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晓渡
作 者: 唐晓渡,作家出版社编审、北京大学新诗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著有诗论集《不断重临的起点》《唐晓渡诗学论集》等。
我是1979年上半年第一次读到芒克的诗的。其时我在大学读二年级,正值著名的思想解放运动潮头初平。由于“陪读”的方便(所“陪”对象为外国留学生),可以及时地读到各种“地下”刊物,包括《今天》。《今天》创刊号上的诗对我,以及我们以“二三子”自谓的诗歌小圈子所造成的冲击,犹如一次心理上的地震;而芒克的《天空》和北岛的《回答》是最主要的“震源”。如果说,读《回答》更多的像是经历了一场理性的“定向爆破”的话,那么,读《天空》就更多的像是经历了一场感性的“饱和轰炸”:
太阳升起来,
天空血淋淋的
犹如一块盾牌
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这是新诗有史以来最摄人魂魄、最具打击力的意象之一。由于它,我们在语及“白云”和“飞鸟”时必须斟酌再三,并且不轻言“高飞的鸟/减轻了我们灵魂的重量”。
说来可笑,当时北岛和芒克的诗之所以令我感到震撼,除了文本自身的力量外,还包括诗末签署的日期。读完《天空》后,我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一九七三年”这几个字上,心中不住地反问自己:那时你在干什么,想些什么?如此自问的结果不仅令我刚刚写完的一首“反思诗”(郭小川式的四行一节的长句子,有百十行,自以为够深刻)顿时失色,至多像是在耍事后聪明,而且诱发了一种十分有害的神秘感。我觉得1973年就写出《天空》那种诗的人真是不可思议:它的冷峻,它的激愤,它深沉的慨叹和成熟的忧思,尤其是它空谷足音般的独白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