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而不死是为神

2012-05-14 13:11:09老舍
读者·校园版 2012年13期
关键词:化学物理历史

老舍

考试制度是一切制度里最好的,它能把人支使得不像人,而把脑子严格地分成若干小块块:一块装历史,一块装化学,一块装……

比如早半天考代数,下午考历史,在午饭前后你得把脑子放在两个抽屉里,中间连一点儿缝子也没有才行。假若你把X+Y和1828弄到一处,或者找唐朝的指数,你的分数恐怕是要在二十上下。你要晓得,状元得来个一百分呀。得这么着:上午,你的一切得是代数,仿佛连你是黄帝的子孙和姓甚名谁都全然不晓得。你从方程式里钻出来,全身的血脉都是X和Y;赶到刚一交卷,你立刻成了历史,向来没听说过代数是什么,亚历山大、秦始皇等就是你的爱人,连他们的生日是某年某月某时你都知道。代数与历史千万别联宗,也别默想二者有无关系,你是赴考呀,赴考期间你别自居为人,你是个会吐代数、吐历史的机器。

这样考下去,你把各样功课都吐个不大离,好了,你可以现原形了。睡上一天一夜,醒来一切茫然,代数、历史、化学诸般武艺通通忘掉,你这才想起“妹妹我爱你”。这是一种蛇蜕皮的工作,旧皮蜕尽才能自由;不然,你这条蛇得不到文凭,就是你爱妹妹,妹妹也不爱你,准的。最难的是考作文。在化学与物理中间,忽然叫你“人生于世”。你的脑子本来已分成若干小块,分得四四方方,清清楚楚,忽然来了个没有准地方的东西,东扑扑个空,西扑扑个空,除了出汗没有合适的办法。你的心已冷两三天,忽然叫你拿出情绪作用,要痛快淋漓、慷慨激昂,假如题目是“爱国论”,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的心要是不跳吧,笔下便无血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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