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

2012-05-14 11:40:33李国文
读者 2012年12期

李国文

有一次,游名山,朋友们都登山顶而去,我懒得爬山,便在山脚遐迩闻名的宝刹憩息。天很热,我坐在井边纳凉,寂寞寺院,寥落蝉声,少有的寂静。只见一位和尚一担一担地挑水,去冲洗殿前的青石台阶。他年纪不大,话也不多,但言谈得体、识见不俗。这样我知道他是个游方的僧人,好像是佛家规矩,凡挂单者,总得为寺院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

忽然,钟磬齐鸣,佛号长诵,原来从海峡那边来了一位法师,以及随同多人,都披着金光灿灿的袈裟,在正殿里做法事。然后,又看到方丈引路,长老陪同,住持拈香,几乎所有的僧人都簇拥着贵宾,观瞻膜拜。相比之下,这位穿着直裰短打的行脚僧,看来只有自食斋饭,自宿僧房,无人答理地受冷落了。我说,同是佛家子弟,何必厚此薄彼?但他很坦然,继续挑着一担担井水,不紧不慢,将大雄宝殿前面冲洗得干干净净,尘埃不沾,暑气尽消。

我打量这位僧人,不由得肃然起敬。整个下午,我看他从井里至少挑了四五十担水,每一次把水筲从井口提出来的时候,都是绳直而不弯、水满而不溢,然后将水再倒进铁桶里,几乎很少泼洒在井栏上。担水一路,步履安详,也不见溅溢出来。这种从容不迫、举止得当的姿态,令我神往。我想换了我,是做不到的,尤其那种众僧簇拥的和尚在身边走来走去的时候,大概是无法沉得住气和大度起来的。

于是,我向他请教静心之术。他合十说:“佛是不许打诳语的,我没有想这么多,甚至根本不曾想,心里只有这桶水,也就不可能生出其他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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