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高晓声先生认识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那时,我对写作热情颇高,一家晚报的副刊正在给我开散文专栏。我常常白天画画,深夜写作,时间用得很紧。高先生家住在长江路边的相府营。长江路上有裱画店,有美术馆、图书馆,还有纸张用具店,我总是算好时间,到那里办完事顺道去高先生家,让他看稿子。他除了说“语言好,没有问题”;就说“这篇好”,“这篇平平”。至于为什么“好”,为什么“平平”,他好像从没说过。心想我也知道哪篇好,哪篇平平,来请教就是想如何解决这个“平平”,那样就篇篇精彩了。可见,我那时还很天真,还不懂得写文章是不可以被教的,否则李白、苏轼周围不尽是文章高手吗?但高先生还是给我改了一回文章。有篇谈赏梅的,行文至“那高启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才写出‘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接着后面还有一小段文字是关涉隐士的,高先生指着这里说:“这段也好,但你先把它拿下,放那儿,以后写别的时候会用到,再用。”可见他料定我会不舍,我的确非常顾惜地删了那一段。事过多年以后再看,高青丘的那两句诗实在不高明,和他的才与境都不相称——怕是哪个俗人伪托的也说不定。我又延展了那个不高明,成了一个“疣”。高先生轻轻一刀割了这个“疣”,又不叫你感到疼。
高先生是真正的大家风度,从不说教,话也不多,云淡风轻的感觉。
有一次我上他家去,有个小伙子在,高先生说是他的小同乡,在附近中学教书。我和高先生说话的同时,小伙子在给我沏茶,放稳了杯子,打开茶叶听盖,伸手就要从里面抓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