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军
第一次看见父亲亢奋背影的那个夜晚,仇红旗不足七岁。那时候月光正从屋顶上脸盆大的天窗里钻进来,像一只白白胖胖的粗胳膊,又像一根圆柱子。它一点一点地移动,就像一个人在摩拳擦掌,准备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它移到大炕上的时候,就把炕上的一切照亮了。就在那个寂静时刻,仇红旗仿佛受到某种昭示,神不知鬼不觉地睁开了眼睛。
炕上铺了一层芨芨编成的席子,席子上铺了一层杂毛水毡,水毡上又铺了一层什么仇红旗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有东西,如果没有,那就太不像仇大宝家的炕了。但肯定不是什么值钱货。那时月亮的光柱,正像一束精准的舞台追光,把仇大宝的身体呈现在一片白晃晃的光明里。仇红旗在炕角睁着黑洞洞的眼睛,像一只藏身于洞中的耗子,偷偷探出头来,屏声敛气,静观眼前的一切。
父亲的身体覆盖在另一个身体上,就像两个面团摞在一起。一按,一挤,一压,再一揉,它们就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面团。上面的仇大宝被空中一只无形的大手摇撼着,或者说他的身体正被一条船载着逆流而行。到了风口浪尖上,仇大宝不住地发出低沉的咆哮,另一个人则不住地呻吟。
有时候仇红旗睁着的眼睛终于坚持不住了,就会疲惫地闭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的眼睛再一次睁开的时候,他发现父亲与另外一个身体的舞蹈仍然在继续,或者说刚刚又重新开始了。只是女人的吟哦已经气息悠然,先前揽在父亲腰间的双手,也已无力地垂落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