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活说<红楼梦>》质疑

2010-12-13 02:55谢国冰
文学界·人文 2010年8期
关键词:质疑红楼梦

谢国冰

摘要:本文对《王蒙活说<红楼梦>》提出三点质疑,认为:一,情僧不是贾宝玉,《情僧录》者,即空空道人将《石头记》加以抄录也。二,“庚辰本第94回、116回回目”的说法不能成立,因为庚辰本的最后一回是第80回。三,林黛玉所说的“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其原意并非“不是气管炎(妻管严)就是大男子主义”,而是:不是妻压了妾,就是妾压了妻。

关键词:《王蒙活说<红楼梦>》;质疑

中图分类号:G256.2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 673-2111(20081 08-047-02

《王蒙活说<红楼梦>》(作家出版社2005年5月出版;下文简称《活说》)应该说是一部好书。它的作者凭着丰富的创作经验与较广阔的学术视野,突出一个“活”字,对《红楼梦》的人物形象、思想内蕴与艺术技巧等作了一些颇有见地的解析,很能给人以启迪。但也许是由于特别着力于“活”的缘故,有些解析却与文本矛盾,令人读来颇感困惑。笔者提出其中的三项,向作者与专家请教。

《活说》“关于书名”写道:

“情僧录”是十二钗的另一面,与十二钗互为对象,从情僧(即贾宝玉)眼里看出去,是“十二钗”,从十二钗眼里看出去,只有一个宝玉。(p.4)

这里将情僧说成就是贾宝玉,将“情僧录”说成就是‘宝玉录”,有违《红楼梦》文本原意。《红楼梦》第一回讲该书缘起,在叙述那块无才补天的石头,借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之助,下凡经历了花柳繁华、温柔富贵,又回到无稽崖青埂峰下以后,接着写道: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丛这大荒山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齐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于是,石兄即石头与空空道人,从“朝代年纪、地舆帮国失落无考”谈起,进行了一番讨论。石兄说了他的故事的许多好处——其实是曹雪芹借石兄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小说美学思想——然后,石兄归结到他的故事是很值得“记去作奇传”的。末了问空空道人道:“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白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P.1.6)

如上叙述无疑是“小说家言”。这番“小说家言”显然是作家的杜撰,不能用事实来印证的,然而,它以“小说家言”的“逻辑”告诉读者:——

石头是物化的贾宝玉;贾宝玉是人化的石头;石兄则是石头的拟人化。石兄记于大石之上的贾宝玉的身前身后事,即《石头记》。《石头记》者,石头对自身经历之记叙也。此乃《红楼梦》的起源或雏形。

按“该书缘起”的说法,石头或石兄,是小说的原创者,所写的内容是他下凡人化为宝玉十九年的经历。他与十二钗可说是互为对象。

空空道人则只是《石头记》的抄录者。高鹗续书第120回还特与第1回相呼应,写了空空道人将所抄《石头记》交给悼红轩中的曹雪芹的故事。空空道人抄录《石头记》以后,“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白色悟空”,遂改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情僧录》者,情僧(即空空道人)将《石头记》加以抄录也。情僧不是原创者,不过是抄写并将它携入凡间者。这是《百头记》从青埂峰下传播到尘世的中间环节。

易名为情僧的空空道人,既然只不过是一个将《石头记》抄录下来并转交给曹雪芹的抄录者与传播者,他与十二钗当然不可能互为对象。

贾宝玉确曾是个“情痴情种”,最后是出家当了和尚,但《红楼梦》中并没有任何一处名宝玉为情僧,我们当然更没有丝毫根据认为那个由空空道人易名的情僧就是宝玉。

《活说》“通灵宝玉”写道:

“以庚辰本回目为例,第1回、第8回、第25回、94回、116回,回目中都有通灵字样。”(P.7.)

“庚辰本94回、116回回目中都有通灵字样”的说法不能成立。因为:《红楼梦》的版本可分两个系统。一个是脂本系统,至今已发现的脂本(包括见而复失的靖应鹏藏本)共有十二种。另一个是程本系统。1791年,高鹗将自己续写的后40回(也有人认为非高鹗所续),配上脂本系统的80回,由程伟元以木活字排印,被称为程甲本。1792年,程伟元、高鹗将《程甲本》细心校改,又排印了一次,被称为程乙本。此后这两个母本各派生出了诸多子本。就回数而言,毫无疑问,凡程本系统,全书都是120回。脂本系统呢,总的说来,属于80回传抄本。但存留的具体情况却各有差别:或存80回;或存78回(中间缺两回);或残存16回;或残存4l回+两个半回;或残存40回;或残存2回不等;也有两种存120回者,则其后40回均系抄配程本的高鹗续书。至于属于脂本系统的庚辰本,它存78回,其最末一回是第80回。所以它没有第94回、第116回,更不可能有第94回、第116回的回目。

可以肯定,《活说》用以为据的那个版本决不是庚辰本。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采用庚辰本为底本,以其他各种脂评抄本为主要参校本,以程本及其他早期刻本为参考本,历时六年进行校勘,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982年出了一个新的版本。《活说》用以为据的,可能是该版本,或该版本的修订本,但它们显然都已不能被简单地称为庚辰本了。

《活说》“题材的混沌”写道:

“东风压倒西风”这句话最早也是林黛玉说的,薛蟠娶了老婆夏金桂以后两人经常吵架,把香菱也裹在里边,一直吵到薛姨妈、薛宝钗那里,林黛玉听了以后居然对家庭生活发表了这样一种非常入世的、非常煞风景的总结。这不大像是林黛玉讲的,林黛玉本是一个只知作诗谈情的。然而书上确实是这样写的,说大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意思似乎是不是“气管炎(妻管严)”就是“大男子主义”。(P.184页)

林黛玉这句话,自从被毛泽东用来说明东方与西方力量消长与对比的变化以后,可说是家喻户晓。但它本来的含义却为许多人所不知。原文出自《红楼梦》82回。为了弄个明白,不得不多摘录几旬原文: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们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巴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P.1180——1181)

袭人从凤姐逼死尤二姐、金桂作践香菱,联想到自己作为妾的前途,担心黛玉将来成为宝玉的妻以后,也如凤姐对待尤二姐、金桂对待香菱一样对待自己,所以去探黛玉的口气。黛玉觉得袭人“此话有因”,便道:“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话虽委婉,意思却明白:妻妾之间,不是妻压了妾,就是妾压了妻。何以知黛玉所说的“家庭之事”是指妻妾间的事呢?一则,黛玉这些话是对袭人提出的关于凤姐与尤二姐、金桂与香菱们妻妾关系问题的回答;二则,从袭人对黛玉的回答不予认同也可看出。袭人的不予认同也说得委婉,她所说的“旁边人”就是妾,“人”即是妻,却都未明言。意思是,做了妾“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欺负妻呢。在这里,林黛玉与袭人两人的对话,都完全没有涉及到贾琏与风姐的关系、薛蟠与金桂的关系,也就是完全没有涉及到丈夫与妻子之间谁占上风谁处弱势,因而与所谓“不是气管炎(妻管严)就是大男子主义”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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