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1978

2014-07-02 09:49肖江虹
山花 2014年9期
关键词:老郭庞德黑狗

肖江虹

当时天空正好飞过一只鹰,它目睹了事情的全过程。本来那条黑狗一直都温顺地躺在它主人的怀里,忽然它站了起来,先伸了一个懒腰,也是它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懒腰。然后它慢腾腾挪到高速公路的护栏边,脑袋向着远方,定定地看着不怀好意地扑面而来的高速路。天上盘旋的鹰扑着翅膀有了一个起落。狗的主人似乎也感觉出了某种不祥,直了直腰,冲着狗喊了一声:“儿哎!转来。”

狗没有转来,而是一个箭步跃上了高速路。站在路上的黑狗倒是没有惊慌。左右瞅了瞅,才缓步向目标走去。它的目标是半片面包,远远它就闻到这妙不可言的味道了,甜腻腻,香喷喷,是乡间绝没有的味儿。

它最终没能吃上那顿午餐,还差两步,它就飞起来了,在空中不停翻转的时候,它看见那只鹰尖啸着飞跑了。

本来是个好天气。庞德老汉还跟旁边的老郭说,晒晒太阳,就转回家喝两口烧酒。还说有炒黄豆,糟辣椒炒的,别看过了夜,味道一样好。黑狗飞起来的当口,他正准备给老郭讲糟辣椒炒黄豆为什么隔了夜更好吃。两瓣嘴唇刚拉开架势,眼前就腾起来了一道灰黑。等他回过神,他的幺儿已经稳稳当当落实在路边的壕沟里了。

连滚带爬过去,第一眼他就确信他的狗死透了。活了六十八年,他还没见过脑浆子洒出来的东西还有活下来的。

活人抱着死狗,一道瘫软在壕沟里,哭声连呼啸而过的汽车拉出的巨大声响都掩盖不住。

半坡上的老郭却冷静得像块墓碑。曾经的经历教会他,坏事砸到头顶,伤心和嚎哭鸡巴用处没有,你得冷静,把和坏事有关的点滴都牢牢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才是王道。老郭其实不老,三十出头,叫他老郭主要是他的一头白发。老郭原先头发黑得没有一根杂毛,进城六年后,有一天他忽然出现在了村头,除了少了一条腿,头发齐刷刷白。

偶尔也会有人问他,咋搞成这样的,他不说,只是眼睛里不断地喷着邪火。夜晚躺在床上一个人总要伤心一回的,他恨自己为什么在钻进车肚子下面时不先检查一下千斤顶,为什么没有听出嘎吱嘎吱的响动是千斤顶松动才发出来的,为什么在汽车砸落的瞬间没把腿缩回来。

一堆为什么就是发生了,老郭就这样把自己从城市的修车场扔回了乡村的斜坡上!

庞德老汉哭够了,才抬头看斜坡上的老郭。老郭嘴里叼根草,正无限神往地看着向远处无限延伸的高速公路。见没能从老郭那里收获到丁点同情和安慰,庞德老汉就更伤心了。抱着狗啜泣一回,伤心成了愤怒。

“有些人良心让狗吃了,老子天天扶他到高速路边晒太阳,看汽车,老子幺儿都让车给撞死了,狗日的一点表示都没得。”

搬起仅剩的一条腿往坡下挪了挪,老郭笑着说:“谁的良心让狗吃了,现在而今眼目下,分明是没良心的把你的狗吃了嘛!”

庞德老汉把怀里的狗轻轻放下,倏一下站起来,没站稳,年纪大了,蹲久了会犯黑头晕,晃了几晃,才稳住了身形。庞德老汉拿手往半坡上一戳,吼:“郭瘸子,你不晓得这狗我养了多少年了吗?”

老郭说我就是跟你一样抱着哭半天,死狗还是死狗呀!

这话又戳到庞德老汉心窝窝了,他的狗是死了,死得铁板钉钉,死得扎扎实实。心思一回到这个血淋淋的现实,他又开始哭。

把一团血糊糊的死黑色放在半坡上,庞德老汉脱下衣服盖在黑狗身上。坐下来,一手搭在狗脑袋上,一手指着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开了黄腔:“雷劈的杂碎,碾死了东西,连停下来看一看都没有,你不得好死,迟早脑浆子也会让轮胎给辗出来。”

横起衣袖拉了一把泪,拍了拍狗脑袋,庞德老汉哀号,“怪我,都怪我,没看清是谁轧了你,要知道是谁,我一定要他给我告个一二三,为啥轧了东西不停车?为啥不停?你狗东西为啥不停?是哪个轧的?到底是哪个轧的?”

“我晓得。”老郭冷冰冰说。

庞德老汉止住了哭,扭过头,咬着牙问:“哪个?”

噗一声,老郭喷出一口墨绿,拉掉挂在嘴角的青草屑,他说:“一辆黑色丰田,本地牌照,尾号1978。”

没一个词语是亲戚,愣了愣,庞德老汉结结巴巴问:“说的是哪样?”

曾经的修车工抓起一根树枝,抹平地上的泥土,先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牛脑袋,抬起头对庞德老汉说:“车脑壳上有这个东西,车颜色是黑色的,车牌前面是几个字母,字母后面的数字是1978,记住没得?”

庞德老汉喃喃自语片刻,猛地抬起头,吐出三个石头一样硬邦邦的字,“记住了,”顿了顿,庞德老汉脸上浮起来一层惊奇,“你是咋个记下来的?”老郭鼻子响了响,得意在脸上枝繁叶茂,眼睛很快又回到了望不到头的高速路。

黄昏爬了上来,瓦刀一样给大地抹上了一层灰白。

葬礼很隆重,坟堆不仅垒上了石块,庞德老汉还给他的黑狗诵了经。几段经文都是人才有资格享用的。老郭说这不妥吧,死人的经给死狗诵了。庞德老汉一跺脚,说这狗跟了我十多年了,寸步不离,和我儿有啥区别?

回家的路上,老郭把着庞德老汉的肩膀,背着漫天的余晖,一步一步向村子移去。穿过一弯田,老郭说明天我得帮家里编个背篼,就不来了。庞德老汉说我还要来,老子天天都要来,直到找到撞死我家狗的汽车。

拍了拍庞德老汉的肩膀,老郭呵呵笑,说那东西跑得比孙悟空还快,就算你看到它了,你还能踏着风火轮去追?庞德老汉身子一矮,说那咋办?老郭沉思片刻,盯着庞德老汉问:“是不是不找到它就不罢休?”

庞德老汉说我要不问他个一二三,我这辈子就过不去了。

一条狗,至于吗?老郭伸长脖子问。

“在你心里头是条狗,在我心里头他就是个人,”拉一把红红的眼圈,庞德老汉说,“自己儿子被轧了,能不找个说法吗?”

老郭单腿直立,一只手遥指远方,说:“顺着那头一直走,差不多五十里,有一个收费站,所有的车在那里都要停下来交钱,要找,就去那里找。”

捡根棍子递给老郭,庞德老汉说你慢慢把自己盘回家吧,我要先走一步了。没等老郭问,他又说:“我要回去准备些东西,明天一早就上路。”

庞德老汉走远了,老郭在后面喊:“他要一月不走这条路,你咋搞?”

我等他一月。

一年呢?

我等他一年。

十年呢?

老子等他一辈子。

道路又直又平,走起来倒是舒服,就是容易疲累。眼睛里头都一个模样,一直延伸的道路总给你到不了头的惶然。眼看漫长的一横走完了,眼睛一转,又是一道看不到头的一竖。除了疲沓,还有就是不安,大大小小的车辆从身边呼啦呼啦跑,气势汹汹不说,好像还不怀好意,随时都有把你碾成一滩烂肉的企图。天气阴冷,庞德老汉身上却始终笼罩着一层细汗。他还下意识地往高速公路的边上靠,最后差不多贴着那些草绿色的栏杆了。

汗水越来越密集,心里惶恐翻涌。目送着一辆大货车摇晃着过去,他停了下来。站在路边呆了一阵,他果断地翻过围栏,歪歪扭扭移到了小路上。坐在小路边的石头上啃了一个饼,拧开色泽斑驳的军用水壶,咕噜噜灌了一气,起来抖抖酸麻的腿,继续赶路。

小路坑坑洼洼,久没人走,杂草丛生。庞德老汉却有了难得的舒坦和轻松。弯道一个接着一个,眼里全是未曾谋面的新鲜。山间青翠欲滴,呼吸也顺畅了许多。遇上宽阔的地段,都可以闭着眼走,如果你高兴,甚至可以倒着走,爬着走,滚着走。你不用担心有个东西会把你送上半空或者卷入轮下,你不用担心缺胳膊断腿鲜血飞溅脑浆四溢。

路程变得艰辛而漫长,但庞德老汉不在乎,他心里头欢喜。在驿庄生活了一辈子,他走的都是这种路,驿庄和他一样的老人走的都是这种路,窄是窄了些,可也没见着谁给摔死了呀!他不记得这条高速路是什么时候修成的了,七年前还是八年前,轰隆隆好一阵子,就往远处铺开了一条白布带子。从那以后,驿庄的人,特别是年轻人,都改走大路了。后来干脆扛个口袋,站在大路上招招手,拱进一辆辆大客车,一眨眼就消失在天边了。

老人们依旧改不了走小路的习惯,只是他们老了,身子骨轻了,脚步不再稳当有力了。小路就无可奈何地荒废了。庞德老汉死性,就喜欢驿庄的小路,每天都要带着他的黑狗在荆棘密布的小路上逛上一回,看看花花草草,听听水响鸟鸣。

老郭回来后,遇上天气好,就会撺掇着庞德老汉到高速公路边看汽车。庞德老汉对汽车没兴趣,他受不了老郭的眼神,巴巴的,像他的黑狗乞食的样范儿。

和老郭看汽车的时候他也会想,这条宽阔的大路到底通到了哪里?它有没有尽头,它如果有尽头,那尽头又是个什么模样呢?

喝了三壶水,啃了六个饼,翻了九座山,庞德老汉终于看见老郭说的那个收费站了。他把屁股支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吁吁地看着山下那个奇怪的建筑。眼睛往回收,他看到那些一路飞驰的汽车,到了这里都放慢了脚步,彩色的栏杆起起落落,放出一个又一个铁壳壳。庞德老汉很注意地观察了一下一辆车进出的时间。

足够了!

认准车,拦下人,这点时间足够了。

摸出一个饼嚼了两口,把剩下的一半往地上一扔,他喊,“儿哎!来吃!”

没有熟悉欢快的狗吠声,只有山风撩动树木的沙沙声。

木楞楞呆了半晌,庞德老汉费力地弯下腰,捡起半边饼,凑到嘴边吹了吹,嘎吱咬了一口。咬到舌头了,老眼涌出来两行浊泪。

确实老了,庞德老汉觉得。收费站有六个口,两只眼睛硬是看不过来。就怕一晃眼,狗日的就飞走了。

三天了,眼睛都盯得酸痛了,还是没见着那个恶毒的号码。

黑夜如约而至。庞德老汉抖了抖身子,才发现疲乏裹满一身。从水泥墩子上艰难地抬起屁股,叶片样飘到自来水管边,灌满水壶回来坐下。以为凉水可以解乏,半壶水都灌下去了,疲倦依旧不见撒手。

四下瞄了瞄,庞德老汉钻进两栋房子之间的墙根下,躺下来,脱下外衣覆在身上。瞌睡早就急不可待了。迷迷糊糊之间,庞德老汉听见了狗叫,声音苍老,这狗该是有些岁数了。他想。那叫声开始还远远的,渐渐就近了。庞德老汉慢慢睁开眼,昏黄的灯光从远处鬼鬼祟祟照过来。庞德老汉看见一条狗,黑狗,远远站在墙根下看着他。幺儿!庞德老汉喊了一声。喊完他觉得不对,埋葬拍土的情景他记得清清楚楚。使劲揉揉眼,伸长脖子仔细看了看,墙那头是个死角,除了两个废弃的花盆,什么都没有。

伤心又涨潮了,弄得老汉一脸的水雾。扶着墙站起来,他又一歪一扭地从墙根下拱出来,重新坐在水泥墩子上,把剩下的半壶水兜头淋下。一个激灵,那些进进出出的号码又开始清晰了。

最艰难的还是前五天,这段日子熬过去,慢慢就规律了。每天清晨一睁眼,庞德老汉先在墙根下伸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在水龙头下洗个脸,再到收费站的超市里头买点吃的,最后水泥墩子上一坐,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直到第十天,当时老汉刚啃完一包方便面,正仰着头汩汩灌水,忽然看见面前站了一个人。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天天就在这坐着,到底要干啥?”面前的男人铁青着脸问。

我,我,啥都没干。庞德老汉结结巴巴说。

那人眉毛一扬,隔空对着老汉眉头一戳:“死老者,说不说?不说我立马把你抓起来。”

老汉连忙站起来,抹了一把胡须上残留的水珠,嘴唇直跳,半天才细声细气说:“我找一辆车,他把我家幺儿碾死了,连停下来看一眼都没有,我要找他问个一二三。”

那人一听,慢慢放下抬着的手臂,声音不像刚才那样硬梆了,问:报案不得?庞德老汉摇头。那人冷哼一声说,这样大的事情居然不报案,你憨了?老汉不说话,两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移过来拍了拍庞德老汉的肩膀,男人说不是我说你,你们乡下人就是憨逼,对了,记住车牌了吗?庞德老汉抖抖索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男人扫了一眼,急痨痨吼:“有车牌号码的嗦,这狗日的死活跑不脱了。”

一招手,男人说,跟我来。

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桌子后面的人听完男人的介绍,扭过头对门边的庞德老汉说:“坐下来慢慢说。”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坐下来,庞德老汉才发觉这是十天来自己接触到的唯一的软和。领他来的男人说:老者,这是我们站长。庞德老汉慌忙站起来点了一下头。站长伸出手掌往下压了压说:你儿子是什么时候被撞死的?

“我儿子在城里打工,撞死的是我家幺儿。”庞德老汉说。

“啥?”桌子后面的皱着眉直着脖子问,“你家幺儿不就是你的儿子吗?”

“我家儿子叫庞华,我家幺儿是条黑狗。”

老汉一说完,屋子里两个人就怔住了。

领他进来的男人先发飙,一把把庞德老汉从沙发上扯起来,直接开了黄腔,“你个老东西,拿我们当猴耍呀?撞死一条狗,居然骗我们撞死的是你儿子。”

惶然地摇了摇头,老汉说:“我喊我家狗就是喊幺儿,从我儿子出门打工那天开始的,不信你去问寨子里头的人。”

“问你妈个铲铲!”男人使劲把庞德老汉往沙发上一掼。

窝在棉花堆里的庞德老汉哭了,边哭边诉:“我婆娘死得早,丢个娃娃给我,好不容易带大,扛着蛇皮口袋就进城了,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家黑狗,这些年,我有一口它有一口,我一个窝它一个窝,转到那点都跟着我,我是拿它当儿子带的呀!我跟你说句老实话,我宁肯挨撞的是庞华那狗日的,反正一年到头我也看不到他。”

男人脸上的怒气还在,弯腰一把揪住庞德老汉衣领,正准备理论,桌子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吼:“把老者放开!”

领导从桌子后面踱出来,接了一杯水递给庞德老汉,转脸对男人说:“啥子叫忠诚,这就是忠诚。”指着老汉,站长又说:“为了一条狗,他可以忍饥挨饿在这天天守着,有几个人可以这样干?”顿了顿,站长对男人说,你去把小余给我叫来。

男人点点头,蹬蹬去了。庞德老汉捧着杯热腾腾的水陷在沙发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左右不是,不敢挪身,不敢说话,甚至连水都不敢喝。没多久,一个女的推门进来,站在门边喊了一声站长。老汉悄悄瞄了一眼,女人很年轻,头发卷卷的,脸很小,有点婴儿肥。

站长招招手说小余啊!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小余就笑,露出白亮亮的牙,说站长,什么商量不商量的,啥子事,你说了算。站长把老汉的情况说了,然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说:“你也知道,这个时代,无情无义的一数一大堆,老者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的意思是这样,你不是差个打扫卫生的吗?我看老者好手好脚的,这活应该可以干,要不就先让他干着,等他找到那辆车,你再重新找个人,如何?”

“站长,我觉得应该佩服的人是你,有胸怀,”小余笑着说,“不过,工资咋开?”

低头想了想,站长说:“他就是晚上扫一次,活也轻巧,我看就管他吃住吧!吃就在食堂吧;住嘛!你让人把保管室顺一下,架个行军床,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就行了。”回头看看庞德老汉,站长问:“老者,你看如何?”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比他的黑狗飞起来的速度还快,老汉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还没法捋清个子丑寅卯来。好半天,屋子里两个人才看见老汉的脑袋机械地动了动。站长离得近,他都听见了骨头僵硬的摩擦声。

收费站的日子像在翻一本线装书,轻薄,软绵,规律,不蘸点唾沫你都翻不过去。日复一日的相似让这里看起来仿佛被霜降笼罩,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蔫瓜。

除了庞德老汉。

他像一只警觉的猎狗,除了吃饭和拉撒,每时每刻都守在收费站边上。站累了就蹲,蹲累了就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来往的车辆,就怕一眨眼那祸害就飞跑了。偶尔有闲下来的,就蹭过来和他说话。

“老者,眼睛酸不?”

“你眼睛不要鼓这样大嘛,小心把人家车胎瞪爆哟!”

庞德老汉晓得这是玩笑话,他从不搭腔,他有正事,哪有闲工夫吹牛皮。

来人看老汉不答话,笑笑,转身走了。人一走开,庞德老汉心底浮起一些失落,他其实是想和人说说话的。

繁星流动,路灯斜照过来,在庞德老汉身后铺开一个细窄的黑影。蚊虫在灯光下绕着圈,身子砰砰撞击着灯罩。已是深夜,过往的车辆变得稀疏。揉揉眼,老汉抬起头,密密麻麻的星星洒在一块灰白的幕布上。老汉挨着从天边看过来,手掐着指头的纹路挨着数,据说,当你数到小拇指根部纹路时,你眼睛看到的那颗星宿就是你想念的那个人。幺儿变成的星宿在西方,有些黯淡,灰扑扑地闪烁着。

“你怨气重,光亮散不出来,等我找到撞死你的人,你就通透了。”老汉跟那颗星宿说。

忽然有人喊,庞德老汉擦了擦眼睛里头刚起来的一层水雾,才看清了从收费亭里走出来的小余。小余说老人家,你这样熬着怕不行哟!庞德老汉说马上就睡,马上就睡。

躺在床上,照例有一番挣扎。就怕自己眯觉这时段,那辆套着牛脑壳的车跑脱了。翻来滚去好几个回合,意识才算模糊了。意识一模糊,老汉又回到驿庄的林间小道了。黑狗在脚边窜来窜去,还拿脑袋不停往自己腿上蹭,伸手摸摸狗脑壳,柔软细致,像是质地上好的缎子。

睁开眼,天也大亮。翻起身,庞德老汉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骂:狗日的庞老者,早死三年你要睡好多。折出门,庞德老汉看见几个刚从晚班下来的收费员站在食堂门口吃早餐,面条吸得忽喇喇响。

“庞老者,快来搞碗面。”一个说。

老头摇摇头,模样很坚决。庞德老汉在惩罚睡过头的庞德老汉,“死猪样的睡了这样久,还想吃面条,吃屎还差不多。”转到收费站边上蹲下来,又警告:麻烦你眼睛睁大点,要不午饭也不给你吃。

惩罚立竿见影,一个上午,干瘪的肚子都在咕噜咕噜叫,嗓子眼成了喷泉,不停冒着清口水。伸手抹掉流到嘴角边上的口水,老汉有些得意,说:看你老龟儿还贪瞌睡不?饥饿还是影响了状态,视力有些模糊,站和蹲的时间不能太久,太久地球就不稳当了,上下左右乱晃。怕漏掉穿梭的往来,庞德老汉索性把自己搬到了收费亭边,有司机看见了,伸出脑袋吼:老者,站远点,辗了你咋办?庞德下意识往后退一步,那车一走,他又稳稳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午饭时间,惩罚还在继续,平素都是两碗饭,老汉咬牙切齿地退掉了一碗。怒气冲冲从食堂出来,正遇到站长,睖了一眼乌口乌嘴的驿庄老汉,站长说:哪个惹你了?看你垮眉日眼的样子。庞德慌忙堆起笑,说没人惹我,我自家惹了自家。站长拍拍胸说:“哪个敢拿脸嘴给你看,跟我说,我操绝他祖宗。”庞德慌忙摆手,说大家对我都好,哪个会拿嘴脸给我一个烂老者看,谢谢站长,谢谢站长。

拍拍老汉肩膀,站长又说:有什么要求尽管给我说。

庞德说没得要求,没得要求。

重新站到收费亭边,庞德居然走了一会神,他觉得站长真的是个好人。

活路太轻松,屁股大块地盘,几扫帚就走完了。老汉觉得对不起一天三顿饭,就给站长提要求,说能不能再给派点其他活干。站长吃了一惊,当着一班职工又夸奖了庞德,亲切地递过去一支烟,还亲自给老汉点燃,然后他笑嘻嘻说:我这个站长给你当,你干不干?庞德老汉愣了一下,慌忙两手乱摆,嘴大大咧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涮我坛子嗦,站长!”

从笑声弥漫的办公室出来,庞德发现今天太阳格外寡毒,不似往日那样明亮,但分外炙人,阴惨惨贴着脸颊,像一把钝挫的刮胡刀。在收费站边站了不久,脑袋嗡嗡响,里头像是开了水陆道场。偏偏倒倒回到储物室,灌下一缸水,脑壳里头的锣声鼓声才散了去。屁股移到行军床边,庞德想躺一躺。站长的话吓了他一大跳,给站长要活干,他是真心的,站长张嘴就来这一出,他实在没想到。站长的话和笑让他心头有了一个疙瘩,疙瘩雨后的蘑菇样疯长。他说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只好把思绪转到驿庄,在生养自己的地头,他才能征服心底乱藤似的莫名其妙。心思兜了两个圈,他就明白了。年初,村长的老婆子硬了,大家去帮忙,看人手实在不够,庞德就说村长你多给我点活干吧!村长当时就愣了他一眼,冷冷甩给他一句:闲活少,当村长吧!

不图那点剩锅巴,狗会在锅边转?日他妈,他们定然都是这样想的,庞德对自己说。

躺了片刻,心思就开始乱了。

下午扫地,扫帚挥得没往日那样勤了,半小时就能干完的活,足足磨蹭了两小时。开始老汉还有些惴惴,就开始劝自己:人家拿你当憨包打整,慢点,憨老者,你慢点。

慢点有慢点的好,太阳快落坡了,才把那块地盘打扫完。站长出来,刚好看见,盯着庞老汉点点头说:老鬼辛苦了!庞德注意到站长的神情,很实诚呢,没半点言不由衷。庞德在心里得意地跟自家说:如何嘛?聪明人吃肉,憨包吃屎。

晚饭庞德敞开整了个够,三大碗饭。

抹着嘴从食堂出来,天黑尽了,各式各样的车辆从远处跑来,睁着亮闪闪的眼睛,晃得老汉睁不开眼。

慢腾腾梭到收费站边,庞德靠着电线杆子,开始搜寻那辆挂着1978的小轿车。

怪得很,今天疲倦来得格外早,蝌蚪样的忙忙慌慌在四肢百骸游走。坚持了半小时,庞德就吃不消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心里说:先回去补个瞌睡吧!

躺在床上,内疚不时会现身。辗转了几个来回才说服自己。

“守了这样久也没见着那车的影影,就眯一会,它会跑脱?哪有那样巧的事情哟!”

这一觉睡得香惨了,不翻身,不做梦,像是天狗吃月,那些杂七杂八全被吞掉了。

醒过来,像是过去了一百年。出门来,还有稀稀拉拉的车辆来来去去。庞德伸个很安逸的懒腰,本想再躺回去,又忍不住骂自己:正事不干了?就算守一个小时也好啊!

拿起茶缸,老汉得去办公室灌点水。

一顿一顿往办公室去,经过站长办公室时,门嘎吱开了。出来的是小余,正低着头扣扣子,猛一抬头,看见了庞德老汉,脸一下就红了。愣了愣,小余没像往常那样招呼,埋头走掉了。老汉目光往站长屋里探了探,看见站长正把两条毛乎乎的腿往裤子里套。庞德心头一震,慌慌跑走了。

端着空茶缸站在收费站边上,庞德看不清跑来跑去的车牌了。脑子里全是小余脸上的火烧云和站长两条黑黢黢的大腿。

足足站了两个小时,庞德不停地骂:你狗日的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醒。又骂:不喝水会渴死你呀?你又不是属青蛙的。

一个上午都浑浑噩噩,眼睛不好使,看啥都是重影,庞德老汉在收费站边站得腿麻,屁都没看清。好容易捱到午饭时间,一进门就看见了站长。站长对着庞德和蔼地招着手,过去挨着站长坐下来,庞德心头咚咚跳,老脸也火燎火烧的,像是自己干了啥子见不得人的事。

站长的关切满脸都是,往庞德碗里送了一筷西兰花,筷子敲敲庞德的碗沿。

“多吃点这个,降血压,明目,还能降低胆固醇。”

本想问问胆固醇是啥子,忍了忍,憋回去了,只是说:“我还是喜欢吃肉,半肥半瘦的。”

站长一鼓眼,朝厨房高喊:“炒盘肉上来,半肥半瘦。”

庞德眼睛一鼓,慌忙摇手,结巴着说:站长,站长,那个,啥子,还是算了。

清清嗓子,站长说:“你看还有啥子要求,尽管提,只要能办的,我都办。”

摇摇头,庞德说我没啥要求,真的站长,你对我这样好,我——

拿指头隔空狠狠戳了戳庞德脑门,站长一字一顿说:“巴实,庞老者,你巴实。”

正低头刨饭,忽然桌边多出一对脚,老汉抬头看见了小余。脸还是红的,不晓得是隔夜的红还是新鲜的红。把一绺头发扒拉到耳后,小余说:老人家,你饭后来财务室一下。

推开财务室的门,小余正低着头写字,看见老汉进来,慌忙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招呼老汉坐下来,又递过来一杯热水。客气过头了,老汉受不了,屁股在凳子上起起落落,嘴里还一个劲说谢谢。把一个信封递给庞德,小余说这是站长给你的工资。腾地直起身,庞德死死挡住面前的信封,说这不行,说好的,管吃管住,不开工钱的。小余硬要给,老汉就不要,推来挡去几个回合,小余忽然哭了。哭声很底,压在喉咙里,淅淅沥沥的。一看小余哭了,老汉没了方寸,两只手相互搓,像是沾了一手的泥。刚想说点啥子安慰的话,小余先开口了。

“老人家,你晓得,我就是个普通的职工,”抬手抹了一把泪,接着说,“我爸妈早年就下了岗,全靠我一个人,你要不收这钱,我那——”

庞德瞬时拨云见了日,慢慢伸出了手。

把信封轻轻放在庞德手里,小余眼里又潮湿了,除了眼泪,还有其他内容,意思庞德明白,他没说话,只是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临出门,小余又搬来一床新棉絮,说你那床硬梆,你年纪又大,拿去垫上吧,软和些。

夜晚,几只蛐蛐在墙角唱歌,忽高忽低,夜显得格外隐秘。

根本睡不着,老惦记着口袋里那个信封。从财务室出来到现在,那个信封就一直呆在口袋里。他不敢打开,他觉得打开的不是一个信封,倒像是给粪池掘开了一个口子。穷兮兮过了几十年,人穷志不短的道理他懂。翻来覆去几个来回,他开始小心翼翼给自己做工作。

“人家姑娘也不容易,这钱你不收,让人家提心吊胆,你忍心啊?”

说服力不够,又趁热打铁。

“钱也不是姑娘的,也不是站长的,给谁不是给,乡上逢年过节还到村头发放慰问金呢。”

叨叨说了大半夜,效果还是不明显,最后老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狠狠说:“你想咋干就咋干,老子懒得管你。”

从床上翘起来,得胜的老汉带着繁茂的坏笑。迫不及待把信封掏出来,抽出里头一沓殷红,全是耀眼的崭新百元,把手指放到舌头上抹了抹,开始激动人心的数数。

声音抖抖颤颤,一直数到二十。

怕老眼昏花数不抻抖,又来了一遍。没错的,二十张。

两千块钱能干什么呢?可以买一千斤大米,一千八百斤白菜,两百斤猪肉,一头健壮的牛崽,能换一屋顶的新瓦,买一口棺材所需的木料,对了,不是椿木,而是质地更好的杉木,如果会讲价,能买二十来只刚断奶的狗仔。

狗字一现身,庞德立马成了针扎的气球,兴奋瞬间退了潮,沮丧一浪接着一浪,劈头盖脸打得庞德心灰意冷。

“日你妈,不提狗字会死啊?”

仰面躺下,他真想给自己两耳光。

“先打打这不合时宜的狗东西。”

“哎哟,狗字又出来了!”

早上和站长对撞过,站长依旧丢过来一个丰盈的笑容。老汉咬咬牙,说站长,我有个事想求你下。稀奇得很,啥子事情好像都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了。

站长停下来,扬扬手,示意老汉继续说。

“我想回趟家,我那破房子漏水,得赶在雨季之前修补下。”庞德言语清晰,镇定。

“找车的事呢?”站长问。

哽了哽,庞德没有说话。以往说到这一段,总要伤心一回。此刻却没有伤心,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庞德没敢和自己深究,他怕另一个庞德又抓住这节说事。隐隐他有些讨厌埋伏着的另一个庞德,时不时拱出来逼叨逼叨,硬是不得清净。

心头鼓声咚咚,面上却安静祥和,不时溅起些深深浅浅的悲戚。站长是真心感动了,抽抽鼻子,他说那你就回去一趟吧。走出几步,又回头说:“走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我送你两条烟,好烟。”

细雨散尽,成团的烟霞悬在近处远处。

归家路短,倒不是思家心切,而是庞德这次走了高速公路。宽阔、笔直,没有乡间小道的坑坑洼洼和曲里拐弯。

不断有车从身边驶过,尖厉,刺耳,仿佛出膛的子弹。

庞德不怕,心头还汹汹地喊。

“你撞一个试试?”

到了村里,庞德没有回家,他先去找老郭。

推开房门,老郭正伏在饭桌上啃烧洋芋,一张嘴像刚在煤堆里头拱过。抬头看见面前站着的庞德,老郭费力地把嘴里的残余吞下去,量太大,喉咙忙不过来,眼球被顶得都要飞出去了。

翻着白眼指指水缸,庞德慌忙给老郭舀来半瓢水。咕噜噜灌了一通,呼呼喘了半天,老郭才咻咻问:“找到了?”

庞德摇摇头。

把水瓢往桌上狠狠一掼,老郭说:“那你回来搓球啊?”

庞德没接话,神秘地笑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拍在桌面上,得意地问:“晓得好多钱一包不?”

老郭斜着眼看了看桌上的香烟,没吱声。

“一百块一包,合——等等,我算算,”扒拉了几下手指头,庞德洪亮地说,“五块钱一支呢!”

“那车找到没有?”老郭问。

抽出一支烟,庞德笑吟吟递过去,说来来来,我给你点上。老郭伸手扒开庞德递过来的香烟,冷眉冷眼说:“不敢抽,我怕遭惯坏了。”庞德悻悻缩回手,咕哝了一句:“不晓得好歹。”

老郭一听,火上来了,手往门外一指,吼:“我穷山寨容不下你这样的阔大王,你给我走。”

庞德鼻青嘴青,瞪着眼指着老郭半天没说出话,一跺脚,转身走了。

快步出门来,刚到院子里,他那一百元一盒的香烟从屋子里飞了出来,前空翻转体一百八十度,接后空翻屈体,一头扎进院中一汪水塘中,没半点水花。

垂着头回到家,庞德掏出钥匙,时间久了,锁孔结了锈,捅了半天也没捅开。慢慢耐心就让火气吃掉了。骂着日妈狠命一扭,钥匙断成了两截。黑着脸从院子边捡来一块断砖,咣当咣当几下子,锁具就裂了嘴。

一脚踢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折进去,熟悉的暗黑和老旧。神龛前还有一堆纸灰,那是临行前烧给死去的幺儿的。拉条凳子颓然坐下,庞德的心和屋子一样暗潮。走得久了,远了,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陌生。掏根好烟点燃,吸了两口,寡淡得很,扔在地上,伸脚辗得粉碎。

呆坐了好一阵子,庞德觉得该去看看幺儿。

刚爬上后山,天就放晴了,阳光普照,山前山后雾气腾腾。

低矮的坟头起来了一层毛绒绒的青草,鹅黄的阳光铺在上面。庞德蹲下来,伸手去摩挲那层软草,他想起来以前经常这样抚摸幺儿的软毛,巴掌在它脑袋上来回赶几趟,脑袋就昂了起来,伸伸缩缩配合着你。

赶来的路上准备了好多话,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屁股挪到一块石头上放好,老汉摸出一支烟点上,狠命拔了两口,吐出一股白烟,然后他说。

“我是从早守到晚,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目光四下晃晃,又说,“仁至义尽了。”

肚子里一个声音却鼓鼓答。

“仁至义尽?你他妈逼还好意思说这话,滚你妈三万六千里去咯!”

庞德不想搭理肚子里说话的人,有理无理都要钻出来啰嗦几句,烦人得很。他身子软下来,靠着坟堆,极目四望,大地温暖慈祥。看了好久,瞌睡就上来了,眼皮不停打架,山水都不真切了,像是洇湿的字画。

迷糊中庞德看见对面的山脊上一滴墨黑在往这边跳动,跳着跳着就近了,是条黑狗。是他的幺儿,庞德很肯定。那狗耸着脊背跑过来,庞德眼泪就下来了。“我就晓得你狗日的没死,没死你吓我干啥嘛?”他颤抖着说。

凑拢看了看,幺儿,没错的,鼻梁上那道白色的线儿还在呢!

看着庞德,黑狗汪汪叫了两声,径直跑来,脑袋往庞德怀里拱。伸出手捧着幺儿的脑袋,庞德说你不要动,让我好好看看你。黑狗舔着嘴,目光柔软。庞德更怜惜了,老泪又纵横了。

“你到底是回来了。”庞德大声喊。

对面的山壁也跟着喊。

低下头,庞德想和幺儿好好说说话。低头的瞬间,他忽然发现黑狗眼里闪出一道凶光。庞德想该是自己看错了,他的黑狗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是凶光,匕首样的凶光。

忽然大腿一阵钻心的剧痛,弯腰一看,大腿上一块肉没有了。在狗嘴里,黑狗叼着肉,鼻腔里发出沉闷的恶吼。眼睛还一动不动盯着他。

刚想问个一二三,黑狗猛地高高跃起,将他扑倒在地,白森森的獠牙疯狂撕扯着庞德。

天上的太阳忽然没了牵挂,直溜溜拉着黄色的尾线往下掉,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大地陷入了一团黢黑。

黑狗成了真正的黑狗,暗夜里只有两只蓝幽幽的眼睛,还有嘴里发出的滋滋声响。庞德下意识摸了摸大腿,肉没了,只剩下两根枯枝般的腿骨。

那狗忽然大叫一声,一头栽进旁边的坟堆里去了。

醒过来,庞德全身都湿透了,他没有动,木木盯着天上悬着的太阳,一直盯到它落到山的那一边。

把老郭递过来的一沓烙饼放进包里,庞德说我去了,就是死我也要把它找出来。老郭鼻子哼哼,说有肉吃,有烟抽,还找个干毬啊!庞德没说话,理亏了,人都短了一截似的。

站在岔路口,庞德选了老路,还是山间小路亲切些,有陡坡,有沟坎,有荆棘,但是没有吃人的铁壳壳,你要愿意,横在路中间睡个大觉,也没人管你。

回到收费站,庞德第一件事就是把床上新加的那床棉絮抽走了,还咕哝:“怕惯坏了你老狗日的。”

每天的早餐也取消了,窝在山村几十年,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庞德觉得这个习惯不好,相当不好,一碗面条吞下去,这人就犯迷糊,连人都看不清,更别说车牌了。凳子也不要了,除了站就是蹲,蹲蹲站站,站站蹲蹲,庞德发现这样挺好,注意力能高度集中。

夜晚自然最难熬,瞌睡不饶人,你想清醒,它偏不让你清醒,上下眼皮不停地磕磕碰碰。庞德就掐自己,先是掐大腿,大腿肉厚,效果不明显,就改成掐脸,脸皮薄,一使劲,疼得脑袋都缩到脖子里了。

灯光灰暗,车辆也稀拉。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庞德毫不客气在脸上揪了一爪。嗷一声惨叫,人立马精神了。

“去睡一会吧!”脑壳里头一个声音说。

庞德一巴掌拍在脑袋上,说走开点,逼话多。

早晨下了点雨,庞德天才灰白就爬了起来,出门来看见站长。笑眯眯对着庞德点点头,站长说:“老鬼,你看你这个样子,嘴青脸青,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刚从棺材里头爬出来的哟!”庞德扯着嘴笑笑,他觉得这才是他熟悉的站长。

“站长早啊!”庞德哈着腰,是真心实意的谦恭。

站长边走边挥手,说有个紧急会,他妈的,这年头没有会不是紧急的。走出去几步,站长忽然回身,瘪瘪嘴说:“你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庞德一听懵了,慌忙抢上前,扯着站长衣袖,语气高高矮矮问:“站长,你撵我走啊?我能干活,你晓得的。”

叹口气,站长说:“不光你走,连我都要走。”

“不让你干了?”庞德问。

抬头看了看天空如毛的细雨,站长说:“收费站马上就要撤了。”

说完,站长钻进停在坝子里的汽车,一溜烟去了。留下庞德呆在原地,他觉得气上不来了,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

收费站拆除那天,庞德一直在边上看着。一台挖掘机举着大手,咣当几下,就一地废墟。废料运走,顿时天宽地阔。那些来往的车辆鸣着号,欢天喜地飞奔着远去了。倒是站在远处的庞德结结实实哭了一回。

十一

残阳如血。

还是那只鹰,平展着翅膀,从天空缓缓降落。

它看到高速公路边的斜坡上,摊晒着两个人。一个只有一只腿,正伸着懒腰,手臂高举,把自己拉成一条绷紧的直线,就像他面前那条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另一个老汉半蜷着身子,两手拢在袖筒里,脑袋跟着来往的车辆左右摇晃。

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老汉对旁边一条腿的说:“你晓得为啥子糟辣椒炒黄豆隔了夜更好吃不?”边上那人睖了老汉一眼,没说话。

“因为糟辣椒的味道钻进黄豆里头去了。”老汉得意地呵呵笑。

一条小狗蹲在老汉的身边,三四个月大小,扭着脑袋舔舐肚子上的黑毛。这时一辆大挂车疾驰而过,那狗一惊,猛地立起来,蹦跳着跳到公路边,对着远去的挂车汪汪大叫。

忽然斜坡上传来老汉一声喊。

“孙儿哎,快转来。”

那鹰折过身,迅速下落,远处的村庄,在夕阳下有陈旧的纹理。那些山,那些树,那些在小路上孤独地踯躅着的人,毫无痕迹地拼接成了一个整体。仿佛从远古一路走来,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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