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焱鑫
人在南方,接到老家电话,爷爷的厂子破产结算,彻底不存在了。崭新的商品房住宅身下,几十年前曾是一座偌大的工厂,生产炙手可热的合成纤维制品。爷爷是这家特大型国有企业的业务副厂长,主管数以万计的工人。
那个时代,一座工厂就是一个微缩社会,有小学、商店、宿舍、澡堂子和理发店。整座城市也不过由几个厂子构成。硕大无比的厂房是爷爷的骄傲,也是我们那座城市的地标。
从十几岁出来做工,到离开人世,爷爷为这座工厂卖了一辈子命。有人说,老厂长干起活儿来是不要命的,在车间当工人的时候如此,当了领导还是如此,甚至更加过分。
爷爷很忙,非常忙,管利润,管技术,也管工人的婚丧嫁娶。那个年代,一个人进入了国营工厂,就找到了自己的第二个家。厂子要包揽每个人的一切,厂长,也是家长。
爷爷愿意这样做,他热爱他身处的时代。因为他的一切,都是那个时代给予的。
1940年代,东北发洪水。爷爷领着弟弟挨家挨户讨饭。他对我说起这个,经常泪流满面。他痛恨那穷困的日子,因此无比热爱参加革命后自己的变化。
生产上,他始终冲在前面;历次政治运动中,他也没落在后边。他抓过生产,也批判过“唯生产力论”;他斗过别人,也被别人斗过。无论怎样,爷爷始终是个听话的人,把绝大多数时光放在家门外的人。
他对工作的投入,对紧跟时代的热情,在我们那座城市有口皆碑。“文革”结束后,他被组织上列入副市长的人选名单,最终不了了之。……