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诗歌中的文化怀旧

2011-08-15 00:42张德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100089广东湛江师范学院南方诗歌研究中心广东湛江524048
名作欣赏 2011年9期
关键词:新世纪乡愁诗人

⊙张德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100089;广东湛江师范学院南方诗歌研究中心,广东 湛江 524048]

新世纪诗歌中的文化怀旧

⊙张德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100089;广东湛江师范学院南方诗歌研究中心,广东 湛江 524048]

——编者

新世纪诗歌在主题范型上极为丰富,这是思想多元和文化开放时代的产物。后现代语境助长了当代诗人对传统文化的怀恋,文化怀旧的诗情表达在新世纪呈现出迷人的色调,它与田园乡愁一起,奏响了当代诗人在全球化时代呼唤民族性的优美乐章。

新世纪诗歌文化怀旧后现代语境

文化怀旧是新世纪诗歌中极为重要的主题范型,新世纪十年来一些较为活跃的诗人,比如柏桦、潘维、陈先发、路也、李少君、朱朱等,都从不同角度与层面,采用不同的修辞策略,以新诗的文本形式表达了对现代化的深刻反思、对乡土中国的深情歌咏、对传统文化的敬仰与缅怀。本文将这类诗歌生成的历史语境和表现出来的诗学特征进行一定的探讨与阐释,以敞现新世纪诗歌独特的一面。

一、后现代语境与文化怀旧的诗意生长

文化怀旧意绪在新世纪诗歌中的持续生长、不断浓郁,是与近百年中国的历史演变和社会发展实际密切相关的。从本质上讲,怀旧可以说是现代社会一种具有普遍性的精神现象,是现代人一种打上了现代性深刻烙印的心理症候,美国学者罗兰·罗伯森曾指出,怀旧“是现代化的一种心理后果,而且本身便是促使一个人对自己在社会中和最终在宇宙中曾有过的某种在家状态的……发生器”①。处于文化转型期的现代中国,由于现代化浪潮的次第冲刷,许多人常会感到前路茫茫,会产生一种缺乏根基的漂泊感,他们只好沿着时光的河流溯游而上,去追寻过去的美好记忆,去寻找曾经的精神家园,在这个意义上,怀旧自然成为了当代中国人的一种极为显在的思维习惯,甚至可以说,“怀旧是当代人的文化生存方式之一。”②21世纪以来,由于全球化时代的莅临和后现代语境的生成,文化怀旧更是在中国诗人的心灵空间显山露水,异常醒目。

从19世纪中后期开始,随着资产阶级对全球市场的不断开拓,世界各民族与国家都被纷纷纳入到全球化的版图之中。中国自近代以来,伴随着传统封建社会的解体,在西潮东渐的时代大势下,也被迫迈上了全球化的历史轨道。全球化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西方化,就是接受西方的文化模式和价值观念,对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和价值体系加以改造与颠覆。如果说鸦片战争之后的很长时间内,中国因为国力的贫弱和国际地位的低下,对全球化(西方化)的明确认同成为一种迫不得已的情感态度,那么,1990年代以后,随着中国国力的不断强盛和在世界历史舞台上发挥的作用日益显明,知识分子的文化焦虑便愈是强烈,民族主义情绪也愈是疯长。新世纪中国诗人的文化怀旧表达,或许正是这股民族主义情绪的诗意呈现。

与此同时,后现代文化语境的形成,也赋予中国诗人文化怀旧的历史合法性。后现代强调“中心的不确定”(哈桑),承认多元文化共存的合理性,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下,对西方话语霸权的抗御和反击、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拱卫与守护自然成了中国知识精英较为明智的精神行动和思想选择。季羡林先生曾大胆地预言:“21世纪将是中国文化(东方文化的核心)复兴的世纪。现在世界上出现了许多影响人类生存前途的弊端,比如人口爆炸、大自然被污染、生态平衡被破坏、臭氧层被破坏、粮食生产有限、淡水资源匮乏,等等,这只有中国文化能克服,这就是我的最后信念”③,“21世纪,东方文化的时代,这是不以人们的主观愿望为转移的客观规律”④。这里彰显的是一种鲜明的文化自信心,是季老对中国传统文化无比热爱与眷恋的具体表现,也为我们理性反思一百多年来盲目追随西方、一味西化的文化建设方略提供了重要的启示。自然,当前世界仍然是西方文化处于强势地位的时代,“我想活在一个儒侠并举的中国”(陈先发《前世书》)恐怕只是一个异常遥远的梦想,中国文化的全面复兴还有待时日。

在20世纪中国追求现代化的征程中,传统文化的思想精粹几经揭批而与我们渐行渐远,现代人的思想情态、文化习俗甚至语言方式都在西风劲吹的时代语境中发生变异,与传统文化的联系日益松散。诗人杨键曾从词语分析的角度谈论过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沦失,他说:“20世纪由于儒释道这些主体价值的崩溃,在语言上也出现了很多变异现象,比如‘兼济’这样美妙的儒家精神,被改变成了‘革命’、‘呐喊’,又比如‘独善’被改变成了‘逸乐’、‘颓废’,这些不是来自俄罗斯就是欧洲,我们的种种灾难也是从这里而来。”⑤然而,作为一种最能彰显民族个性的文学样式,诗歌只有根植于传统文化的土壤中才能枝繁叶茂,才能不断有所突破与创新,才能取得更大的成就。九叶诗人郑敏曾痛心地指出:“我一直认为新诗到现在没有自己的传统。其实,任何创新,都只能在对传统的批判继承中进行。我们首先应当找回我们的语言与文化的传统。”⑥找回传统,找到我们与传统的联系,也就是找到诗歌创作的源头活水。诗人陈先发认为:“我们都是有源头的人,我们应该重新理解并回到民族诗歌传统的伟大品质中去,并以它为根开始新一轮的生长。”⑦这是非常有道理的。根深才能叶茂,“回到民族诗歌传统的伟大品质中”,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将其发扬光大,新诗的民族特色和艺术个性才有可能充分彰显出来。不管是郑敏还是陈先发、杨键,其实都深感中国新诗远离传统已经很久了,这种远离传统的切肤之痛时刻灼烧着他们的心灵,以诗歌的方式抒写文化怀旧的情绪,在他们看来或许正是一种抚慰心灵、疗治伤痛的极好方式。

新世纪以来,诗界一直在进行着反思现代化与西化倾向、重构中国新诗的精神空间的积极探索,在此期间,诗人和诗评家相继提出了一些诗学主张,有些诗学主张是非常富有见地的,比如李少君提出的“草根性”。什么是“草根性”呢?按照李少君的解释,“所谓‘草根性’,就是,一、针对全球化,它强调本土性;二、针对西方化,它强调传统;三、针对观念写作,它强调经验;四、针对公共化,它强调个人性。其实,一言以蔽之,它强调‘根’,强调来自‘灵魂’的原始的活生生的切身感受、感觉。”⑧也就是说,本土化、传统、经验和个人性,组成了“草根性”的四大要素。我认为,李少君提出“草根性”诗学观念的宗旨,就是希望中国诗人有意接通传统文化的精神脉流,恢复对现实世界的直接体验与感受能力,从而增强中国新诗的民族性、原创性和个性化。李少君还把“草根性”作为中国新诗在新诗发生转型的重要标志,并认为它的确立对促进新诗的本土化、中国化来说是意义重大的⑨。毋庸讳言,“草根性”的追求可以拉近新诗与传统文化的距离,使新诗在传统文化和本土经验的土壤上扎下根来。事实上,李少君所认定的不少草根诗人,如杨键、潘维、雷平阳、江非等等,其诗中都有浓厚的传统文化情结⑩,文化怀旧也是这些诗人常常涉足的一个重要主题。

二、文化怀旧主题的呈现方式

我们这里用来描述21世纪诗歌主题范型的“文化怀旧”中的“文化”,主要是指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相对,是受到现代文化挤压而一直处于隐秘和低微状态的文化形式。由于中国近现代历史的特殊性,中国传统文化在现代化建设的庞大身影前长期被当做一个卑微的存在,一个被批判和否定的负面角色。20世纪90年代以后,尤其是新世纪以来,随着中国实力的不断增强,随着现代化(西方化)造成的社会问题在全球范围内的日益显著,复兴传统文化的呼声可谓一浪高过一浪。在新世纪诗歌里,一些诗人从不同的角度和层面上来表达对传统文化的追忆和亲近,将文化怀旧的主题进行艺术的书写和鲜明的张扬。

对历史人物的诗意描画和深情缅怀,构成了新世纪诗歌文化怀旧主题呈现的第一种方式。能被当今人们记忆的中国古代历史人物,是经过历史的大浪淘洗之后存留下来的文化遗产,他们身上往往体现着传统文化富有魅力和意义的一面,对这些人物进行现代汉语的诗意呈现,既可以将古人身上的文化品格重现出来,又可以让他们进入到现代文化的视野之中,通过与现代文化的碰撞与对话,改变现代文化的某些不利因素,也为现代人增添上古典文化的底蕴和气象。比如潘维《苏小小墓前》(第一部分):

年过四十,我放下责任,

向美作一个交待,

算是为灵魂押上韵脚,

也算是相信罪与罚。

一如月光

逆流在鲜活的湖山之间,

嘀嗒在无限的秒针里,

用它中年的苍白沉思

那里面,层层收紧的黑暗在酿酒。

而逐渐浑圆、饱满的冬日,

停泊在麻雀冻僵的五脏内,

尚有磨难,也尚余一丝温暖。

雪片,冷笑着,掠过虚无,

落到西湖,我的婚床上。

钱塘人苏小小某种程度上是江南文化的一个隐喻,或者说是中国古典文化中某种精神内涵的象征。诗人潘维在年近不惑的时候,来到苏小小墓前,凭吊沉吟,他要“向美作一个交待”、“为灵魂押上韵脚”,在对一个传奇的历史人物进行追忆的情景中展开对自我生命意义的叩问。诗歌虽然没有正面描写苏小小的美艳和才情,但诗人在墓前的感喟和萦思无不是以历史人物为背景而生发和铺展的。在诗中,苏小小身上散逸出的江南文化气质与诗人心间对美的执著追寻形成了共振关系,传统文化的光亮将诗人多少有些贫乏的现代人生倏忽照亮。

柏桦《水绘仙侣》创作于2007年,这是一首“献给美丽的江南”的舒缓的挽歌。说它是挽歌,是因为本色的江南文化在现代化的洗刷之下已经所存无几了,这诚如江弱水所指出的那样,“江南已经只存在于故纸上了。20世纪,江南可谓四度遭厄:一二十年代的社会动荡,三四十年代的军事侵略,六七十年代的政治肃杀,以及80年代的环境污染。柏桦的《水绘仙侣》,我是当做江南文化的悼亡词来读的,而这并不是第一份。”⑪该诗以历史人物冒辟疆和董小宛的情感纠葛为本事,借助绮丽和典雅的文字艺术地再现了冒、董二人仙侣般的清欢与闲爱,也是诗人心中追寻的某种人生理想和爱情境界的形象写照。如《家居》一章有云:“家务是安详的,余闲也有情:/白日,我们在湖面荡舟,/逸园和洗钵池最让人流连,/夜里,我们在凉亭里私语,/直到雾重月斜,/直到寒意轻袭着我们的身子。//曾记得多少数不清的良夜,/你长饮、说话,若燕语呢喃,/而我不胜酒力,常以茶代酒。/有时,我们又玩别的游戏,譬如读诗或抄写:/‘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闻风相悦,/只为唯美,只为消得这水绘的永夜。”情韵款款,蜜意涓涓,和谐而宁谧的生存氛围,“闻风相悦”的唯美理想,构筑了世外桃源般的爱情小天地,这是对江南文化曼妙的艺术写真。

也不排除这种情况:写的虽然是历史人物,但将历史人物现实化和生活化了,历史人物的真实蕴涵因而却被消抹掉。如张曙光创作的《孔子》:“只是出于偶然的原因,这位/村学教师,成了后世的圣人/他血肉的身躯被雕成了泥像/放进了殿堂/说过的话,也一再被/重复着,直至变形。比起/他的学生们,他也许更加/富有人性,至少更质朴。比如/站在长江边,看着江水悠悠流去/他感叹说,就这样消逝了,部分/白天和夜晚。他更愿在初春/穿着做好的新装,沐浴着/清新的风。他挖苦着不争气的/弟子,和我的老师没什么两样”。这首诗将古代圣人世俗化,赋予孔子更丰富的人性内涵,削减了附着于其身上的神圣性,表面看来似乎与历史关系不大,其实也可以看作文化怀旧的一种独特表现。诗人以普通人的身份特征来重塑孔子形象,意在把持一种平静的心态去缅怀先人,同时通过对孔子形象的现代赋意,将当今授业解惑的教育工作者的人生意义进行了无形的升华。张曙光的《秦始皇》《嵇康》《慈禧》等诗作,也与《孔子》一样,是从独特的角度描画古代历史人物、书写文化怀旧情绪的优秀篇章。

对历史古迹的描摹和吟思,构成了21世纪诗歌文化怀旧主题的第二种形式。在中华大地上,遍布着漫溢历史情景和文化意蕴的名胜古迹,古迹是古代历史的一种实物见证,它的存在可以让现代人频频产生睹物思人、回望历史的心理冲动。如叶文福写“赤壁”:“水阔山雄能者胜,赤壁作证/英主后来无英主,古无良方/圣口不吐盖世之雄,人杰皆来于草莽/敞大江之胸襟,方出焚江之周郎//吸万川雪水,大江壮哉/看无穷悲欢,笑也凄凉/浪层层,江风有情传千古遗恨/年过矣,祭滔滔江水黯然神伤……”(叶文福《武赤壁赋》)“赤壁”的历史韵味和现实启示可见一斑。中国古代的经典诗文也是传统文化的“遗迹”,它们以艺术的形式承载了传统的精神内涵,透露了历史和文化的丰富信息。在古典诗文中,唐诗宋词更是传统文化遗迹里的最动人之处。叶延滨《唐朝的秋蝉和宋朝的蟋蟀》一诗从唐宋诗词中两个主要的诗歌意象切入,用富有机智的语言交代了历史风烟的消散和传统文化的失落。诗歌共有三节,首节描绘蝉声与盛唐的关系,次节揭示蟋蟀与南北宋的牵连,而最后一节,“唐去也,唐蝉也远了/宋去也,蟋蟀也远了/无蝉也无蟋蟀的现代都市/只有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弹着水泥楼间电话线的弦/请拨唐的电话,请拨宋的电话——/忙音!忙音!忙音!……”诗歌折射出古典文化传统的悄然远去,现代社会的诗意阙如等当下现状。读到这样的诗句,会感觉文化怀旧的浓烈情绪如缕缕清风,拂面而来。

书写文化怀旧主题的第三种方式就是对现代生活的古典化重塑。所谓现代生活的古典化重塑,就是诗人在描绘现实生活的场景时,频繁地遣用古典意象入诗,让诗人的生存环境和生活方式都携带上古意盎然的文化气息,或者说在喧闹吵嚷的现代社会之外,另外塑造一个具有古典文化氛围的新的生活空间。新月派诗人徐志摩也惯用古典意象来表情达意,学者李怡称其诗歌为“古典理想的现代重构”⑫。那么我们感到疑惑的是,同样是采撷古典意象入诗,徐志摩时代可以唤作“古典理想的现代重构”,到了21世纪怎么要改称为“现代生活的古典化重塑”呢?我认为,这种的变换主要是由于文化语境的差异而导致的。徐志摩生活的那个时代,传统社会结构刚刚解体,但古典文化的底蕴和氛围犹在。这个时候,虽然现代生活的身影日渐醒目和清晰,古典理想依旧如雾似梦般萦回在现代人的思维空间与心灵空间。所以诗人以古典意象来结构新诗,其实是用现代汉语在重构古典文化理想。但历经百余年来欧风美雨的洗刷和浸泡后,古典文化的风采和气韵已经从现代语境中悄然退场,现代社会中往往很难找寻到文化传统的鲜明印迹。这种文化氛围,也直接影响了当代诗歌的艺术成色。

如果说新世纪诗歌最缺乏什么,我们也许可以说,最缺乏那种与传统文化纠缠在一起的兴味和娇娆,尤其口语化写作甚嚣尘上的当下,不少诗“随便写来,尽是大白话,甚至是粗话怪话”,这实在是不能“算作艺术”的。⑬当然,也有一些诗人,通过采撷古典的生活情节和意象形态,赋予平凡现代生活的不平凡美感,从而用古典化的形态与方式重构和再造了现代生活。路也的“江心洲”系列组诗可以看作这类表达的典范。在这组诗中,诗人频繁调用了“江南”、“古老的岸”、“秦淮风韵”、“才子才女”、“相思病”、“成亲”、“待字闺中”、“凤凰台”、“楼台”、“烟雨”、“李香君”、“侯方域”、“李白”等古典意蕴鲜明浓郁的语词和意象,从而构建了一个与喧嚣芜杂的现实世界有明显距离的、具有传统生活气息和典雅风味的新的生存空间。比如《木梳》一诗:

我带上一把木梳去看你

在年少轻狂的南风里

去那个有你的省,那座东经118度北纬32度的城。

梳理闲愁和微微的偏头疼。

在那里,我要你给我起个小名

依照那些遍种的植物来称呼我:

梅花、桂子、茉莉、枫杨或者菱角都行

她们都是我的姐妹,前世的乡愁。

我们临水而居

身边的那条江叫扬子,那条河叫运河

还有一个叫瓜洲的渡口

我们在雕花木窗下

吃莼菜鲈鱼,喝碧螺春与糯米酒

写出使洛阳纸贵的诗

在棋盘上谈论人生

用一把轻摇的丝绸扇子送走恩怨情仇。

我常常想就这样回到古代,进入水墨山水

过一种名叫沁园春或如梦令的幸福生活

我是你云鬓轻挽的娘子,你是我那断了仕途的官人。

在这首诗中,“小木梳”这一主体意象的设置,已经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古典化的精神氛围,而“运河”、“扬子”的地理位置的精心选择,将读者带至一个与唐宋有关的历史背景之中。“梅花”、“桂子”、“茉莉”、“枫杨”、“菱角”等植物,“莼菜鲈鱼”、“碧螺春”、“糯米酒”等饮食,无不闪烁着久远时代的迷人光泽,而最后一句“我是你云鬓轻挽的娘子,你是我那断了仕途的官人”,让人忍不住缅怀古旧光阴下的经典爱情。诗歌写的虽然是现代人的情与爱,但由于诗人在诗行之间嵌入了诸多古典意味浓郁的词汇和意象,现代人的生活情形从而被悄然古典化了。

三、文化怀旧与田园乡愁的相关性

新世纪诗歌中的田园乡愁和文化怀旧这两类主题都异常显在,二者之间也是有密切的内在关联的,值得我们深入思索。在西方,“乡愁”和“怀旧”基本上是同义词,它们源于两个希腊词根nostos和algia,均含有回家、返乡、思乡的意思。在中国文化语境中,“乡愁”和“怀旧”的联系也许比西方世界还要紧密,相互依存的可能性更大。我们知道,中国是一个农业文明为基本文化形态的古国,农业文化构成了中国文化的最重要部分,从古至今,农民都是这个传统国度里人数最多、比重最大的一群人,中国社会的基本结构是以农民为基础而建立起来的。费孝通先生曾用“乡土中国”一语来对传统中国的社会性质进行过高度概括,他指出:“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那些被称为土头土脑的乡下人,他们才是中国社会的基层。”⑭所以,当中国诗人抒写田园乡愁时,同时也是在表达一种文化怀旧的情绪,反之,当他们进行文化怀旧时,他们的思绪往往会回归乡土、回归田园,以田园乡愁的形式将文化怀旧具体化和形象化。新世纪诗歌中的不少篇章,是将田园乡愁和文化怀旧两种主题同时进行书写和演绎的。例如郑小琼的《清明诗篇》:

山河像梦一样破碎,拆迁

剩下历史的阴影笼罩的宿命啊,我无法忘记的旧有风俗

被工业时代污染,它们在心灵深处挣扎,被不断地删改

逝去的人在镜中出现

我的血液间残留着他的身影

声音和意义,从它的阴影中

逃离,那些遥远而静寂的风俗

聚积,空气中弥漫着传统的香气

我和传统像失散已久

从这一刻我必须重新提起,它

有些悲伤的风俗和古老的高傲

在春风或者青草间诵读诗篇

面对节气,习俗跟崩溃的传统

我无法忍受在人群中巨大的孤单

在破坏的心灵的废墟上,时间的斑纹高贵而美丽,它重新落下清明雨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清明节之所以历来会牵动亿万中国人的心,也许是因为它是和乡土中国一脉相承的、有着浓郁的农业文明气息的节气,它是一种有着丰富文化内涵的民间节日。清明节的祭祖、扫墓、踏青、郊游等活动,都是与中国传统的农业文化息息相关的。葛剑雄曾这样分析道:“在农业社会,每年的收获结束时和农历新年时都会敬神祭祖,而清明节离新年又有一段时间了,需要给死者补充供养。经过一个冬天的冰霜风雪,对其坟墓也要进行修整,以保证这个居所的完整舒适。趁此机会,通过与死者的近距离对话,寄托哀思,祈求庇佑,从而给新一年带来希望。”⑮在《清明诗篇》一诗中,郑小琼用略显哀凉的笔调,陈述了在“清明”这个传统的节气里,许多旧有的风俗被现代社会删改,从前的山河像梦一样破碎的惨相,而处在工业时代的人们,已不再固执于古老的田园梦想,这使“我”显出了“巨大的孤独”。这首诗是对传统文化失落的悼惜,也是对工业时代造成的破损而凋敝的家乡、田园的深切缅怀。可以说,田园乡愁与文化怀旧两种主题,在这首诗里达到了相互谐调和完美统一。

新世纪以来出现的田园乡愁与文化怀旧诗歌,在许多方面呈现出一致性。首先,二者的文化根基是一致的,不管是田园乡愁还是文化怀旧,都是对农业文明传统的留恋和缅怀,都建立在传统农业文化的基础之上。其次,诗歌意象的一致性。诗人不管是抒发田园乡愁还是表达文化怀旧,都以具有农业文化特征的审美意象来结构诗章,诸如“村舍”、“小桥”、“麦子”、“稻谷”、“菜蔬”、“杨柳”、“蜂蝶”、“老牛”、“泥土”、“乡风”、“柴禾”、“青草”等,成为两类诗歌共享的典型意象。第三,两类诗歌中体现出的情感态度是一致的。诗人表达田园乡愁也好,或是进行文化怀旧也好,大都是立足于对逐渐远去的古老文明的追味,对当下社会现代化的某种不满,因此,两类诗歌都流露着诗人的某种淡淡的哀伤与愁怨之情。

自然,田园乡愁和文化怀旧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主题范式,二者在诗歌的表达中有着层次上的分别,尤其是在那些将二者融合起来进行写照的诗歌里。比如陈先发的《与清风书》,诗人写道:

我想活在一个儒侠并举的中国。

从此窗望出

含烟的村镇,细雨中的寺顶

河边抓虾的小孩

枝头长叹的鸟儿

一切,有着各安天命的和谐。

这是长诗开首的六行,以“我想活在一个儒侠并举的中国”起头,其实就是用文化传统作意义统摄来引领下文。紧接着描写的“含烟的村镇”、“细雨中的寺顶”、“河边抓虾的小孩”、“枝头长叹的鸟儿”等景象,都是农业文明的典型物象,其间散发着幽幽的田园乡愁。该诗以这样的几行结尾:

看看这,桥头的霜,蛇状长堤三两个辛酸的村子

如此空寂

恰能承担往事和幽灵

也恰能捡起满地的宿命论的钥匙

从“桥头的霜”、“辛酸的村子”等几个意象里,我们不能揣想到诗歌呈现的农业文明凋敝的残酷现实,诗人的田园乡愁自此变得更加浓郁。而当我们细致品读,就能发现文本深处蕴含着刻骨的文化怀旧意绪,它的存在赋予田园乡愁更深厚的历史和文化背景。

再比如杨键《孤寒、贫瘠》一诗,诗人在第一节描摹了一个孤苦的老妇人形象:“这样孤寒、贫瘠的画面是否是暂时的呢?/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妇人在田里弯着腰,/一条大黑狗在她晾晒的破棉絮下大喊大叫。/我只是看见她的孤寒没有看见她的灵魂。”这个丢失了灵魂的卑微生命,她的生存实在是令人同情和怜悯的,诗歌蕴涵的田园乡愁情绪不觉扑面而来。在诗歌的最后两节:

我的祖先发明语言不是为了鞭挞,

而我偏偏用它来鞭挞。

白天,我虽有眼睛,但等于瞎子,

夜里,当我睡去,祖先在我梦里啜泣。

用他们为我们建造,

而我们将它废弃的文庙,

用他们为我们栽种

而我们不再仰望的古柏。

杨键自称有着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⑯,从这首诗中可见一斑。这里的“语言”、“祖先”、“文庙”、“古柏”等意象,都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这些意象的出现,将诗人此前借助对老妇人孤寒、贫瘠生存状况的描摹而流溢出的田园乡愁转移到文化怀旧之上,文化在现实中的失落和诗人对传统文化的缅怀构成了强烈的矛盾与碰撞,诗歌由此呈现出突出的张力效果。

从上面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在许多兼容了田园乡愁、文化怀旧两类主题的新诗里,两种主题之间往往体现出明显的层次性,即:田园乡愁构成了诗歌的表层结构,而文化怀旧则构成了诗歌的深层结构,二者相互呼应、互相渗透,使新世纪诗歌呈现出意义深厚、底蕴富足的美学风貌,奏响了当代诗人在全球化时代呼唤民族性的优美乐章。

①[美]罗兰·罗伯森:《全球化社会理论和全球文化》,梁光严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25页。

②种海峰:《当代中国文化乡愁的历史成因与现实消弭》,《天府论坛》,2008年第4期。

③季羡林:《季羡林生命沉思录》,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8年版,第109页。

④季羡林:《21世纪:东方文化的时代》,季羡林、张光编选,《东西文化议论集》,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第69页。

⑤杨键:《还魂之地——读柏桦〈水绘仙侣〉》,《苏州日报》,2008年7月2日。

⑥张大为:《郑敏访谈录》,《诗刊·上半月》,2003年第1期。

⑦陈先发:《我们都是有源头的人》,《诗刊·上半月》,2004年第12期。

⑧李少君:《诗歌与诗人的归来》,“光明网”,2005—06—04,http://www.gmw.cn.

⑨参见李少君《草根性与新诗的转型》,《南方文坛》,2005年第3期。

⑩比如江非认为诗歌就是“风、雅、颂”,这种对诗歌本质的诗经式阐释,是与其对中国古代文化和文学传统的强烈认同密切相关的。

⑪江弱水:《文字的银器,思想的黄金周》,《读书》,2008年第3期。

⑫李怡:《中国现代新诗与古典诗歌传统》,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227页。

⑬赵金钟:《中国新诗的现代性与民间性》,宁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55页。

⑭费孝通:《乡土中国》,北京出版社,2005年版,第1页。

⑮葛剑雄:《清明节传统的变与不变》,《探索与争鸣》,2008年第4期。

⑯刘敬文:《杨键:忧患意识与生俱来》,《晶报》,2007年3月24日。

新世纪十年来,中国新诗可谓命途坎坷,从“梨花体”到“羊羔体”,新诗一直是公众怀疑和揶揄的对象。客观来说,新世纪诗歌尽管问题不少,但是还是不乏优秀诗人与诗作的。为了还原新世纪诗歌的历史面目,消除人们对它的误解与偏见,我们特别开设“新世纪十年诗歌观察”栏目,拟选十首体现出新世纪诗歌最高水平的诗作,邀请诗评家对每一首都加以细致读解,敞现其丰富的美学内涵,同时让十位诗人也谈谈自己的创作感受,实行诗歌文本、诗评家与诗人的有效互动,从而实现对新世纪诗歌的某种历史建构。该栏目拟开设五期,每期推举两位诗人的两首诗作,另附一篇有关新世纪诗歌的综论性文章,立体而全面地展示出新世纪十年来中国新诗的创作实绩。

作者:张德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后,广东湛江师范学院南方诗歌研究中心主任。

编辑:吕晓东E-mail:lvxiaodong818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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