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经验与古雅情怀
——蓉子诗歌论

2010-08-15 00:42熊家良李上飞湛江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广东湛江524048
名作欣赏 2010年36期
关键词:情韵古雅余光中

□熊家良 李上飞(湛江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广东 湛江 524048)

南方经验与古雅情怀
——蓉子诗歌论

□熊家良 李上飞(湛江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广东 湛江 524048)

蓉子南方经验江南情韵古雅意味

台湾女诗人蓉子把古典与现代融于一炉,将南方经验与江南情绪交织在一起,并以其精致优美、丰饶蕴藉的古雅情韵,写出了宝岛台湾的风物之妙和人文之美,带给读者甘之如饴的审美享受。

蓉子诗歌是独特的,也是常青的,她的艺术之美,已为许多诗人和学者所共赏。余光中既称赞她是“永远飞翔的青鸟”①,也赞誉她为“开得最久的菊花”②,前一句是为她的起步之高而惊呼,后一句则为她的成熟之美而击节。刘登翰认为她的诗歌总在“寻找着一种精神的超越”,并体现出“一种富于东方古典美的娴静的艺术风格”③。古远清说她的诗歌“声谐而句警”,不愧为“台湾新古典主义流派的重要代表”④。痖弦甚至指出,蓉子诗歌的意义很丰厚,“不单是文学的、美学的,甚至成为社会的和教育的了”⑤。这些评价,均从不同的层面和角度揭示了蓉子诗歌的审美内涵,都是不乏真凭实据的。而在我们看来,蓉子用诗意葱茏的语言,艺术地刻绘了宝岛台湾这块神奇土地的绰约风姿,她以南方生存经验来体味和咀嚼台湾大地上的亚热带风物,以及浸润在诸般风物中的那种古朴雅致情怀,或许更能打动我们这些生活在南方的读者。

虽然没有去过台湾,但是可以想象台湾。因为湛江在纬度上和台湾是相差不远的,在气候、植被和生存体验上,我们与蓉子有许多共通之处,因此选择了“南方经验”这样的术语来切入对蓉子诗歌的把握。在我们的理解中,地理学谱系上的中国南方应该是岭南以及周边的纬度地带,这些地方平均气温比北方要高,一年四季没有多大分别,气候温热,空气潮湿,绿色植物常年映耀在眼眸之中,温煦的、和暖的阳光与风在这块土地上极为普遍和充足。台湾正属于我们所指称的南方地带,长期生活在宝岛之上的蓉子自然对这片南方土地有着丰富的体认,对那种特征鲜明的南方气息熟稔在心。她为此创作了许多风景诗,通过对宝岛的水光山色、人世物象的描画来展露自我的生命经验和情感历程,同时表达对宇宙人生的深沉体悟。这些写景诗或者说自然诗,往往流溢出情韵款然的南方经验和南方意识,写出了久居于南方大地上的人们一种发自内在的心灵体察:

那些山、水、云、树

每以永恒的殊貌或行或止

特别是树

总是无限宁静地立着

时以风的翅膀激扬起它们的翅羽

触及了一种飞翔

以无数对张开的渴望

它们一起向山举目

——燃熠在南方众树中的凤凰木

向山举目,意欲飞去

飞往山林绝处,因为只有山的沉稳

无限含蕴与峻高以及

其上果木浓实的垂荫

那片深苍的葱翠仅仅吸你引你

于是泉溪汩汩从山流出

昂扬清浅且蜿蜒

绕山绕树绕着那原野与峰谷

绵密曲折而又逸兴湍飞

跃升为云,降落为水

成为无限轮回的滋润

那丰美繁茂舒畅而愉快的存在

——《那些山、水、云、树》

“那丰美繁茂舒畅而愉快的存在”,这是南方的风物体呈露出的最为鲜明的生命特质,它也催发了诗人丰富热烈的诗意情怀。因为受到这块土地上绿色长存、花香永驻的自然润泽,蓉子的南方经验里始终散发着炽烈的生命之情,流淌着潺潺的爱之心泉,她也正是以这种无尽的生命钟爱来看视万物,写出了自然世界中汩汩不断的温情、和煦与神性之美。“大批的绿迎面而来从平原/从山岗层峦叠翠/就不见山底苍褐只见/绿色锦缎密密地裹住那/深山梦谷更接壤/明净的蓝天”(《蓝阳平原》),“蓝的天白的云咸味的空气和海/波涛是风的足迹/老渔人的脸是岁月的雕塑在深青色的海上/勤劳流汗向养育他们的大海索取食粮/——那永不枯竭的海的宝藏!”(《到南方澳去》),“到千山中的湖水去/湖水映照千山/山脊驮寺庙与千古照耀之月/香烟与雾霭袅绕……”(《内湖之秋》)。不管在平原、湖上还是海边,那景物总是充盈着情味和生趣,总是吸引着我们的眼球。这是诗人用深烙着南方生命经验印痕的内视镜照亮的结果。

诗人这种对生命充满热望、对世界充满爱意的南方经验不仅体现在对自然风物的形象描画上,还体现在对年月和时日的想象与虚拟之中:

雨的三月半寂静地带

贝壳们犹在睡

春色似淡淡的酒

梦、犹未展现

一只白色天鹅正蜷卧

蜷卧在白色翅被下……

三月是未嫁的小女

一群素约小腰身的雨

偶然——

从屏风后面这世界

怦然心动

唯三月幽梦如烟

有太多待揭的谜

从一室反光的玻璃

纵透明却甚么都看不清

那未映的红袖未浓的春草

究竟是残酷的真实

还是繁花密叶的预期!

——《三月》

诗人将三月比喻为“未嫁的小女”,三月的雨有着“素约小腰身”,三月有如烟的幽梦和令人迷醉的“红袖”与“春草”,这样的想象是神奇和大胆的,而在这样的描画之中,诗人对三月这一特定时日的浓浓爱意也是捧手可掬。

夏天是南方最为通行的季节符号,作为长期生活于南方的诗人,蓉子也不止一次地将笔触涉及到夏季这个颇富南方气质的季节。当夏天与雨水缠绵在一起,那风味和情趣在蓉子的笔下就显出了不同凡响的妙意了:

如此茂密的夏的翠枝

一天天迅速地伸长我多么渴望晴朗

但每一次雨打纱窗我心发出预知的回响就感知青青的繁茂又添加

……

但我常有雨滴在子夜在心中

那被踩响了的寂寞

系一种纯净的雨的音响

哦、我的夏在雨中丰美而凄凉

——《夏,在雨中》

南方经验不是单一的,而是丰富的、纷繁的、复杂的,不是单向度的,而是多向度、多侧面和多层次的。《夏,在雨中》一诗,蓉子不仅写出了沐浴在雨中的夏正以不断伸长的翠枝来昭示生命飞速成长的迹象,还在诗歌的最后写出了诗人对雨中之夏那种“丰美而凄凉”的复杂情感体验。

蓉子出生在江苏,那是典型的江南地带,与我们前文所说的南方不是同一回事。因为小时候在江南长大,童年生活的历史记忆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脑海之中,成为一种驱遣不去的情绪因子。因此,在蓉子的南方经验中,其实还渗透着一种缠绵萦回、幽幽而出的江南情思。如《众树歌唱》:“此刻这儿沙沙着都是杉桧的名字/众多如流水的名字——/它们举起焕然的光华/铺陈着深沉与宁静/形成无边的仰望”,如果说这一节还是热情喷涌的直接摹写的话,那么最后的收尾则显出了几分江南的婉转:“杉林彩桧/云的白发缓缓地掠过树梢念及过程/众树歌唱”。《众树歌唱》中的江南情韵或许并不明显,与之相比,《横笛与竖琴的晌午》的江南气色显得更为确切些:

悠悠远远的音波像隔岸捣衣声

回响在每一处静静的水上

回响那沈稳的明丽沁人的古典撩人的哀愁和苍凉的寂静

又一全音阶的时刻

横笛与竖琴的晌午透过长长的格子窗看明代宫娥倭髻垂颈

玉簪珠翠用纤纤手指拨响:

胡笳的古代灵鼓的往昔

琵琶的域外

往昔往昔是一组单纯的编钟

清朗而明悦

而低低的鼓音响起急骤的鼓音

回旋似水波的鼓姿

这般奇异地渗透着、蒸发着眩耀着

一古老民族的情愁分不清是悲壮或哀怨

啊、东方恒在透过窗棂在不远的距离以外!

在这里,无论是对传播悠远的美妙乐流的描绘,还是对音乐浸漫之下周围环境古意氤氲的想象,都满蕴着江南女子心思细敏、情韵婉转的人文情怀。

如上所述,南方经验充溢着的是热情,是丰富,是奔放,是轻捷,是对亚热带风物无所不在的爱,是冒着汗热与潮气的某种激昂与冲动。不过客观地说,南方经验往往不是精致的,也不是厚重的,而是稍显粗糙,稍显轻飘。蓉子的诗歌中确乎表露着较为显在的南方经验,有着南方经验中所具有的热情、丰富与深爱,然而蓉子的诗歌丝毫没有粗糙和轻飘的缺陷,而是始终显得精致和幽美,显得丰饶和蕴藉。这使我们联想到何其芳的某些诗作。蓉子诗歌精致幽美、丰饶蕴藉的艺术特质,是借助那种古朴雅致的表达策略而体现出来的。

蓉子诗歌的古朴雅致,首先表现在语言的精心选用上。蓉子有着较为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同时有一颗崇尚古典情意的心怀,因此她的诗歌在语言的选用上,有意识地朝古典、文雅的方向用力。如《古典留我》:“古典留我在邻国/隔着海水留我在春暮”、“梦在江南春色千重/柳絮儿满城飞舞”;“梦在北国汉家陵阙/鹰隼飞渡无云的高空”;《伞》:“鸟翅初扑/幅幅相连以蝙蝠弧形的双翼/连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圆”、“一伞在握开阖自如/阖则为竿为杖开则为花为亭/亭中藏一个宁静的我”;《澄清湖之憩》:“艳阳雕饰南方的林园/那白画缤纷在花间/叶子们因欢娱而歌,且垂下前呼后拥的影/天蓝而寂/鸟翅正长/一朵云驰过来/我们长长的记忆便触及幽凉/而年青的绿迷人的紫一起溶入了湖水……”等等。在这些诗歌中,古典的语汇可谓俯拾即是,它们与现代词汇组构在一起,极大改善了纯用现代汉语可能造成的韵味不足、干枯浅淡的缺失,赋予中国新诗较为浓醇的古朴典雅意味。

蓉子诗歌的古雅特色,更体现为一种心意和情怀,一种从心灵深处自然涌出的芳音,而不是一种语言游戏。只有一个具有古典情怀的诗人,才可能始终坚信那些古雅词汇的表达作用,而只有使古雅词汇的运用摆脱了纯粹语言学的策略,上升为对诗人自我心怀的一种折射和透视,这样的古雅才是真正的古雅,才是诗人艺术表达和主观心志的内外合一。比如受到评论界普遍好评的《一朵青莲》一诗:

有一种低低的回响也成过往

只有沉寒的星光照亮天边

有一朵青莲在水之田

在星月之下独自思吟

可观赏的是本体

可传诵的是芬美一朵青莲

有一种月色的朦胧有一种星沉荷池的古典越过这儿那儿的潮湿和泥泞而如此馨美

这里虽然没有上述几首诗中古典词汇随处可见的语言学迹象,但诗人追求出淤泥而不染的本体之美,称赏那种芳香扑鼻、美丽四溢的花中君子的古雅情怀却是异常显明的。

蓉子是独特的,是别的诗人无法替换和取代的、有着自我特色与个性的“这一个”。她的诗歌融古典与现代于一炉,将南方经验与江南情绪交织在一起,写出了宝岛台湾的风物之妙和人文之美,写出了诗人心中汩汩不断的深切爱意,而那迷人的古雅情韵,则渗透在她流光溢彩的诗行之间,给人不时带来甘之如饴的审美享受。就诗艺风格而言,她与中国内地现代诗人何其芳好有一比,但这该是另一篇文章的内容了。

①转引自王泉:《简论蓉子、席慕蓉诗歌的乡愁情结和女性意识》,《华文文学》,2002年第5期。

②余光中:《女诗人——蓉子》,《蓉子论》,余光中等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2页。

③刘登翰:《日月的行踪》,《蓉子论》,余光中等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09页-第110页。

④古远清:《声谐而句警——蓉子诗欣赏》,《蓉子论》,余光中等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33页。

⑤痖弦:《新诗品——评〈蓉子诗抄〉》,《蓉子论》,余光中等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47页。

熊家良,文学博士,教授,湛江师范学院人文学院院长;李上飞,湛江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学生。

(责任编辑:吕晓东)

E-mail:lvxiaodong818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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