我感觉到后脑一阵钻心的疼痛,“咕嘟”一声,有血从那个地方冒了出来。

我真的受伤了,血把我脑后的头发都给濡湿了。伤虽然不重,可因为是伤在要害部位,还是让人感到后怕。妈妈抱怨了姐姐一个晚上,说她关健时刻就知道自己跑,一点也不知道照顾妹妹。也不知道能不能落后遗症,小辫儿,你没傻吧?我乐呵呵地说,我傻不了。我没想到我一下子成了英雄,人们成群打伙来看我。给我拿来煮鸡蛋、红糖还有槽子糕。大家都说我人小本事大,一点也不怕长利,硬是把长翠给救了。听说换亲的那家人都是傻子,长翠若是嫁过去,可有受不完的罪。听来听去,没人提起罗先生,仿佛救下长翠的不是罗先生,而是崔小辫儿,让我好生纳闷。晚上我偷着问姐姐,咋没人提罗先生?姐姐说,傻二丫头,提罗先生干啥,大家都谢你呢。看我不明白,姐姐说,长翠在你身边踩你的脚,你忘了?踩我的脚我就知道怎么帮她?天哪,我哪有那么聪明!

小文和红灵每天放学都来陪我,还带来了全班同学写的信。小文说,信是女周老师让大家写的,说同学们都希望我早日康复。我重点看了冬至的信。冬至画了一幅画,一柄高悬的斧头下,一个小女孩坐在板凳上,一看就知道画的是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把画拿给小文和红灵看,小文说,这是不是《铡美案》?她奶奶整天唱《铡美案》,唱得他们家都烦死了。我把那页纸抢了过来,说那上面画的是斧头,你长没长眼睛!

有一天晚饭后,长利也来了。他坐在我家炕沿上笑模悠悠说,他那天没有想劈我。那把斧头是新磨的,想劈我我早没命了。是斧头自己落了下来,碰到了我的脑袋。爸训了他一顿,说大丈夫顶天立地,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拿妹妹换老婆。长利嬉皮笑脸说,你们家小辫儿算命都算我打一辈子光棍,要不是她,我老婆早娶家来了。长利那天在我家呆到很晚,还和我们玩了会儿纸牌。临走,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小辫儿你说实话,那天的事到底是你算的还是罗先生算的?”

我正色说:“当然是罗先生。”

11

转眼就是许多年过去了。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迷气功,看了好几种功法的书。其中有一本书说世界上有许多难解之谜,其中就包括罗先生。丈夫也是气功爱好者,不断怂恿我学那种功法,我说我信不过它。丈夫问我为什么?我没说。

12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

我和小文和红灵同住在一座城市,却从没有彼此联系过。她们俩坐到我家客厅里,开始都有些局促不安。直到聊起了村里的事,才打开了话匣子。先说男周老师,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男周老师从外边回来了,落魄得很,走路也不扭胯了。可他居然带回来两个女人,一个是“八大”,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的老婆带着孩子早走了,给他留下了三间土坯房。后来他们就一直住在那里,也不知这三个人算什么关系。然后再说牡丹,牡丹四十岁的时候看上一个修鞋匠,便把丈夫和上高中的儿子一扔,自己跟修鞋匠走了,据说修鞋匠是个罗锅。再说小文的奶奶,老人家活到102岁。所有的人都盼着她死,她就是不死,差点把小文的妈妈愁死。由此自然而然地提起罗先生,红灵说,罗先生不是算她活到98岁吗?小文说,她98岁那年我们把什么都预备好了,觉得她再经活也活不过那一年了。谁想到她居然吃着屎和我们一起跨世纪。我们都笑了,知道小文的奶奶是吃了好几年屎,她管自己的粪便叫蛋糕。然后我们又说起长利,红灵说,她三哥都当爷爷了,前几天回家还问起小辫儿呢,说什么时候再找你算算命,看是不是还打一辈子光棍。我们哈哈笑了好一通,小文幽幽地说,今天我们是来拜访罗先生的,小辫儿,我有事求你。

小文建议我们重新试一次,她说她当年总也请不来罗先生,心里就别提多难受了。我说我请得来罗先生心里照样难受,因为算命的根本不是罗先生,而是崔小辫儿,我想让罗先生写什么他就写什么。我的话却没换来反应,红灵催促我快预备家什。我说,罗倒有,那种卡子未必找得到。红灵在我们家里踅摸了一圈儿,在墙角居然找到一枚。真是天意,那种卡子现在已经成文物了。我们迅速摆好了阵势,我让红灵和小文先来,小文说,那有什么意思,肯定找不着感觉,我就想跟你算一把,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小文算什么,小文说,算算男人有没有外遇。不用请,罗先生自然就来了。罗先生就是我。我问小文的丈夫有没有外遇,罗先生说有。我注意到小文的脸都变白了。我又问红灵的丈夫,罗先生依然说有。又问我丈夫,罗先生说,不只一个。我和红灵哈哈大笑。小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红灵,也笑了。

我请她们去饭店吃海鲜,小文说,罗先生真的是你?那些年你真的就是罗先生?我不答。小文忽然拧了我一把,说就冲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吃你十次也不多。红灵说,下一顿我替我姐姐长翠请,我姐姐总说,小辫儿那丫头多有本事,像阿庆嫂一样遇事不慌。话没说够,上班的时间到了。我和红灵都急急忙忙地走。小文嫁了大款,是全职太太,所以她不忙。我和红灵同路,红灵说,小辫儿你今天犯了个错误。我问什么错误?红灵说,你把小文丈夫的事,算准了。

作者简介:

尹学芸,女,1964年生于天津市蓟县。上个世纪80年代末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已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00余万字。主要作品有《难得浪漫》《女人是祸水》等。现为天津市作家协会文学院签约作家。曾在我刊发表《小丰是我的堂弟》等小说。

责任编辑张颐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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